新婚第三天,柳如烟把两张去江南的客船票拍在我的账册上。
她身旁站着相伴十年的男闺蜜裴景桓,手里正摇着我买单的金丝折扇。
“景桓画坊亏了银子心情不好,我陪他下游船散心十日,你自己在客房反省。”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我,满头珠翠皆是我沈家商号的珍宝。
“沈砚舟,你一个靠柳家施舍才吃上饱饭的赘婿,别拿你那双算账的脏手碰我的雅兴。”
我平静合上账册,笔尖的墨汁未干,上面赫然盖着江南通商总号的朱红暗印。
“你当真要带他去?”
“少废话,十年前他就比你金贵百倍,若非当年你死缠烂打,你也配进柳家大门?”
裴景桓轻蔑一笑,顺手把我娘亲手缝制的平安香囊丢在地上踩烂。
我弯腰拾起香囊,当着他们的面,在密令上落下了最终的朱批。
柳如烟不知道,柳家布庄早已资不抵债,今日正是她父亲求我注资的最后一天。
第1章
正厅里的穿堂风有些发凉。
柳如烟随手将两张去往江南的船票拍在我面前的红木桌案上。
纸张角上的水墨画印被茶水晕开了一角。
“明日巳时开船,我自己跟景桓走,家里的早饭你让灶房随便做做。”
她穿着新裁的云锦长裙,裙摆处滚着金线。
这一身缎子,值江南普通人家半年的嚼头。
我正低头对账,笔尖悬在半空,并未立刻答话。
站在她身侧的裴景桓挑了挑眉,用手里的湘妃竹折扇敲了敲桌面。
“砚舟兄,如烟是去帮我寻江南名士鉴画,你可莫要小家子气。”
裴景桓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
那是我成婚前夕,柳如烟从我私库里支走两万两银票买下的。
她当时只说是给柳家备的体面,转头便挂在了裴景桓的腰带上。
“你们二人去,孤男寡女同乘一船十数日,合规矩么?”
我放下毫笔,抬眼看向自己的新婚妻子。
柳如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着嗓子冷笑出声。
“规矩?沈砚舟,你除了满嘴铜臭规矩,你还会什么?”
“我与景桓十年知己,坦坦荡荡,神魂相通,岂是你能揣测的?”
裴景桓适时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大度模样。
“如烟,别同他计较,商人重利轻别离,砚舟兄不懂风雅也是常理。”
“你看看他这副酸腐样,哪点配得上柳家姑爷的名头?”
柳如烟跨前一步,指尖几乎戳到我的鼻尖上。
“我今日是通知你,不是同你商量。”
“景桓这几日为了画坊生计寝食难安,我陪他散心天经地义。”
“你若是识相,便把剩下的盘缠如数支出来,少在这里摆脸色。”
我看着她被脂粉遮盖的眉眼,只觉得陌生得厉害。
三年前柳老太爷病重,拉着我的手,求我救一救亏空十万两的柳家。
我看在老太爷当年赠我半碗糙米的份上,隐下江南第一巨贾的身份,携巨资入赘。
三年期满,老太爷归西,柳家靠着我的银钱起死回生。
而柳如烟,却把这一切当成了她任性妄为的资本。
“公账上的现银,今日一文也支不出来。”
我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柳如烟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算盘上,算珠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沈砚舟!你长能耐了是不是?这布庄姓柳,不姓沈!”
“你不过是我爹捡回来的看门狗,有什么资格扣我的银子?”
裴景桓也在一旁煽风点火,语调满是讥诮。
“如烟,莫要求他,指不定是他在外头藏了私房钱,舍不得给咱们用呢。”
门外的长廊下,老管事垂首立着,连头都不敢抬。
整个院落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我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碎银和散落的算珠扫进匣子。
“行,既然要去,那便去吧。”
柳如烟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我会这般轻易妥协。
她原以为我又要像前几日那般据理力争,甚至做好了撒泼哭闹的准备。
“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她理了理散开的袖口,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景桓,咱们去客栈歇着,明早直接登船,免得在这宅子里沾了晦气。”
裴景桓得意地朝我拱了拱手,跟着她快步迈出门槛。
走到廊下时,裴景桓故意侧过身,冲着我的贴身小厮阿忠冷笑。
“看好你们家姑爷,别让他夜里躲在被窝里哭。”
两人肆无忌惮的笑声顺着长廊飘得很远。
我坐在阴影里,手指轻轻叩击着案上的乌木镇纸。
“阿忠。”
“小的在。”阿忠快步进门,躬身抱拳。
“城南九家银号的通汇印章,收回来了么?”
“回爷的话,午时之前已全部封库,柳家所有印鉴尽数作废。”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把布庄所有的掌柜叫到总号,一个时辰后,我要开堂查账。”
第2章
内室的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
柳如烟走前带走了所有贵重的金银首饰,甚至连妆台上的螺子黛都没留下。
那些都是我派人用快马从京城专程带回来的御供之物。
阿忠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递上来一个被扯破的旧布包。
“爷,这是在后厨泔水缸旁边捡到的。”
布包里是两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底纳得极密,针脚整整齐齐。
上面还残留着馊水发酸的恶臭,浸透了大半个鞋帮。
那是前日我娘天不亮就起身,坐了两天颠簸的牛车从乡下送来的。
老人一辈子没见过世面,听说我成了亲,把家里仅有的几只老母鸡卖了换成细面。
蒸了一整夜的红糖喜糕,连同这两双鞋,颤巍巍捧到柳如烟面前。
当时柳如烟是怎么做的?
她当着满屋丫鬟仆妇的面,嫌恶地用绢帕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三步。
“什么脏东西也往正房里端?一股子乡巴佬的鸡屎味!”
裴景桓就坐在主座上,吃着波斯进贡的蜜饯,笑得前仰后合。
“老太太,城里如今讲究清雅,你这些喂猪的粗食,还是拿回乡下自个儿嚼吧。”
柳如烟听了这话,竟真的一把夺过蒸笼,连同那两双布鞋,径直倒进了门外的泔水桶。
泔水溅了我娘一裤腿。
老人当时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里,两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粗布围裙上死命地蹭。
蹭得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嘴里还在小声赔不是:
“是娘不好,娘不知道城里的规矩,烟儿莫怪,砚舟莫怪……”
那天夜里,我连夜备了马车,亲自将我娘送出了城。
老人在车辕上拉着我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儿啊,你在这高门大户里受委屈了,咱们不受这个气,跟娘回村种地吧。”
我把我娘干瘪的手按在掌心,替她擦干眼泪。
“娘,儿子不受委屈,过了这几日,儿子接您去江南最大的庄园安享晚年。”
眼下的正厅里,烛火摇曳。
我伸手摸了摸那双被馊水毁掉的布鞋,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湮灭。
“爷,柳家大爷在前厅候着了,急得直跺脚。”
阿忠低声禀报。
柳如烟的父亲柳承恩,此时正捧着茶盏在偏厅里来回踱步,满头大汗。
见我掀帘出来,柳承恩扑通一声差点跪在地上,被我侧身避开。
“贤婿!砚舟!你可得救救柳家啊!”
他老泪纵横,抖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催缴的文书。
“官府的织造局突然发难,说咱们这季供奉的云锦成色不足,要罚没三万两官银!”
“若是交不上,不仅布庄要查封,老夫还要被押入大牢啊!”
我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端起凉透的残茶抿了一口。
“岳父,布庄的银子,昨日不是刚被如烟支走了两万两么?”
柳承恩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那……那是如烟说要同裴公子合伙开什么画坊……”
“如烟不懂事,你快把沈家的通汇银票拿出来抵一抵,咱们是一家人啊!”
我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一家人?岳父莫不是忘了,我是入赘的,布庄上下都说我是吃软饭的奴才。”
“既然是奴才,哪来通汇各省的银票?”
柳承恩僵在原地,眼神闪烁不定,嘴唇哆嗦着:
“贤婿,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啊……当年老太爷临终前,可是千叮咛万万嘱咐……”
“老太爷的恩情,我三年前就还清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冷得像冬日井底的坚冰。
“这三年里,我暗中注入柳家账上的白银,整整十二万两。”
“布庄能撑到今天,靠的不是你们柳家的招牌,是我沈砚舟的私库。”
我站起身,从袖中甩出一张泛黄的契纸,拍在柳承恩面前。
“三年前你瞒着如烟,私下将布庄六成五的股权按在了我的名下。”
“如今期满,布庄姓沈,与柳家再无半点干系。”
柳承恩看着那张按着他鲜红手印的契书,两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
“你……你早就算好了?你一直在等今天?!”
“我给过她机会,成婚三日,我给了她三次机会。”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自私贪婪的老人。
“第一次,她当着外人的面夺了我的正房账本,我忍了。”
“第二次,她将我娘熬夜做的喜糕倒进泔水桶,我记下了。”
“第三次,便是今日,她拿着我的银子,带着那个野男人去下游船。”
我理了理青布长衫的衣襟,抬脚朝门外走去。
“去告诉衙门,柳承恩涉嫌欺瞒朝廷供奉,按律查办。”
“至于柳如烟挪用公款的那两万两,让官差去码头,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亲手向她讨回来。”
第3章
鸿泰客栈的天字号房里,熏香燃得极浓。
柳如烟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裴景桓刚替她画好的小像。
画中的女子娇俏妩媚,身侧立着持扇的翩翩公子,两人几乎贴在一处。
“景桓,你这笔力,比京城的宫廷画师还要高明百倍。”
柳如烟笑得花枝乱颤,随手从妆匣里摸出一支赤金步摇,插在发髻上。
裴景桓斜靠在红木案几旁,慢条斯理地抿着上好的碧螺春。
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柳如烟鼓鼓囊囊的包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贪婪。
“如烟,只要你喜欢,我便为你画一辈子。”
裴景桓放下茶盏,故作忧郁地叹了口气。
“只是可惜,我空有一身才华,却因囊中羞涩,连画舫的尾款都结不上。”
“方才船家又派人来催,若是今夜付不清剩下的五百两,明日那艘带暖阁的官船,怕是要让给别人了。”
柳如烟一听,顿时柳眉倒竖,拍案而起。
“他敢!那是本姑娘定下的船!”
“不就是五百两么?我这就派小厮去银号取!”
裴景桓掩下眼底的得色,故作体贴地上前替她捏了捏香肩。
“如烟,还是你待我最好。沈砚舟那个木头,除了整日抱着账本数铜板,懂什么红袖添香?”
提起我,柳如烟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别提那个晦气东西!等江南这一趟玩痛快了,我回去便让我爹写一封休书,将他赶出柳家!”
“到时候,柳家的产业有我一半,我都拿来给你开全天下最大的画馆!”
裴景桓眼底的光亮得吓人,连连点头称是。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柳如烟院里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小姐!不好了!出大乱子了!”
柳如烟不悦地皱起眉头,随手将茶盏掷在小厮脚边。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天塌下来有柳家顶着,嚎什么丧!”
小厮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像筛糠:
“姑爷……姑爷他方才去总号了!”
“总号怎么了?他一个管账的去总号催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催货!”
小厮抬起头,满脸惨白。
“姑爷带着十几个身穿黑衣的护院,直接封了总号的大门!”
“各房的掌柜全被扣下了,账本被搬了整整三辆大车!”
“老爷去求情,被姑爷身边的阿忠直接推了出来,听说老爷当场就吐了血,昏死过去了!”
柳如烟猛地从榻上站起身,头上的金步摇晃得乱响。
“放屁!沈砚舟他疯了不成?!那是柳家的总号,他一个入赘的女婿凭什么动掌柜?!”
裴景桓在一旁眼珠子转得飞快,伸手拉住柳如烟的衣袖。
“如烟,莫要被他吓住了。这定是他见你要同我出行,故意使的小性子,想逼你回去认错呢。”
柳如烟原本还有些慌乱,听了这话,顿时冷笑连连。
“景桓说得对!他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
“以为拿捏了几个掌柜,就能翻了天?柳家的家底全在我爹手里,他算个什么东西!”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信纸,提笔沾墨,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字迹潦草,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沈砚舟,适可而止!再敢动总号一草一木,休怪我回城之日,便是一纸休书将你扫地出门之时!】
柳如烟将信纸狠狠拍在小厮脸上。
“拿去!亲手甩在那个窝囊废脸上!”
“告诉他,明早巳时我准时登船,他若是不把各号的银票乖乖送到码头给我赔罪,这辈子都休想再进我柳家的大门!”
小厮哆哆嗦嗦抓起信,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裴景桓凑上前,笑得满脸谄媚。
“如烟真是有当家主母的威严,那沈砚舟见了这信,怕是今夜连觉都睡不着了。”
柳如烟扬起下巴,得意地哼了一声。
“他就是欠教训!一条看门狗,也妄想咬主人?”
她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裴景桓唇边。
“景桓,莫让那个腌臜东西坏了咱们的兴致,来,咱们接着饮茶论画。”
第4章
翌日清晨,江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云州码头人头攒动,挑夫的吆喝声和客船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柳如烟换了一身水红色的遍地金罗裙,整个人招摇得像是一团烈火。
裴景桓摇着折扇走在她身侧,神情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往码头两旁的巷口乱瞟。
“小姐!小姐!”
昨夜送信的小厮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冲了过来。
柳如烟停下脚步,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怎么?那个窝囊废跪下求饶了?银票送来了多少?”
小厮脸色灰败,双手颤抖着将原封不动的信笺递了上去。
“姑爷……姑爷连拆都没拆。”
“他在信背面批了个字,就让小的原样带回来了……”
柳如烟眉头一皱,一把夺过信笺翻到背面。
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只落着一个浓墨重彩的朱红大字。
【阅】
笔锋苍劲如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寒杀气。
在那个“阅”字下方,还有一行细若蚊蝇的楷书小字。
【宅中已无你之位,不必回了。】
“混账!狂妄!”
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信纸撕得粉碎,狠狠扬在江风里。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给我批阅?!还不必回了?那是我柳家的宅子!”
裴景桓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劝道:
“如烟,别同他置气,船快开了,咱们先上船,到了江南山高水远,他拿咱们没辙。”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对,先登船!等我从江南回来,定要让他跪在府门前磕头认罪!”
她挽住裴景桓的胳膊,迈步便朝跳板走去。
刚走到甲板边缘,一阵刺耳的铜锣声突然在码头四周炸响!
当!当!当!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数十名身穿皂色差服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如狼似虎地从四面八方的巷口涌了出来,瞬间将整座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热闹的码头顿时乱作一团,百姓们惊呼着四散奔逃。
柳如烟脚步一顿,不满地斥责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姑娘是柳家的大小姐,你们办什么案子敢惊扰我的座船?!”
为首的捕头冷笑一声,跨步上前,手中的朴刀重重顿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柳如烟,抓的就是你!”
柳如烟愣住了,尖叫道:
“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
“云州通商总号击鼓鸣冤,告你与裴景桓二人,勾结内应,伪造账目,私自挪用商号库银两万三千两!”
捕头从怀中抖出一张朱红大印的通缉公文,直接亮在众人眼前。
“更有城南珍宝阁、听雨轩酒楼联合指控,尔等恶意拖欠定银一万八千两,涉嫌诈骗巨额财物!”
轰的一声!
柳如烟脑子里一片空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那是我自家的钱!我花自家布庄的钱算什么挪用?!”
“自家的钱?”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冰冷至极的嗤笑。
百姓们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两列身穿玄色锦袍的沈家亲卫按刀而立,面色肃杀。
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暗纹蜀锦长袍,负手漫步走上码头,腰间悬着象征通商总号最高权力的九龙金印。
那是我真实的身份,江南织造总监,通商总号第一大掌舵。
阿忠跟在我身后,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地契与股权文书。
“沈砚舟?!”
柳如烟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般指着我。
“你……你怎么会穿成这样?你哪来的银子穿蜀锦?!”
我没有看她,只是冷冷抬起手,示意差役上前。
阿忠展开手中的文书,声音传遍了整座码头:
“奉通商总局令,柳家布庄早已于三年前资不抵债,由沈爷全资收购,柳承恩父女名下无一分股权,所有资产早已抵押入库!”
“柳如烟婚前婚后所挥霍之每一文银子,皆属借贷与侵占公款!”
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哗然。
“天哪!原来柳家早就空了!这柳小姐一直是个假千金啊!”
“新婚三天就拿着别人的钱带野男人私奔,真是丧尽天良!”
柳如烟面色惨白如纸,双腿止不住地颤抖。
她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了裴景桓的胳膊。
“景桓!景桓你快告诉他们!那两万两是你开画坊赚的,是你带我出来玩的,对不对?!”
裴景桓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柳如烟的小腹上!
砰的一声闷响!
柳如烟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码头的货箱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裴景桓看都没看她一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官差面前,疯狂磕头,连声大喊:
“青天大老爷明鉴!这全是柳如烟这个贱妇干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叠私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嘶力竭地尖叫道:
“全是她勾引我!是她贪图我的才情,用公款包养我!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是她逼着我陪她私奔的!”
“大人!我检举!我戴罪立功!柳家涉嫌偷税的所有假账,全是柳承恩指使她做的!”
柳如烟瘫倒在污泥中,满头珠翠散落一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口口声声唤她“灵魂知己”的男人,一口鲜血猛地从嘴里喷了出来。
第5章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
刺骨的穿堂风吹得堂前的火把猎猎作响。
柳如烟跪在湿冷的青砖上,身上的云锦罗裙早被泥水浸透,污秽不堪。
她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昔日精心打理的云鬓散乱得像一堆杂草。
在她身侧不远处,裴景桓同样戴着重枷,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云州知府端坐堂上,惊堂木重重一拍。
“堂下人犯裴景桓,将你如何设局诈骗柳氏钱财的罪行,从实招来!”
裴景桓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在青砖上磕得咚咚作响,额头瞬间渗出一片血迹。
“青天大老爷饶命!草民全招!草民全招!”
柳如烟猛地扭过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裴景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裴景桓!你招什么?你我十年情谊,你何曾骗过我?!”
“你闭嘴!你这个蠢妇!”
裴景桓猛地转头冲她咆哮,面目扭曲得如同恶鬼。
“十年情谊?我呸!若不是看在柳家有几个臭钱,就凭你这种胸无点墨、刁蛮跋扈的草包,也配多看我一眼?!”
公堂上一片死寂,只有裴景桓尖刻的叫骂声在回荡。
知府冷哼一声,将厚厚的一卷案底摔在案前。
“念!”
师爷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裴景桓,原籍淮安,本是秦淮河畔的落第帮闲,曾因两度诈骗富商寡妇银钱,获刑入狱四年!”
“出狱后化名游历云州,伪称名门画师,专以风雅辞藻诱骗高门内眷!”
“十年前结识柳如烟后,以合开画坊为名,先后骗取柳氏私银两万三千两!”
“经查,所谓江南名画坊根本子虚乌有,所有银两尽数被裴景桓用于地下赌坊挥霍填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柳如烟的心口上。
她张大着嘴巴,脸色白得没有一丝人色。
“不……不可能……他的画……他亲手为我作过画……”
“作画?”
裴景桓狂笑起来,眼底满是恶毒的嘲弄。
“那些画全是我从当铺花十文钱买来的废稿!稍微改个落款就拿来哄你这个白痴!”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风雅女子?”
“我每次陪你逛一次湖,心里都恶心想吐!要不是为了你手里那把从沈砚舟那里偷来的银票,我连你的衣角都不想碰一下!”
噗——
柳如烟浑身剧烈颤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暗红的淤血咳了出来。
十年。
整整十年的陪伴,无数次月下漫步,无数句诗词唱和。
她为了这个男人,退掉了价值三千两定金的百年酒楼。
她为了这个男人的虚荣,冷落了明媒正娶的夫君。
甚至,她还当着这个男人的面,亲手践踏了婆母用一辈子心血蒸出来的喜糕!
到头来,她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柄,一个供赌徒挥霍的提款人偶!
“沈砚舟呢……沈砚舟在哪?!”
柳如烟发疯一样转动着脑袋,在公堂四周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要见沈砚舟!我是他的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不能见死不救!”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我迈步走出,身后跟着两名腰悬金牌的按察使司密探。
知府见我出来,竟连忙从大案后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我拱手作揖:
“沈大人,通商总号涉案账目已核查清楚,请大人示下。”
柳如烟呆呆地仰头看着我,眼眶彻底裂开,淌下两行血泪。
“大人?你……你是朝廷的命官?你不是个穷算账的赘婿吗?!”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只有万年不化的寒冰。
“柳如烟,三年前若非柳老太爷在饥荒之年给过我家一口粮,你以为这云州城里,谁有资格让我沈砚舟入赘?”
“我隐姓埋名给柳家撑了三年的摊子,给你们换来满门富贵。”
“可你,又是如何对我的?”
第6章
公堂上的气氛冷得让人窒息。
柳如烟跪伏在地上,拼命向前挪动着膝盖,想要抓住我的衣摆。
两名差役手中的水火棍交叉一压,将她狠狠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砚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柳如烟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混着地上的血泥,将一张脸糊得面目全非。
“都是裴景桓这个畜生蒙蔽了我!是他一直在耳边挑拨咱们的夫妻关系!”
“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才拜过堂三天啊!你救救我,你跟大人求求情,免了我的官司吧!”
一旁的裴景桓见状,生怕柳如烟把罪名全推到他头上,急忙尖叫着反驳:
“沈大人!您别听这贱妇胡说八道!”
“成婚当夜,她就在客栈同我私会,还说您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那块两万两的羊脂白玉,是她硬塞给我的定情信物!全是她自愿的!”
“裴景桓你血口喷人!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这个骗子!”
柳如烟像疯狗一样挣扎着扑向裴景桓,一口咬在他的耳朵上!
“啊——!贱人!松口!”
裴景桓吃痛狂吼,带着沉重的木枷死命撞击柳如烟的肋骨。
两人在堂前滚成一团,撕咬怒骂,丑态百出。
昔日自诩清雅脱俗的灵魂知己,此刻宛如两条在泥坑里抢食的疯狗。
“成何体统!掌嘴!”
知府怒喝一声。
几名身材魁梧的衙役上前,左右开弓,浸了盐水的皮掌狠狠抽在二人脸上。
啪!啪!啪!
清脆的掌掴声回荡在大堂上。
不到片刻,两人的脸颊便皮开肉绽,牙齿崩落,再也吐不出半个清晰的字眼,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呜声。
我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闹剧。
“裴景桓,累犯诈骗,数额巨大,且涉嫌指使商号内眷挪用库银。”
我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
“按大宁律,当仗一百,刺配三千里,发往岭南采石场服苦役,终身不得赦免。”
裴景桓原本肿胀如猪头的脸瞬间彻底灰败,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
去岭南采石场,以他的身子骨,熬不过三个月就是死路一条。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瘫软如泥的柳如烟身上。
她仰着头,嘴唇血肉模糊,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惊恐,含糊不清地喊着我的名字。
“至于柳氏。”
我从袖中取出那叠泛黄的账册,扔在她的面前。
“柳家亏空商号库银两万三千两,柳承恩欺瞒朝廷织造供奉,罪加一等。”
“念在柳老太爷当年半分香火情,免柳氏父女刺配流放。”
柳如烟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死里逃生的狂喜。
然而下一刻,我的声音却将她彻底打入了无底深渊。
“柳家所有府邸、庄田、铺面,即日起查封拍卖,充入商号抵债。”
“限柳如烟父女三日内迁出柳宅,偿清所欠珍宝阁、听雨轩等各号债务共计一万八千两。”
“若三日内还不上,便按律卖入官坊织造局,以工抵债,世代为婢。”
柳如烟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世代为婢。
她平日里连粗布衣裳都嫌扎手,连一口乡下鸡蛋都要嫌脏倒掉的娇贵千金。
如今,却要沦为全天下最下等的织造官婢,日日夜夜在暗无天日的作坊里织布到死!
“沈砚舟……你不能……你不能这么狠心……”
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悲鸣。
我缓缓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柳如烟,那天你把我娘的布鞋倒进泔水桶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的下场。”
“我说过,那两张船票,是你自己选的死路。”
第7章
三日后,云州城下起了瓢泼大雨。
原本气派非凡的柳府大门上,已经贴上了官府猩红的封条。
柳府门前围满了前来讨债的商户与看热闹的百姓。
“还钱!快还钱!”
“珍宝阁的一万两玉石尾款,今天拿不出来,谁也别想走!”
“听雨轩的酒席定金还没结呢!柳家真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下贱胚子!”
在大门外的台阶下,一口破旧的板车停在泥水里。
中风瘫痪的柳承恩歪着嘴躺在车板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啊啊的呜咽声,口水顺着下巴流了满脖子。
柳如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赤着脚站在泥泞里。
曾经精心保养的双手,此刻全是被碎瓷片划破的伤口。
珍宝阁的伙计毫不客气地一把扯下她耳朵上仅剩的一对银耳坠,疼得她尖叫一声,耳垂撕裂,鲜血淋漓。
“呸!拿这种破烂银子抵账,真当我们掌柜是要饭的?!”
伙计一口唾沫吐在她脸上。
周围的百姓对着她指指点点,指责与嘲弄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哟,这不是前几日还要跟男闺蜜去江南泛舟的柳大小姐吗?”
“怎么沦落到这副田地了?她那个风雅知己呢?”
“听说今早刚被戴上死囚枷锁,押去岭南采石场了,能不能活着走到江西都难说呢!”
柳如烟麻木地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迹与污泥。
她转过头,看向长街尽头。
八匹高头大马拉着一辆极尽奢华的沉香木马车,在数十名黑甲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来。
车帘微掀,我坐在温暖如春的车厢内,身旁坐着换了一身蜀锦诰命服饰的母亲。
老人家气色红润,正有些心疼地看着窗外的雨水。
“砚舟啊,咱们真的要去京城享福了?”
“是的娘,皇上下了旨意,封您为一品诰命夫人,往后这天下,再没人敢给您脸色看。”
马车路过柳府门前时,速度微微放缓。
柳如烟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猛地扑倒在车轮前方!
“砚舟!娘!看我一眼!求求你们看我一眼啊!”
她重重跪在水坑里,疯狂地磕着头,将青石板撞得咚咚作响。
“娘!我是烟儿啊!我知道错了!我给您做喜糕!我给您纳千层底布鞋!”
“您带我走吧!我给您当丫鬟,我给沈家当牛做马!”
“别把我送去官坊!求求您,救救我啊!”
车队停了下来。
两名身形彪悍的骑兵立刻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尖直指柳如烟的咽喉。
车帘掀开,我娘探出头,看着跪在泥水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终究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柳小姐,老身消受不起你的福气。”
我娘摸了摸身上的锦缎,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日老身在泔水桶前就明白了,你们高门大户的风雅,我这乡下老婆子不懂。”
“我儿的深情,你也配不上。”
老人家放下车帘,不再看她第二眼。
柳如烟瘫坐在泥水里,双眼空洞地望着缓缓转动的车轮。
两名差役粗暴地走上前,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套在了她的脖颈上。
“走吧,柳如烟,官坊的织机还空着呢,今天织不够三匹布,仔细你的皮!”
长鞭狠狠抽在她的后背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柳如烟被铁链拖拽着,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她回头望去,那辆通往繁华京城的马车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连一丝车辙印,都被漫天的暴雨彻底冲刷殆尽。
人间浩荡,前路漫漫。
而她亲手选择的万丈深渊,才刚刚开始。第8章
官坊织造局的暗室里终年不见天日。
潮湿霉烂的气味裹着蚕丝的生腥,直往人肺腑里钻。
柳如烟被粗暴地推搡进一间矮窄的排房,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狠狠撞在石坎上。
“磨蹭什么?把号服套上!”
掌刑的管事嬷嬷把一套散发着酸馊味的粗麻囚衣甩在她脸上。
衣服粗糙得像砂纸,刮过她红肿溃烂的脸颊,疼得她直吸凉气。
昔日她连云锦稍有瑕疵都不肯上身,如今却要将这满是污垢的粗麻裹在身上。
“嬷嬷,我……我手上有伤,抓不住梭子……”
柳如烟举起那双溃烂流脓的手,指甲早已崩裂,指节肿得像胡萝卜。
啪!
浸透了盐水的藤条狠狠抽在她手背上,瞬间皮开肉绽。
“到了这里还做千金小姐的春秋大梦呢?”
管事嬷嬷冷笑连连,抓起一把生盐直接抹在她淌血的掌心。
“啊——!”
柳如烟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声撕心裂肺。
“沈大人走前特意交代过,你不是自诩风雅、看不起织造织户么?”
“每日三匹上等贡缎,少一寸,便去水牢里泡满两个时辰!”
“若是织坏了一根经线,直接拔掉你一根指甲!”
管事嬷嬷一脚踩在她的指骨上,使劲碾了碾。
“干活去!”
柳如烟被拖到了那架笨重高大的织机前。
脚踩踏板的铁锁链磨得她脚踝鲜血淋漓,手中的梭子重逾千斤。
每一次穿梭,粗粝的蚕丝都会割裂她掌心的烂肉,钻心的疼痛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在她身旁,几十个同样面容枯槁的女囚麻木地劳作着,没有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咳咳……水……给我一口水……”
连续劳作了整整一天一夜,柳如烟嗓子干得冒烟,眼前阵阵发黑。
路过的杂役将半碗泛着绿沫子的洗菜水随手倒进她面前的瓦罐里。
柳如烟看着浮着烂菜叶的脏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起了当年婆母辛辛苦苦蒸出来的红糖喜糕。
那是用自家老母鸡刚下的热蛋,筛了三遍的细面,一层一层精心蒸透的热食。
当时她嫌弃那口饭有乡野的土腥味,亲手倒进了泔水桶。
如今,她趴在织机下,像一条濒死的野狗,颤抖着将嘴唇凑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瓦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泥水。
泪水混着咸涩的脏水滑进食道,烫得她心如刀绞。
第9章
入冬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来时,岭南传来了裴景桓的消息。
官坊的差役们在烤火闲聊,柳如烟正光着脚在冰冷的雪水里洗刷蚕茧,耳朵被风吹得生生冻裂。
“听说那个京城发配过来的假画师裴景桓,死在半道上了。”
一名差役嗑着瓜子,语气满是不屑。
“细皮嫩肉的还当自己是公子哥,在采石场受不住苦,想偷守卫的马匹逃跑。”
“结果怎么着?被抓回来当场挑断了手筋脚筋,扔进狼窝里啃得只剩半副骨架!”
柳如烟泡在刺骨冰水里的双手猛地僵住。
狼窝。
断筋。
那个曾经在月下摇着折扇,对她说“余生很长,我只懂你”的男人,最终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死了好……死了好……”
柳如烟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便断了线般砸在冰面上。
她为了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毁了全家,逼疯了父亲,作践了天下最好的良人。
就在这时,官坊大门外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红色的喜报被快马一路高举着送进云州城。
“大喜!沈砚舟沈大人督造江南水利有功,晋升户部尚书,总领江南十四州盐铁大权!”
“皇上亲赐尚书府,沈老夫人受封一品太夫人,特赐御前免跪!”
整座云州城瞬间沸腾起来。
百姓们沿街燃放爆竹,欢呼声哪怕隔着官坊厚重的深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大人当真是一品大员了!”
“当年柳家真是瞎了狗眼,把真龙当赘婿看门狗,反倒捧着个杀猪盘的男闺蜜!”
“那柳如烟若是老老实实当沈夫人,如今就是正一品的尚书夫人,走到哪不是八抬大轿八面威风?”
“现如今呢?在织造局里当一辈子烂在泥里的贱婢!”
刺耳的议论声顺着寒风钻进柳如烟的耳膜。
她疯了一样从雪水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沈砚舟!我是沈夫人!我才是尚书夫人!”
“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见他啊!”
看守的差役反手一刀鞘狠狠砸在她的额头上。
柳如烟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脑重重磕在冰冻的青石板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积雪。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鬼样!”
差役啐了一口浓痰在她脸上。
“尚书大人今日大婚,迎娶的是京城宰相嫡女,琴瑟和鸣,门当户对!”
“就凭你这双浸透了下贱骨头的烂手,也配提大人的名字?!”
第10章
三年后,京城大雪。
尚书府门前张灯结彩,车水马龙。
沈砚舟身着绯色麒麟官袍,亲自搀扶着头戴金冠、身披凤帔的母亲走下暖轿。
府门两侧聚集着无数领受施粥的贫苦百姓,纷纷跪地高呼“沈青天”。
在街角最阴暗避风的垃圾堆旁,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柳如烟那双腿早因常年在冰水里劳作而彻底瘫废,只能靠两块破布包着膝盖,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为了换一口烂菜叶,她被官坊打断了脊梁,赶出了织造局。
她一路沿街乞讨,历经整整一年,像牲口一样爬到了京城。
她只想再看沈砚舟一眼。
哪怕只是看一眼。
长街上,沈砚舟似有所感,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角。
柳如烟心中猛地升起一阵狂喜,拼尽全力扬起那张早已毁容溃烂的脸,嘶哑地张开嘴:
“砚……砚舟……”
然而,沈砚舟的目光没有丝毫停顿。
那眼神,就像是掠过路旁的一块烂木、一堆污雪,没有任何情绪,甚至连厌恶与恨意都不复存在。
对于如今身居高位的他而言,柳如烟早已是一粒微不足道、随手弹落的尘埃。
沈砚舟收回视线,微笑着替身旁的娇妻拂去发间的落雪,携着母亲与妻子,迈步走进了温暖奢华的尚书府大门。
朱红色的铜钉大门缓缓合拢。
隔绝了里面的欢声笑语,也隔绝了所有的荣华富贵。
柳如烟趴在冰冷的雪水里,浑身的骨头都在被严寒寸寸冻裂。
她低头看着自己残废见骨的双掌。
当年,这双手本可以执掌天下第一布庄的账印,本可以挽着权倾朝野的夫君受万人敬仰。
可她却偏偏用这双手,推开了滔天的富贵与深情,去捧起了一捧致命的烂泥。
长风浩荡,暴雪如刀。
柳如烟缓缓阖上双眼,身体在泥泞里一点一点冷透,最终被漫天的大雪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