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琳瑶当着整个办公室的面,把我抽屉里的糖罐子翻了个底朝天。
“沈姐平时抠成这样,今天我替她大方一回!”
她举着空罐子,笑得张扬。满办公室的人都笑着伸手。
我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胃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不是糖。那是我昨天刚从精神科取回来的处方药。
罐子底下还压着取药单,上面印着四个字——精神类管制药物。
【第一章】
周琳瑶站在我办公桌旁边,手里举着我的糖罐子。
那个罐子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原来装的是水果糖。我洗了洗,把药装了进去。
她不知道。
“来来来,大家都有份!”周琳瑶一边说,一边往每个人桌上倒。
彩色的糖衣丸滚出来,红的黄的绿的,看着确实像糖。
满办公室的人都笑着伸手。有人还说:“沈姐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我站在门口,手指尖一下子凉了。
那不是糖。那是我昨天刚从精神科取回来的药。氯硝西泮,管制类处方药,一次只能吃半片。
周琳瑶看到我了,把空罐子往桌上一放。
“哟,沈姐回来了。”她拍拍手上的糖衣碎屑,笑得张扬。“你平时抠成那样,抽屉里藏了这么多糖都不舍得分。今天我替你请大家,不用谢。”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罐子。
空了。
罐底还粘着一张白色的取药单。我伸手把它抽出来,塞进口袋。
“你翻我抽屉干什么?”我的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平静。
周琳瑶挑了挑眉。“你抽屉没锁,我帮你分个糖怎么了?至于这个态度吗?”
旁边几个同事也面面相觑,手里的“糖”还没吃完。
我扫了一眼办公室。七个人桌上有彩色的药丸。孙姐那边最多,至少三四颗。
胃里一阵翻涌。
“你们吃了多少?”我问。
财务的老钱笑呵呵地说:“挺甜的,我吃了两颗。”
孙姐摆摆手:“我就尝了一个,味道还行。”
我转身去拿手机,手有点抖。
120三个数字按下去,还没拨出去。
周琳瑶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你干嘛?”她脸上的笑没了,换上一副看神经病的表情。“不就是几颗糖吗?你打120?你有病吧?”
我有病。
我确实有病。
焦虑症,睡眠障碍,开了三个月的药量。昨天才取的。医嘱上写着:每日半片至一片,严禁超量,严禁与其他中枢神经抑制剂同服。
办公室里喝咖啡的人不少。
“把手机给我。”我伸出手。
周琳瑶把手机藏到身后,声音拔高了。“你们看,我就说分个糖吧,她要打120!沈姐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老钱他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始放下手里的药丸。
“到底是不是糖啊?”
周琳瑶翻了个白眼。“一个糖罐子装的,不是糖是什么?她就是小气,不想请客而已。”
我从口袋里掏出取药单,展开。
白纸黑字。上面有我的名字,有药名,有剂量,有医生的签名。
“这不是糖。”我把取药单放在桌上。“这是我吃的药。”
办公室安静了。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在算。
七个人。老钱两颗。孙姐三四颗。其他人至少一颗。氯硝西泮,普通人一次吃两片以上就可能出问题。孙姐今年五十二,有高血压。
我手心全是汗。
周琳瑶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也是你自己把药装进糖罐子里,怪得了谁?”
“你翻我抽屉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这张纸?”我把取药单往前推了推。罐子底下压着的。她不可能没看见。
周琳瑶嘴张了张,没说话。
老钱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我……我吃了两颗,要不要紧?”
我看向他。“你今天喝咖啡了吗?”
“喝了。刚泡的。”
“你坐下来别动。”
我趁周琳瑶愣住的间隙,从她手里把手机夺了回来。
120,拨出去了。
忙音。两秒。三秒。接通。
“你好,我办公室有人误食了处方药,氯硝西泮,可能有七个人……”
周琳瑶在旁边说:“你疯了!”
我没理她。电话那头在问地址。我报了出去。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没人说话了。
孙姐突然按住了太阳穴。“我有点头晕。”
老钱也坐下了,脸色开始发白。“我也有点恶心。”
窗外的风还在吹。桌上的便签纸被吹到地上,黄色的,上面写着下周的会议时间。我看了它两秒,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
“所有人坐好别动,救护车马上到。”我把椅子拉过来,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人开始抠嗓子眼想吐。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眼。
周琳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我的手机壳。
“沈念,你故意的吧?”她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你故意把药放在糖罐子里……”
“我放在我自己的抽屉里。”我看着她。“是你打开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这时候孙姐身子一歪,往桌子那边倒过去。
我冲过去扶住她。她的手冰凉,额头有汗。“孙姐,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她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办公室门被推开,是小李从外面回来,看到这场面愣住了。“怎么了这是?”
“打120了,”我说,“有人吃了我的药。”
小李脸色大变,掏出手机往走廊跑。
我蹲在地上扶着孙姐,手指还在抖。
药是她偷的,人是她分的。但此刻我只想着一件事——七个人,氯硝西泮,和高血压。
周琳瑶不知道的是,我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
她没翻到。
锁在抽屉最里面那层,用文件袋装着。十二页银行流水,三份转账记录。
不是我前夫公司的。是我前夫的公司。
【第二章】
救护车来了两辆。
先是声音,从远到近,像钝刀子一下一下锯。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扶着孙姐上了担架,老钱自己走上去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其他几个吃了药的同事也跟上了车。
周琳瑶没上车。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胳膊抱在胸前。
“我就吃了一颗,又没事。”她跟旁边的人说。没人接话。
我也没理她。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糖罐子还在桌上,空的。取药单被我揣在口袋里。
到了医院,急诊。
护士问了我三遍药名。
“氯硝西泮,”我说,“管制类。处方在我身上。”
护士看了处方,又看了我,表情有点复杂。“这是你的药?”
“是。”
“他们怎么吃到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子上,背靠墙。椅子很凉,透过衬衫渗进来。
老钱在里面洗胃。隔着一道帘子,能听到管子插进嗓子的声音和他干呕的声音。
孙姐进了抢救室。高血压加上中枢神经抑制,血压一度飙到危险线。
我腿软了一下,扶住椅子扶手。
警察来得比我想的快。两个,一男一女。女的拿着本子,男的拿着执法记录仪。
“谁报的警?”
“我。”
“药是谁的?”
“我的。”
“怎么到了其他人手里?”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从我离开办公室接电话,到回来发现抽屉被翻,药被分给同事。没有夸张,没有省略。
周琳瑶抢我手机那段也说了。
警察女同志记录的时候停了一下笔。“你说她知道那是药?”
“罐子底下压着取药单。白纸黑字,有药名,有剂量。”
“她看到没有?”
“她翻的抽屉。”
警察又问了几个同事的证词。小李说他回来的时候办公室气氛不对,沈念说了句“有人吃了我的药”。
周琳瑶是后来到的医院。她换了件外套,头发重新扎过了,像是整理过一番才来的。
“警察同志,我也是同事,我不知道那是药。”她声音比在办公室时低了很多,带着鼻音。“糖罐子装的就是糖,谁能想到……”
“取药单在罐子底下。”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看到了。不是害怕,是恨。
警察把她叫到一边问话。
我坐在椅子上,背还靠着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备注名是“方律师”。
“听说你公司出事了?打电话。”
方舟。我离婚时的代理律师。也是我前夫最不想看到的人。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孙桂兰的家属在吗?”
孙姐的全名。我站起来。
“她不是家属,”护士在旁边说,“她也是同事。”
医生看了我一眼。“目前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但需要留院观察。误服药物加上本身的基础病,风险还在。”
“她吃了三到四颗。”我说。
医生皱了皱眉。“一颗就已经超量了。”
我手又开始抖。不是因为冷。
急诊室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发凉。
周琳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我盯着手机,脚步慢了一下。
“沈念,你跟警察说了什么?”
“实话。”
“你……”她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把事情搞大?大家都是同事。”
我看着她。“你翻我抽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大家都是同事?”
她脸涨红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手机又震了。还是方舟。
“我刚查了你前夫的公司。沈念,你那个前夫,账上有些东西不太对。你方便出来聊聊吗?”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上面。
走廊尽头,警察还在跟周琳瑶说话。急诊室的门又关上了。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我闻了很久才闻不到。
我回了方舟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发完之后删了对话框。
不是怕谁看到。是习惯。
离婚那天方舟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沈念,你前夫那公司,迟早出事。你别往里掺和。”
我没往里掺和。
我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子存款,一分没拿。
所有人都说我傻。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半小时,说养我这么大,离婚连个锅都没端回来。
刘桂芬——我前婆婆——在民政局门口笑着跟陈泽禹说:“你看,我就说她离不了我们陈家。结果呢?净身出户。”
那时候我站在民政局台阶上,风很大,头发糊了一脸。我什么都没说。
但他们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
不是钱。不是首饰。是陈泽禹公司三年的银行流水。我在那家公司做了四年财务。
周琳瑶现在不知道。陈泽禹不知道。刘桂芬不知道。
但我这条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有些事已经开始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孙姐歪倒的那一下。
【第三章】
第二天。
我六点醒的,其实没怎么睡。眼睛睁着看天花板看了很久,胃堵得慌。
枕头边放着手机,昨晚调了静音,但消息已经有十几条。
公司群里炸了。
有人发了昨晚的事,有人问孙姐怎么样了,有人说周琳瑶被警察带走了。行政那边发了一条通知:因突发事件,今日全员到岗后先到会议室集合。
我没管那些。
先打了个电话到医院。孙姐的病房护士接的。“生命体征平稳,昨晚血压降下来了,今天可以少量进食。”
我松了一口气。手指捏着手机壳,捏到指节发白。
老钱和其他几个同事情况轻一些,昨晚就回家了。但孙姐还得住院观察。
八点半我到医院,买了粥放在孙姐床头柜上。她还在睡。
我站了两分钟,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去年我离婚那阵子,办公室里只有她没说过闲话。别人背后叫我“净身出户的沈姐”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耳机递给我。
我出了病房,给方舟发了条消息:十点,准时。
方舟的事务所在老城区一栋旧写字楼里,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的,我摸着墙上去的。指尖碰到墙面的凉,一直凉到手腕。
他办公室门开着,桌上摆了两杯茶。
方舟三十五六,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穿衬衫从不扎进裤子。我前夫嫌他“不正规”,但离婚案最后是他帮我签的调解书。
“坐。”他推了一杯茶过来。
我没喝。“你昨晚说的,账上不对,什么意思?”
方舟打开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我看。
“你给我的那些银行流水,我让人重新理了一遍。陈泽禹那个公司——泽禹建材,对吧?注册法人是他,但实际经营你比谁都清楚。”
我点头。我在这公司做了四年财务。
“他在前两年之间,有一笔走账,金额不大不小,但频率很固定。每个月25号,一笔转入,一笔转出。转进来的抬头是一家叫瑞达商贸的公司,转出去的是个人账户。”
“个人账户是谁的?”
“他妈的。刘桂芬。”
我手一停。
刘桂芬的名字我不陌生。但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看到。
方舟继续说:“这笔钱每月走一次,每次八万到十万。两年多,加起来差不多两百七十万。瑞达商贸我查了,注册地是个空壳,法人是一个叫赵广明的人。”
“陈泽禹的大学室友。”我说。
方舟看了我一眼。“你认识?”
“见过一次。他们聚餐,我去了。喝多了管陈泽禹叫‘老陈’,说话口音是皖北的。”
方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下。“如果这笔钱是通过空壳公司走账再转给刘桂芬个人账户,那就不是简单的分红。分红有分红的名目,这笔钱没有任何合同、发票对应。”
“是挪用。”
“是职务侵占。或者偷税。看怎么定。”
我靠在椅背上。椅子旧了,靠背有根弹簧硌着后腰。
“证据够吗?”
方舟合上电脑。“银行流水是核心证据,但还需要证明这笔钱的性质。你有没有更多的?合同、邮件、微信聊天记录?”
“有。”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去年离婚之前我备份的。公司邮箱里的往来邮件,陈泽禹和赵广明的。还有一份内部对账单,跟我做的银行流水能对上。”
方舟打开文件袋看了一会儿,手指翻纸的速度慢了下来。
“沈念,”他说,“你离婚的时候为什么不要财产?”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我盯着其中一片,黄了一半,还绿一半。
“因为那些钱不干净。”我说。“我要是分了他的公司股权,分了他的房子,那我也沾上了。我没法举报一个我有股份的公司。”
方舟没说话。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所以你一直等着。”
“我没有等。”我把茶杯拉过来,没喝。“我在过自己的日子。但药的事出来之后,我发现我还不能安生。”
“周琳瑶跟你前夫什么关系?”
“她跟陈泽禹在一起了。离婚之前就认识了,离婚之后公开的。”
方舟把茶杯放下,看着我。“你是说,周琳瑶抢你药的时候,你前夫知道?”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周琳瑶现在住的那个房子,是我的。我前夫的,以前是我的。刘桂芬在里面住着。”
方舟沉默了几秒。“这事我们得分开走。药的事是治安案件,财务的事是刑事。两条线,先动哪条?”
“先药的事。”我说。“孙姐还在医院。”
他点头。“药的事我帮你对接一个刑律师。财务这边我跟进,需要的话走经侦举报。”
“方舟,”我叫住他,“别打草惊蛇。”
他看我一眼,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像律师。”
出了方舟的事务所,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很大,梧桐叶又掉了几片。
我低头看手机,公司群里还在讨论昨晚的事。行政发了新通知:周琳瑶即日起停职调查。
孙姐今天能喝粥了。我想着这件事的时候,胃里那个堵的东西松了一点。但只松了一点。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取药单。纸已经皱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陈泽禹。来电。
我没接。
手机安静了十秒,又响了。还是他。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按了静音。
【第四章】
回到公司是下午一点。
电梯门开的时候,有人看到我就不说话了。我走进办公区,自己工位上的灯还亮着。抽屉上多了一把新锁,行政给装的。
糖罐子没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邮件已经爆了,大部分是其他部门的问询,还有HR的约谈通知。
隔壁工位的小李凑过来。“沈姐,你没事吧?”
“没事。”
“昨晚吓死我了,我以为……就是糖。”他搓了搓手。“对不起啊沈姐,我当时应该拦一下周琳瑶的。”
“不怪你。”我盯着电脑屏幕,鼠标在动但没点开任何东西。脑子里还在转方舟说的话。
两百七十万。每月25号。刘桂芬的个人账户。
陈泽禹在公司的时候管业务,我管财务。公司的钱怎么走的,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
离婚的时候他要我签保密协议,说公司的事不能往外说。
我当时签了。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我还没理清那些流水的性质。
现在理清了。
下午三点,HR找我谈话。
“沈念同志,关于昨天的事情,公司需要做一个情况说明。”HR的人很客气,但该问的一个不落。
“你的药是什么时候放在办公室的?”
“前天。昨天下午我去取的,放在抽屉里。”
“有没有告知行政或者部门负责人?”
“没有。因为那是我的私人物品,放在我的私人抽屉里。”
HR的人记了几笔,又问:“周琳瑶打开你抽屉这件事,你之前知不知道?”
“不知道。”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来由?”
“没有。”
谈话结束,我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遇到了部门经理老魏。他叫住我,欲言又止。
“小沈,这事儿……你怎么说?”
“该怎么说怎么说。”
老魏叹了口气。“周琳瑶那边公司已经停职了。她今天没来,估计也不会来了。”
我点头,没多说。
回到工位,手机响了。陈泽禹。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愣了两秒。离婚半年,他没给我打过电话。上午打了三个没接,现在换了个号打过来了。
接了。
“沈念,”他声音有点急,“周琳瑶跟我说了,你办公室出事了?”
“嗯。”
“你怎么把药放办公室?你是故意的吧?”
我手指捏紧了手机边缘。
“我放在自己抽屉里。她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她不是故意的,就是以为那是糖……”
“罐子底下压着取药单,陈泽禹。你让她自己跟警察说去吧。”
“你报什么警啊!”他声音突然高了。“多大点事,你非要搞这么大?”
“七个人吃了我的药,孙姐还在住院。你管这叫多大点事?”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声音又低下来。“沈念,你能不能把这事撤了?周琳瑶要是被追究,对谁都不好。”
“对谁都不好?对她不好吧。”
“对你也不好。你想想,你把药装在糖罐子里放办公室,这事儿说出去,别人怎么看你?”
我挂了电话。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股劲又上来了。
每次陈泽禹用这种语气说话,都能把我拉回那几年。
结婚三年,他每次出事都是这样。先怪我,再让我忍,最后说“对你也不好”。刘桂芬在一旁帮腔,婆媳矛盾全是我的错,她儿子永远没错。
我拿起手机,把刚才的通话录音转发给了方舟。
“新的。”我打字。“他自己找上门的。”
方舟秒回:收到。别理他。
下午五点,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又响了。
不是陈泽禹,是刘桂芬。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沈念,”她声音尖细,像刀子刮玻璃,“你告周琳瑶?你有什么资格告人家?你自己把药放办公室,你是想害人吧?”
我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我说,“我和陈泽禹离婚了。您不是我婆婆了。”
“你!”她声音拔高了,“我告诉你沈念,你别以为离婚了就能翻天。泽禹的公司不是你能碰的,你别在后面搞小动作。”
“什么公司?”我问。
她顿了一下。可能是说漏嘴了。“我随便说说的。”
“嗯,”我说,“您随便说说,我也随便听听。”
挂了电话。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外面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亮着。
刘桂芬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泽禹的公司不是你能碰的。
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拿起包,关了灯,走出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色,嘴唇干。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出去。
【第五章】
第三天早上,孙姐出院了。
我去接的她。她儿子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就我一个人。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手心干燥。
“沈念,”她说,“那药的事,我没事了。你别有负担。”
“孙姐,是周琳瑶——”
“我知道。”她拍拍我的手。“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我把她送上出租车,看着车走远了才转身。胃里那股堵的感觉轻了一些,但没全消。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十点。电梯里遇到老魏,他脸色不太对。
“小沈,你等会儿有个访客。”
“谁?”
“你……前婆婆。”
我电梯按在五楼的手停了一下。
“她在哪?”
“前台。说了找你。门卫拦不住,她说她是家属。”
家属。
我出了电梯,往前台走。走廊很长,我走得不快。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
刘桂芬站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很齐。看到我,她的表情先是一僵,然后很快绷起来。
“沈念!”
“这里是公司,”我走过去,声音压低,“您有什么事外面说。”
“我就这里说!”她声音一下就上去了,前台的小姑娘吓得缩了一下头。“你告周琳瑶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就是存心的!”
大厅里有其他人路过,脚步都慢了。有人回头看。
“您要说什么,出去说。”我转身往外走。
她跟上来,一路上嘴没停。
“沈念我告诉你,周琳瑶是个好姑娘,比你好一百倍!你嫉妒她跟泽禹在一起,你就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我走到大楼外面的台阶上才停下来。风很大,她棉袄的衣角被吹起来。
“说完了?”
“没完!”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戳到我面前。“你那药是假的吧?你就是装的!想讹人!”
我掏出手机,点开医院的诊断证明,举到她面前。
“焦虑症,睡眠障碍,氯硝西泮处方。精神科开具。您要看取药记录吗?”
她眼珠转了转,没看。嘴还是硬的。“那你把药放糖罐子里,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等人来偷!”
“您的意思是,周琳瑶偷我东西是对的?”
“什么叫偷?她就是——”
“她没经过我同意打开了我抽屉,拿走我的私人物品,分给别人。这不叫偷叫什么?”
刘桂芬脸涨红了,嘴唇抖了两下。
这时候手机响了。方舟。
我当着刘桂芬的面接了。
“沈念,”方舟说,“你前婆婆刘桂芬名下有一套房,去年刚过户到她名下的。你猜是从哪来的?”
我看了一眼刘桂芬。她正瞪着我。
“哪来的?”
“泽禹建材出的首付。走的赵广明那个空壳公司的账,转到刘桂芬账户上买的。金额跟每月那笔走账差不多对得上。”
我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对上了。
刘桂芬还在旁边骂骂咧咧,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
“你先回去,”我对电话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刘桂芬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声音又高了。
“你把事情撤了!不然——”
“不然什么?”我问。
她被我问住了。之前每次都是这样。她负责嚷嚷,陈泽禹负责圆场。但今天陈泽禹不在。
“不然我去你公司闹!”
“您已经在闹了。”
她张了张嘴,没声音出来。
我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三步,又停了一下。
“刘阿姨,您去年那套房,首付多少?”
她整个人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我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没再说。
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手是稳的。但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很久没动。
刘桂芬来公司闹事的消息传得很快。下午的时候,好几个其他部门的人都来打听。有人同情我,也有人阴阳怪气。
“离了婚还来闹,这婆婆也够呛。”
“不是周琳瑶的事吗?怎么又扯上前夫家了?”
我戴上耳机,没理。耳机里什么也没放。
方舟发来消息:周琳瑶那边请了律师,准备做无罪辩护。说她不知道是药,不存在主观故意。
“她翻抽屉的时候取药单就在罐子底下。”我打字。
“那也得证明她看到了。”方舟回。“你有什么证据?”
我想了想。“有。”
公司有监控。走廊的。正好能拍到我的工位。
那天下午周琳瑶翻我抽屉的全过程,应该都在里面。
我给行政打了电话,请他们保存监控录像。行政说已经保存了,警察来调过。
方舟说:“好。我去调取。”
我靠在椅子上。窗外的天暗了。
刘桂芬那句话还在脑子里。泽禹的公司不是你能碰的。
但她不知道,我早就碰过了。我碰过他公司的每一笔账。只不过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现在不用我说了。警察会调监控。方舟会走经侦。该来的会来。
我正准备下班,手机又震了。陈泽禹发了一条微信。
很短。
“沈念,你别逼我。”
【第六章】
“别逼我”这三个字我没回。
陈泽禹发这种消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结婚那三年,每次吵架到他要理亏的时候,就发这三个字。
意思不是他要做什么,是他觉得我该怕了。
我不怕。
第二天上午,方舟来了公司。带着调查函。
行政那边配合得很痛快,监控录像直接拷走了。
“时间段我已经跟他们对过了,”方舟说,“你离开办公室到回来,总共十五分钟。周琳瑶坐在你工位上翻抽屉的时间是七分钟。取药单在罐子底下,她拿罐子的时候不可能没看到。”
“能看清吗?”
“角度不太好,但能看到她翻东西的动作。还有她拿起罐子看了一下的镜头。能不能看清取药单不好说,但能证明她不是无意拿的。她坐在你位子上翻了你的东西。这个本身就有问题。”
方舟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财务的事我也递了。经侦那边接了。”
“什么时候有结果?”
“不好说。但举报材料附了你提供的银行流水和内部对账单,加上那笔走账的轨迹,初步审查应该不会驳回。”
我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钱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沈姐,”他搓了搓手,“昨天……在医院的事,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
“我是说,”他声音低了,“周琳瑶那个事,我们都听说了。她翻你抽屉是故意的,有人看到了。”
“嗯。”
“我们部门几个人商量了,如果需要做证,我们都可以。”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老钱,你那天吃了两颗,到现在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有点头晕,昨天没了。今天好多了。”
“你有没有基础病?”
“血压偏高。”
我放下筷子。“你去查一个。留个记录。”
老钱看了我一眼,慢慢点了头。
下午两点,周琳瑶来了公司。
不是上班。她是来拿东西的。行政让她办离职手续——停职期间不算离职,但她的东西可以先收走。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打印文件。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高跟鞋的声音很响。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她停了。
“沈念。”
我没抬头。
“你以为你赢了?”
我把打印好的文件叠好放进文件袋,拉上拉链。她站在旁边,妆化得很浓,但眼睛下面有青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翻你抽屉吗?”她突然说。
我抬头看她。
“因为你平时从来不分享任何东西。抽屉锁着,包背着,手机贴身放。你不信任任何人。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
“所以你翻了。”
“我翻了你抽屉,看到了糖罐子,我以为——”
“你看到了取药单。”
她嘴唇抿了一下。“我没仔细看。”
“罐子底下压着白纸黑字,你不仔细看?”
她沉默了。旁边有几个同事竖着耳朵听。
我不需要声音大。我站起来,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锁上。
“周琳瑶,你有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你跟警察承认你知道那是药,主观上有过失,加上造成实际损害,这个事情可以走调解。孙姐的医疗费你出,该赔的赔,道歉。”
“第二呢?”
“第二,你死扛到底。然后我把监控录像、取药单、同事证词全部交上去。你不仅是过失,是明知可能造成伤害还放任结果发生。”
她的脸白了一层。
“你早就想好了。”她声音有点抖。“你把药放糖罐子里,你就是等人——”
“我放在我自己锁着的抽屉里。”我打断她。“是你打开的。你没经过我同意。这个事实改不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钱在旁边小声说:“沈姐,你刚才那段话太帅了。”
我摇头。“不是帅。是没办法。”
下班前方舟打了个电话。“经侦约谈陈泽禹了。下周三。”
“他知道了?”
“应该知道了。他公司的财务被通知配合调查,跑不了。”
我挂了电话。窗外的路灯亮了。
我在工位上坐着没动,看着楼下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陈泽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
“你。”
我把它删了。
【第七章】
周末我去看了一趟孙姐。
她家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拎着一兜水果上去,到门口的时候喘得厉害。
孙姐开门,穿着家常的灰毛衣,气色比在医院好多了。
“快进来坐。”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在沙发上坐下,看到茶几上放着降压药的盒子。
“你血压怎么样了?”
“稳了。医生说这次万幸,发现得早。”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瘦了。”
“没怎么吃饭。”这是实话。这几天胃一直堵着,吃不下多少。
她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我在客厅坐着,看她家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她端面出来的时候说:“沈念,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接过碗,没说话。
“你前夫的事,跟我没关系。但药的事,你做得对。你别因为别人说什么就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低头吃面。面很热,汤有点咸。吃到一半的时候眼眶有点酸,我把碗端高了一些。
从孙姐家出来已经下午四点。方舟打来电话。
“陈泽禹出招了。”
“什么招?”
“他让人把公司财务室的电脑硬盘换了。旧的搬走,换了台新的,账目重新做了。”
我站在小区楼下,路灯刚亮,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
“他以为换了硬盘就完了?”
“正常人这么想。但你有备份。”
“我备份的不是硬盘里的数据,是邮箱。企业邮箱的收发记录在服务器上,他删不掉。还有我对账单的纸质件。他不知道我有。”
方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沈念,你离婚前就备份了这些?”
“做财务的职业习惯。重要的东西我都会留底。”
“那他现在换硬盘,反而坐实了他毁灭证据。”
“嗯。如果经侦调取旧硬盘做数据恢复,他会更难看。”
“你有没有跟经侦说他换了硬盘?”
“还没有。等他们自己去发现。”
方舟顿了一下。“你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不需要我提醒。经侦约谈他之后,他第一反应是销毁证据。说明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笔钱有问题。这是他的反应帮了我们。”
方舟说:“行,我这边继续跟。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有个老人牵着狗从面前经过,狗很小,走得比老人快。我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那只狗很久。
周一上午,经侦那边传来消息。
陈泽禹在约谈中否认所有指控,说自己公司财务正常,不存在走账问题。他提交了新做的账本和硬盘。
“我们的人看了新硬盘,数据太干净了。”经侦的联系人跟方舟说,“干净得不正常。一般公司电脑里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临时文件、浏览记录、聊天截图。这台电脑像是刚拆封的。”
方舟把这话转给我。
我说:“旧的硬盘呢?”
“他说旧的坏了,扔了。”
“扔了也能找。但找不找得到是他们的事。我们这边还有别的路。”
我把手里的材料重新理了一遍。邮件备份,银行流水扫描件,内部对账单原件,还有我手写的工作笔记。上面记了每一笔走账的日期和金额。字迹是我的,时间是当年的。做不了假。
方舟把这些补充材料递上去之后,事情开始加速。经侦立案了。
周琳瑶那边也有了动静。周三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点开看了。大意是:她也才知道陈泽禹公司的账有问题,她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她现在是受害者,她也没想到会这样。她愿意就药的事跟我和解,赔偿孙姐的医疗费,公开道歉。只要我不追究。
我看了两遍。把消息截图发给了方舟。
“她想抽身。”
方舟回:“晚了。药的事是公诉,不是自诉。她赔钱道歉是好的,但刑事部分不是你撤就能撤的。”
我给周琳瑶回了一条:“你跟陈泽禹的事我管不了。药的事已经进入程序了。你该找律师,不是找我。”
她没再回。
【第八章】
陈泽禹被带走是周五。
我在公司听到的消息,不是从方舟那里,是从别人嘴里。老魏从别的部门听来的,说泽禹建材的法人被经侦带走了,原因是涉嫌职务侵占和隐匿会计凭证。
方舟下午给我打了电话确认。“人今天上午带走的。经侦在他公司翻了旧硬盘——没扔,在仓库角落找到的。数据恢复出来,跟你提供的银行流水完全对得上。”
“刘桂芬呢?”
“她的账户被冻结了。那套房子的首付款来源查实了,走的赵广明的空壳公司。刘桂芬名下的资产暂时冻结,等案件定性。”
“赵广明呢?”
“跑了。但跑了不代表没事。”
我坐在工位上,手搭在键盘上,屏幕上还开着上个月的报表。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天,没看进去。
下班路上经过孙姐的工位,她不在。今天调休。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
我走过去把杯子端到茶水间倒掉了。洗了杯子,放回去。
回家路上在超市买了点菜。结账的时候排了很长的队,前面一个小孩在购物车里闹,他妈一边哄一边翻手机。我站在后面,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很空。
到家之后煮了点粥。喝了半碗,喝不下。倒掉的时候觉得可惜,又倒回碗里。最后还是没喝。
八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沈念。”是陈泽禹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沙哑,像是感冒了。
“你怎么打的电话?”
“管教借的手机。”
我坐在床边,灯没开。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
“沈念,你得帮我。”
“帮什么?”
“你知道那笔钱的事,不是我的问题。是我妈让我转的。她说要用那个钱买房,我当时没多想……”
“你把公司两百七十万转到你妈个人账户上,你管这叫没多想?”
他沉默了。过了几秒,声音带了哭腔。“沈念,我求你了。你跟那个律师说一声,别告了。那些材料不提交,他们就查不到。”
“材料已经提交了。”
“你能不能说那些是你伪造的?”
我手指攥紧了手机壳。
“你让我做伪证?”
“不是伪证,就是……你就说那些材料不准确……”
“陈泽禹,你听我说。”我声音很平,自己都意外。“那些银行流水是你公司的真实记录。对账单是我在职期间做的,每一笔都有原始凭证。邮件是你和赵广明的往来,你的邮箱服务器上有原件。你让我说这些是假的?”
他不说话了。电话那头有别的声音,很远,像走廊里的脚步。
“沈念,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离婚了。”
“你心里就没我了吗?”
我闭上眼睛。胃又开始堵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是因为这句话太熟了。结婚三年他说了无数次“你心里就没我吗”,每次都是在他做了错事之后。
“陈泽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什么都不要吗?”
“你说你不稀罕。”
“我说的是我不稀罕那些脏东西。你公司的账,从两年前开始就不对。我离婚之前就知道了。我要是拿了你的股权、分了你的房子,我就是共犯。我不分,我才是干净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你……早就知道了?”
“从第一笔走账开始。”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过。”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你当时说‘你不懂生意,别掺和’。刘桂芬在旁边说‘你一个媳妇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呼吸急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我挂了电话。手机放在窗台上。
手不抖了。
但也没有什么赢了的感觉。就是空。冰箱里的灯亮着,照着一排空的格子。我关上冰箱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把粥热了。
喝了半碗。
【第九章】
周琳瑶跑了一周才被抓到。
她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在检票口被拦的。方舟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天气预报。
“涉嫌过失投放危险物质,加上药的事造成多人就医。取保候审期间外逃,加了一条。”
“她为什么要跑?”
“可能是陈泽禹被带走之后她慌了。也可能有人跟她说,药的事不是赔钱就能了结的。”
我没说话。
方舟又说:“刘桂芬那边,她名下的房子法院已经查封了。首付款来源查实是职务侵占所得,房子要追缴。”
“她住哪儿?”
“她自己另外有套老房子。不是陈泽禹的。但她那套新房没了。”
挂了方舟的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还是只小狗,跑得很快。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看到遛狗的人。
周琳瑶被抓回来的第三天,我去了一趟看守所。不是去看陈泽禹。是方舟说需要我配合做一个证据确认——我提供的工作笔记原件,需要我在笔录上签字确认。
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签字之前,方舟跟我在外面的走廊里坐了一会儿。看守所的走廊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
“案件进展到这个阶段,基本上不会反转了。”方舟说。“银行流水、恢复的硬盘数据、你的工作笔记、赵广明的供述——赵广明被抓了,在合肥。他认了,说那些走账是陈泽禹让他做的。”
“判多久?”
“看数额。两百七十万,加上隐匿会计凭证,数罪并罚。具体刑期是法院的事,我给你个范围——不会轻。”
我点头。
方舟看了我一眼。“你要不要见他?”
“谁?”
“陈泽禹。他上周又申请了一次会见,想见你。”
“不见。”
“你确定?”
“确定。”
方舟没再说。收了材料,走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没动。旁边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很亮,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有只飞蛾撞在窗玻璃上,一遍一遍地撞。
我看了它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回去的路上,方舟又打了个电话。他从来不在这时候打电话。
“沈念,刘桂芬来找你了。就在你公司楼下。”
我脚步停了。
“她说要见你。前台没让她上来,她在楼下等着。”
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刘桂芬站在台阶上。上次她来是穿深红色棉袄,这次穿了件灰色的外套,头发乱了很多。
看到我,她没像上次那样冲上来。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
“沈念,”她声音不大,跟上次完全不一样。“那套房子……没了。”
我没说话。
“我住了半年。你知不知道那套房子多好?南向,三室,小区里有花园。你前夫说那是给我的养老房……”
“那是用公司的钱买的。”我说。
她嘴唇抖了一下。“我不知道……”
“您知不知道不重要。钱是陈泽禹转的,转到您账户上买的房。法律上这叫违法所得。”
她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突然老了十岁的红。
“那我现在住哪?”
“您有老房子。”
“那房子漏雨,冬天暖气不好……”
我看着她。上次她来公司闹的时候,声音尖得像刀子。现在她缩在台阶上,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
“妈,”我说。顿了一下。“刘阿姨。我跟您说过,陈泽禹公司的钱不能碰。您当时说什么来着?”
她不说话了。
“您说‘泽禹挣的钱不给他妈给谁’。”我说。“那不是他挣的。是他从公司账上挪的。公司的钱不是他的钱。这个道理我跟他结婚第一年就跟他说过。”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我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沈念,你比他有出息。”
我没回头。风很大,把这句话吹散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听清了。
进了电梯,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色,嘴唇干。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电梯到了。门开了。
我走出去。
【第十章】
案子结了是在两个月后。
方舟发来判决结果的那个下午,我在公司加班。改一份下季度的预算报告。
“陈泽禹,职务侵占罪,判四年六个月。隐匿会计凭证罪,判一年六个月。数罪并罚,执行五年六个月。”
“周琳瑶呢?”
“过失投放危险物质罪。因为取保期间外逃加了量刑,判一年六个月。孙姐的医疗费和几个同事的赔偿都执行了。”
“赵广明?”
“他认罪认罚,判了两年。”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算报告。数字一行一行排列着,整整齐齐。
窗外天已经黑了,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沈念,”方舟说,“你还好吗?”
“还好。”
“真还好?”
我没回答。改完了最后一行数据,保存。关了电脑。
“方舟,谢谢你。”
“你付了律师费的。”
“那也谢。”
他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下班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我进去取了这月的药。还是那个处方,氯硝西泮。这次没放糖罐子,用药盒装着,装在包里,拉链拉上。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
“小沈,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点头。
回到家,开门。灯关着。鞋柜上积了一层薄灰,我用手擦了一下。
煮了碗面,这次全吃完了。洗完碗,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东西不多,一个杯子,一本书,一盒药。
我打开药盒,倒出半片。药片很小,白色的,不是彩色的。
不是糖。不会有人再以为是糖了。
手机响了。孙姐发的。
“沈念,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吗?我请你。”
我打字:行。在哪?
“公司楼下那个面馆。十二点。”
“好。”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
外面路灯亮着。楼下没有遛狗的人了。天太冷了。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想起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风很大,头发糊了一脸。陈泽禹和刘桂芬在台阶上笑。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没房子,没存款,没家庭。连体面都没了。
但方舟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沈念,你走的时候带走的那个东西,比房子值钱。”
他说的是那些银行流水。但我觉得他说的是别的。是那种走到最低谷还能冷静判断该带走什么的能力。
这种东西不会被人偷走。因为没人知道你有。
窗外的风把路灯吹得晃了一下。我拉上窗帘,去把碗洗了。
明天十二点,孙姐请我吃面。
闹钟定了六点半。
灯关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