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他终于想起了我,说了声“你还好吗”。
我说好。
孩子没了,我也走了,手里还攥着他公司最重要的那份东西。
他愣在电话那头,还在想“哪个孩子”。
那个舔了三年的我死在了医院走廊里,走出来的那个,他从来没见过。
【第一章】
手术通知单折了两道,夹在包里的内侧口袋。
十一月的医院走廊,暖气烧得太足,我穿着羽绒服还是觉得脚底发凉。
护士叫到“沈栀”的时候,我站起来,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没人陪我来。
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做的决定。
三年。
我把顾铭川的前三十年翻来覆去研究过,知道他喝咖啡不放糖,知道他左肩的旧伤在换季时会酸,知道他妈妈的生日要提前两周准备,因为她喜欢被惦记的感觉,不是礼物本身。
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
直到两个月前,我在他夹克内袋里找到一张酒店消费单,时间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那晚,地点在离家二十分钟的地方。
我没哭。
就站在洗手间里,把单子叠好,放回原位。
然后去帮他熨明天的衬衫。
婆婆徐碧云那天还在电话里问我“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声音很大,隔着厨房都听得见。我就那么站着,熨斗在袖子上停了两秒,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衬衫废了。
我重新换了一件。
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前一个走出来的女人三十岁不到,脸肿着,旁边的男人小声在解释什么。我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们先过。
“沈栀女士,准备好了吗?”
我把包存进寄存柜,解下围巾。
“准备好了。”
手术二十分钟。
麻醉退了之后下腹有种钝痛,不剧烈,但持续。我在观察室躺了一个小时,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数了数。
六根。
出院手续我自己办的。
顾铭川今天在公司有个重要会议,这我知道。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他甚至不知道我怀孕过。
这件事我藏了将近三个月,不是给他留的惊喜,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我在医院门口叫了辆车,上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车门才坐稳。司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窗外头的路堵着,有人在外卖小哥和出租车之间互相按喇叭。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铭川助理江然发来的消息:
“师嫂,川哥今晚应酬,让您别等他吃饭。”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三年前我嫁给他,婆婆说我是高攀了。
那时候我不信。
现在信了,但不觉得遗憾。
遗憾什么呢,我早就把该攒的东西攒好了。
包里有一个不起眼的U盘,黑色,指甲盖大小,夹在一张过期的优惠券后面。
里面有顾铭川公司三年来的财务异动记录,对接的空壳公司信息,还有两段他和合伙人赵峰通话的录音。
我在家工作,帮他处理过太多文件。
他以为我只会整理资料,不会看懂。
他错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秋天的树叶已经落完,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叶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顾铭川今晚不回来。
我有时间慢慢想清楚下一步。
【第二章】
婆婆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刚从床上坐起来,止痛药还没完全过效,小腹还是那种持续的钝痛。我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在沙发上坐好,把脸整理成平时的样子。
“我就说你懒,”徐碧云进门没脱鞋就往客厅走,“这大白天的怎么脸色这么差?”
“有点受凉。”
“受凉。”她扫了我一眼,绕过我去厨房,“铭川不在,你倒舒服了,连个汤都不炖。”
我没接话。
她翻了翻冰箱,把里面的蔬菜一样样拿出来看,每样都要评价两句。西兰花买贵了,豆腐不新鲜,鸡蛋壳上有道裂缝。
“上次我跟你说的,让你多补补,”她转过来,“你怀孕怀了这么久,肚子还看不出来,是不是没吃好?”
我坐在沙发上,把脚踝搭在另一条腿上。
“还没满三个月,看不出来正常。”
她“嗯”了一声,像是不太相信,又像是不太在意。
“我跟铭川说了,让他把你娘家那边的事处理清楚,省得以后孩子出生有说法。”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娘家的事”是指我父亲三年前为了帮我们凑婚房首付,抵押了自己的房子。顾铭川一直拖着不还,说公司资金周转不开。
“他说了吗?”
“说了说了,”徐碧云摆手,“快了,你别老催。”
我没再说。
她在厨房待了半个小时,炖了一锅我喝不下去的排骨汤,走的时候说“好好养着,别让铭川担心”。
门关上之后,我把排骨汤原封不动放进冰箱。
然后拿出手机,给律师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材料上周已备齐,可以约时间了。”
对方很快回复:“本周四可以吗?”
“可以。”
这是我第三次见这个律师,姓钟,叫钟颐,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问问题很直接。
第一次是两个月前,查到那张酒店单的第二周,我一个人去的,说要咨询婚姻财产分割的事。
她问我有没有孩子。
我说有,但会处理好。
她没追问,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那次谈了两个小时,我把家里的资产情况说了一遍,包括顾铭川名下的公司股份,我父亲那笔借款,还有我婚后用自己积蓄买的一个理财产品。
钟颐把所有信息记下来,问了一句:
“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我要他还我父亲的钱,然后我要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顾铭川合伙公司里有一个子公司,注册在西北,叫‘启成贸易’,现在账面是亏损的,”我说,“我要那家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钟颐愣了一秒。
“那家公司亏损的。”
“我知道。”
她在纸上写下来,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顾铭川回来,闻起来有酒气,还有一股不属于我的香水味。
他在沙发上坐下,问我:“吃了吗?”
“吃了。”
“嗯。”
他拿起手机,开始刷。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是真的不太好。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第三章】
离婚协议,顾铭川签了两个字就停下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协议翻到第三页,指着股权那一条,声音有点上扬。
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餐桌。
“字面意思,”我说,“启成贸易百分之三十股权,转到我名下。”
“那家公司亏了快两百万了。”
“我知道。”
顾铭川放下协议,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那个表情我见过很多次,不屑,带一点点好奇,觉得我在闹。
“你还有什么条件?”
“父亲那笔借款,折现还清,”我说,“今天就转账,你去打电话给你妈,把数目确认一下。”
他脸色动了一下。
“三十万?”
“四十一万。三十万本金,加三年利息。”
沉默。
“你去查过了?”
“我在家工作,有时间。”
顾铭川重新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很久。
然后把协议推回来,站起身,说“我去打个电话”。
他去了书房。
我坐在餐厅,看着窗外的楼。这套房子是婚前他名下的,我住了三年,从来没觉得它是自己家。
墙上挂着一幅徐碧云选的画,颜色太沉,我一直觉得不对。
今天看起来还是太沉。
顾铭川回来,脸色比刚才平静了一点。
“钱今天能到,但那个股权……”
“你签了,我就走,不要你的房,不要你的车,不提三年的生活费,”我说,“你算一下,你是不是赚了。”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
顾铭川不傻,但他对我的判断太固定了。三年来他见过我最激烈的反应,无非是在婆婆说了很过分的话之后,我沉默了半个小时。
他不知道我在意什么,所以不知道那个股权意味着什么。
“行。”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栏签了字。
我推过去公证处的预约单。
“后天上午九点,地址在里面。”
“这么快?”
“你有事的话可以改期,”我站起来,拿了外套,“不过我建议今天先去民政局,先盖章,公证后续做。”
他愣了一秒,跟我去了民政局。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递过来两本离婚证,问了一句“想清楚了吗”。
顾铭川没看我,说“想清楚了”。
我也说“想清楚了”。
出来之后,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你什么时候想到要离婚的?”
“很久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背后他叫了我一声。
“沈栀。”
我停下来,没回头。
“孩子的事……”
“没有孩子,”我说,“早处理了。”
然后我走了。
背后他没动静。
我没去看。
那四十一万当天下午到账,我转给了我父亲。
他打来电话,声音有点哑:“怎么突然……”
“钱还清了,爸,房子以后是你的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好吗?”
“还好。”
我挂了电话,在停车场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哭,只是胸口有点闷,像是压着什么,呼不出来。
外面开始下小雨。
【第四章】
离婚后半个月,我搬进了一间小公寓。
两室一厅,租金六千,在三环外,楼道里总有股油烟味。
顾铭川的助理江然来帮了一次忙,他搬箱子的时候问要不要水,我说不用。
最后一趟我自己去,把零碎的东西打包——几本书,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还有一盒从没拆开过的结婚周年补偿礼物,是他出差时带回来的。
礼物盒子没打开,直接扔进旧物回收的纸箱里。
新公寓没什么家具,网上买了一张简单的床架,自己装,花了两个多小时,有三颗螺丝拧错了位置,拆开重来,指甲缝里压进去一个小口子,出了一点血。
就那么坐在地板上,看着装好的床架。
还行。
两周后,我去找了以前的旧相识宋屿。
他做投资的,和我年纪差不多,在一个行业协会里认识,断联了两年多。见面在一家咖啡馆,他比印象里胖了一点,头发长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他问。
“刚离婚,在找方向。”
他没表现出惊讶,喝了口咖啡,说:“你有什么想做的?”
我说了一个行业方向,他听完点头,让我把履历整理一份发给他。
那两年在家“工作”,表面上帮顾铭川整理文件,但我自己也没闲着。帮几家创业公司做过财务咨询,虽然是兼职,攒下了十几个项目的案例。
宋屿看了之后回我:
“你藏得挺深的。”
“习惯了。”
他让我过去谈,说有个项目需要财务背景的合伙人,不是打工,是合伙。
我答应了。
那段时间睡眠不太好,每天凌晨两三点会醒,脑子转不停。有时候想项目,有时候想父亲接到那笔钱时的声音,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就盯着天花板。
止痛药早就停了,但有时候小腹还是会隐隐难受,可能是天气变化,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我不去想那个方向。
那天是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在宋屿公司参加项目会议,手机在桌上连震了三次。
瞄了一眼。
顾铭川的号码。
我把手机翻过来,继续听会。
散会之后,我从会议室出来,走进楼道,准备回电话。
楼道里有人搬东西,一个实习生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正从侧面的门里冲出来,两个人撞了个正着,他手里的文件哗地一下散了一地,纸页飞得到处都是。
我蹲下去帮他捡,装好,站起来,后背还没直,手机又开始响。
还是顾铭川。
我接了,靠着走廊的扶手站着。
“你能不能来一趟?”
“去哪里?”
“公司。”
“什么事,发消息。”
他的语气变了,声音压低:“沈栀,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问。”
“启成贸易的事,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
“什么文件?”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窗外的光斜进来,把走廊晒得暖和。
“顾铭川,”我说,声音很平,“你这个问题,我建议去问你的律师。”
然后我挂了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未接来电那一栏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顾铭川发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消息只有八个字:
“资料已收到,准备公开。”
【第五章】
那条消息,是我自己安排的。
两个月前,我通过一个旧同事联系到了一家财经媒体的记者,叫杜晗。她做过几篇关于上市公司财务造假的深度报道,在圈子里有些名气。
我发给她的材料里只有两段录音,还有几份关键的资金流水截图。
完整的U盘没给她。
说好给她三周核实,核实完了,由她决定怎么处理。
如果她觉得不够,我还有更多。
“资料已收到,准备公开”是我们事先约好的暗语,意思是她核实完了,报道进入发稿流程。
两天后,报道出来了。
标题很克制,只说“某科技公司关联交易存在异常,涉及金额约数千万”。
没点名,但圈子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
顾铭川的公司在行业里有一定体量,关联公司的投资人那两天开始打听消息。
我没去看热闹。
但第三天,徐碧云来了。
她直接到我公寓楼下,没打电话,直接等着。我下楼取快递,冷不防看见她站在那里,背着皮质手袋,见我出来,第一句话是:
“那个报道是你搞的?”
“哪个报道?”
“别跟我装,”她声音大起来,周围几个居民扭头看,她压低了,“你拿走了铭川的文件。”
“我拿走了我自己打印备存的文件,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脸色很难看,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以为你这样能怎么样?你不过是个前妻,你有什么资格——”
“徐阿姨,”我打断她,“您今天来,是顾铭川让来的吗?”
她闭了嘴。
我就知道。
顾铭川不敢自己来,让他妈来探口风。
“告诉他,”我说,“我现在手里的东西,只有一半交出去了。”
她愣了一秒。
“剩下那一半,”我说,“看接下来的情况。”
然后我转身回了楼里。
背后她叫了我一声,我没停。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着冰冷的金属壁,闭了一秒眼睛。
那种钝痛又来了,不是身体上的,说不清楚在哪里。
我在家待了一天,什么都没做,也没怎么吃东西,就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路。
那天顾铭川打了六次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七次我接了,什么都没说,等他开口。
“你还有多少东西?”
“不告诉你。”
“沈栀,”他的声音有点哑了,“赵峰那边出问题了,有两个投资人要撤,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知道。”
“那你还——”
“顾铭川,”我说,“你结婚三年,在外面睡了多久?”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窗外有辆车按了声喇叭,尖利的,在楼道里回响了一会儿才停。
我没等他回答,挂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但第二天早上,宋屿来电话,声音有点沉。
“昨天下午,有人给我合作方打了个电话,说你之前的财务记录有问题。”
我手握着杯子,没动。
“什么记录?”
“说你婚后帮一家公司做过假账。”
我把杯子放下,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低响。
顾铭川出手了。
【第六章】
那份假账证明,顾铭川捏造得很快。
他找了个以前的合作方,对方出了一份“说明”,说我在婚内替他们公司处理过一笔资金,涉及违规操作。
这份东西是伪造的。
但它出来得精准,一刀打在我刚开始的合伙项目上。
宋屿接到电话之后,另外两个合伙人开始迟疑。我们在一家咖啡馆里开了个临时会,合伙人之一马栗把那份说明打印出来放在桌上,说话很客气:
“证明真假不好判断,但现在时间节点不好,外面有人在散消息,客户那边有顾虑……”
“我明白,”我说,“你们可以先暂停这个项目,等风声过了再谈。”
宋屿皱了皱眉,看着我,没说话。
我先走了。
出来之后风很大,围巾被吹开,我没去整理,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把头靠在方向盘上。
大概一分钟。
然后直起身,发动车。
他想让我的新路子断掉,可以。
他还没看到我手里剩下的那一半东西。
那半部分比交给杜晗的,重要十倍。
那是五年的账。
顾铭川跟赵峰在启成贸易里藏了一笔资金,对接的是境外一个壳账户,名义上是“技术采购”,实际上没有任何对应的服务交付记录。我整理文件时看到过那批采购合同,抬头上的供应商名字让我停了一下——那家公司注册地在开曼,法人是一个和赵峰的弟弟同名同姓的人。
我没法当场确认,但把那批合同都拍下来存好了。
后来花了三个月,把资金流和合同一一对应,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时间线。
这份东西比任何一段录音都重。
我联系了大学时的导师,吴卓,现在在一家行业合规机构做顾问。
见面在他的办公室,他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来源合规吗?”他问。
“我在婚姻存续期间整理家庭财务文件时看到的,保留了备份,”我说,“至于文件本身是否违规,那是你们的事了。”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
“你把这个交出来,对你自己没有直接好处。”
“有,”我说,“我父亲有笔钱借给了顾铭川,如果他公司出问题,我父亲的债权需要有人帮我们确认优先级。”
这是实话。
那四十一万顾铭川已经还了,但启成贸易那个股权的后续流程,我和钟颐早就确认过。
吴卓盯着我,停了很长时间。
“我需要一周,走程序。”
“好。”
我起身要走,他叫住我,说“你当时要是好好做,应该不至于……”
“吴老师,”我说,“没关系,我现在走的路不比那条差。”
出了他的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那个U盘交出去了。
里面的东西我已经备了三份副本,放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顾铭川接下来做什么,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的影响了。
【第七章】
那周顾铭川来找过我一次,不是电话,是直接出现在我楼下。
我从宋屿公司回来,刚停好车,他就从另一辆车里走出来,穿着深色外套,站在路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
“我们能不能谈一次。”
“谈什么?”
“什么都不谈,就见个面。”
我看了他一会儿。
三年前他站在婚礼台上西装笔挺,现在外套领口有一道褶皱,没熨平。
“不用了,”我说,“你有律师,我也有律师,有事让他们谈。”
他叫住我,说出来一句让我脚步停住的话:
“白晴走了。”
我转过头看他。
白晴是那张酒店消费单背后的人,我猜到了,但从没去确认,也没在意。
他说这话,是想让我做什么?
“跟我没关系,”我说,“你们的事,从来就跟我没关系。”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了。
楼道里有股油烟味,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他的脚步声停下来了,没有跟上来。
门关上。
我靠着墙,摁了一下眼眶。
不是想哭,就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宋屿给我发消息,说合伙人那边重新开了会,马栗表示愿意继续推进,因为那份“财务问题证明”被查出来是伪造的。
怎么查出来的?
我事先准备的。
我知道顾铭川可能会用这招,所以在正式拿出U盘之前,我先让钟颐封存了一份我在婚内的完整财务记录,包括帮哪些公司做过什么,每一笔费用来源,每一份合同抬头。
伪造的证明在那份封存记录里一比对,一眼就出来了。
“他出手太急了,”宋屿说,“太急就容易错。”
“对。”
“你早就料到了?”
我没直接回答,说:“项目什么时候重启?”
“下周,你来一趟,把路线图重新过一遍。”
“行。”
两天后,监管部门那边有了动作。
我是从新闻上看到的,一条很短的报道,说某科技公司因涉嫌关联交易违规,相关人员正在配合调查。
没有名字,但评论区里有人点出来了。
顾铭川和赵峰。
赵峰的反应比顾铭川快,当天下午在行业群里公开发声,说这是竞争对手恶意举报,把矛头指向顾铭川,说很多操作都是顾铭川主导的,他只是执行。
顾铭川没有发声。
他那两天朋友圈只发了一条,是一张照片,窗外的夜景,什么文字都没有。
那条消息下面没有人点赞。
我没去点,关上了手机。
【第八章】
顾铭川最后来找我是四月底,距离我们领证离婚将近五个月。
他带了一个律师,我把钟颐也叫来了。
四个人坐在咖啡馆的圆桌边,他那边的律师开口,说希望我方撤回对监管部门的举报,否则将追究我对公司造成的名誉损失。
钟颐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了下头。
她说:“什么时候这类诉讼改成跨越婚姻关系追责了?我方当事人在婚姻存续期间履行了对家庭财务的知情权,相关文件的保留完全在合法范围内。如果你们要追究,我们期待在法庭上见。”
对方律师停了一下,和顾铭川低声说了几句。
顾铭川抬起头,直接看着我。
“沈栀,你到底要什么?”
我把杯子放下。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我要的东西,你早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给我了。”
“启成贸易那个股权——”
“是你自己签的,你当时觉得那家公司亏损没有价值,”我说,“顾铭川,那家公司账面亏损,但它对接的境外账户里存了什么,你最清楚。”
他脸色白了一点。
“监管部门查境外账户只需要一个理由,你给了他们理由,跟我没关系。”
“你——”
“还有,”我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启成贸易的股权变更通知,按离婚协议执行,麻烦在上面签一下。”
顾铭川盯着那份文件,不动。
他的律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然后他拿起笔,签了字。
把笔放下的时候声音很轻,说了一句:
“我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
我把文件收好,站起来。
“我也没想到,”我说,“你那么容易。”
然后我和钟颐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有阳光,有点风,路上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看我们。
钟颐说:“启成贸易那个股权,账面是负的,后续怎么处理?”
“我不要那家公司的资产,”我说,“但那家公司的境外账户一旦被查清楚,会确认一部分转移资产的来源,其中有一笔,两年前出现在我父亲那套抵押房产的贷款流水里。”
钟颐停住脚步,看着我。
“我要的从来不是那家公司,”我说,“是那个线索。”
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这个局,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
我想了想。
“从那张酒店消费单出来的第二天。”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热气很大,香味飘过来。
我走过去买了一包,递给钟颐一半。
她接过来,没推辞。
【第九章】
徐碧云来过最后一次,是五月。
顾铭川和赵峰的案子进了调查程序,行业里的消息传得飞快,投资人撤了不少,合作方陆续解约。
她出现在我公寓楼下,没打招呼,直接在楼道里等着。
我下楼取快递,冷不防看见她站在那里,鬓角比半年前白了一些,背着那个皮质手袋,见我出来,没有寒暄。
“进来坐吗?”我问。
“不用,就说几句话。”她声音很低,比以前的调子低了不止一个档,“铭川现在……你知道他的情况。”
“知道。”
“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念?”
情分这个词用得有意思。
三年里,是她第一个叫我“高攀了”的,是她说男人有点外面的事情很正常的,是她在我因为忘熨坏了衬衫、一个人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的那段时间里,完全不知情、也从不在意的那个人。
现在来跟我谈情分。
“徐阿姨,”我说,“你当时说得对,我确实高攀了,所以才掉进那个坑里。现在我爬出来了,你叫我跳回去?”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铭川那边有律师,有案子,走程序,”我说,“这件事,跟我无关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
“你恨他?”
我想了想。
“不恨了,”我说,“恨要花力气。”
她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拿着那个快递,突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想。
就那么站着,闻着楼道里的油烟味,听见楼上有人在争什么事,声音闷闷地传下来。
然后我回去了,把快递拆开,是给自己买的一双新的室内拖鞋。
我换上,在地板上走了几圈。
还不错。
那段时间宋屿问我:“你不觉得你树敌了?”
“哪里。”
“顾铭川那边,赵峰那边,他们圈子里的人……”
“他们圈子里的人,”我说,“这会儿谁还会公开跟我过不去?”
宋屿停了一下,笑了一声:“也是。”
他们圈子里没人想和那两个名字挂上关系,更没人想被追溯关联。
我树的敌,自己先散了。
【第十章】
一年后,顾铭川打来电话,是那个手术之后整整一年的十一月。
他的号码我没删,来电显示还是他的名字。
我在公司的会议室,刚结束了一个项目汇报,大家还在打包资料,我走到窗边接了。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当时说,孩子早处理了……”
“嗯。”
“是真的吗?”
我转过身,看见会议室里宋屿正把一叠文件递给助手,他没注意我这边。
“是真的,”我说,“去年十一月,你在外面应酬那天晚上,我去的医院。”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等了一下,继续说:
“你这个问题早了一年,”我说,“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沈栀……”
“顾铭川,”我打断他,“你不是忘了我,你是觉得我不会走。人会走的,孩子也没了,你现在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会议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助手小雨来敲门,问要不要打印一份今天的会议纪要。
“打一份,放桌上就行。”
“好的。”
她出去了,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是北京四月的下午,阳光很平,街上的树刚开始发嫩叶,颜色很浅,有点透明的感觉。
腿有点酸,我在椅子上坐下来。
其实挂了电话没什么感觉,准确说,是那种感觉来了,停了两三秒,就散了。
散得特别快。
宋屿推门进来,把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那个项目,董事会下周能批。”
“嗯,我看到邮件了。”
他在对面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说:“你这半年脸上多了点颜色,比你刚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我低头喝了口水。
“是吗。”
“以前跟个白纸似的。”
“白纸很能写字。”
他笑了,没再接话。
窗外有人在按喇叭,不知道堵了什么,一下一下的,响了好一会儿才停。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八点,自己回的家,路上买了一份烤红薯,拿在手里暖了一路。
进门,换鞋,开灯。
公寓里干干净净的,只有我一个人,这件事我已经很习惯了。
睡前我没有想起顾铭川,也没有想起那个在医院走廊里数灯管的下午。
我只是想到楼道里的油烟味最近淡了一点,可能是楼上那家换了油烟机,或者别的原因。
我不知道是哪个原因。
想了一会儿,睡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