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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5:20

一年后他终于想起了我,说了声“你还好吗”。

我说好。

孩子没了,我也走了,手里还攥着他公司最重要的那份东西。

他愣在电话那头,还在想“哪个孩子”。

那个舔了三年的我死在了医院走廊里,走出来的那个,他从来没见过。

【第一章】

手术通知单折了两道,夹在包里的内侧口袋。

十一月的医院走廊,暖气烧得太足,我穿着羽绒服还是觉得脚底发凉。

护士叫到“沈栀”的时候,我站起来,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没人陪我来。

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做的决定。

三年。

我把顾铭川的前三十年翻来覆去研究过,知道他喝咖啡不放糖,知道他左肩的旧伤在换季时会酸,知道他妈妈的生日要提前两周准备,因为她喜欢被惦记的感觉,不是礼物本身。

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

直到两个月前,我在他夹克内袋里找到一张酒店消费单,时间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那晚,地点在离家二十分钟的地方。

我没哭。

就站在洗手间里,把单子叠好,放回原位。

然后去帮他熨明天的衬衫。

婆婆徐碧云那天还在电话里问我“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声音很大,隔着厨房都听得见。我就那么站着,熨斗在袖子上停了两秒,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衬衫废了。

我重新换了一件。

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前一个走出来的女人三十岁不到,脸肿着,旁边的男人小声在解释什么。我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们先过。

“沈栀女士,准备好了吗?”

我把包存进寄存柜,解下围巾。

“准备好了。”

手术二十分钟。

麻醉退了之后下腹有种钝痛,不剧烈,但持续。我在观察室躺了一个小时,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数了数。

六根。

出院手续我自己办的。

顾铭川今天在公司有个重要会议,这我知道。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他甚至不知道我怀孕过。

这件事我藏了将近三个月,不是给他留的惊喜,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我在医院门口叫了辆车,上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车门才坐稳。司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窗外头的路堵着,有人在外卖小哥和出租车之间互相按喇叭。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铭川助理江然发来的消息:

“师嫂,川哥今晚应酬,让您别等他吃饭。”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三年前我嫁给他,婆婆说我是高攀了。

那时候我不信。

现在信了,但不觉得遗憾。

遗憾什么呢,我早就把该攒的东西攒好了。

包里有一个不起眼的U盘,黑色,指甲盖大小,夹在一张过期的优惠券后面。

里面有顾铭川公司三年来的财务异动记录,对接的空壳公司信息,还有两段他和合伙人赵峰通话的录音。

我在家工作,帮他处理过太多文件。

他以为我只会整理资料,不会看懂。

他错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秋天的树叶已经落完,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叶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顾铭川今晚不回来。

我有时间慢慢想清楚下一步。

【第二章】

婆婆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刚从床上坐起来,止痛药还没完全过效,小腹还是那种持续的钝痛。我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在沙发上坐好,把脸整理成平时的样子。

“我就说你懒,”徐碧云进门没脱鞋就往客厅走,“这大白天的怎么脸色这么差?”

“有点受凉。”

“受凉。”她扫了我一眼,绕过我去厨房,“铭川不在,你倒舒服了,连个汤都不炖。”

我没接话。

她翻了翻冰箱,把里面的蔬菜一样样拿出来看,每样都要评价两句。西兰花买贵了,豆腐不新鲜,鸡蛋壳上有道裂缝。

“上次我跟你说的,让你多补补,”她转过来,“你怀孕怀了这么久,肚子还看不出来,是不是没吃好?”

我坐在沙发上,把脚踝搭在另一条腿上。

“还没满三个月,看不出来正常。”

她“嗯”了一声,像是不太相信,又像是不太在意。

“我跟铭川说了,让他把你娘家那边的事处理清楚,省得以后孩子出生有说法。”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娘家的事”是指我父亲三年前为了帮我们凑婚房首付,抵押了自己的房子。顾铭川一直拖着不还,说公司资金周转不开。

“他说了吗?”

“说了说了,”徐碧云摆手,“快了,你别老催。”

我没再说。

她在厨房待了半个小时,炖了一锅我喝不下去的排骨汤,走的时候说“好好养着,别让铭川担心”。

门关上之后,我把排骨汤原封不动放进冰箱。

然后拿出手机,给律师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材料上周已备齐,可以约时间了。”

对方很快回复:“本周四可以吗?”

“可以。”

这是我第三次见这个律师,姓钟,叫钟颐,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问问题很直接。

第一次是两个月前,查到那张酒店单的第二周,我一个人去的,说要咨询婚姻财产分割的事。

她问我有没有孩子。

我说有,但会处理好。

她没追问,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那次谈了两个小时,我把家里的资产情况说了一遍,包括顾铭川名下的公司股份,我父亲那笔借款,还有我婚后用自己积蓄买的一个理财产品。

钟颐把所有信息记下来,问了一句:

“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我要他还我父亲的钱,然后我要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顾铭川合伙公司里有一个子公司,注册在西北,叫‘启成贸易’,现在账面是亏损的,”我说,“我要那家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钟颐愣了一秒。

“那家公司亏损的。”

“我知道。”

她在纸上写下来,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顾铭川回来,闻起来有酒气,还有一股不属于我的香水味。

他在沙发上坐下,问我:“吃了吗?”

“吃了。”

“嗯。”

他拿起手机,开始刷。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是真的不太好。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第三章】

离婚协议,顾铭川签了两个字就停下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协议翻到第三页,指着股权那一条,声音有点上扬。

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餐桌。

“字面意思,”我说,“启成贸易百分之三十股权,转到我名下。”

“那家公司亏了快两百万了。”

“我知道。”

顾铭川放下协议,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那个表情我见过很多次,不屑,带一点点好奇,觉得我在闹。

“你还有什么条件?”

“父亲那笔借款,折现还清,”我说,“今天就转账,你去打电话给你妈,把数目确认一下。”

他脸色动了一下。

“三十万?”

“四十一万。三十万本金,加三年利息。”

沉默。

“你去查过了?”

“我在家工作,有时间。”

顾铭川重新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很久。

然后把协议推回来,站起身,说“我去打个电话”。

他去了书房。

我坐在餐厅,看着窗外的楼。这套房子是婚前他名下的,我住了三年,从来没觉得它是自己家。

墙上挂着一幅徐碧云选的画,颜色太沉,我一直觉得不对。

今天看起来还是太沉。

顾铭川回来,脸色比刚才平静了一点。

“钱今天能到,但那个股权……”

“你签了,我就走,不要你的房,不要你的车,不提三年的生活费,”我说,“你算一下,你是不是赚了。”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

顾铭川不傻,但他对我的判断太固定了。三年来他见过我最激烈的反应,无非是在婆婆说了很过分的话之后,我沉默了半个小时。

他不知道我在意什么,所以不知道那个股权意味着什么。

“行。”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栏签了字。

我推过去公证处的预约单。

“后天上午九点,地址在里面。”

“这么快?”

“你有事的话可以改期,”我站起来,拿了外套,“不过我建议今天先去民政局,先盖章,公证后续做。”

他愣了一秒,跟我去了民政局。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递过来两本离婚证,问了一句“想清楚了吗”。

顾铭川没看我,说“想清楚了”。

我也说“想清楚了”。

出来之后,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你什么时候想到要离婚的?”

“很久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背后他叫了我一声。

“沈栀。”

我停下来,没回头。

“孩子的事……”

“没有孩子,”我说,“早处理了。”

然后我走了。

背后他没动静。

我没去看。

那四十一万当天下午到账,我转给了我父亲。

他打来电话,声音有点哑:“怎么突然……”

“钱还清了,爸,房子以后是你的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好吗?”

“还好。”

我挂了电话,在停车场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哭,只是胸口有点闷,像是压着什么,呼不出来。

外面开始下小雨。

【第四章】

离婚后半个月,我搬进了一间小公寓。

两室一厅,租金六千,在三环外,楼道里总有股油烟味。

顾铭川的助理江然来帮了一次忙,他搬箱子的时候问要不要水,我说不用。

最后一趟我自己去,把零碎的东西打包——几本书,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还有一盒从没拆开过的结婚周年补偿礼物,是他出差时带回来的。

礼物盒子没打开,直接扔进旧物回收的纸箱里。

新公寓没什么家具,网上买了一张简单的床架,自己装,花了两个多小时,有三颗螺丝拧错了位置,拆开重来,指甲缝里压进去一个小口子,出了一点血。

就那么坐在地板上,看着装好的床架。

还行。

两周后,我去找了以前的旧相识宋屿。

他做投资的,和我年纪差不多,在一个行业协会里认识,断联了两年多。见面在一家咖啡馆,他比印象里胖了一点,头发长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他问。

“刚离婚,在找方向。”

他没表现出惊讶,喝了口咖啡,说:“你有什么想做的?”

我说了一个行业方向,他听完点头,让我把履历整理一份发给他。

那两年在家“工作”,表面上帮顾铭川整理文件,但我自己也没闲着。帮几家创业公司做过财务咨询,虽然是兼职,攒下了十几个项目的案例。

宋屿看了之后回我:

“你藏得挺深的。”

“习惯了。”

他让我过去谈,说有个项目需要财务背景的合伙人,不是打工,是合伙。

我答应了。

那段时间睡眠不太好,每天凌晨两三点会醒,脑子转不停。有时候想项目,有时候想父亲接到那笔钱时的声音,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就盯着天花板。

止痛药早就停了,但有时候小腹还是会隐隐难受,可能是天气变化,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我不去想那个方向。

那天是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在宋屿公司参加项目会议,手机在桌上连震了三次。

瞄了一眼。

顾铭川的号码。

我把手机翻过来,继续听会。

散会之后,我从会议室出来,走进楼道,准备回电话。

楼道里有人搬东西,一个实习生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正从侧面的门里冲出来,两个人撞了个正着,他手里的文件哗地一下散了一地,纸页飞得到处都是。

我蹲下去帮他捡,装好,站起来,后背还没直,手机又开始响。

还是顾铭川。

我接了,靠着走廊的扶手站着。

“你能不能来一趟?”

“去哪里?”

“公司。”

“什么事,发消息。”

他的语气变了,声音压低:“沈栀,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问。”

“启成贸易的事,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

“什么文件?”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窗外的光斜进来,把走廊晒得暖和。

“顾铭川,”我说,声音很平,“你这个问题,我建议去问你的律师。”

然后我挂了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未接来电那一栏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顾铭川发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消息只有八个字:

“资料已收到,准备公开。”

【第五章】

那条消息,是我自己安排的。

两个月前,我通过一个旧同事联系到了一家财经媒体的记者,叫杜晗。她做过几篇关于上市公司财务造假的深度报道,在圈子里有些名气。

我发给她的材料里只有两段录音,还有几份关键的资金流水截图。

完整的U盘没给她。

说好给她三周核实,核实完了,由她决定怎么处理。

如果她觉得不够,我还有更多。

“资料已收到,准备公开”是我们事先约好的暗语,意思是她核实完了,报道进入发稿流程。

两天后,报道出来了。

标题很克制,只说“某科技公司关联交易存在异常,涉及金额约数千万”。

没点名,但圈子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

顾铭川的公司在行业里有一定体量,关联公司的投资人那两天开始打听消息。

我没去看热闹。

但第三天,徐碧云来了。

她直接到我公寓楼下,没打电话,直接等着。我下楼取快递,冷不防看见她站在那里,背着皮质手袋,见我出来,第一句话是:

“那个报道是你搞的?”

“哪个报道?”

“别跟我装,”她声音大起来,周围几个居民扭头看,她压低了,“你拿走了铭川的文件。”

“我拿走了我自己打印备存的文件,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脸色很难看,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以为你这样能怎么样?你不过是个前妻,你有什么资格——”

“徐阿姨,”我打断她,“您今天来,是顾铭川让来的吗?”

她闭了嘴。

我就知道。

顾铭川不敢自己来,让他妈来探口风。

“告诉他,”我说,“我现在手里的东西,只有一半交出去了。”

她愣了一秒。

“剩下那一半,”我说,“看接下来的情况。”

然后我转身回了楼里。

背后她叫了我一声,我没停。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着冰冷的金属壁,闭了一秒眼睛。

那种钝痛又来了,不是身体上的,说不清楚在哪里。

我在家待了一天,什么都没做,也没怎么吃东西,就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路。

那天顾铭川打了六次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七次我接了,什么都没说,等他开口。

“你还有多少东西?”

“不告诉你。”

“沈栀,”他的声音有点哑了,“赵峰那边出问题了,有两个投资人要撤,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知道。”

“那你还——”

“顾铭川,”我说,“你结婚三年,在外面睡了多久?”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窗外有辆车按了声喇叭,尖利的,在楼道里回响了一会儿才停。

我没等他回答,挂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但第二天早上,宋屿来电话,声音有点沉。

“昨天下午,有人给我合作方打了个电话,说你之前的财务记录有问题。”

我手握着杯子,没动。

“什么记录?”

“说你婚后帮一家公司做过假账。”

我把杯子放下,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低响。

顾铭川出手了。

【第六章】

那份假账证明,顾铭川捏造得很快。

他找了个以前的合作方,对方出了一份“说明”,说我在婚内替他们公司处理过一笔资金,涉及违规操作。

这份东西是伪造的。

但它出来得精准,一刀打在我刚开始的合伙项目上。

宋屿接到电话之后,另外两个合伙人开始迟疑。我们在一家咖啡馆里开了个临时会,合伙人之一马栗把那份说明打印出来放在桌上,说话很客气:

“证明真假不好判断,但现在时间节点不好,外面有人在散消息,客户那边有顾虑……”

“我明白,”我说,“你们可以先暂停这个项目,等风声过了再谈。”

宋屿皱了皱眉,看着我,没说话。

我先走了。

出来之后风很大,围巾被吹开,我没去整理,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把头靠在方向盘上。

大概一分钟。

然后直起身,发动车。

他想让我的新路子断掉,可以。

他还没看到我手里剩下的那一半东西。

那半部分比交给杜晗的,重要十倍。

那是五年的账。

顾铭川跟赵峰在启成贸易里藏了一笔资金,对接的是境外一个壳账户,名义上是“技术采购”,实际上没有任何对应的服务交付记录。我整理文件时看到过那批采购合同,抬头上的供应商名字让我停了一下——那家公司注册地在开曼,法人是一个和赵峰的弟弟同名同姓的人。

我没法当场确认,但把那批合同都拍下来存好了。

后来花了三个月,把资金流和合同一一对应,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时间线。

这份东西比任何一段录音都重。

我联系了大学时的导师,吴卓,现在在一家行业合规机构做顾问。

见面在他的办公室,他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来源合规吗?”他问。

“我在婚姻存续期间整理家庭财务文件时看到的,保留了备份,”我说,“至于文件本身是否违规,那是你们的事了。”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

“你把这个交出来,对你自己没有直接好处。”

“有,”我说,“我父亲有笔钱借给了顾铭川,如果他公司出问题,我父亲的债权需要有人帮我们确认优先级。”

这是实话。

那四十一万顾铭川已经还了,但启成贸易那个股权的后续流程,我和钟颐早就确认过。

吴卓盯着我,停了很长时间。

“我需要一周,走程序。”

“好。”

我起身要走,他叫住我,说“你当时要是好好做,应该不至于……”

“吴老师,”我说,“没关系,我现在走的路不比那条差。”

出了他的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那个U盘交出去了。

里面的东西我已经备了三份副本,放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顾铭川接下来做什么,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的影响了。

【第七章】

那周顾铭川来找过我一次,不是电话,是直接出现在我楼下。

我从宋屿公司回来,刚停好车,他就从另一辆车里走出来,穿着深色外套,站在路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

“我们能不能谈一次。”

“谈什么?”

“什么都不谈,就见个面。”

我看了他一会儿。

三年前他站在婚礼台上西装笔挺,现在外套领口有一道褶皱,没熨平。

“不用了,”我说,“你有律师,我也有律师,有事让他们谈。”

他叫住我,说出来一句让我脚步停住的话:

“白晴走了。”

我转过头看他。

白晴是那张酒店消费单背后的人,我猜到了,但从没去确认,也没在意。

他说这话,是想让我做什么?

“跟我没关系,”我说,“你们的事,从来就跟我没关系。”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了。

楼道里有股油烟味,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他的脚步声停下来了,没有跟上来。

门关上。

我靠着墙,摁了一下眼眶。

不是想哭,就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宋屿给我发消息,说合伙人那边重新开了会,马栗表示愿意继续推进,因为那份“财务问题证明”被查出来是伪造的。

怎么查出来的?

我事先准备的。

我知道顾铭川可能会用这招,所以在正式拿出U盘之前,我先让钟颐封存了一份我在婚内的完整财务记录,包括帮哪些公司做过什么,每一笔费用来源,每一份合同抬头。

伪造的证明在那份封存记录里一比对,一眼就出来了。

“他出手太急了,”宋屿说,“太急就容易错。”

“对。”

“你早就料到了?”

我没直接回答,说:“项目什么时候重启?”

“下周,你来一趟,把路线图重新过一遍。”

“行。”

两天后,监管部门那边有了动作。

我是从新闻上看到的,一条很短的报道,说某科技公司因涉嫌关联交易违规,相关人员正在配合调查。

没有名字,但评论区里有人点出来了。

顾铭川和赵峰。

赵峰的反应比顾铭川快,当天下午在行业群里公开发声,说这是竞争对手恶意举报,把矛头指向顾铭川,说很多操作都是顾铭川主导的,他只是执行。

顾铭川没有发声。

他那两天朋友圈只发了一条,是一张照片,窗外的夜景,什么文字都没有。

那条消息下面没有人点赞。

我没去点,关上了手机。

【第八章】

顾铭川最后来找我是四月底,距离我们领证离婚将近五个月。

他带了一个律师,我把钟颐也叫来了。

四个人坐在咖啡馆的圆桌边,他那边的律师开口,说希望我方撤回对监管部门的举报,否则将追究我对公司造成的名誉损失。

钟颐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了下头。

她说:“什么时候这类诉讼改成跨越婚姻关系追责了?我方当事人在婚姻存续期间履行了对家庭财务的知情权,相关文件的保留完全在合法范围内。如果你们要追究,我们期待在法庭上见。”

对方律师停了一下,和顾铭川低声说了几句。

顾铭川抬起头,直接看着我。

“沈栀,你到底要什么?”

我把杯子放下。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我要的东西,你早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给我了。”

“启成贸易那个股权——”

“是你自己签的,你当时觉得那家公司亏损没有价值,”我说,“顾铭川,那家公司账面亏损,但它对接的境外账户里存了什么,你最清楚。”

他脸色白了一点。

“监管部门查境外账户只需要一个理由,你给了他们理由,跟我没关系。”

“你——”

“还有,”我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启成贸易的股权变更通知,按离婚协议执行,麻烦在上面签一下。”

顾铭川盯着那份文件,不动。

他的律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然后他拿起笔,签了字。

把笔放下的时候声音很轻,说了一句:

“我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

我把文件收好,站起来。

“我也没想到,”我说,“你那么容易。”

然后我和钟颐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有阳光,有点风,路上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看我们。

钟颐说:“启成贸易那个股权,账面是负的,后续怎么处理?”

“我不要那家公司的资产,”我说,“但那家公司的境外账户一旦被查清楚,会确认一部分转移资产的来源,其中有一笔,两年前出现在我父亲那套抵押房产的贷款流水里。”

钟颐停住脚步,看着我。

“我要的从来不是那家公司,”我说,“是那个线索。”

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这个局,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

我想了想。

“从那张酒店消费单出来的第二天。”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热气很大,香味飘过来。

我走过去买了一包,递给钟颐一半。

她接过来,没推辞。

【第九章】

徐碧云来过最后一次,是五月。

顾铭川和赵峰的案子进了调查程序,行业里的消息传得飞快,投资人撤了不少,合作方陆续解约。

她出现在我公寓楼下,没打招呼,直接在楼道里等着。

我下楼取快递,冷不防看见她站在那里,鬓角比半年前白了一些,背着那个皮质手袋,见我出来,没有寒暄。

“进来坐吗?”我问。

“不用,就说几句话。”她声音很低,比以前的调子低了不止一个档,“铭川现在……你知道他的情况。”

“知道。”

“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念?”

情分这个词用得有意思。

三年里,是她第一个叫我“高攀了”的,是她说男人有点外面的事情很正常的,是她在我因为忘熨坏了衬衫、一个人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的那段时间里,完全不知情、也从不在意的那个人。

现在来跟我谈情分。

“徐阿姨,”我说,“你当时说得对,我确实高攀了,所以才掉进那个坑里。现在我爬出来了,你叫我跳回去?”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铭川那边有律师,有案子,走程序,”我说,“这件事,跟我无关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

“你恨他?”

我想了想。

“不恨了,”我说,“恨要花力气。”

她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拿着那个快递,突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想。

就那么站着,闻着楼道里的油烟味,听见楼上有人在争什么事,声音闷闷地传下来。

然后我回去了,把快递拆开,是给自己买的一双新的室内拖鞋。

我换上,在地板上走了几圈。

还不错。

那段时间宋屿问我:“你不觉得你树敌了?”

“哪里。”

“顾铭川那边,赵峰那边,他们圈子里的人……”

“他们圈子里的人,”我说,“这会儿谁还会公开跟我过不去?”

宋屿停了一下,笑了一声:“也是。”

他们圈子里没人想和那两个名字挂上关系,更没人想被追溯关联。

我树的敌,自己先散了。

【第十章】

一年后,顾铭川打来电话,是那个手术之后整整一年的十一月。

他的号码我没删,来电显示还是他的名字。

我在公司的会议室,刚结束了一个项目汇报,大家还在打包资料,我走到窗边接了。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当时说,孩子早处理了……”

“嗯。”

“是真的吗?”

我转过身,看见会议室里宋屿正把一叠文件递给助手,他没注意我这边。

“是真的,”我说,“去年十一月,你在外面应酬那天晚上,我去的医院。”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等了一下,继续说:

“你这个问题早了一年,”我说,“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沈栀……”

“顾铭川,”我打断他,“你不是忘了我,你是觉得我不会走。人会走的,孩子也没了,你现在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会议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助手小雨来敲门,问要不要打印一份今天的会议纪要。

“打一份,放桌上就行。”

“好的。”

她出去了,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是北京四月的下午,阳光很平,街上的树刚开始发嫩叶,颜色很浅,有点透明的感觉。

腿有点酸,我在椅子上坐下来。

其实挂了电话没什么感觉,准确说,是那种感觉来了,停了两三秒,就散了。

散得特别快。

宋屿推门进来,把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那个项目,董事会下周能批。”

“嗯,我看到邮件了。”

他在对面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说:“你这半年脸上多了点颜色,比你刚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我低头喝了口水。

“是吗。”

“以前跟个白纸似的。”

“白纸很能写字。”

他笑了,没再接话。

窗外有人在按喇叭,不知道堵了什么,一下一下的,响了好一会儿才停。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八点,自己回的家,路上买了一份烤红薯,拿在手里暖了一路。

进门,换鞋,开灯。

公寓里干干净净的,只有我一个人,这件事我已经很习惯了。

睡前我没有想起顾铭川,也没有想起那个在医院走廊里数灯管的下午。

我只是想到楼道里的油烟味最近淡了一点,可能是楼上那家换了油烟机,或者别的原因。

我不知道是哪个原因。

想了一会儿,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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