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名动京城的太傅嫡女,绑了个要我挣钱的事业系统。
一心置产业、赚银子的国公世子,领到的却是被宠任务。
外包不成,我们只好互教。
我教他开口讨偏爱,他教我亲自谈价钱。
上巳雅集散后,我刚收好题着自己名款的画。
他便扯住我的袖角:“谢明棠,你今日还没夸我。”
01
上巳雅集只剩九天,太傅府门房送来的洒金帖子上,我的名字依旧排在最前头。
京中相熟的贵女夫人们提起谢明棠,总要赞一句“笔意清远,深得家学真传”。外头那些好事的画客私下里开盘下注,也都猜我今年要在雅集上拿出一幅怎样的青绿春山图。
可此刻我的紫檀画案底下,正压着四张刚晾干墨迹的画纸。
上头画的全是市井里让人忍俊不禁的尴尬场面。第一张是个急着赴宴的世家公子,头顶玉冠歪了半寸,为了端住体面硬是梗着脖子,连脚下踩了烂泥都没敢低头看;第二张是个装模作样在画舫上品茶的名士,手里捏着茶盅,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岸边摊子上的炸麻花,喉结上下直滚。
这些鲜活诙谐的人物,被我用极简练的线条勾出来,瞧着格外逗趣。我画得手腕发酸,心里却比描那些规规矩矩的远山松柏痛快得多。
回廊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是母亲过来了。
我手疾眼快地抽出一张画了一半的端正春山稿,稳稳覆在这四张趣画上头。
母亲迈进暖阁,见案上远山起伏,神色颇为欣慰:“你自小知礼,这幅春山图气韵平和,拿去雅集压轴正相宜。这两日好生歇歇手,莫要累着。”
我端起温婉乖巧的笑,垂手应了声:“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说话时,我的余光悄悄往案角瞟了两次,确认那张画着踩泥公子的纸角没有露出来,才悄悄舒了口气。
等母亲的身影穿过穿堂走远,我刚把镇纸挪开,眼前冷不丁泛起一道淡金色的光幕。
一行字凭空跳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潜藏抱负,事业财富系统已激活。】
【新手任务:凭真本事承接一笔真实画稿委托。要求:自主确认合作范围与报酬价银,亲自交付并收取足额稿酬,严禁借助家族门第与亲友照拂制造虚假交易。】
我捏着手里的细狼毫,整个人僵在案前。
我一个锦衣玉食的太傅嫡女,平日里买上等石青石绿都是整匣往府里抬,如今脑子里却被塞进一个逼着我去市井书坊抛头露面、讨价还价的系统?
若论置产业、算银钱,京城世家年轻一辈里,谁能比得过靖国公府的裴晏?他十六岁起就自己打理城西的跑马场和两间马具铺,算盘珠子拨得比账房先生还利落。这种系统合该落在他头上才是。
正想着,外头丫鬟通报:“姑娘,靖国公府世子来还借走的《前朝山水帖》了。”
话音未落,裴晏已经挑帘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松石绿的箭袖锦袍,腰间束着蹀躞带,身形修长挺拔。刚在马场跑过马,额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汗意。京中宴席上不知多少夫人私下打听他的婚配,可只要他在我面前一开口,那层世家公子的光环立刻就碎了一地。
“谢大才女,那帖子我如期奉还,可没少你半个角。”裴晏把锦盒往案边一搁,目光掠过我案上的画,挑眉笑道,“怎么又是这副老气横秋的云山雾罩?在画里装了七八年世外高人,不嫌闷得慌?”
我收好帖子,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世子要是觉得闷,回你的马场数马料去,何必来我这儿讨嫌?另外,上月十六借走,今日已是初三,生生多扣了十来日,好意思叫如期奉还?”
“铺子里盘账耽搁了几天而已。”他理直气壮地在圈椅里坐下,伸手去够茶盏。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我清清楚楚看到,他面前同样闪过一道淡青色的流光。
那行字清晰地映在我眼底:
【生活关怀系统已就绪。】
【新手任务:学会坦然接受旁人照拂。要求:向送礼之人明确说出真实喜好,领受一份双方自愿、完全符合本人偏好的礼物。禁止以应酬客套、转赠旁人敷衍过关。】
【提示:检测到当前场域存在同源错配系统。双方各自达成基础目标后,可开启一次互换绑定权限。】
我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裴晏。
裴晏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他死死瞪着虚空中的青光,嘴角微微抽动,神色精彩得仿佛吞了一整只生柿子。
“你……看得见?”他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看得清清楚楚。”我忍不住弯起唇角,把茶盏轻轻放下,“一心想着把马场开遍大江南北的裴世子,原来拿的是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还要说喜欢的关怀差事啊。”
裴晏深吸了一口气,黑眸落在我身上,冷笑了一声:“谢姑娘也别笑得太早。你一个连买包饴糖都没亲自数过铜板的千金小姐,领到的可是去市井真刀真枪挣铜板的事业令。”
两人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谁都不肯先露怯。
片刻后,裴晏看着光幕上“达成基础目标可申请换绑”的字样,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外头书坊水深得很,凭你自己去谈,十两银子的画稿能被克扣得只剩三两。不如这样,我替你找铺子,把价钱定好,直接签下契书。”
我也盯着他那行“接受礼物并明确说出喜欢”,回敬道:“世子平日收礼只讲体面,从来不说真心话。我替你选一件合乎你身份的贵重文房,你当场收下说句喜欢,先把这基础关过了,如何?”
“成交。”他应得干脆利落。
我们互看一眼,都觉得这事办起来轻而易举。
02
裴晏的动作快得出奇。
半个时辰后,他那间马具铺的掌柜便递来一份写得详尽规整的契纸,上头盖着马具铺的红印,承诺以每幅二十两的优厚价银,买下我这组画样用于铺子里的新样册,连印制分利都列得清清楚楚。
“拿去,签个字就行。”裴晏靠在引枕上,神情颇为自得。
与此同时,我让贴身丫鬟捧出早早备好的紫檀木匣。匣子里是一整套前朝澄心堂仿古宣、极品松烟墨,以及一支雕工极精的青玉管紫毫笔,无论拿到哪位王孙公子的案头,都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体面重礼。
“裴世子,收下吧,请大声说一句你很喜欢。”我双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
裴晏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衣襟,伸手接过木匣,神情庄重而沉肃:“谢姑娘盛情,这套文房端庄贵重,我很喜欢。”
话音刚落,我们眼前的光幕同时剧烈闪烁起来,泛起刺目的朱红警示。
【任务判定失败!】
【警告:未见真实市场议价决策,判定为内部关联作弊!】
裴晏头顶的光幕更是毫不留情:
【任务判定失败!】
【警告:言不由衷,纯属奉命领礼,未表达任何实质私人喜好!】
暖阁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我看着那猩红的“作弊”二字,气得把毛笔往笔洗里一丢:“裴世子,你的好法子灵得很啊,险些叫人当场看了笑话。”
裴晏揉了揉眉心,把那套价值连城的文房推到一旁,没好气地拿起他拟的那份小约草纸递给我:“你先看看这个。”
我展开一瞧,只见他在附则里用龙飞凤舞的草字密密麻麻写了好几条,最底下竟然还有一句:【为抚慰世子代为斡旋之辛劳,谢明棠每日需言辞诚恳夸赞世子三次。】
我气笑了,提起蘸墨的朱笔狠狠将那一行划掉:“裴晏,你做买卖还带顺手讹人的?每天夸你三次?你脸皮怎么比东城门还厚?”
“我替你担着风险找铺子出银子,要几句夸怎么了?”他耳廓微红,却强撑着反唇相讥,“再说了,你方才挑的那算什么礼物?端庄、昂贵、长辈见了满意,全是挑给外人看的由头,这里头哪一样是我真心想要的?世子我也不是只认价签的木头桩子!”
我被他噎了一下。
仔细一想,方才挑那套笔墨时,我心里想的确实只有“靖国公府世子该用这个”、“拿出去谁都挑不出错处”,压根没想过眼前这个爱策马狂奔、闲来爱啃两串烤肉的裴晏到底爱玩什么。
钻空子的两个人,当场被卡在死胡同里。
“作弊走不通。”裴晏吐了口气,抬手取了张干净信笺,重新提起笔,“换个规矩吧。”
他落笔极快,片刻后划出一条互教的小约:
【一、双方可提供行市分析与建议,严禁代作决定、越俎代庖。】
【二、洽谈事务可陪同前往,严禁替对方开口对答。】
【三、画稿银钱归谢明棠个人私账,凡有差池自行承担;私人赠礼全凭自愿,不得勉强。】
写完,他抬眼看我:“如何?教你做买卖,这事我熟。”
我看着契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点了点头,从匣子里抽出一张四幅画中的看样草稿:“那就劳烦裴师傅指条明路。京中哪家书坊收新题材?我想亲自去问问,到底有没有人乐意印这东西。”
裴晏接过草稿扫了两眼,指节在案上轻轻叩动:“城南青溪书坊规模最大,梁掌柜眼光毒,也最精明。不过他向来店大欺客,你要有准备。城东顾娘子自立门户开了一味书斋,铺面虽小,行事公道。来你这儿前我听马场掌柜提过,顾娘子近来常为挑梨木版料犯愁,刻工开销吃紧。你若去寻她,别光由着性子开价,先看看她铺子卡在何处。”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寻常竹青道袍,只以远房表兄的名义陪我乘车出了太傅府。
到了青溪书坊二楼雅间,掌柜梁先生捧着我的画样反复看了三遍,眼角的细纹笑得堆成一团,当场拍案道:“这画风刁钻有趣,妙得很!姑娘,老朽出三十两买断这四幅的底稿,只是有个条件——往后这组画若印成册子,名款得归咱们书坊安排的客卿名士题写。”
03
我坐在桌案对面,帷帽垂下的轻纱挡住了我的神色,却没挡住梁掌柜眼里闪烁的算计。
裴晏坐在靠窗的侧位上,手里端着粗瓷茶盏,依着方才立下的小约,紧抿着薄唇,半个字也没插。
“梁掌柜的意思是,”我稳住呼吸,声音平静而清晰,“三十两银子买断四幅画,往后印多少、怎么改,全由贵书坊说了算,而世人知晓的创作者,也只有贵书坊那位客卿先生?”
“姑娘是明白人。”梁掌柜笑眯眯地抚着长须,语气格外和气,“市井画册想要卖出好价,终究讲究名气。姑娘一个年轻女子,抛头露面多有不便。由咱们书坊的名宿替你润色几笔,再题上他的雅号,这书才压得住场面。你拿现银三十两,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不过是看准了我未报家世门第、身旁只跟了个默不作声的远房表兄,以为我是个好欺瞒的寻常画手,想用一笔银子连根拔走这组画往后的名分与生计。三十两看似是一笔现钱,实则是将创作者彻底踢出局,连名款带后路一并抹去。
我握了十几年画笔,最明白名款二字的分量。
“若我不答应让出名款呢?”我问。
梁掌柜脸色微淡,皮笑肉不笑地摊手:“那老朽可就爱莫能助了。无名小卒的信手涂鸦,没名家题款压阵,刻板印刷全赔在手里,这险咱们书坊冒不起。”
我没有动怒,伸手按住桌上的原稿,径直收了回来:“既然买卖谈不拢,便不耽误掌柜的时间了。适才送去刻工处看雕版纹理的那两张估价摹本,还请掌柜一并归还。”
梁掌柜没想到我走得这般干脆,神情滞了一瞬,随即堆起歉意:“哎呀,实在不巧,刻工师傅方才带着摹本去城北木料行挑梨木板了,估摸着明后日才能送回铺子里。姑娘放心,老朽这就给你立个字据。”
他执笔蘸墨,当场写了张回执,白纸黑字写明:【兹收到客商画稿估价摹本两页,仅作估工合价之用,非经双方成交,青溪书坊不得擅自付印、描摹或题他人名款,两日内凭此据取回。】
我仔细核对字句,见落款印章皆无差错,这才将回执折好收入袖中,转身下楼。
走出青溪书坊,裴晏跟在我身侧,低声道:“这老狐狸手脚不干净,但你方才回得干脆,没让他占着便宜。”
“三十两就想买断四张,还要吞了我的名款,当我是不通世务的傻子不成?”我隔着轻纱瞥他一眼,“走,去城东一味书斋。”
一味书斋隐在清河街深处的青槐巷内,进门便是一阵清冽的草木墨香。
柜台后头堆着几摞新裁的梨木板,临窗的角落里,一个刻工师傅正握着斜口刀,对着一张繁琐的花鸟图吃力地剔着极细的暗纹,额头上满是虚汗。柜台后的顾娘子正对着账簿轻拨算盘,眉头微蹙,显然在为刻版进度和工料开销犯愁。
听说有新样,顾娘子接过我展开的画卷,看清那画中公子簪花落茶碗的憨态,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这位姑娘画的人物真活泛。”顾娘子抬起头,眼神亮堂,但眉宇间也带着掌柜的审慎,“只是这等画风前所未见,市面上大伙看惯了才子佳人,我实不敢一次印上百部。我愿出六两银子,买下这第一幅做个单张试印。”
六两银子买单张,虽然名款还在,但若由她随意处置,后续便全没我什么事了。
我想起方才在车上裴晏提醒的话,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位刻工手中的梨木板上。
“顾掌柜,”我走到案前,指了指画中公子的衣褶线条,“单张试印百来张探探水温,确实稳妥。但六两太薄了。你瞧你铺里的刻工师傅,剔那些细密如发的工笔水纹,半天也出不了一寸活计。我这幅画若由我亲手改定刻样,将发丝与折痕化繁为简,改用走刀利落的阔笔线条,合着你手头这批梨木版的木纹下刀,刻工至少能省下一半工时。”
顾娘子眼神微亮,连忙将画稿拿近了细看,显然被说中了痛处。
我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开十两银子先期稿酬。这第一张由贵书斋做单张试印,名款落我的别号‘棠生’;若十日内试印的一百张售罄,后头三幅合刊成册,后续重印所得扣除工料后的净利,你我五五分成,且整册的封面由我过目定夺。”
顾娘子手指在算盘边沿轻轻叩动,沉吟道:“姑娘张口便是十两,还要五成净利,未免要价太高。若这百来张试印砸在铺子里,我连刻工带木料可全赔进去了。”
见她退缩,我心头微微一紧。手心泛起一层薄汗,若是谈崩了,今日便要空手而归。
我握了握藏在袖中的指尖,深吸一口气,迎上她的目光:“那咱们立个对赌条款。若是十日内试印连五十张都卖不掉,这十两稿银我退还五两,全当替书斋分担木料与刻工开销。若卖得好,首印所得除去工料若有结余,顾掌柜从我的五成净利里扣除这十两预付款,再补足尾款便是。顾掌柜可愿试这一把?”
顾娘子盯着我看了片刻,低头在算盘上利落地拨了两下,眼底的疑虑彻底散开,抚掌笑道:“姑娘懂刀法能省工料,又肯立字据同我担风险,这笔买卖我算得出赚头。成,就依姑娘的规矩!”
双方当场立契,签字画押。
片刻后,顾娘子从柜后取出一个蓝布小包,数出两锭五两重的官铸雪银,稳稳放进我掌心。
银锭沉甸甸的,带着市井柜台的微凉。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凭自己的见识和决断挣来的银子。
脑海中,金色的系统光幕轰然跃动:
【叮!新手任务达成!】
【成功自主确认业务范围、亲自谈定十两真实报酬并交付画稿。】
【事业系统基础目标已通过,正式解锁阶段收益记录功能。】
走出书斋,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我站在巷口,忍不住把那两枚银锭掏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用锦帕细细包好,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裴晏抱臂站在树荫下,薄唇微扬:“怎么样,谢大才女,方才那套省工时的说辞,听着倒像是个在书肆混了十年的老油条。”
“那是裴师傅在车上指点得好。”我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接下他的夸奖,“另外,这叫急中生智。十两银子已到手,走,去西市瞧瞧你的扇子。”
04
西市的清风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扇铺。
掌柜见是靖国公府世子与太傅府千金联袂而来,忙不迭把内堂里压箱底的名品全搬了出来。
“世子爷,您瞧这柄湘妃竹大折扇,扇骨斑纹如泪,骨力苍劲,最称您的骑射英姿;还有这把紫檀雕云龙纹的泥金大扇,若是戴去宫中内宴或宗室寿席,沉稳贵气,满堂公卿瞧了无不交口称赞。”
裴晏站在长案前,随手挑起那柄云龙泥金扇,左看右看,嘴里念念有词:“紫檀扇骨沉稳,雕工厚重,长辈们见了确实挑不出毛病;若出游行猎,那柄湘妃竹的透气轻巧,同辈世家子弟们手里也多是这等规制……”
他每说一句,都像在按着旁人的规矩给自己挑行头。
我站在旁边瞧了他片刻,伸手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柄沉甸甸的泥金扇,随手放回锦托上。
裴晏微怔:“怎么了?”
“若是今日哪位国公伯侯都不用见,宫里没有筵席,外头也没有马球比试,满京城只有你一个人闲逛,你手里真正想攥着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
裴晏被我问得一时语塞。
他垂眸看着满桌流光溢彩的贵重折扇,手指无意识地在青衫边缘划了划。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他的脚步才慢吞吞移向靠墙最偏僻的一处小格子。
那处格子里摆的都是些寻常玩物。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一柄细白竹骨的折扇上。
扇面用的是寻常熟宣,上头勾勒着一只毛茸茸的狸花小猫,正四脚朝天蜷在青瓦石阶上呼呼大睡。小猫肚子滚圆,胡须微翘,睡得酣畅淋漓,连旁边落了片枯叶都懒得搭理。
这扇子别说跟靖国公府世子的威风沾不上半点边,平日里哪怕是稍微讲究些的书生,都不好意思拿出手。
我走过去,没有半点讥笑的意思,只是认真地问他:“喜欢这把?”
裴晏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红,眼神有些躲闪,轻咳了一声:“这猫……瞧着骨头软趴趴的,睡得倒是理直气壮,谁爱看谁看去。瞧着怪舒坦的。”
“那便买这把。”我转头叫掌柜取锦盒。
“等等,”裴晏一把按住我的手腕,眉头蹙起,嘴硬的毛病又犯了,“这玩意儿拿回去,我爹看了少不得要训我玩物丧志。再说了,你若现在买下塞给我,系统万一又判咱们强买强卖、敷衍过关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看被他按住的手腕,又看了看那张满是别扭的俊脸。
“裴世子,我如今明白这规矩了。”我将手腕轻轻抽出来,叫掌柜把扇子妥善包好,“喜欢就是喜欢,不必管长辈挑不挑理,也不必急着当场交差。这扇子我出银子买下,先放在我的妆匣里。什么时候你想通了,亲口告诉我你想要,我再双手奉上。”
裴晏怔怔看着我,掌心空落落的,一时没说出话来。
刚走出清风阁,街角迎面碰上两个相熟的世家公子,见着裴晏便高声打趣:“哟,裴兄!今日怎的有闲情陪谢大姑娘逛西市?方才瞧你手里握着画卷,莫不是改行研读起诗画来了?”
裴晏神色瞬间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的世家子弟模样,折扇在掌心一敲,笑骂道:“去你们的,少在街边嚼舌根。西郊马场新到了几匹大宛良驹,明儿早点过来挑,晚了可全被沈小公爷抢去了。”
三言两语打发了熟人,拐进僻静巷子,他脸上的从容却散了大半。
他侧过头看我,低声问了一句:“方才那把小猫扇子……你真觉得能看?”
“自然能看。”我捧着装扇子的木盒,认真瞧着他,“憨态可掬,有何见不得人?裴晏,你若想收,随时开口,我都乐意送你。可要还是不要,由你自己说了算,我绝不催你。”
春风拂过巷口的柳梢,他站在斑驳的树影里,定定地望了我好一会儿,黑眸里翻涌着某种极深沉的亮光,最终低低应了一声:“好。”
刚回到太傅府后门,一味书斋的顾娘子便遣了小伙计送来急信:试印的第一幅小笺雕版出了点小差池,后头两幅画里的诙谐趣味,刻工师傅琢磨不透,请画手务必亲自定夺。
05
暖阁里的烛火挑得极亮。
顾娘子送来的试印小笺搁在案头,上头画的那位赶赴酒宴的公子,线条被刻工擅自拿工笔笔意修得中规中矩,脚下踩泥的那抹窘迫也被淡化成了寻常水渍,原本让人发笑的生动劲儿被磨去了大半。
我有些烦躁地揉着眉心,提着笔正犹豫要不要妥协。
“刻工改得跟木雕菩萨似的,你若是顺着他改,外头随便哪个画画的都能顶了你。”
裴晏靠在对面圈椅里,随手把那张试印小笺拨到一边。见我俯身蘸墨时衣袖险些蹭着油烛,他长臂微抬,极自然地将铜烛台往外移开半尺,又顺手抽了一张干净的吸墨纸递到我手边。
“你懂鉴画?”我斜他一眼,笔尖悬在半空。
“不懂画道,但懂看人。”裴晏抱臂打量着第三幅踏春图,看着画中那个高冠簪花、牡丹落进茶盏里尤自对着贵女摆款的小公子,忽然抬起手,极为心虚地摸了摸自己束发的那顶白玉冠。
我原本凝滞的心绪,被他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逗得荡然无存,忍不住失笑:“裴世子,我画里可没指名道姓写是你。你这么急着去摸发冠,倒像是专程来投案自首的。”
裴晏瞪了我一眼,耳廓泛起一层薄红:“胡扯,我骑马时发冠何时歪过?更不可能把花簪进茶碗里!不过……这小子的身子板得太直了,瞧着像被点了穴道,反倒显不出翻了茶盏那一瞬的心虚。”
他这一句话恰好切中了关窍。
我不再犹豫,落笔飞快地改动线条:将小公子的手肘微微外撇,肩头压低半分,再在发冠旁添了两道细碎的惊惶颤线,整个人逞强又慌乱的动态顿时跃然纸上。
裴晏在一旁看着,眼中露出几分赞赏,随后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账册丢在几案上:“在商言商,没点抠细处的真本事,我城西那两百亩马场早让人吃空了。你瞧瞧这第三页。”
我翻开一瞧,上面是一笔关于马料豆饼的细账,用朱笔重重圈出了一行。原来寻常马具铺进料都报总数,是他上月亲自去通州粮栈核实,才查出管事从中克扣了三成成色。
“做买卖与你画画其实没两样。”他靠回椅背,声音放轻了些,“哪一笔线条松了、哪一处账目含糊了,糊弄的都是自己。”
烛影摇曳,眼前这个平素被京中权贵唤作纨绔的世子,骨子里自有一套不容敷衍的清醒。
我收好账册,问道:“青溪书坊梁掌柜那两张估价摹本,今日可送还了?”
裴晏摇了摇头:“小厮去催过,梁有才推说刻工探亲未归。那老狐狸眼神飘忽,后头少不得要作怪,那张回执你且好生收妥当。”
正说着,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母亲身边的贴身刘嬷嬷挑帘进来,面色有些迟疑,低声道:“姑娘,大夫人方才去画库查点上巳节的陈设,瞧见了您前些日子换下的春山正稿……夫人让老奴来问问,这雅集上,您到底打算拿什么画去参展?”
06
正堂里沉香袅袅,母亲谢夫人端坐在紫檀罗汉榻上,面前摊着几卷素日里我临摹的名山大川古卷,神情严肃。
我与裴晏一同迈入正堂,裴晏规规矩矩地长揖行礼:“见过伯母。”
母亲见裴晏也在,神色略微和缓了些许,抬手赐了座,随后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明棠,方才刘嬷嬷在回廊外捡到了你裁下的半张废画稿,上头画的那些滑稽人物……是怎么回事?外头都在传你为了雅集准备了数月的春山胜景,你莫非当真打算把这等市井诙谐的小品,摆到各家主母与清流名士面前去?”
母亲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太傅府世代清贵,我的才女名声是在一次次工整大气的琴棋书画中积攒起来的。若雅集之上贸然拿出一组近乎戏谑的市井人物,难免会被那些古板的老学究扣上“轻佻失仪”的帽子;更甚者,若是传出私下卖画的风声,更容易被有心人曲解为私德有亏。
换作从前,我大抵会乖巧地认个错,连夜赶出一幅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远山春水,全了各方的体面。
可此刻,袖袋里那两锭沉甸甸的稿银,仿佛给了我一股从未有过的底气。
我迈步上前,屈膝行了一礼,坦然而平静地迎上母亲的目光:“回母亲的话,女儿确实打算在上巳雅集上展出这一组四幅的市井趣画。”
母亲眉头微蹙:“明棠,不可任性。”
“女儿并非任性胡闹。”我语气温和平稳,条理分明,“本朝律例,世家闺秀可自理私产、操持文墨之业。女儿所作的这四幅画,画中人物皆为虚构,不曾影射任何具体的宾客宗亲,更不拿老弱疾苦与市井私隐作为笑柄。女儿只是想把平日里瞧见的、人们为了虚名体面死撑着的憨态画出来,让人看罢心头一松,会心一笑。”
我从袖中取出与顾娘子签订的用画契纸,以及十两银子的交付回执,双手呈在母亲案前:“这是城东一味书斋与女儿定下的试印契书。女儿自知在印售经营上尚是初学,每一处条陈都反复推敲核实过。既是女儿自己的画笔,女儿愿意署上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去受世人的评说与检验。”
母亲看着那张字迹清晰、落款“棠生”的契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大概从未想过,一向养在深闺、言听计从的女儿,竟然不知不觉间独自走完了看样、议价、定契的全套流程,而且进退有度,半点没有落下世家大族的体面。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裴晏在一旁适时站起身,从随从手里接过昨日我落在马场的雕花画匣,轻手轻脚放在我身侧的几案上。
他目光落在那叠厚厚的春山端正稿上,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谢大才女,你这厚厚一沓旧稿压在底下,若真是不敢见人,倒不如趁早烧了痛快,省得天天提心吊胆藏着掖着。”
我侧眸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击:“世子殿下还是先顾好自个儿吧。昨儿在西市挑的那柄折扇,答案到底想好了没有?若是没胆子认领,干脆明儿送去马厩给大宛马扇风算了。”
裴晏被我当面揭短,端着茶盏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连忙低头猛灌了一口茶,耳根腾地红了一片。
我们二人这一来一回的机锋,半点没有世家应酬的假客套,反倒透着一股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坦荡。
母亲坐在榻上,默默看着我们俩的小动作,神情微妙地变幻了几分。
良久,母亲放下手中的契纸,抬眸看向裴晏,缓缓开口:“晏哥儿,你自小在市井铺子与贵胄圈子里摸爬滚打,眼力最毒。你且同伯母说句实话,明棠这组画,抛开两家的情分不提,在你眼里究竟算不算好东西?”
07
正堂里极静,唯有檐角的青铜风铃在微风中轻叩。
母亲原以为裴晏会搬出两家累世通好的老交情,或者随口应付几句“侄儿全包下替妹妹捧场”的客套话。
可裴晏敛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整个人沉静下来。他走到几案旁,长指轻抚过那四幅画卷,徐徐开口:“伯母,名山大川绘天地之远,家学规矩自成高格,京中世家皆以此为雅。可走下高堂,红尘里多的是市井真趣。明棠笔下这些人物,看着让人发笑,骨子里却全是实实在在的人情烟火。能让人在发笑之余觉出松快,在侄儿眼里,这同样是极难得的真功夫。”
他言辞极恳切,没有搬弄半个玄奥的画理,却句句落在实处。
正说着,堂外小厮轻步快跑进来,伏在门边低声回禀:“世子爷,沈小公爷和李侍郎家的大公子在得月楼催您呢,说马球盘子都排好了,单等您去开席。”
若是换了寻常应酬,裴晏向来抬脚便走。
可此刻,他头也没回,只抬手朝门外挥了挥,声音平稳清晰:“让他们且候着。我这头有顶要紧的正事,半个时辰内勿来扰我。”
小厮一愣,不敢多言,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等小厮退了下去,裴晏神情没有半分急躁,低着头耐心地陪着我展开最后一幅刚刚定稿的底卷。
看着他微垂的长睫和专注的侧脸,我心口莫名有些发软。
从前外头人赞我的画,大半是冲着谢太傅的门第与名士的客套;可眼前这个素来心高气傲、连半刻闲功夫都不肯平白耽搁的国公世子,却愿意推了满楼的推杯换盏,静下心来认认真真看完我笔下的每一个小人物。
这份专注,教人心里踏实得很。
良久,母亲长长舒了一口气。
“罢了,”母亲看着我们二人,眉间的凝重终于彻底散去,唇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既是合乎游春题旨,画意又这般真切豁达,你便依着自己的心意拿去展吧。只是明棠,你记着,既然决定署上自己的名款,往后无论是赞誉还是非议,你都要自己立在台前,一并担当起来。”
“女儿明白,多谢母亲成全。”我起身深深一福。
辞出正堂,回暖阁的长廊上空无一人。
裴晏放慢了脚步,行至紫藤花架下,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
“谢明棠。”他唤我的名字,声音低沉下来。
我停下脚步回望他:“怎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黑眸定定看着我:“那柄小猫扇子,我想收下。我绝不为了敷衍这劳什子系统。我是真心喜欢那只猫睡得无拘无束的样子,更喜欢……是你先认真问了我,才专程为我留下的。”
春风拂过紫藤花穗,落英如雨。
我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和眼底的执拗,从袖中取出那个雕花木匣,轻轻递到他手中:“裴世子既真心想要,我自然真心相赠。”
裴晏接过木匣,指腹在温润的木纹上摩挲而过,眉宇间骤然舒展,绽出一个极其灿烂爽朗的笑意。
就在木匣落入他掌心的刹那,我们眼前的虚空同时迸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轻鸣!
【叮!生活关怀系统基础任务圆满达成!】
【宿主成功表达真实喜好,领受自愿契合之赠礼。】
【检测到双方基础目标均已完成,系统互换绑定权限现已正式解锁。是否立即执行权限转移?】
两道淡金色的光幕悬浮在空中,倒计时静静跳动。
原本我们千方百计谋划着要换回来的差事,此刻只要轻轻一点,我便能回到清闲度日的世家闺秀生活,他也足以拿到梦寐以求的产业经营辅助。
可看着那道闪烁的光幕,长廊之下的我们,谁都没有抬手去点确认。
08
换绑的金色漩涡在虚空中缓缓旋转,界面极其宽和地注明:
【换绑仅变更后续目标与辅助功能,已签订之契约与现世关系一切照旧。】
没有任何失忆忘情的威胁,换回系统,裴晏照样能来寻我,我也照样能过优渥清闲的闺秀日子。
可裴晏看着那道光幕,片刻后却摇了摇头,抬手直接按灭了换绑的提示。
“怎么?”我靠在朱漆廊柱旁,挑眉看他,“你心心念念的产业辅助近在咫尺,这就放弃了?”
裴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扇木匣,自嘲一笑:“我从前做任何事,总习惯先算一笔账,看合不合算、于人于己有没有用。想多留一会儿,非要找本账册;想多见你一面,非要挑几句毛病。我拿这个关怀系统,原本觉得荒唐,可这些天我才发现,若没有它逼着我,我大概一辈子都不敢坦坦荡荡说一句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他抬眸看我,眼神明净澄澈:“我想继续把这个系统留着,靠自己把它通关。堂堂正正学会在你面前开口,不想再躲回那套精明算计的老路上去。”
我心头微微一动,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你笑什么?”他走近半步,微风将他衣角掠起,与我的裙裾交叠在一起,“十两银子挣到手了,一味书斋的契纸也签了,你为何也不点换绑?”
“因为我也不想停在这儿。”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地开口,“我学了十几年家学,笔墨功夫是父亲和谢家给我的底气。正因有了这底气,我才不想一辈子只躲在四平八稳的旧画里。这回我亲自谈下契书、挣到了银子,我就要凭自己的本事把这组画画完,署上谢明棠三个字,堂堂正正站在雅集上,面对所有人的评说。”
我们谁也没有退缩,不过都想以自己的步调,将亲手选定的路走到底。
裴晏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荡漾开来,爽朗明快:“好,那咱们就都不换。”
随着我们各自确认保留,虚空中的光幕骤然流转,各自刷新出全新的进阶目标!
我眼前的光幕赫然浮现:
【事业财富进阶目标激活:以本人真实名款公开展示完整系列画作,并自主确立长远后续合作契约。】
而裴晏头顶的光幕亦随之翻转,他看了一眼,神色微凝,随后破天荒没有遮掩,直接坦白念出了声:
【进阶目标:向心悦之人主动表达真实私人需要。说出口即算判定完成,不以对方答应与否作为成败标准。】
念完最后几个字,他平日里那副天塌下来也能谈笑风生的从容劲儿,忽然消散了大半。
长廊外的日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廓上,他喉结微微滑动,有些不自在地将折扇换到了左手。
“既然是进阶任务……”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庭院里的梨花,“谢明棠,你既是关怀师傅,不如陪我演练一次?”
我看着他明明紧张得抿紧了唇、却强撑着不肯露怯的模样,心尖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含笑点头:“好啊,裴世子想怎么演练?”
“约人同游。”他正色道,“这一回,不用看画对账当幌子。”
09
暖阁的长案上摊着几张素白薛涛笺。
裴晏握着狼毫笔,神情比在马球场上排兵布阵还要严峻,已经在纸上涂涂改改划掉了三段辞藻。
“明日巳时三刻,城东万寿寺后山的紫藤花开得正盛,且寺旁有一家素点做得极地道,我已包下了后院临水的雅阁,既无闲杂人等扰清静,又极宜赏春观景……”
他背书似的一口气念完,随后抬眼看向我,神色格外板正:“如何?时辰、地点、去处皆交代得一清二楚,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吧?”
我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案上,下巴搁在掌心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失礼倒是不失礼,”我轻声开口,“可裴晏,你这话说得,倒像是靖国公府要出面承办京城踏青大典的通告帖。里头写满了山水景致,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裴晏微怔:“少了什么?”
“少了你。”
我收起笑容,目光落在他清澈的黑眸深处,平静而温和地问:“若是今日没有这道系统的任务,若是你根本不必向任何规矩交代,裴晏,你心里到底想不想见我?”
暖阁里的烛火微微跳跃了一下。
裴晏脸上的紧绷一点点褪去,握着笔的指节逐渐松开,任由那支珍贵的紫毫笔滚落在案头,浸开了一小团浓墨。
他没有再去瞧那张精心拟好的辞令草纸,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习惯用算盘和得失衡量一切的世家世子,也不再是那个在席间谈笑风生的风流公子。
“我想见你。”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初次袒露心迹时的微颤,字字句句却无比清晰地砸在我的心口上:“我不想借着画稿、借着账目,也不想借着任何堂而皇之的由头才能见你。我想在上巳雅集之外,单独约你去看一场春日。往后余生,我想以谢明棠心悦之人的身份,一直走在你身侧。”
长案上方,那道淡青色的系统光芒猛然迸发出一阵温柔的微光:
【叮!进阶任务判定完成!】
【宿主已成功向所爱之人坦露真实私人心意,表达清晰纯粹,不假外求。】
系统完成了它的判定,悄无声息地隐退了下去。
可整个屋子里,没有谁再去在意系统的动静。
我的心跳撞得胸膛发紧,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地将真心捧到我面前的男子,嘴角一点点弯起。
“这段日子,看着你认真替我挑刺挑错,看你陪我去找顾娘子立契,又看你在西市别别扭扭选一把小猫扇子……”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他有些冰凉的手背上,“我才真正看明白你这个人。裴晏,我也心悦你,愿意同你走在一处。”
他眸光剧烈一震,反手将我的指尖紧紧扣在掌心里,急切地看着我:“明日万寿寺后山的紫藤……你真愿同去?”
“自然同去。”我反握住他的掌心,轻笑道,“不过先说好,明日看完了紫藤花,下午西郊马球场的那场球赛,我可要坐在最前头瞧你打球。”
裴晏眼底的紧张彻底化开,爽朗地大笑出声:“好!明日让你瞧瞧世子爷真正的本事!”
夜色渐深,窗外的微风卷着海棠幽香。
我们谁也没有急着去提两家定亲的繁文缛节,只是静静并肩坐着,商量着明日出游的路线。
那是只属于我们二人的约定,干净而明朗。
10
翌日清晨,城东万寿寺后山的紫藤花架下一片幽静。
山道两旁的青苔石阶还带着昨夜的湿润,山林间弥漫着清冽的草木香。没有成群随从簇拥,也没有世家往来的规矩视线,裴晏手里拎着一包从寺旁摊子上刚买来的热腾腾豆沙糕,同我并肩慢悠悠拾级而上。
“尝尝,这家豆沙馅里掺了桂花碎,皮子烤得极焦脆。”他熟练地将油纸包撕开一角,掰了大半递给我。
我咬了一小口,酥脆软糯,甜香瞬间在舌尖漫开:“裴世子平日挑剔得连冷茶都不喝,怎会知晓这荒僻山道上的小摊子?”
裴晏低咳了一声,眉眼间浮起一丝少年的促狭:“十二岁那年,我嫌府里马夫管得严,偷骑了匹半生不熟的骟马往这后山跑。为了在几个堂兄弟面前显摆蹬里藏身的骑术,马失前蹄,我整个人倒栽葱扎进了路旁的草料车里,被这摊子上的老丈拿草叉刨出来的。当时老丈看我摔得灰头土脸,便塞了我一块豆糕。”
我嘴里的点心险些喷出来,扶着朱漆廊柱笑得直不起腰:“难怪那日你在我案前瞧见那簪花摆款、为了体面死撑的小公子,下意识便去摸发冠,合着是当年在此处丢过人。”
“陈年旧账,少拿来笑话我。”裴晏耳根微红,挑眉反击,“某人八岁那年,把画着肥猫翻肚皮的废纸塞进太傅案头的名贵砚台底下,被太傅抓个正着打了三记戒尺的事,满京城几个世家可都传遍了。”
我脸上有热意,忍不住伸手在他小臂上掐了一记:“裴晏,你记性未免也太好了些!”
“那是自然,事关你的,我一件也落不下。”他轻笑出声,脚步放得极缓,不着痕迹地替我挡住晨间的山风。
两人在山亭分吃了一包热糕,年少时那些被门第规矩裹着的拘谨,在这几句互相拆台的笑谈里消融殆尽。
午后转战西郊马球场,尘土飞扬,喝彩声震耳欲聋。
裴晏换了一身墨黑翻领窄袖胡服,策马在十余名世家儿郎中迅捷如电。只见他俯身侧掠,虚晃一杆将球精准拨给侧翼的沈小公爷,引开两骑合围后再顺势前插,反手回抽,木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应声撞入球门!
铜锣骤响,满场沸腾。
我在凉棚第一排合上速写本,刚把第四幅画中少年的马势补全,裴晏已经拨开人群,径直朝我大步走来。
他衣襟上带着滚烫的汗意与草木清气,停在我案前,黑眸亮晶晶的:“刚才那一球,瞧清了?方才沈小公爷他们在旁边嚷嚷了半天,我全当耳旁风,单等听你怎么说。”
我递了温茶过去,含笑打趣道:“单等听我夸?方才那一杆佯攻侧翼再反抽截杀,打得极有大局,也极帅气,满意了?”
裴晏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痛快地一饮而尽。山风吹起画纸,他长臂稳稳按住案角,我则自然抬手替他抚平被马鞍蹭皱的领口。
沈小公爷凑过来瞧见他腰间悬着的小猫折扇,打趣道:“裴兄,今日怎的戴了把画猫的布衣折扇?”
裴晏握住扇子,坦坦荡荡一笑:“我真心喜欢,何况是我心悦之人亲手所赠。”
沈小公爷倒抽一口凉气,知趣地退了开去。
正说笑间,一味书斋的顾娘子脚步匆忙地穿过人群赶来,脸色发白。
“谢姑娘,出大事了!”顾娘子将一卷印制精美的雅集预售书目递到我案前,声音发紧,“您快瞧瞧青溪书坊今日刚贴出来的告示!”
11
我接过那份大红烫金的书目名册,翻到第三页,目光瞬间凝住。
只见青溪书坊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上巳雅集特赏:本坊客卿、清流名宿松石先生,潜心创制《游春百态诙谐图》一组四卷,融市井风骨与大家笔意于一炉,将于雅集正日公开展售,限量预订。】
在那行大字下方,赫然印着两张作为看样范本的精细拓印小图。
那正是我留在青溪书坊的两页原始估价摹本。画中赶车公子踩泥的窘态、名士偷看炸麻花的眼神分毫不差,唯独左下角,被擅自盖上了一枚“松石居士”的朱红闲章。
顾娘子气得脸色发白:“梁有才真是欺人太甚!那两张摹本分明立着未成交不得付印题名的字据,他却看姑娘当日未留门第名号、身旁也没带得势的靠山,便让刻工微调描摹,擅盖客卿私章抢先印出来造势。若雅集那日他们抢先开售,咱们一味书斋倒要反被咬一口盗仿!”
凉棚里,裴晏周身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他一把拿过书目,眼神冷如寒冰:“好一个梁有才。明棠,你且宽心,我这就带马场护卫去封了他的铺子……”
“裴晏,等等。”
我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裴晏回头看我,眉头紧锁:“怎么?让人这般算计,还要同他讲温良恭俭?”
“谁说要同他讲温良恭俭?”
我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最初的怒意压了下去。
掌心下的腕骨温热坚实,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坚决:“你是国公世子,带护卫去砸店扣人固然痛快,可落在外人眼里,便成了权贵依仗门第私设刑堂。到那时,外头只会传太傅之女仗势强抢名士画稿,反倒把是非搅成浑水。”
裴晏神色微动,戾气稍敛,定定地看着我:“那你打算如何做?”
“拿凭据说话。”我按住随身携带的沉香木匣,“看样回执在他落款那日我便收好了,这组画从初稿到定样的草册也全在我手里。裴晏,不必闹去衙门。我要按雅集的规矩,堂堂正正去找主办的澄宁郡主。你帮我把雅集的违契章程找出来,陪我走一趟。”
裴晏看着我冷静从容的眉眼,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赞赏。
他收起折扇,向我郑重一揖:“裴某谨遵谢姑娘之命。”
12
澄宁郡主是当今长公主的独女,向来操办京中各大文会雅集,行事极讲法度规矩。
郡主府花厅内,澄宁郡主看着桌案上铺开的字据与图卷,神色严肃。
我坐在下首,条理分明地开口:“郡主明鉴,青溪书坊梁掌柜以估工为名扣留画样,有其亲笔签字之回执为证。此其一;其二,青溪书坊印出的样张,不过是照着扣留的原始估价摹本描摹修改的产物,连第三幅、第四幅的构图见都未曾见过。”
我将自己亲笔绘制的四张完整画稿在案上一字排开。比起梁掌柜手里那两张被刻工改得平庸的摹本,眼前的原稿线条畅达,第三幅的簪花落茶盏、第四幅的马球逞威风,前呼后应,浑然一体。
裴晏适时补充道:“依上巳雅集章程第七条,凡参展作品存有权属争议者,未查清前,一律撤下展位,不得列入正册售卖。”
澄宁郡主端详着那张盖有青溪书坊朱印的看样回执,又对比了原稿,微微冷笑:“梁有才真是胆大包天,连本郡主操办的雅集也敢拿来浑水摸鱼。”
她当即叫来管事吩咐:“传令下去,青溪书坊涉事书目即刻从雅集展目中剔除,扣押其私印的预售样册!另发名帖,传梁有才与松石先生明日巳时过府当面对质!”
走出郡主府时,残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明澈的橙金。
回太傅府的车驾上,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锦褥上,这才觉出两肩发酸。
裴晏从暗格里取出一碟热腾腾的松子百合酥递到我手边:“今日应对得极稳当。明日松石与梁有才若敢狡辩,你只管把草稿册子摔在他们脸上。”
我捻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今日多谢你替我排查章程。若不是你在身边,我心里难免要多悬一阵。”
“不用谢我。”裴晏在我身侧坐下,车厢里空间不大,他的衣袖轻轻蹭着我的手背。
他没有退开,而是抬起手,极其自然地覆在我的手背上,目光温和:“明日只管去,万事有我。”
马车停在太傅府角门外,我刚迈入院门,贴身丫鬟便快步迎了上来,神色带着几分慌张与喜色:“姑娘,快去内院吧!老夫人和大夫人都在上房候着呢——方才靖国公府递了极正式的私帖过来,夫人正要问您的示下呢!”
13
太傅府上房内,母亲将一封用泥金大红封套装着的私函推到我面前。
那是靖国公夫人亲自手书的拜帖,言辞恳切温和,未曾搬弄权贵门第的威压,只是字字句句探问着太傅府与我本人的意愿,言明若两府有缘,愿依六礼之序正式延请媒妁。
“明棠,”母亲定定地看着我,温声道,“国公府门第显赫,晏哥儿也是我和你父亲看着长大的。平日里瞧着虽有些跳脱,可近些日子他在你身边的模样,我全瞧在眼里。今日这封帖子,你若心存半分不愿,谢家断不会为了世家联姻委屈你;你若点头,两家便按规矩正式议亲。”
我拿起那封沉甸甸的拜帖,指尖拂过上面端正的行楷。
我想起裴晏在马场替我压住风中画纸的掌心,想起他在紫藤花架下执拗地要一把小猫折扇的眼神,心里早已笃定。
“回母亲,”我抬起头,语气温和而坚定,“女儿心悦裴晏,愿与他结发相伴。只是眼下上巳雅集在即,画稿争议尚未厘清,女儿想先把自己的事情办妥,再从容操办定亲之礼。”
母亲眼中浮起欣慰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好孩子,有志气。两件事皆是大事,你只管去办你的画,家里的事情有父母替你掌舵。”
夜深人静,暖阁后园的小轩窗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击声。
我推开窗,只见裴晏一身月白锦袍立在海棠树下,发间还沾着落花。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翻墙过来?”我嗔他一眼,却忍不住抿唇笑。
裴晏仰头看着我,黑眸在月色下清亮得很:“听说伯母今日拿了帖子问你?你……真应下了?”
“怎么,只许国公府递帖子,不许我点头?”我倚着窗棂,故意逗他,“听说裴大世子今日在府里把求亲词撕了五六遍,手心出汗没有?”
裴晏被我说中了痛处,有些懊恼地以手抵额,却低低坦白道:“何止出汗,我娘坐在软榻上笑话了我大半日。说我平日去通州马市跟胡商谈几万两的买卖也不见眨眼,临到写提亲词,竟折腾得满地都是废纸。”
“堂堂世子爷,平日里算盘打得噼啪响,怎的写几句求亲的话倒结巴了?”我托着腮笑看他,“你撕掉的那几张废纸里,莫不是也偷偷夹带了‘每日诚恳夸赞世子三次’的条款?”
裴晏失笑,伸手弹了一下我窗前的海棠枝:“我若真敢写进去,我娘少不得当场拿戒尺抽我。不过……你若真肯应下,我多撕十张废纸也认了。”
夜风拂过花梢,两人相视而笑。
他敛了笑意,抬眸看我,眼神温软而郑重:“我同我娘明明白白说了,明棠是有大才情的姑娘,我求娶她,绝不是让她深锁内宅替我操持家业。往后她的画名、她的志趣,我都要替她稳稳护着。我娘听了极赞成,这才亲自写了这封私帖探问。”
听着他赤诚的坦白,我眼底泛起温热的笑意,伸手替他拂去发梢的落花。
裴晏从怀里摸出一支崭新的羊毫笔递进窗来:“明日澄宁郡主府对质,可别用棠生那个假名了。画是你谢明棠一笔一画勾出来的,名款,就该用自己的真名。”
14
次日巳时,澄宁郡主府的花厅内,青溪书坊的梁掌柜早已候在堂下。
直到帘幕微动,我随同太傅府管事嬷嬷缓步入内,梁掌柜漫不经心的神色才猛地凝固在脸上。
“谢……谢大姑娘?!”梁掌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澄宁郡主高坐主位,拍下一封书信,冷声道:“梁有才,今晨松石先生已托人送来亲笔自陈,言明他每月只收贵坊五两银子挂个虚衔,对这组画一无所知,全是你擅用了他留存于坊中的闲章!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梁掌柜脸色煞白,但他常年在市井钻营,眼珠一转,仍不死心地狡辩:“郡主明鉴!草民那日见这位姑娘送来两页样稿,未曾留名便径自离去。草民以为那是不愿具名的遗稿,见画意新奇,唯恐明珠蒙尘,才让刻工照着临摹描画、擅盖了客卿的章印招徕买主……草民这全是一时糊涂,绝非存心盗用啊!”
“梁掌柜当真好记性,竟把白纸黑字的回执当作遗稿?”
我走上前,将带来的两本厚重稿册当堂展开,又抽出数日前他亲手画押的回执递到他眼前:“回执上盖着青溪书坊的大印,白纸黑字写明‘仅作估工合价之用,非经成交不得擅自付印、描摹或题他人名款,两日内凭据取回’。字据在此,你推延数日不肯归还,转头便照样摹刻擅盖名宿私章印成告示。未成交、扣留看样、私自摹刻冒名展售,字据凿凿,你口中的一时糊涂,骗得了谁?”
我抬手指着展开的稿册:“这册子里是我一个月前在太傅府后园初拟的第一版草图,连同半月来每一笔线条的更迭批注,年月干湿皆有印记,哪一笔不是我谢明棠亲手所画?后两卷的构图你见都未曾见过,扣下两张半成品便敢声称潜心创制四卷,自欺欺人!”
字据如山,推敲稿脉络分明,梁掌柜额头冷汗如注,狡辩的言辞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他见大势已去,转而对着我深深作揖,试图用门第清誉相胁:“谢大姑娘,您是清流世家之女,素来画的是名山大川。若让人知晓您私画这等市井踩泥的俗态,岂不是有损谢家清名?草民愿奉上双倍雪银,由名宿替您担了这名头,岂不两全其美?”
我退后半步,目光清正而冷冽:“梁掌柜不必拿门第清誉来压我。画是我一笔一画勾出来的,契书未定,你私扣看样、偷盖名宿印信在先,妄图吞没名款在后。我行得正坐得端,署自己的名字,何曾有损谢家门风?该担惊受怕的,是你青溪书坊的信誉!梁掌柜还是先顾好自个儿的营生吧。”
澄宁郡主拍案裁定:“青溪书坊违约侵权、欺罔作伪。传本郡主令,撤销青溪书坊本届雅集一切展位与售卖资格,即刻查扣其私印样册!涉案违契牟利之行,移交京城书业行会与京兆府司理文契职司彻查革办!”
郡主府执事随之上前,将面如死灰的梁掌柜逐出花厅。
我走到几案前,裴晏默契地上前一步,替我研开徽墨,眼底满是赞许。
我执起他昨夜送来的羊毫笔,蘸饱浓墨,手腕悬空,在铺开的四卷组画末尾,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地题下三个端正大字——
【谢明棠】。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自己的作品,自然由我自己堂堂正正署名。
15
上巳雅集当日,曲水流觞,御河两岸游人如织。
太傅府的长车驶入水榭时,岸边早已聚满了观展的文人雅士与名门闺秀。众人私下议论纷纷,皆在揣测这位才名远播的谢家嫡女,今日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春山胜景。
水榭正堂中央,我的画位排在显眼的素屏前。
当四卷装裱简洁的条幅徐徐展开时,满堂原本预备好的称赞声,冷不丁全卡在了喉咙里。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全然不见往日清旷幽远的云山胜概。画上人物神气活现,有的为了体面梗着脖子硬踩进泥泞,有的端着名茶眼珠却直勾勾盯着油炸麻花,有的鬓边牡丹滚进茶盏尤自端架子,有的马球场上逞强险些滑下鞍鞒。
堂内先是片刻的静止,随即一位年轻公子指着画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顿时如水纹般在人群里荡开。邻座几位世家子弟凑在一处,拿手肘碰着同伴,对着画中摔马的少年挤眉弄眼;那边廊下的几位千金姑娘用绢帕掩着唇,瞧着那落进茶盏的花朵笑得双肩微颤。
我站在屏风旁,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正撞上倚在廊柱边的裴晏。
他今日穿了身利落的玄色长衫,手里握着那把打盹的小猫扇子,见我望过去,眉峰微微一扬,遥遥朝我举了举手中的青瓷茶盏,唇角噙着一抹心照不宣的得意笑意。
然而人群一侧,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名士聚在一处,蹙眉低语。一位老先生抚须轻叹道:“画功固然精绝,笔意亦通神,只是……取材终究偏于市井嬉笑,失了几分名门大雅的清旷肃穆,不免可惜。”
我神色从容而平和地上前行礼:“老先生容禀。大雅之乐能怡情养性,人间真趣亦可解颐开怀。平日里大家端着规矩活得辛苦,在这春日胜景里,若能对着画卷放声一笑,明棠便觉得这一管笔没有白握。”
老先生微微一怔,端详着画中豁达干净的笔意,虽未完全改变偏好,却也宽和地抚须颔首:“谢姑娘胸怀坦荡,不拘一格,倒也自成一家之趣。”
能有会心一笑的知音,也能容得下清雅自持的异议。面对公众审视,我心中平静而踏实。
水榭旁侧,一味书斋的顾娘子忙得脚不沾地。
她摆出的第一批手工试印小样册被争相翻阅,案头那本预订簿上,不多时便记满了数十位自愿订购全册的墨客名姓。
顾娘子穿过人群走过来,神情难掩欣喜,递上一份新拟的正式契约:“谢姑娘,这四幅画全册合刊的订金已收足,往后每册收益姑娘独享扣除工料后的净利五成,印制用料悉听姑娘裁定,名款堂堂正正印‘谢明棠’三字!请姑娘过目定契。”
我提笔在契书上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识海深处,淡金色的光幕光芒大放:
【叮!进阶事业目标圆满达成!】
【以个人真实名款公开展示完整系列画作,确立长期合作文契!】
【画稿事业线圆满收官,正式解除本轮任务提醒!】
画卷在案前收整停当,水榭里的喧闹渐渐散去。
我抬眼望去,回廊尽头的柳树下,裴晏正安安静静立在那里,手中轻摇着那柄小猫折扇,黑眸穿过散去的人群,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夕阳将水面染得金红,水榭内外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人。
16
水榭的游廊下,铜锁扣上画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我揉了揉酸软的手腕,靠在朱漆雕花凭栏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日的肩头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夜风拂过荷塘,廊柱上初挑的几盏琉璃灯洒下融暖的微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身侧停驻,裴晏已从柳树下走到了我身旁。
他伸手自然地接替我拎起沉重的紫檀画匣,放在一旁的石几上:“画工生动,应对得体,面对老先生的异议亦是不卑不亢。今日整座水榭里的风头全教你占尽了。谢大才女,今日可还快活?”
我斜斜睨他一眼,眼角满是笑意:“裴师傅这些天提点的章程管用,我自然快活。只是站了一整日,腿都要发僵了。”
裴晏低低笑了两声。
忽然,他的指尖往下移了半寸,轻轻牵住了我宽大广袖的一角。
他没有松开,反倒像怕被丢下似的,轻轻扯了扯我的衣料。
我微微一怔,偏头看他:“怎么了?”
英挺利落的靖国公世子微微低下头,黑眸定定地望着我,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点难得的别扭与试探:
“谢明棠,你今日还没夸我。”
我一时没忍住,失笑道:“方才在水榭里不知是谁端着世子的架子,同沈小公爷他们寒暄时下巴抬得比屋檐还高,如今怎么拉着人家的袖角不放了?”
裴晏牵着我的衣袖,轻声道:“席间那是替你挡外人,端着架子累得很。如今人都散了,我就是想听你单独同我说说话,听你夸夸我。”
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地向我讨要偏爱的男人,我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
我主动上前了半步,伸手覆在他牵着我衣袖的手背上,认真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好,今日单独夸你。我就是喜欢看你策马打球时的神气,也喜欢你摇着小猫扇子替我挡人的模样。今日满堂宾客都在夸我画工清绝,可我心里最得意的,是堂堂靖国公世子满心满眼只有我。裴晏,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裴晏眼底的试探散去,眉梢眼角全是舒展的笑意。
他翻过手掌,顺势握住我的手,将我微凉的指尖严严实实扣进掌心:“往后只要你展画,我都站在你瞧得见的地方。”
“走吧,回府。”
他牵着我的手,踏着青石板路上的灯影漫步前行。
夜市初启,两旁铺子的灯火次第亮起。我们并肩走在喧嚣的人间烟火里,两只手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下十指紧扣,再无需借由任何由头来掩饰彼此的心意。
17
雅集过去五日,一味书斋的顾娘子亲自乘了辆青帷小车登门拜访。
暖阁内,顾娘子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账匣,轻轻搁在我案头:“谢姑娘,这是按咱们文契核算的账目。头批单页试印的一百张两日便卖空了,除去工料净赚四十两,按五成算姑娘该得二十两,扣除先前支领的十两预付款,这是补足的尾款十两;余下一百两,是合刊全册各处预订的先期定金。后续刻版校样,还需姑娘亲自过目把关。”
我打开木匣,只见里头整齐码放着十余锭锃亮的雪花银,泛着扎实的光泽。
这笔钱里,十两是首战告捷的清白尾款,一百两是未来交付的沉甸甸责任。
它或许比不上太傅府逢年过节赏赐的一副赤金头面,可每一两银子背后,都凝结着我伏案作画的心血,凝结着我在书坊掌柜面前据理力争的底气。
我提笔在结算与预支文契上郑重画押,随后取了碎银作为打赏递给随行的伙计:“顾掌柜辛苦。雕版打样出来后,随时送来我过目便是。”
顾娘子眉开眼笑地应下,满面春风地告辞离去。
我将银匣稳稳锁进妆台下的楠木百宝柜深处,拍了拍手上的微尘,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谢掌柜如今清点私产的架势,越发有模有样了。”
裴晏的声音自窗外响起。他利落地从窗棂外跃入,手里提着两盒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他如今在国公府里也开始跟着老国公巡视庄田、核查马场大账,整个人比从前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沉稳。唯独到了我这暖阁里,依旧是那个随手扔下马鞭、抢着喝我半盏温茶的裴晏。
“彼此彼此,裴世子算账的本领我也学了七八成。”我剥了一颗栗子仁塞进他嘴里,“听说前日城西马场盘点马料,你又揪出了两处虚报损耗的刁奴?”
裴晏嚼着甘甜的栗子,黑眸含笑:“凡事打破砂锅问到底,多问几句,谁也糊弄不得我。”
就在此时,我们眼前的虚空中,那两道伴随了我们十余日的金色与青色光幕,同时轻轻颤动起来。
【系统提示:双向基础目标与进阶抱负均已圆满交付。】
【当前阶段任务全部清结,试运行期满。宿主可选择保留日常辅助面板,亦可彻底关闭任务提醒。】
倒计时的流光在空中闪烁。
裴晏转头看我,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一挥,直接将那个关怀面板彻底抹去。
我也相视一笑,心念微动,将事业财富面板彻底散去。
没了那些条条框框的催促,暖阁里的日光依旧明亮踏实。
“下月初八,黄道吉日。”裴晏握住我沾着糖霜的指尖,声音沉稳而郑重,“聘雁我已经亲自去城郊猎好了,最精神的一对。”
我脸颊微热,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18
秋去春来,转眼便是成婚后的又一个上巳佳节。
靖国公世子迎娶太傅嫡女的大婚轰动了半座京城,满城世家原本都在揣测,这位才名远播的谢家嫡女嫁入国公府后,大抵也要被高门深院的繁文缛节磨去棱角,从此相夫教子、收敛笔墨。
然而国公府的日子却过得极有生气。
世子院东跨院采光最好的正房,被裴晏亲自主张辟成了宽敞明亮的画室。
一味书斋刊印的《市井百戏图说》风靡全城,书页扉页上,依旧铁画银钩地印着“谢明棠”三个大字。每月分润下来的稿银,由顾娘子直接送入画室的私库,账目清清楚楚。老国公夫人甚至常常拿着新出的话本,笑得合不拢嘴。
而裴晏不仅将自管的马场与马具铺打理得井井有条,也逐步接过国公府的庶务与宗族田庄,成了同辈中最能担事的世子。
黄昏时分,晚霞融暖。
我揉着发酸的手腕,从东跨院画室缓步走回卧房。
案几上,除了新拟的画稿,还摆着两件旧物——一柄骨节温润、扇面上狸花猫呼呼大睡的小折扇;以及一张用密密麻麻小字写着的、泛黄微皱的“互教小约”。
门帘微挑,裴晏带着一身初春的暮色跨步进屋。
他刚从城西马场巡视回来,脱下厚重的披风,整个人带着清冽的春风气息。满屋的丫鬟见世子回房,皆知趣地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替我们合上了房门。
裴晏走到我身旁,将我轻轻揽入怀中。
“今日累不累?”他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与依赖。
“不累,画完了一幅新画稿。”我转过身,抬手替他解开长衫外袍的系带,含笑打趣道,“倒是裴世子今日在庄田上查账,听说查得账房管事们个个擦汗。怎么一回到房里,骨头就软得像这扇子上的小猫似的?”
裴晏顺势将双臂收紧,把我圈在怀里,下巴埋在我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哼了一声:“在外面给旁人立规矩累得很;回了房若还不能踏踏实实同自家娘子赖上一会儿,我这日子过得岂不是太没趣了?”
我忍不住失笑,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与微凉的薄唇:“是是是,世子爷辛苦了。那不知今日功劳卓著的裴大管事,想要娘子给你什么赏赐?”
屋里烛影摇曳,窗外的海棠花瓣簌簌落在窗台。
裴晏缓缓抬起头,黑眸深邃清亮,眼底再没有了初识时的遮掩与试探。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薄唇微启,格外清晰地说道:
“想要你先亲我。”
我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满含期待的脸庞,唇角的笑意如春花绽放。
我没有退缩,双手自然攀上他的肩头,微微踮起脚尖,轻轻仰起脸,迎着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地将自己的吻印在了他的唇上。
窗外春风正好,满室皆是岁月沉淀下的温柔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