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饿殍堆里的书生
陈渡是被后脑勺的剧痛疼醒的。
脸贴着泥,鼻子里灌进一股子汗酸、腐草和屎尿搅在一起的味儿。他撑起身,眼前一条官道,半里长的流民队伍歪歪扭扭铺过去——推独轮车的,背破筐的,抱孩子哭的。他低头看自己,一件不合身的破短褐,腰间别着块木牌,上面刻了个歪歪扭扭的“陈”字。
大齐朝。流民堆。刚饿死的无名书生。
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这三件事拼到一起。原主的记忆稀碎,像泡了水的纸,只留下一个念头——饿。陈渡摸了摸空荡荡的胃,又摸了摸后脑勺的肿包,疼得直抽气。
日头偏西时,路口支起一口大锅。
独眼彪站在锅后,黑布眼罩勒得脸上肉都挤起来,腰间牛角刀一晃一晃。四个打手守在四周,谁往前挤,棍子就招呼谁。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队伍还是排了老长。
陈渡挤到前面,刚把破碗递出去,独眼彪一脚踹在他胸口。
“白吃饭不干活?”独眼彪啐了一口,“昨儿就见你蹲墙根底下晒太阳,当老子开善堂?”
陈渡摔在泥里,碗滚出去三圈。他爬起来,没捡碗,眼睛盯着独眼彪记账那块破木板。
“你这账不对。”
独眼彪独眼一眯:“你说啥?”
“三百四十七人领粥,”陈渡拍了拍手上的泥,指头点着木板上那排歪歪扭扭的“正”字,“你记的是二百八。多出来的六十七份,哪去了?”
周围几个流民停下脚步。独眼彪脸上肉跳了一下,揪住陈渡衣领把人提起来:“你数了?”
“不用数。”陈渡被勒得直咳嗽,话却没停,“你锅里的粥,按人头算,一人一勺半。我瞅你舀了二百八十勺就见了底,可排队的人从这头排到那头那棵歪脖子树,少说三百五。你每十人扣两份,扣了六十七份——那六十七份的粮,你吞了。”
独眼彪愣住。他确实每十人扣两份,扣下来的粮攒着往镇上倒卖。这事干了半个月,没人吭声。
“你会记账?”独眼彪没松手,但语气变了。
“会。”
“当场算给老子看。”
陈渡蹲地上,捡了根烧火棍,在泥地里划拉起来。左边列支出:米多少、柴多少、人工多少;右边列收入:上头拨了多少、实际到锅多少。中间差额圈出来,箭头一指——独眼彪私吞的份额,清清楚楚。
独眼彪盯着地上那几道横线竖线,看了足有半炷香。他大字不识几个,但数还是认得的。
“操。”他松开陈渡衣领,拍了拍手上的泥,“以后你给老子记账。每天多给你半碗。”
陈渡接过那半碗稀粥,手抖得差点洒了。他没急着喝,先蹲回墙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肚子里有食了,脑子才转得动。
当夜,流民们挤在官道旁的破草棚里。陈渡缩在最里头,后背抵着漏风的土墙,怀里忽然硌了一下。他伸手一摸——一本册子。封皮无字,糙纸,薄得可怜。他翻开第一页,墨迹正从纸里往外渗,像有人拿笔在纸背面写,墨透了上来:
“流民图录·凡例:收拢安置流民,以组织换数据。”
陈渡手一哆嗦,差点把册子扔出去。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字没消失。
下一行又渗出来:“当前可启用:技能图谱(初级)。”
他咽了口唾沫,试着在脑子里想“扫一扫”。册子上唰地浮出一层淡墨——周身边二十步内,人影轮廓上冒出小字标签。
蜷在破席里的黑瘦汉子,头顶闪出:“赵大锤·铁匠·锻造Lv3·可用。”
咳嗽不止的老头,头顶闪出:“孙伯·草药辨识Lv2·外伤处理Lv2。”
陈渡心跳得擂鼓似的。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又摸出来翻开,标签还在。他悄悄记下两人的位置——赵大锤在草棚东头第三根柱子底下,孙伯缩在西头灶灰堆旁边。
天快亮时,一阵哭喊把他从浅睡里拽出来。
独眼彪两个手下正拖一个病倒的老妇往外走。老妇瘦得脱了形,裤腿上全是秽物,嘴里含含糊糊喊“别扔我”。打手捏着鼻子,一人拽一条胳膊,往官道外的乱葬岗方向拖。
“扔远点!”独眼彪在锅边头也不抬,“别搁上风头,熏着粥。”
陈渡摸了摸怀里的册子。赵大锤的标签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孙伯那边传来压不住的咳嗽声。他又扭头看了眼独眼彪——那家伙正往自己碗里多舀一勺稠的,眼皮都不眨。
他把册子塞回去,低声嘟囔了一句:“先活过今天再说。”
陈渡摸到草棚东头,赵大锤正拿块石头砸一根铁条,砸得火星子乱蹦。陈渡蹲过去,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昨晚剩下的,硬得能砸核桃。
“兄弟,你这手茧子,打铁的?”
赵大锤停手,抬头看他。那双眼红通通的,全是血丝。他没接饼,也没赶人,就那么盯着陈渡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砸铁条。
陈渡把饼搁在他脚边,起身走了。走出七八步,听见身后传来掰饼的脆响。
他回头扫了一眼官道那头。一个穿补丁道袍的中年人正蹲在几个流民跟前,脖子上挂块弥勒佛牌,嘴唇翻动,说得那几个人直点头。陈渡多看了两眼,没顾上管。
怀里那本册子贴着胸口,凉丝丝的。远处独眼彪又在骂人,锅铲敲得铁锅当当响。赵大锤的锤声停了,孙伯的咳嗽声倒是越来越急。
陈渡摸了摸后脑勺的肿包,疼。肚子又叫了。
半碗粥,撑不到天黑。
他折回灶灰堆旁。孙伯半靠着个破筐,咳得肩膀一耸一耸,嘴角挂着白沫。陈渡蹲下,把碗底剩的那口粥递过去。
“喝。”
孙伯抬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客气,捧碗就灌。喝完咳了两声,气倒顺了些。
“你这咳法,再拖两天,就该跟那老妇一块儿被拖出去了。”陈渡声音压得低。
孙伯抹了把嘴:“你当我不知道?没药。”
“你认得药?”
老头手一顿,上下打量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渡没答,眼睛往官道外那片荒坡瞟了一眼:“坡上有没有能用的?”
孙伯顺着看过去,眯眼辨了辨:“沟边那片锯齿叶的,能镇咳。可那玩意儿苦得掉舌头,还得配一味——”
“配什么?”
“灶心土。烧久了的灶底那层焦土,熬水兑着喝。”孙伯说完自己先愣了,“你问这么细,你懂医?”
“不懂。”陈渡站起来,“你懂就行。”
他往草棚那头走,赵大锤正把砸扁的铁条往腰里别。陈渡蹲他跟前:“铁匠活,除了打铁,还能干啥?”
赵大锤闷声闷气:“锅、铲、锄、钉。有家伙什就能干。”
“没家伙什呢?”
“有石头也能敲。”赵大锤拍了拍旁边那块当锤子用的青石,“就是慢。”
陈渡点头,还没开口,身后独眼彪的声音炸过来:“姓陈的!滚过来!”
他小跑过去。独眼彪把破木板往他怀里一塞,手里捏着根炭条:“今儿这账,你记。记错一笔,扣你一天粥。”
陈渡接过炭条,扫了眼锅边排队的人。独眼彪又补一句:“还有,那老东西——”他拿下巴点了点孙伯方向,“你要是能把人治好了,省得老子往外抬,也算你一件功。”
陈渡捏着炭条的手紧了紧。
“治不好呢?”
独眼彪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治不好,你跟那老东西一块儿扔。”
陈渡没吭声,转身走到木板前蹲下,炭条在指间转了半圈。他先划了个“正”字头一笔,又抬头看了眼排队的人头。
“一个一个来,”他嗓子有点哑,“报名字。”
第2章 独眼彪的算盘
三天。陈渡把破木板往独眼彪面前一戳,炭条划的最后一道“正”字收笔。
“昨儿领粥四百一十七人,比前日多九个。粮食下了一百八十三斤半,剩余存粮——”他拿炭条点了点木板最底下那行,“够吃六天,第七天早上锅得见底。”
独眼彪独眼眯成一条缝,凑近木板瞅了半天,拿指甲在“一百八十三斤半”上掐了个印:“你咋知道是半斤?”
“你舀粥那勺,满勺一斤二两,平勺九两。昨儿后头三十七个全是平勺。”陈渡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别,“彪哥,你手底下舀粥的刘麻子,平勺时手腕子往下压了半寸。”
独眼彪愣了两息,突然一巴掌拍在木板上:“行啊姓陈的,老子自己都不知道刘麻子手抖!”
他拽着陈渡往粮堆走,一脚踹开盖粮的破席子:“你再给老子瞅瞅这个。”
陈渡蹲下去抓了把粗粮摊在掌心。手指拨拉几下,捻出一撮细沙,又拈起两片麸皮对着日头照了照。
“掺了沙,一成半左右。麸皮比例偏高,磨面时没筛干净。”他抬头看独眼彪,“彪哥,这粮是拿人换的吧?换粮的人吃了回扣。”
独眼彪脸上横肉抽了抽,没接话,转身走了三步又回头:“从今儿起,粮堆归你盘。盘错一回,老子剁你一根手指。”
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独眼彪把陈渡从草铺上拎起来,拽到窝棚区最里头。二十几个老弱病残蜷在烂草堆里,咳嗽声此起彼伏,一个老头正拿手抠地上的泥往嘴里塞。
独眼彪拿马鞭指了指:“这些人,明天官军清乡队过来收流民,一个脑袋换二十斤粗粮。你给老子算算,能换多少?”
陈渡蹲下去,手指头在地上划拉。独眼彪等得不耐烦:“哑巴了?”
“四百六十斤。”陈渡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彪哥,你算过没有——这二十几个人,五个会舂米、三个会晒盐、两个会编筐,剩下的至少能烧火择菜。”
独眼彪独眼一翻:“老子要会舂米的干啥?官军给的是现成粗粮!”
“官军给的是粗粮,吃完就没了。”陈渡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往独眼彪耳朵里钻,“这些人留着,每天能给你省出十五斤粮的活计钱。舂米的省你雇人,晒盐的——彪哥,你营里吃的盐哪来的?拿粮换的吧?编筐的,你那粮堆上盖的席子,破了拿啥补?”
独眼彪的独眼珠子转了两圈。
“十五斤一天,十天一百五。二十个脑袋换四百六,十天就吃回去了。往后全是白赚。”陈渡把炭条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掌心敲了敲,“账是这么算的。”
独眼彪盯着他看了足有十息。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陈渡嘴角上。
“你他妈倒会算老子的账!”
陈渡没躲,嘴角磕在牙上,血顺着下巴滴到地上。他拿袖子一抹,站直了。
独眼彪打完这巴掌,气倒消了大半。他拿马鞭杆子戳了戳陈渡胸口:“那帮老不死的,你给老子管起来。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句:“管好了,每天多给你半碗粥。”
当晚。陈渡窝在灶灰堆旁翻那本册子。白天那一巴掌把嘴角打裂了,一咧嘴就疼,他拿手指头按着伤处,另一只手翻页。
技能图谱那页下面,多出一行新字——“解锁:简易防疫方案(基于当前环境评估)。”
他拿炭条在册子边角记了笔账:腹泻人数,前天两个,昨天四个,今儿九个。九个人里有六个是窝棚区最里头那片的。
册子上的字浮出来:三处取水点。东头老井、西边水坑、中间那口浅塘。浅塘离粪坑六步,水坑九步,老井——十一大步。
最近三天腹泻从两人涨到九人。按这个速度,五到七天爆痢疾。
陈渡合上册子,摸黑往孙伯那走。老头半靠着破筐,正拿个豁口碗给一个五六岁的娃喂草根汤。娃拉得屁股都红了,哭得没力气,光抽抽。
“孙伯。”陈渡蹲下,拿手指头蘸了点碗里的汤放嘴里咂了咂,“你这味药治不了痢疾。”
孙伯手一顿:“你懂?”
“我不懂医。”陈渡盯着那娃的屁股,“我懂死过多少人。你这方子治咳嗽行,治拉稀——火候不到。”
孙伯把碗往地上一搁:“那你给个方子。”
“石灰水澄过的水煮开了喝。病人隔开,别跟没病的混一块。”陈渡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圈,“粪坑得挪,离水塘至少三十步。拉稀的单独圈一片,碗筷单用。”
孙伯盯着地上那个圈:“你说得轻巧。石灰哪来?彪子能听你的?”
“石灰赵大锤那儿有。彪子那儿——”陈渡把炭条一掰两截,“我去说。”
第二天一早。独眼彪正蹲在锅边分粥,陈渡凑过去,没提防疫,先递了块木板:“彪哥,新盘的粮堆数,昨儿天黑前又过了一遍,差三斤半,是老鼠啃的。”
独眼彪接过木板扫了眼,哼了一声。
“彪哥,营里拉稀的多了。”陈渡声音压得低,“昨儿九个,今儿早上又添了四个。要是闹起来,你那些粮谁给你搬?舀粥的刘麻子也拉了,你没瞅见他今儿手抖?”
独眼彪舀粥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有个法子。让孙伯带人把水坑清了、粪坑挪远、拉稀的单独隔开。花不了几个钱,就是费点石灰。”
“石灰哪来?”
“赵大锤那个铁匠炉子旁边就有,烧石头能出。”
独眼彪拿勺子敲了敲锅沿,想了半天。粮比人贵,这个账他算得过来。
“去去去。”他挥挥手,“别耽误老子分粥。”
陈渡没动:“彪哥,得给孙伯派两个人手。他一个老头子搬不动粪坑。”
独眼彪骂了句脏话,拿勺把指了个瘦高个:“二柱子,你跟那老东西去。干不好晚上扣你粥。”
陈渡拉着孙伯去找赵大锤。铁匠炉子支在窝棚区最外头,赵大锤正蹲在炉边修一把豁了口的破锄头,拿块青石当砧子,叮叮当当敲得火星子乱蹦。
孙伯把来意说了。赵大锤听完,手上锤子没停,闷声闷气问了句:“你小子到底图啥?”
陈渡蹲他跟前,拿手指头弹了弹那块当砧子的青石:“图你多活几天,帮我打把好使的刀。”
赵大锤锤子一顿,抬头看他。陈渡脸上那道巴掌印还肿着,嘴角结着黑红的痂,眼睛亮得瘆人。
“营里二十几个老弱,彪子要拿他们换粮。我拦了。”陈渡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刀样,“拦是拦了,下回官军来,光靠嘴拦不住。你得给我打把刀。”
赵大锤盯着地上那个刀样看了好一会儿。锄头往地上一插,站起来从炉子后面摸出半块铁锭,掂了掂。
“够打一把短刀。没淬火的油。”
“用尿。”陈渡说,“营里啥都缺,就不缺这个。”
赵大锤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焦黄的牙。这是陈渡第一次见他笑。
“成。三天。”
陈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孙伯已经在指挥二柱子挖新粪坑了,老头一边咳一边骂,中气倒比前几天足了些。
赵大锤把铁锭扔回炉子后面,忽然问了句:“你那册子上,有没有教人打锄头的?”
陈渡脚步一顿。
“有。”他没回头,“你先把刀打出来。”
赵大锤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抄起锤子。
当天夜里,陈渡翻册子,防疫方案那页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技能图谱更新——铁匠赵大锤:擅长农具改制。解锁条件:完成一次农具修复。”
他拿炭条在“农具修复”下面画了道杠。嘴角还疼,肚子还饿,但册子上的字比昨天多了两行。
第3章 三百条命
防疫到第五天,腹泻的人从二十三个涨到四十一个。独眼彪把粥勺往锅沿上一磕:“姓陈的,你鼓捣那粪坑、石灰,屁用没有,倒多糟践了老子两筐柴。”
陈渡蹲在锅边翻册子,头都没抬:“彪哥,再给我两天。”
“两天?”独眼彪拿勺子戳他后脑勺,“再死十个,老子先把你扔坑里。”
孙伯在旁边咳了两声,想说话,被陈渡一个眼神按回去。二柱子缩在粪坑边,拿袖子捂鼻子,嘴里嘟囔:“我宁可回去扛粮包……”
第六天夜里,西头窝棚炸了锅。一个破席棚里同时倒了七个人,吐的吐、泻的泻,最年轻那个当场抽过去。孙伯趿着破鞋跑过去,掀开眼皮看了看,又拿手指头蘸了点排泄物凑到鼻尖,脸色刷地白了。
“痢疾。”老头嗓子劈了,“正经的疫病,过人。”
陈渡把册子翻到防疫方案最后一页,上面浮出一行字:“隔离区需距水源三十步以上,患者衣物沸水煮,排泄物石灰覆盖深埋。”
他合上册子踹醒赵大锤。铁匠正蜷在炉边打盹,睁眼第一句:“刀没打好。”
“先打桩子。”陈渡拽他胳膊,“破席、木桩,有多少拿多少。”
铁匠铺几个兄弟被从被窝里薅起来,骂骂咧咧扛着木桩往营地最下风口跑。赵大锤拿锤子往地上一砸:“以这为界,席子围三面,留一个口进出。”陈渡把十几个病人连拖带抱弄进去,孙伯带二柱子在旁边挖坑烧石灰,铁锅架起来煮病人扒下来的脏衣裳,臭气熏得二柱子吐了三回。
天亮时又倒了六个。陈渡蹲在隔离区口子上,看孙伯挨个摸额头,忽然开口:“孙伯,分两拨。拉稀但没发烧的,东头;又拉又烧的,西头。隔开治。”
孙伯愣了下,拿袖子擦把脸:“你小子……行,听你的。”
三天后,疫情稳住了。全营死了十一个人。陈渡在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每天更新的死亡数字是:2、3、2、1、1、1、1。他把炭条往地上一扔,手抖得捡了三回才捡起来。
赵大锤从隔壁流民营回来,蹲在炉边半天没吭声,最后闷出一句:“那边死了快两百。四百多人的营子,跑了一半。”
陈渡没接话。独眼彪分粥时拿勺在陈渡碗里多舀了半勺稠的,嘴上还硬:“吃吃吃,吃完接着记你的破账。”
第七天晚上,赵大锤满头大汗撞进草棚,把陈渡从铺上拽起来:“彪子把咱们攒的那三十石粮卖给官军探子了!就刚才,后半夜交货!”
陈渡光脚冲出去。独眼彪窝棚里空了,铺盖卷没了,墙上挂的破刀也没了。粮堆拿席子盖着,掀开一看,空了一大半。
上百号人围过来。有人哭,有人骂娘,一个抱着娃的妇人直接瘫在地上嚎:“那是咱三百人的命啊——”
陈渡站在空粮堆前,深吸一口气。册子自己翻开,新字跳出来:“粮价预测(当前区域·七日)。”
他脑子一热,嗓门拔起来:“独眼彪卖的是咱们的活命粮!我算得出来他贪了多少——这三十石里,有十八石是咱们三百人一勺一勺省下来的口粮。他按市价卖,一石多赚四十文,总共多吞了七百二十文!”
人群炸了。赵大锤拎着铁锤吼:“彪子人呢?”
“带着四个亲信往北跑了。”陈渡拿炭条往北边一指,“要投官军清乡队。”
赵大锤一挥手,十几个铁匠铺兄弟抄起锤子、铁条、锄头就追。陈渡在后头喊了句:“粮车别砸!”
二里外山神庙,独眼彪被堵在庙门口。赵大锤一锤砸在粮车辕木上,木屑崩了独眼彪一脸。独眼彪扔下粮车带人往林子里钻,临走回头喊了一嗓子:“姓陈的!官军三日内来清乡,你等着!”
粮抢回来了。三十石,一石没少。
可独眼彪那句话像块石头压在所有人胸口。陈渡连夜翻册子,翻到一页新字:“解锁:基层编组模板(十人一甲,五甲一保)。”
他把赵大锤、孙伯和几个平时说得上话的人叫到草棚里,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圈:“独眼彪跑了,官军要来。咱们得有人管、有人传话、有人放哨。我拟了个编组法子——十个人一甲,自己选甲长;甲长听保长,保长听我。三条规矩:不准扔老弱,不准抢老百姓粮,不准私藏工具。”
赵大锤第一个举手:“我家长。”
孙伯咳了两声,点头:“我保长。管病人。”
天亮时三百人编成三十甲,选了三十个甲长、六个保长。陈渡把最后一点粮按人头发下去,自己留了最少的一份。二柱子分到半碗,看看陈渡碗里那点底子,嘴张了张,到底没吭声。
陈渡蹲在空粮囤边上,拿炭条在册子封皮上划了道杠。赵大锤走过来,把刚打好的短刀往他脚边一插:“刀好了。没淬火,拿尿淬的。”
陈渡拔起来看了看,刃口不算直,但沉,能砍。
赵大锤蹲他旁边,忽然问了句:“官军来了,你打算咋办?”
陈渡拿刀尖在地上划拉,划出个歪歪扭扭的“甲”字。还没开口,二柱子连滚带爬从营口方向跑回来,嗓子都劈了:“陈、陈哥!北边官道上——来了一队骑兵,打的是清乡队的旗!”
陈渡攥着刀站起来。赵大锤抄起锤子。
“几个?”
“看烟尘,少说五十骑。”
陈渡低头看了眼册子。编组模板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他拿炭条一划拉,转头冲赵大锤咧嘴:“你那个甲,会挖坑不会?”
赵大锤把锤子往地上一杵:“挖坑?老子打铁的手,挖坑屈才。”
“屈才也得挖。”陈渡拿刀尖在地上划拉,“五十骑进不来林子,官道两侧是坡,坡上挖坑,坑底插削尖的木桩,上面拿浮土盖了。”
赵大锤眯眼看了半晌,咧嘴:“你他娘的比彪子还黑。”
“少废话。你家里挑八个手快的,半个时辰够不够?”
“够。”赵大锤转身一嗓子吼出去,“铁匠铺的,抄家伙跟我走!”
孙伯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还攥着煮衣服的破钳子:“陈渡,病人咋办?西头那几个还烧着。”
“先挪。”陈渡拿刀往营后山坳一指,“隔离区往坳里退二十步,离水源再远些。你带二柱子,把石灰全撒了,病人一个不许出棚。”
孙伯点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自个儿呢?”
“我盯官道。”
二柱子本来缩在粮囤后头,听见点自己名,腿肚子直转筋,被孙伯一把薅住后领:“走!撒石灰不会?扬就完了!”
陈渡上坡的时候,三十个家长已经各自把人拢住了。他蹲在坡顶一棵歪脖子树后头,看官道上烟尘越来越近。骑兵五十来骑,前头三匹并排,马上人背着长枪,枪尖挑着面三角旗,风一吹,旗上“清乡”俩字露出来。
赵大锤从坡下爬上来,满头土:“坑挖好了,浮土盖得看不出。”
“木桩尖朝上?”
“朝上。拿锤子砸进去的,拔都拔不出来。”
陈渡点点头,拿袖子擦了把脸:“你带人退到坡后头,没我喊,一个不许冒头。”
赵大锤瞪眼:“你一个人站坡上?”
“我站坡上跟他们说话。”陈渡把短刀往腰里一别,“五十骑,冲坡是死路。当官的没那么傻。”
骑兵到坡下勒住了。领头那个勒马转了两圈,仰头看坡,坡上就陈渡一个,叉腰站着,手里没拿家伙。
“什么人?”马上那人嗓门粗,“独眼彪呢?说好了后半夜交货,粮车呢?”
陈渡往下走了两步,站定:“彪子跑了。粮,我扣了。”
那人脸色一沉,手往枪把上摸:“你扣的?”
第4章 第一面旗
放哨的甲长是连滚带爬回来的,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底板划了道血口子。他扑到碾盘跟前,嗓子劈得像破锣:“北边官道——二十多骑兵,后头跟着百十号步卒,打的旗上写着‘清乡剿匪’!”
营里炸了锅。有人往窝棚里钻,有人跪地上磕头,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解裤腰带往树杈上搭。陈渡从人堆里挤出来,踩翻了两只破碗,一脚蹬上碾盘。
“跑?”他嗓子不比那甲长好多少,“你两条腿跑得过马?跪?独眼彪交出去二十几个老弱换粮,官军收了吗——收了粮照样砍脑袋报功!”
碾盘底下安静了半截。
陈渡拿手往东一指:“那片芦苇荡,水齐腰深,骑兵进去马蹄子陷泥里拔不出来。步卒不熟悉地形,咱们三百人往里一钻,他上哪找?”
赵大锤从铁匠铺那头蹿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打完的铁条:“你拿准了?那荡子里头有深坑。”
“拿不准。”陈渡跳下碾盘,“拿不准也得进。总比站这儿等死强。”
他把三十个甲长叫到碾盘底下蹲成一圈,从怀里掏出册子翻到“编组模板”那页——墨迹新鲜得像刚洇上去的,附注里写着“水泽避险编队法”。陈渡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三道杠。
“六个保长各带五甲,分三路。第一路赵大锤带铁匠铺兄弟走最前头趟路,你们脚底下有准头,踩到坑能站住。”赵大锤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第二路孙伯带老弱和病人走中间,甲长一对一搀扶。孙伯,咳得走不动的拿绳子拴腰上,前后各挂一个人拽着。”
孙伯从人缝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煮石灰的破钳子:“老汉我走中间?我走前头都行。”
“你走中间。”陈渡没抬头,“你倒了谁管病人?”
孙伯不吭声了,拿钳子敲了敲膝盖。
“第三路我带十个年轻家长殿后,沿途折断芦苇做记号。联络暗号——”陈渡捏着嗓子学了两声,“嘎嘎嘎,三声野鸭叫是安全。嘎嘎,两声是发现官军。嘎,一声是紧急集合,不管你在干啥,往中间靠。”
赵大锤咧嘴:“你学得不像,跟公鸭被踩了脖子似的。”
“你学个像的。”
赵大锤憋红了脸,嘎了一声。全场哄笑。陈渡趁这当口把册子揣回怀里,一脚踢在二柱子屁股上:“笑什么笑,撒石灰那摊子收拾干净了没有?病人先挪,挪完你再跑。”
三百人刚钻进芦苇荡半炷香工夫,官军骑兵就到了营地。领头的把总勒马转了两圈,拿马鞭子抽着烧了半截的窝棚帘子,骂骂咧咧:“跑得倒快,给老子搜!”
步卒在营地里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出几口没来得及带走的破锅和半筐烂菜叶子。把总踹了一脚灶台,灰扑了满脸。
官军步卒不敢往深水荡子里钻。水底下烂泥细脚,芦苇叶子跟刀片似的,划一下一道血口子。他们在荡子外围拢了几堆火,湿苇子烧不旺,浓烟倒灌,呛得自己人先咳起来。
陈渡蹲在齐腰深的水里,芦苇叶子刮着脸,腮帮子上一道细血印。他捏着嗓子嘎嘎嘎叫了三声。远处传来回应——嘎嘎嘎。又远一点,嘎嘎嘎。消息一层层传进去,最里头的人听见三声叫,往水里一蹲,该喘气的喘气,该喂孩子的喂孩子。
过了一阵,外围烟大了,有人慌了神,嘎嘎叫了两声。陈渡立刻回了两声,然后压低嗓子跟身边甲长说:“传进去,往深处挪,别跑,跑就露了。”
赵大锤在最前头趟路,一脚踩进深坑,水没到胸口。后面两个家长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腰带,连拖带拽拉上来。赵大锤吐了两口水,抹了把脸:“这坑记着,回头填了。”他拿铁条往坑边泥里一插,做了个记号。
这是编组头一回在实战里救人。后面跟的家长们互相看了一眼,手底下搀得更紧了。
官军在荡子外头折腾到天黑。烧了营地窝棚,抢了没带走的破锅烂筐,还把碾盘掀翻砸了个豁口。把总拿马鞭子抽着芦苇骂:“有本事躲到过年!”骂完带人撤了。
陈渡从荡子里钻出来,浑身泥水,嘴唇冻得发紫。他蹲在碾盘豁口边上清点人数。赵大锤一瘸一拐走过来,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一个老妇被烟呛着,咳了半宿,孙伯拿芦苇根熬了碗黑汤给她灌下去。还有个半大孩子跑丢了一只鞋,光着脚丫子蹲在灰堆边抹眼泪。
三百人,一个不少。
半夜,三百人围在烧了大半的营地废墟上。赵大锤拄着铁锤站起来,脚脖子疼得直抽气,嗓门倒不小:“陈甲长——不,陈头儿,你说话,往后咋整?”
孙伯跟着开口,咳了两声:“老汉我七十了,头一回见当头的把老弱背在背上跑。陈头儿,你定章程,我跟着。”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陈头儿”。又一声。一声接一声,最后三百人齐声喊了一遍,喊得芦苇荡里的野鸭子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陈渡站在碾盘上,脸上被烟熏得黢黑,摆摆手:“散了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等人都走了,他蹲在灰堆边翻册子。新条目跳出来——“盐场堡寨图·废弃官盐场位置(东北六十里,有墙有井,可容五百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当前安置等级:丙下。维持天数:十二天。”
陈渡摸出怀里最后半块饼啃了一口,对着册子叹气:“十二天。粮只够吃十二天。”
赵大锤没走远,拄着锤子在旁边听见了,闷声接了句:“六十里地,走三天。到了盐场,井要是枯的,十二天变三天。”
“井不枯。”陈渡拿炭条在册子上划了一道,“册子上写了,有井。”
赵大锤盯着他怀里那本破册子看了半天:“你那玩意儿到底啥来路?”
“捡的。”
“捡的?”赵大锤拿锤子柄戳了戳地,“捡的能知道六十里外有盐场?”
陈渡把册子一合:“你打铁的手,问这么多干啥。脚崴了赶紧拿凉水敷,明天走不了路我拿你填坑。”
赵大锤骂骂咧咧走了,走两步又回头:“陈头儿,那盐场要是真有墙有井,我拿铁给你打面旗。”
“打旗干啥?”
“旗都没有,算哪门子队伍。”
陈渡没接话,低头又啃了一口饼。远处芦苇荡边上,那个挂弥勒佛牌的道袍中年人正对几个流民低声念着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只隐约飘来“弥勒降世”“换新天”几个字眼。陈渡看了一眼,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没过去问。
他拿炭条在碾盘豁口上划了个“十二”,想了想,又添了一笔改成“十一”。
明天开始,倒计时。
第5章 盐碱地上第一锅
三百人走了三天,最后十里地是爬过去的。
白花花的盐碱滩在日头底下晃眼,像铺了一层霜。几间盐工棚屋塌了半边,檩条斜插在土里,风一吹吱呀响。三口卤水井,井口结着硬壳,扔块石头下去,闷响,没水花。
赵大锤蹲地上抓了把土,捻了捻,往地上一摔:“这破地方能活人?草都不长!”
人群里有人一屁股坐地上,不走了。一个接一个,瘫了半片滩。
陈渡没吭声。他蹲到卤水井边,袖子一撸,把胳膊探进井口,抠了把湿泥上来,凑鼻子底下闻,又拿舌尖舔了舔。咸。苦得发涩,涩里带一丝卤味。他吐了口唾沫,站起来往北看,滩涂泛着灰光,一望无际。往南看,五里外官道上尘土浮着,那是镇北军巡哨的路线。
“井没枯。”陈渡拍了拍手上的泥,“卤水还在,就是得淘。”
没人应声。他又喊了一遍:“听见没有?井没枯!”
赵大锤抬头:“没枯又咋样?没粮没墙,人家二十骑过来,咱三百人全得跪。”
陈渡没接话,往塌棚屋里走。当晚他蹲在破棚子里翻图录,糙纸页子被穿堂风吹得哗哗翻。翻到第三页,不动了。第一页浮出“堡寨防御图”——瞭望台四座,寨墙走线绕开滩涂软基,壕沟深一丈。第二页“简易煮盐法”——铁锅熬卤,石灰澄清,竹筛结晶,省一半柴火。第三页跳出一行红字:“当前粮食自给率:12%。”
陈渡盯着那个“12%”看了半宿。炭条别在耳朵上,拿下来在泥地上划:三百人,十二天存粮,一天两顿稀的,撑死了。他划拉半天,把“12”圈了两圈,又在旁边写了个“23”。
第二天一早,他把所有人叫到滩上。
“三拨人。赵大锤带壮劳力修寨墙,按我标的线夯土基、立木栅,壕沟一丈深。孙伯带老弱淘井、架锅煮盐。剩下跟我开荒。”
赵大锤拿锤子柄戳地:“木料呢?”
“拆棚屋。留两间住人,其余全拆。”
“拆了住哪?”
“壕沟挖出来的土夯墙,墙立起来再搭新棚。先活命,后住好。”
赵大锤骂骂咧咧去了。
头三天乱成一锅粥。赵大锤那边木料不够,真把棚屋拆了三间,檩条不够长,拿绳子绑接,夯土基夯到一半塌了一截,砸了二柱子的脚背。孙伯第一锅盐煮出来发黑发苦,老盐工拿手指头蘸了尝,呸呸吐:“卤水没澄!直接熬,熬出来是黑盐,吃了拉稀!”开荒队更惨,锄头下去全是白花花的碱壳,一锄一个白印子,种啥死啥。一个老汉把种子埋下去,三天后扒开,种子烂成泥。
陈渡白天跟着干活,晚上对着图录琢磨。他让孙伯用石灰水澄卤——石灰现成的,拆棚屋拆出来的墙皮就是。孙伯半信半疑照做,第二锅盐出来,白了不少,老盐工咂嘴:“嘿,这法子中。”陈渡又让开荒队先种耐碱的高粱和苜蓿,碱壳挖沟排出去,铺一层滩涂淤泥压碱。赵大锤边夯墙边骂:“种地跟绣花似的,啥时候能吃上?”
第四天傍晚,孙伯端着一碗白花花的细盐,小跑过来,跑得直咳嗽:“先生,成了!”
全寨人围过来。赵大锤拿手指头蘸了一撮,往嘴里一送,咸得直咂嘴,咂完又蘸一撮。有人尝了一口,当场蹲地上哭了——三个月没吃过正经咸味,嘴里淡出鸟来。一个妇人把盐包捂在胸口,跟抱孩子似的。
陈渡让人按人头分,每人一小包,剩下的存公库。赵大锤边分边嘟囔:“这玩意儿能换粮不?”
“能。”陈渡说,“但不是现在。”
盐煮出来了,他高兴不起来。晚上翻图录,“粮食自给率”从12%跳到14%,底下多了一行小字:“距下次粮荒预警:二十三天。”
他把孙伯叫来问存粮。孙伯掰着指头算:“三百人,按每天两顿稀的,顶多撑十二天。”
“十二天。”陈渡拿炭条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寨墙呢?”
赵大锤被叫来,满头土:“最快还得十天才能合围。木料不够,壕沟才挖了半截。”
正说着,放哨的连滚带爬跑进来:“南边官道!一队人马,打镇北军旗号,二十来骑,往咱这边来了!”
陈渡心里一沉。盐场废弃多年,卤水井还在,镇北军要是来收“盐税”或者干脆赶人,三百人连个像样的寨墙都没有。他当即拍板:赵大锤带人把刚煮的盐全藏地窖,孙伯把煮盐锅埋进滩涂泥里,自己带赵铁柱和几个老弟兄迎上去。
来的是镇北军一个姓吴的幕僚,二十个骑兵,马上挂刀,说是“例行巡查”。吴幕僚骑在马上拿鞭子指盐场:“这地方是节度使衙门的官产,你们这些流民占着,按律要治罪。”
陈渡赔笑递上一包盐:“军爷辛苦,小人们就是讨口饭吃。这盐场卤水早枯了,煮不出东西——不信您尝这盐,苦得很。”
吴幕僚接过去尝了一口,眉头拧成疙瘩。陈渡故意把最次的黑盐掺了碱土,苦得舌头发麻。吴幕僚呸了一口,把盐包扔地上。
他又转了一圈,见寨墙才修一半、地里全是碱壳,拿鞭子抽了抽壕沟边的浮土,撇撇嘴:“穷成这样,也没啥油水。”
临走撂下一句:“别惹事,过几天上头再来人查验。”
人马走后,赵铁柱啐了一口:“查验个屁,分明是来踩点的。”
陈渡点头:“二十天。最多二十天,周崇光就会派人来。”
当晚他把图录翻到“流民军训练操典”那页,上面画着队列、旗号、长短兵配合的图样。他把赵大锤和赵铁柱叫到窝棚里:“从明天起,白天干活,早晚各练半个时辰。不练,寨墙修得再好也守不住。”
赵大锤挠头:“没兵器咋练?”
陈渡指了指滩涂上成堆的盐:“拿盐换铁。换不到就削木棍。先把人练出来,兵器再想办法。”
赵大锤盯着那堆盐看了半天,忽然闷声问了句:“陈头儿,你那册子上,有没有教人打旗的?”
“打旗干啥?”
“旗都没有,算哪门子队伍。”赵大锤把锤子往肩上一扛,“我拿铁给你打一面。盐换不来铁,我把锤子熔了。”
陈渡没接话。窗外滩涂上,孙伯正带着几个妇人用新煮的盐腌野菜,一缸一缸码在棚屋墙根底下。那是全寨过冬的菜。
他低头看册子,操典那页底下又跳出一行小字:“距粮荒预警:二十三天。距镇北军查验:十九天。”
陈渡拿炭条把“十九”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个“练”字。
赵大锤还没走,盯着他炭条底下那行字,忽然问:“十九天,够练出个啥?”
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够练出让他们不敢轻易动手的东西。”
“要是练不出来呢?”
陈渡把册子一合,往怀里一揣:“练不出来,这三百人就是滩上多出来的三百具骨头。你说够不够?”
赵大锤没再问,拎着锤子出了窝棚。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头儿,那旗——打啥色?”
陈渡想了想:“白的。盐是白的,活路也是白的。”
赵大锤咧嘴:“成。白的显眼,跑的时候好认。”
陈渡看着他走远,把炭条从耳朵上取下来,在地上又添了一笔——“距镇北军查验:十八天”。
远处滩涂上,孙伯腌完最后一缸野菜,直起腰咳了两声,冲这边喊:“先生!明儿煮盐的柴火不够了!”
陈渡应了一声,低头看册子。煮盐法那页底下浮出一行新字:“柴火替代方案:滩涂芦苇压块晒干,火力七成,可解三日之需。”
他拿炭条在“芦苇”俩字底下画了道杠,冲外头喊:“孙伯!明儿带人去割芦苇!”
孙伯在滩涂上回了一嗓子:“割多少?”
第6章 招安使者进寨门
吴幕僚回去的第八天,镇北军果然又来人了。
这回打的是官旗,五十个甲兵排成两列,枪尖上的红缨崭新,抬着两口木箱,箱板缝里往外漏粟壳。领头的是个文官,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撮鼠须,腰间别着块节度使府的牙牌,自称“掌书记刘文远”。
刘文远在寨门外十步远的地方让人搭了个棚子,白布一扯,摆开桌案,架势比盐场那间破窝棚讲究十倍。他展开一卷盖了大印的文书,清了清嗓子念起来,大意是节度使周崇光体恤流民疾苦,特来收编——壮丁编入镇北军辅兵营,老弱妇孺“自愿”去节度使庄田就食。
陈渡蹲在寨墙豁口后头听完了,扭头跟赵大锤小声嘀咕:“辅兵营就是炮灰营,庄田就食就是当佃奴。这老小子一张嘴,把三百人全卖了。”
赵大锤攥着锤子把:“我去把他牙敲了。”
“敲了他,后面来五百甲兵。”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请进来。”
刘文远进了议事棚,眼睛没闲着,往滩涂方向瞟了好几回。他身后两个甲兵更直接,脖子伸得跟鹅似的,直勾勾盯着盐堆看。陈渡顺着他们目光扫了一眼——好盐都堆在明面上,白花花一片,这瞒不住。
刘文远念完文书,把卷轴一合,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头儿,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些人连饭都吃不上,跟着我回去,好歹有口官粮。”
陈渡满脸堆笑,腰弯了三分:“刘书记官容禀——这盐场卤水早枯了,您看我们煮的这点盐,又黑又苦,连自己吃都不够。”
他朝外头一招手,二柱子端着一碗盐进来,碗底沉着半碗黑渣子。刘文远皱眉捏了一撮放嘴里,咂了两下,脸皱成核桃皮,呸地吐在地上。
“这什么玩意儿?”
“硝盐。”陈渡叹气,叹得情真意切,“卤水枯了之后,只能刮滩涂上的硝土煮,煮出来就这德行。您尝尝,苦得跟药渣子似的。”
刘文远拿袖子擦了擦嘴,脸色缓了几分,但没松口:“盐的事先不提。人,上头有令,我必须带走一批。”
陈渡搓着手:“要不您宽限几日,容我跟大伙商量商量?故土难离啊。”
刘文远被他安排在寨里最好的一间棚屋住下——也就是顶上多铺了层芦苇、四面不漏风而已。陈渡让孙伯把藏着的那坛好酒搬出来,又宰了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母鸡,炖了一锅汤。刘文远嘴上说“不必客气”,筷子没停过。
这边厢酒肉伺候着,那边陈渡连夜把赵大锤和赵铁柱叫到滩涂深处。
“好盐全起出来,埋暗窖。面上摆黑盐苦盐,越多越好。”
赵大锤抡起铁锹就干。赵铁柱带人把寨里最老弱的几十口子全挪到东边破棚屋里,走不动路的老头、吃奶的娃娃、咳血的病秧子,一个不落。陈渡又让人在破棚屋门口支了口锅,煮野菜糊糊,清得能照见人影。
第二天刘文远“巡视”,陈渡亲自带路,专往东边领。刘文远转了一圈,眉头越拧越紧,拿帕子捂鼻子:“陈头儿,你这儿确实没啥油水。”
“可不是嘛。”陈渡苦着脸,“要有油水,我早自己吃了。”
“不过上头有令——”
“书记官,”陈渡截住话头,“您看这样行不行——给我十天,我把寨里的事理清楚。愿意跟您走的我不拦,不愿意走的您也别强逼。这盐场卤水枯了,可滩涂上还能刮点硝盐,我给您装两车带回去交差。”
刘文远盘算了一下:两车硝盐不值钱,但拉回去能交差,上头问起来就说“收得盐利两车”,面子上过得去。他点了头,又补一句:“十天。多一天都不行。”
“十天就十天。”
刘文远前脚走,陈渡后脚就把赵大锤和赵铁柱薅到窝棚里,翻开图录。册子上“流民军训练操典”那页密密麻麻画着队列图,底下小字写着:“百人成队,十队成营,长短相济,旗鼓相应。”
“三百人里能拿棍棒的,挑出来。”陈渡拿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三道杠,“一百二十个。赵大锤带一队练刀盾,赵铁柱带一队练长枪,我带一队练弓弩。”
赵大锤瞪眼:“弓呢?”
“没弓。”陈渡从墙角拎出一把弹弓,又抄起根竹竿,“用这个。竹箭削尖了,三十步内扎瞎眼够用。”
练兵第五天出了岔子。
赵大锤那队里有几个青壮嫌累,天没黑就溜出寨墙,往北边跑。赵铁柱带人追了二里地薅回来,赵大锤气得抡拳头要打。
“住手。”陈渡拦住他,扫了那几个人一眼,“让他们走。”
几个青壮愣了。
陈渡把全寨人叫到滩上,指着刚合围的寨墙:“你们看这墙,一块土一块土夯起来的。谁夯的?你们自己。这盐,谁煮的?你们自己。你们去投白莲教,人家给你粥喝——粥从哪来?从教首粮仓里来。吃完了呢?你得给教首卖命打仗。打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往沟里一扔喂野狗。”
那几个人低下了头。
“在这儿,你夯一尺墙、煮一锅盐,都是你自己的。”陈渡竖起三根手指,“从今天起,煮盐、修墙、开荒、练武,全记工分。工分换粮——多干多吃,少干少吃,不干不吃。”
赵铁柱带头喊了一嗓子:“跟着陈先生能活命!”
练兵的热情一下子蹿上来了。之前嫌累的那几个青壮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夯墙,夯得比谁都卖力。
刘文远派人来催人,陈渡挑了些确实想走的——大多是老弱——交了出去,又塞了两车硝盐。刘文远临走撂下一句:“陈头儿,节度使那边我替你美言几句。不过你这寨子能撑多久,看你自己了。”
刘文远走后第三天,图录翻页了。
陈渡正蹲在窝棚里啃野菜饼,册子上突然浮出一行字:“解锁:简易兵器改良图。”底下画着带血槽的枪头和加厚的柴刀,旁边标注:“盐场铁料匮乏,可用破锅、旧钉回炉。”
他把赵大锤叫来。赵大锤一看图就拍大腿:“这血槽好!扎进去拔出来利索,不吸肉!”
两人把寨里所有破铁锅、旧铁钉、废农具搜罗出来,在滩上支了个打铁炉。赵大锤带人白天修墙,晚上打铁,三天打出二十杆带血槽的枪头和十五把加厚柴刀。陈渡又让孙伯把煮盐的副产物卤膏收集起来,掺上石灰装进竹筒——图录上管这叫“灰罐”,扔出去能呛瞎眼。
练兵也见了成效。一百二十人的队伍能列队变阵、听旗号进退。赵铁柱那队长枪兵已经能整齐地“刺、收、刺”,喊号子的声音从滩涂这头传到那头。
这天傍晚,陈渡正看赵大锤试新打的枪头。赵大锤把枪头往木桩上一扎,拔出来,槽里干干净净,不挂肉不带血。
“好东西。”赵大锤咧嘴,“扎人跟扎豆腐似的。”
放哨的连滚带爬跑过来,鞋都跑丢了一只:“陈头儿!南边官道上来了三百多号人,打的是镇北军旗号!领头的是上次那个钱都头!”
陈渡把枪头往地上一插:“该来的来了。”
他转身扫了一圈围上来的众人,声音不高不低:“赵大锤带刀盾队上寨墙,赵铁柱带长枪队守寨门,孙伯带老弱往北滩撤。”
赵大锤扛起柴刀:“你呢?”
陈渡弯腰把竹筒灰罐往腰里别了三个,又抄起一把弹弓:“我站寨门上跟他们说话。”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记住——听我鼓声。一长两短是守,三长是放灰罐。”
第7章 弥勒使者的粥棚
钱都头那三百人围着寨墙转了两圈,没敢硬攻。
壕沟深,墙上人影来回晃,旗号不乱,赵铁柱把长枪队分了三班,一班守一面墙,换班时鼓声整齐。钱都头骑在马上看了半天,骂了句脏话,退到五里外扎营,派人回镇北军请示。
陈渡刚松半口气,北边又冒了烟。
放哨的连滚带爬进来:“陈头儿,盐场北边官道口,来了几十号人,支了三口大锅熬粥!米香飘过来了!”
陈渡爬上寨墙一瞅,官道口扯了块黄布幡,上书“弥勒救世”,一个穿绸衫的胖子站在锅前,扯着嗓子喊:“弥勒降世,救苦救难!入教者每日两碗稠粥,信弥勒者分田分粮!”
那胖子姓张,自称“张善人”,是刘福通派来的“弥勒使者”。
赵大锤凑过来闻了闻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真他娘的香。”
“忍着。”
“忍得住?”赵大锤拿锤子柄捅了捅墙垛,“寨里一天两顿稀糊糊,人家那粥稠得能插住筷子。”
陈渡没接话。当天夜里,寨墙上巡逻的人明显少了两个。
第二天中午,几个青壮溜下寨墙,猫着腰往北跑。赵铁柱要带人追,陈渡摆手:“追回来也是怨气,让他们去。”
到第三天傍晚,走了四十多个青壮。赵大锤队里两个练刀盾的好手也跑了,走之前把柴刀规规矩矩码在墙根底下,刀柄上系了根草绳,算留个话。
赵大锤脸黑得像锅底,拎锤子就要去砸粥棚。陈渡一把拽住他胳膊:“砸了粥棚,人回来心也不在。让他们去。”
“那就干看着?”
“看着。”陈渡把炭条从耳朵上取下来,“孙伯,给每个走的人包一包盐。”
孙伯以为自己听岔了:“啥?”
“一包盐,路上换粮用,别饿着。”
孙伯跺脚:“先生!咱自个儿的盐还不够换铁呢!”
“够。”陈渡翻开册子,指着粮食自给率那栏,“走了四十个嘴,省下的口粮够匀出这点盐。人情比盐值钱。”
走的人揣着盐去了教营。头两天确实有稠粥喝,碗底还捞着几粒豆子。第三天粥就稀了,张善人开始收“奉献”——每人每天跟着念两个时辰经,念完去教营后头挖壕沟、搬石头。干慢了,鞭子就抽上来。
第四天半夜,寨墙根底下有动静。赵铁柱带人摸过去,从壕沟里薅出个人来,是栓柱。走的时候最积极,粥喝得最响,这会儿跪在地上哭得鼻涕糊了一脸:“赵叔,那粥越喝越稀,还得干活,干慢了就挨鞭子……我挨了两鞭子,你看——”
他撸起袖子,小臂上两道紫黑棱子。
赵铁柱抬脚要踹:“滚!寨里不养叛徒!”
陈渡从人群后头走过来,弯腰把栓柱从地上扶起来:“回来就好,明天照常上工,工分从今天算。”
栓柱愣住:“啥……啥工分?”
陈渡让孙伯把工分册拿出来,翻到栓柱那页,指给他看:“煮一锅盐十分,开荒一亩二十分,修一丈墙十五分,识字十个五分。十分换一斤粮。”
栓柱瞪大眼:“我……我认字不多。”
“那就学。学会十个字给你记五分。”
栓柱当晚就去找孙伯领了块木板和炭条,蹲在火堆边上画“人”字,画了二十遍才画直。
到第五天,走的人陆续溜回来二十多个,个个瘦了一圈,回来就蹲在寨门口不敢进。陈渡让孙伯支了口锅,回来的人先喝碗热糊糊再说话。
张善人坐不住了。粥棚拉不动人,他亲自跑到寨门口叫阵,绸衫下摆掖在腰里,叉着腰喊:“陈渡!你断人活路,出来跟我论论理!”
陈渡真出去了,就站在寨门洞里,跟张善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张善人扯嗓子喊:“弥勒赐粮,信者得食!你凭什么拦人?”
陈渡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工分册,翻到栓柱那页:“你问问栓柱,他在你那儿喝了三天粥,干了三天活,走的时候你给他啥了?”
栓柱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啥也没给!还挨了两鞭子!”
陈渡又翻一页:“赵大锤——煮盐三锅,三十分;修墙五丈,七十五分;打铁三日,四十五分。合计一百五十分,换粮十五斤。”他把册子举起来冲粥棚那边围观的教众喊,“你们吃的是教首囤的粮,吃完了得给他卖命打仗,打死了连尸首都没人收。我们这儿,煮一锅盐、修一丈墙、认十个字,粮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张善人脸上挂不住,指着他鼻子骂:“你……你这是妖言惑众!”
陈渡笑笑:“张善人,你粥棚里那锅粥,敢不敢让大家看看底下还剩几粒米?”
张善人回头一看,粥棚里几个教众正偷偷往这边瞅,有人已经开始往寨子方向挪步。他跺脚:“你等着!刘尊者饶不了你!”带着人灰溜溜撤了,三口锅扔下一口没搬走,锅底糊着一层焦粥。
教众回流了大半,寨里又热闹起来。陈渡趁热打铁,把工分制正式张榜公布——孙伯管记账,赵铁柱管监督,墙上贴红黑榜,谁干得多谁干得少一目了然。
识字班也开了。陈渡亲自教,头一堂课教十个字:“人、口、手、粮、盐、墙、刀、火、水、田。”栓柱学得最认真,三天认了三十个字,领了十五分工分,高兴得满寨喊:“我会写‘田’了!我会写‘田’了!”
赵大锤嫌他吵,拿锤子柄敲墙:“消停点!老子打铁呢!”
栓柱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赵叔,你‘铁’字会写不?”
赵大锤锤子一顿,半天憋出一句:“……滚。”
图录跳出来:识字率百分之四。解锁:简易兵器改良图·续——枪头淬火法。
陈渡把图给赵大锤看。赵大锤照着淬火,打出来的枪头又硬又韧,往木桩上一扎一个深洞,拔出来槽里干干净净。
“好东西!”赵大锤咧嘴,“扎人跟扎豆腐似的!”
正高兴着,赵铁柱瘸着腿跑来,跑得急,假腿差点甩飞:“先生!南边钱都头那边有动静——他派人往北边去了,十来骑,怕是去联络刘福通!”
陈渡眉头一皱:“两边要合手。”
他翻开图录“灾情预测”那页,上面标着三天后有雨,旁边一行小字:“暴雨,持续一夜。”
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下雨好啊——下雨,卤水池就满了。”
赵大锤没跟上:“满了咋?”
“满了就多煮盐。多煮盐就多换粮。”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让钱都头跟刘福通合不上手。”
他蹲下来,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南边来,一条从北边来,在寨子东边交汇处画了个圈:“赵铁柱,带十个人,今晚去这个位置挖坑。不用深,膝盖就行,底下插竹签。”
赵铁柱凑过来看:“挖几个?”
陈渡拿炭条点了点圈里:“横三竖三,九个。上面浮土盖好,撒层干泥。”
赵大锤在旁边琢磨过味来:“你要让两边人马踩坑?”
“踩不踩得看运气。”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粥棚那笔账,刘福通不会不记。张善人回去一哭,刘福通准得派人来探。钱都头的人也往北去,两拨人在半道上碰见,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碰见的地方,最好在咱们挖好坑的地方。”
赵铁柱领命走了。赵大锤没动,拄着锤子看陈渡:“你刚才说下雨卤水池满——这话你自个儿信不?”
陈渡把册子往怀里一揣:“信不信的,三天后见分晓。你先把那口糊了底的锅改两把柴刀出来,别浪费。”
赵大锤骂骂咧咧走了,走两步回头:“陈头儿,那白旗还打不打了?”
第8章 工分册上的血槽
赵铁柱把那封信拍在窝棚的木墩上,信纸边角还沾着泥和血。
“人截住了,本地猎户,姓吴,嘴硬得很。搜出这玩意儿,他扛了三十棍才吐口——钱都头让他送北边刘福通的。”
陈渡展开信纸扫了一眼,八个字:“南北合击,粮盐均分。”他把信凑到油灯上,火苗从底部舔上来,纸灰飘到赵铁柱鼻尖上。
“周崇光和刘福通已经勾搭上了。”陈渡把烧剩的纸角踩灭,“钱都头三百人堵南边,刘福通在北边虎视眈眈,咱们三百人扛不住两面。”
赵大锤蹲在门口搓手,搓得掌心的老茧吱嘎响:“那咋整?”
陈渡从怀里抽出工分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炭条往耳朵上一别,又取下来:“整这个——工分制还得加码。从今天起,守寨也算工分,站一班岗记五分,打退一次进攻每人记二十分。”
赵大锤眼睛亮了半截,又暗下去:“工分能当饭吃?”
“能。”陈渡拿炭条点了点册子,“工分多,分粮多。另外识字班加课,每天多教五个字,认够五十个字的升甲长,管十个人,工分翻倍。”
赵铁柱拄着假腿往前凑:“升甲长有啥好处?”
陈渡笑了。他一笑赵大锤就犯嘀咕,这书生笑得越松快,后头掏出来的账越狠。
“甲长不用站岗,但得带人干活——干得好全甲有赏,干不好甲长扣分。这叫包干到甲。”
赵铁柱琢磨了半天,拿假腿磕了磕地:“那当家长不亏。”赵大锤哼了一声:“你先认够五十个字再说。”
当天晚上工分榜贴在粥棚柱子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二柱子念一句,底下人算一句,算到“打退一次进攻每人记二十分”,人群里炸了锅。一个瘦老汉掰着指头嘟囔:“二十斤盐换一分粮,二十分就是……”他掰不过来,急得直跺脚。旁边半大小子接嘴:“够吃半个月!”瘦老汉扭头就往家跑,第二天天不亮,陈渡起来解手,看见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问他急啥,老头撂下一句:“挣工分!站岗我也能站!”
工分制一加码,寨里风气大变。孙伯不用人催,自己拢了十几个老弱妇孺在盐棚后头搓麻绳、编草筐,十个筐记一分,老头咳一声骂一句,手上不停。七八岁的娃娃也没闲着,拎着篮子沿寨墙捡石子,一筐石子记半分,补墙缝用。有个叫狗剩的娃娃捡了满满三筐,陈渡给他记了一分半,狗剩把工分票贴在胸口,晚上睡觉都不肯揭。
赵大锤的打铁炉日夜不熄,带血槽的枪头攒了四十杆,灰罐做了两百多个。他把新淬的枪头往陈渡面前一插:“扎人跟扎豆腐似的,你摸摸这槽。”陈渡摸了摸,槽口平滑,血顺着槽走,不挂肉。
“好东西。”陈渡把枪头拔出来,“但光有好家伙不成,得有人会使。”
他按图录“百人队”操典把青壮编了三个甲:赵大锤带刀盾甲,赵铁柱带长枪甲,栓柱因为识字最多被提了弓弩甲甲长。栓柱吓得直摆手:“我哪会带兵?我连弩都没摸过几回!”
陈渡把旗号口诀塞他手里:“你识字,能看懂旗号,就比旁人强。不会弩就学,不会带兵就问。”
栓柱硬着头皮上,白天练弩,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晚上跟陈渡学看地势画草图。他画的第一张图画了个大圆圈,中间戳个点,标注“寨子”。陈渡看了半天:“你这画的啥?”栓柱挠头:“寨子啊。”陈渡拿炭条在圆圈外头添了几道弯线:“这是北边的洼地,这是南边的官道。你当甲长了,得知道敌人从哪边来。”
练兵第十天,钱都头果然动了。他等不到刘福通回信,自己先来抢盐。三百人分两路,一路佯攻寨门,一路绕到北墙想摸进来。
陈渡在望楼上看得清楚。鼓声一长两短——赵大锤带刀盾甲上寨门,赵铁柱带长枪甲守北墙。
北墙那路镇北军刚搭上梯子,赵铁柱的长枪队从墙垛后头齐刷刷站起来,四杆枪同时往下扎。带血槽的枪头扎进去一拧一拔,血顺着槽往外喷,梯子上的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栽下去。灰罐跟着往下扔,石灰卤膏呛得官军睁不开眼,捂着脸往后滚。
钱都头在马上看得心惊——这哪是流民?比镇北军辅兵营还齐整。他正犹豫要不要加人,寨门突然大开,赵大锤带五十个刀盾手冲出来,兜头就是一阵砍。赵大锤冲在最前头,柴刀抡圆了,一刀劈在官军盾牌上,盾裂人倒。
钱都头拔马就跑,三百人退出去二里地才收住脚。
这一仗斩了五个官军首级,缴了十几杆长枪、一石火药。寨里士气大振,二柱子扛着缴来的长枪满寨子转悠,见人就问:“你看这枪头,带槽的!比咱打的还细!”
陈渡却把赵大锤和赵铁柱叫到窝棚里泼冷水。
“钱都头退是退了,但他回去一报,周崇光肯定加码。”陈渡拿炭条在地上划了一道,“刘福通那边一直没动,是在等——等咱们跟周崇光拼得两败俱伤他再捡便宜。”
赵铁柱拍桌子:“那咱们主动打刘福通?”
“打不了,他人多。”陈渡摇头,“得让他来打咱们。”
他摊开图录“灾情预测”那页,三天后那场雨被标了红字:“暴雨,持续一夜,卤水池水位将漫溢。”陈渡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图:“北墙外那片洼地是卤水池,平时没水,暴雨一夜就能灌满。要是刘福通的人马扎在洼地里,咱们掘开池埂……”
赵大锤眼睛亮了:“淹他!”
“但得先把刘福通引过来。”陈渡拿炭条点了点赵大锤,“明天你带人在北墙上有意露头,晃火把、敲锣,做出北边守得紧的样子。刘福通多疑,你越露破绽他越觉得有诈,但他更怕咱们跟周崇光讲和了把他晾一边,所以他一定来。”
赵铁柱问:“那钱都头那边呢?”
陈渡笑了:“他刚吃了亏,回去挨骂还来不及,三五天不敢动。咱们就打这个时间差。”
赵铁柱领命去埋竹管,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那刘福通要是来了不扎洼地呢?”
“他扎不扎,得看咱们给他留什么路。”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你去把洼地北边那条干沟堵上,只留南边口子。他四百人从北边来,绕不过去,只能走洼地。”
赵铁柱恍然大悟,假腿磕着门槛出去了。
陈渡让赵铁柱带人连夜在卤水池埂上埋竹管、塞木楔——雨一大就拔楔放水。又让栓柱带弓弩甲在北墙后头挖了三条藏兵壕,上面盖草席撒浮土。孙伯把全寨的竹筒、木桶全搜罗出来,装了石灰卤膏当灰罐用。赵大锤的打铁炉赶着给枪头淬火,三天又出了二十杆。
工分榜上“备战”一栏记了满满一分:赵大锤队挖壕沟记三十分、栓柱队削竹箭记十五分、孙伯队搓麻绳记八分。连栓柱都领了二十分,乐得他半夜还在背旗号口诀,背串了行,把“左翼包抄”念成“左翼烧包”,赵大锤听见了笑得锤子都抡不动。
第四天傍晚,北边探子连滚带爬跑回来:“刘福通亲率四百教众从北边开过来了!前锋已到五里外!”
陈渡把赵大锤、赵铁柱、栓柱叫到望楼上,指着北边黑压压的人影:“按计行事——赵大锤北墙晃火把,赵铁柱池埂埋竹管,栓柱弓弩队进藏兵壕。”
三人应声要走,陈渡又叫住他们。
第9章 三家粮行的价牌
孙伯是连滚带爬冲进窝棚的,鞋跑丢一只,脚底板全是泥。“先生!镇上三家粮行——荣记、丰泰、万盛——同时挂了新价牌,糙米从八十文一斗涨到两百文!”
陈渡手里的炭条停在半空。
“还只收现银,不换盐!”孙伯扶着门框喘,“咱寨里哪来的银子?”
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起身就往外走。赵大锤正蹲在寨门口磨枪头,见他出来,锤子一撂跟上了:“我跟你去。”
镇上的石板路被前几天的雨泡得发软,陈渡踩一脚陷半寸。荣记粮行门板卸了三块,露出里头码到房梁的麻袋,掌柜姓荣,瘦长脸,正拿鸡毛掸子掸价牌上的灰,见陈渡来了,掸子没停。
“陈头儿,看粮?”
“看价。”
“价就在牌上挂着呢。”荣掌柜拿掸子点了点,“糙米两百文,现银交易,盐不收。”
陈渡扫了一眼柜台上摆的盐样,都是寨里流出去的货色,颗粒匀净,比他前两天在滩上看的还好。“荣掌柜,你这盐样——从哪儿收的?”
荣掌柜掸子一顿,脸上笑模样没变:“同行串货,常有的事。陈头儿,我劝你一句,你那盐场出多少盐,市面上就压多少价,我们粮行亏得裤腰带都紧了,不涨粮价喝西北风去?”
丰泰和万盛两家隔了不到百步,话跟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万盛掌柜姓万,胖得脖子跟下巴连成一块,说话倒客气,给陈渡倒了碗白水:“陈头儿,咱们做买卖的,谁也不容易。你手里盐多,我们手里粮多,按说该互通有无——可你光拿盐换粮,我们收了盐卖给谁去?南边盐价让你们压得比米贱。”
陈渡端着碗没喝:“所以涨粮价,逼我拿盐贱卖给你们?”
万掌柜搓了搓手:“话不能这么说,买卖嘛,你情我愿。”
“我要是不愿呢?”
万掌柜笑呵呵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那就看陈头儿的存粮,扛不扛得住两百文一斗了。”
陈渡把碗搁回桌上,起身走了。赵大锤在门外听得拳头攥得咯咯响,一路跟回寨子没吭声,进了寨门才爆:“我今晚带人把三家铺子砸了!粮抢回来再说!”
“砸了粮行,以后谁还敢跟咱们做生意?”陈渡头也不回,“镇上就这三家粮行,砸完你指望去县城买粮?三百里地,来回六天,路上让人截了怎么办?”
赵大锤噎住,锤子往地上一杵:“那你说咋办!存粮就够吃十二天,十二天以后喝西北风?”
陈渡没答话,钻进窝棚把帘子一撂。
他在里头待了一整夜。孙伯端了碗野菜糊糊搁门口,凉透了也没见端进去。赵大锤半夜起来撒尿,见窝棚缝里还透着松明子光,骂了句“犟驴”又回去睡了。
天蒙蒙亮,陈渡掀帘出来,眼窝发青,手里攥着图录,指头戳在某一页上。“孙伯!”他嗓子哑得厉害,“存盐有多少?”
孙伯正蹲在灶前吹火,被他喊得一哆嗦:“好……好盐两千斤,次盐八百斤。”
“全押出去。”陈渡把图录往怀里一揣,“找行商老周,用盐换粮——换不到粮就换铁料、换药材。但有一条:换的粮只够吃十天,剩下的全换铁。”
孙伯瞪眼:“先生,粮只够十天,万一换不回来——”
陈渡把图录翻到那页给他看。糙纸上画着一条曲曲折折的线,旁边标注“南方汛情推演”,底下蝇头小字:“半月后南方大水,粮价三倍。”
“南方要发水,粮价马上要涨。”陈渡拿炭条在“三倍”上画了个圈,“三家粮行囤粮等高价,咱们不跟他们抢。咱们用盐换铁,打兵器、修寨墙,等粮价涨上去,他们囤的粮卖不出去,咱们手里的盐就是硬通货。”
孙伯半信半疑,但没说别的,揣上盐样就去找老周了。
老周是跑南北货的老行商,瘦小个子,一双罗圈腿,走路带风。在镇外茶摊见了孙伯掏出的盐样,眼睛直了——盐场废了这么多年,市面上好盐缺得厉害,他上回见这种成色的盐还是三年前。
“两千斤?好盐?”老周把盐粒放嘴里舔了舔,“不苦,真不苦。”
“我们先生说了,先给寨里送五天粮救急,剩下的拿铁料、药材、麻布来换。”
老周当场拍板。三天工夫,他带人拉走了两千斤好盐,寨里多了三百斤铁料、两车药材、十匹麻布,外加五天粮。赵大锤围着那堆铁料转了三圈,蹲下去摸了又摸,抬头看陈渡:“这些够打五十杆枪头,二十把柴刀。”
“那就打。”陈渡蹲下来跟他一起翻拣铁料,“寨墙加高三尺,枪头打好先给赵铁柱的长枪队换装。”
赵大锤抄起一块铁料掂了掂,忽然问:“先生,你就不怕老周把盐转手倒给粮行?”
“他不敢。”陈渡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他指着我这盐场吃饭呢,得罪我,下回一粒盐也拿不着。”
七天过去,三家粮行囤了满仓粮食等涨价。荣记掌柜还沉得住气,天天在铺子里喝茶听曲。丰泰和万盛先慌了——两家囤的粮有一半是借银子收的,月息两分,粮价不涨,利息能把铺子压垮。
第十天,淮河决口的消息传到镇上。七个州被淹,粮价一天翻一倍,荣记门口挤满了抢粮的百姓,价牌一天换三回。
可丰泰和万盛笑不出来——老周把盐场的硝盐往南边一铺,灾区的盐价比粮价涨得还疯,老周赚得盆满钵满,回头又来找陈渡要盐。
这回陈渡不换铁了。“两百斤好盐换一百斤粮,不二价。”
老周咬牙换了一千斤盐。他知道南边盐价更高,转手就是三倍利。
三家粮行听说盐场有粮了,坐不住了。万掌柜亲自跑了一趟,陈渡让孙伯把粮囤亮给他看——新囤的粮码得整整齐齐,顶上盖着新席子。“够吃俩月。”孙伯拍了拍脑袋。
万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拿袖子擦了擦汗:“陈头儿,盐……还有吗?”
陈渡蹲在粮囤旁边翻晒谷子,头都没抬:“有,但只换铁料,不换粮。”
“铁料?”
“生铁、熟铁都行,按市价折。”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壳,“万掌柜,你囤的粮再不出手,利息扛得住?”
万掌柜回去一合计,连夜拉了五百斤铁料来换盐。荣记和万盛撑了三天,跟着换了。陈渡拿盐换来的铁料又打了五十杆枪头、二十把柴刀,寨墙加高了三尺,赵大锤的铁匠炉子连轴转了半个月,淬火的尿都用光了,孙伯骂骂咧咧让全寨老小“省着点撒”。
粮战打了半个月,万盛粮行折了个分号,丰泰掌柜见人就叹气,荣记倒还撑着,只是价牌悄悄从两百文降回了一百二。
赵大锤蹲在寨门口喝稠粥,喝得呼噜呼噜响,抬头看陈渡:“先生这脑瓜咋长的?”
陈渡把图录翻到“粮价预测”那页给他看。赵大锤凑过来,陈渡拿手指头点了点最底下——在“半月后南方大水,粮价三倍”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炭条描过好几遍:“此术需配合盐铁之利,单用必败。”
“光会算粮价没用。”陈渡把图录一合,“得手里有东西。有盐有铁,粮价涨跌你都不怕。”
赵大锤咂摸了一会儿,闷声说:“那我多打铁。”
“打。”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往死里打。”
正说着,赵铁柱从北边探马回来,假腿磕着寨门门槛,人还没站稳就喊:“先生!刘福通在北边三十里扎营,天天操练,还从周崇光那边运来了兵器!”
第10章 暴雨夜的双面鼓
探子跑丢的第二只鞋还没找回来,刘福通的大营已经扎到了盐场北边五里。陈渡在望楼上数了数火把,四百多支,稀稀拉拉铺了半面坡。
“比上回多了一百号人。”赵铁柱趴在墙垛后头,假腿支着地,“周崇光给他添了兵器,还添了人?”
陈渡没接话,拿炭条在墙砖上画了个北字:“铁柱,带二十个老弟兄上北墙,火把晃起来,锣敲起来,嗓门大的喊两嗓子‘北墙备好了’。”
赵铁柱咧嘴:“先生这是唱空城计?”
“反着唱。”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北边越热闹,刘福通越觉得咱们怕他往北打。他主力一北移,南边就松了。”
赵铁柱领命刚走,南边探子连滚带爬上了望楼:“钱都头动了!三百人冒雨往南边官道摸,打的是火把,一点不遮掩!”
陈渡探头看了一眼,雨幕里南边那条火蛇正一寸寸往寨子方向拱。他回头冲楼下喊:“赵大锤!栓柱!上来!”
两人前后脚蹿上望楼,赵大锤浑身铁腥味,栓柱怀里还抱着半捆没削完的竹箭。陈渡蹲下来,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寨墙图:“今晚分两拨。铁柱带二十个老弟兄守北墙,雨一大就掘池埂放水。赵大锤——”
赵大锤把锤子往腰里一别:“说。”
“你带五十个刀盾手,加上栓柱的弓弩甲,摸到南边官道边上。等钱都头的人过去一半,再打他后队。”
栓柱咽了口唾沫:“先生,我……我头一回真上阵。”
陈渡拍了拍他肩膀:“你识字,看得懂旗号。弩手听你指挥,你听鼓声。”
栓柱搓了搓手,把竹箭往腰里塞:“那先生你呢?”
陈渡拍了拍腰间那面新绷的牛皮鼓,鼓面还带着赵大锤打铁炉的焦味:“我在这儿敲鼓。北边敲三长,南边敲一长两短。你们听鼓行事。”
赵大锤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先生这鼓一响,两边都得懵——北边以为咱们要攻,南边以为咱们要撤。”
“懵就对了。”陈渡站起来,把鼓往望楼栏杆上一架,“去准备,雨快来了。”
暴雨来得比探子跑得还快。雨点子砸在牛皮鼓面上,嘭嘭闷响,像有人拿拳头擂。陈渡拿油布把鼓面盖了半边,自己蹲在望楼角落避雨,耳朵一直竖着。
北边先乱了。赵铁柱带人掘开池埂,半人高的卤水灌进洼地,教众的营帐漂了一地。哭喊声混着雨声传过来,刘福通光脚跑上土坡的嗓门格外扎耳:“往南撤!收拢人往南!”
陈渡抄起鼓槌,三长——咚、咚、咚。
赵大锤那边听见了。他带人猫在官道边林子里,雨浇得睁不开眼,栓柱趴在他旁边,弩箭搭弦上,手抖得箭杆磕弓臂,嗒嗒响。
“别抖。”赵大锤头都没回。
“我没抖……是雨打的。”
“雨打的是你脸,你箭抖什么?”
栓柱不吭声了,拿牙咬住箭杆,硬把弦拉满。官道上钱都头的后队一百多人正缩在林子里躲雨,前队已经过了官道拐弯处。赵大锤瞅准时机,从腰里摸出三个竹筒灰罐,拿火折子点了引线,抡圆了胳膊扔出去。
三声闷响,林子里白烟滚滚,石灰卤膏呛得官军后队鬼哭狼嚎。赵大锤抄起柴刀吼了一嗓子:“砍马腿!”
五十个刀盾手从泥水里蹿出来,专往马腿招呼。后队一乱,前队摸不清虚实,钱都头在马上转了三圈,扯着嗓子喊:“有埋伏!后队撤!前队回援!”前队一回头,正撞上后队溃下来的乱兵,自家人踩自家人,官道上一锅粥。
赵大锤追着砍了二里地。栓柱带着弩手往左翼齐射,头一箭射飞了,第二箭扎进一个骑兵大腿,第三箭直接钉在旗手胳膊上,官军旗一倒,前队彻底崩了。
“我打中了!我打中了!”栓柱从泥地里蹦起来,弓都扔了,赵大锤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捡弓!你他娘认字的,看旗号!左翼还有两个骑兵!”
栓柱一激灵,捡起弓照着旗号指的方向连射三箭,还真撂倒一个。赵大锤追到官道拐弯处勒住脚,清点战果:斩首二十级,缴了三十多杆长枪、两石火药,自家伤了七个,没人死。
天亮雨停,刘福通带着残兵往北跑了。临走站在土坡上回头吼:“陈渡!此仇不报非君子!”陈渡在望楼上冲他拱了拱手:“刘教主慢走,下回别扎洼地了。”
钱都头退兵三十里扎营,派人回镇北军报信,信使的马蹄声在官道上哒哒响了一早上。寨里清点战果:杀敌二十余、俘教众六十多人。陈渡挨个问了一遍,都是被裹挟的穷苦百姓,有三十多个愿意留下,编进甲里;不愿留的,一人发一包盐放走。缴获的兵器粮草堆了半个场院,孙伯绕着粮堆转了八圈,拿拐棍戳了戳麻袋:“这够吃仨月。”
图录在陈渡怀里跳了一下。他翻开,新字浮出来:“解锁:流民军编制操典·百人队。”底下密密麻麻列着百人队编组细则、旗号令、小队分工。陈渡蹲在粮堆旁边翻了一遍,当晚就把三个甲扩成三个百人队——赵大锤带刀盾百人队,赵铁柱带长枪百人队,栓柱带弓弩百人队。每队下设十个小队,队长由工分最高、识字最多的当。
栓柱从甲长升了百人队长,紧张得直搓手,把竹箭撒了一地:“先生,我……我行吗?我连左右都分不清。”
陈渡把操典拍他胸口:“你识字,能看懂旗号,就比旁人强。不会就学,学不会就问——问赵大锤,他左右也分不清。”
赵大锤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分得清,我分得清锤子和柴刀。”
庆功宴摆在场上,每人一碗稠粥、一块咸鱼。孙伯不知从哪弄来的咸鱼,拿盐场卤水腌的,咸得齁嗓子,赵大锤喝粥喝得呼噜响,连鱼骨头都嚼了。赵铁柱拍着瘸腿唱了段边军小调,调子跑得没边,满场哄笑,栓柱笑得竹箭撒了一地,被赵大锤踹了一脚:“捡起来!明天还得用!”
正热闹着,放哨的家长领进来一个人。青布直裰,腰挂铜牌,靴子上全是泥,一看就是从官道上蹚过来的。来人拱手,袖口露出一截白绸衬里:“陈头儿,在下朝廷钦差随行幕僚,姓崔。朝廷听闻流民军抗匪有功,特派钦差前来招安——崔家愿为诸位作保。”
陈渡接过名帖,帖子上“崔”字下面一行小字:“博陵崔氏”。他面上不动声色,把名帖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粥碗冲来人笑:“崔先生远道而来,先喝碗粥暖暖身子。”
崔幕僚接过粥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半块咸鱼,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动筷子。
宴席上笑声还在继续,赵铁柱正拍着瘸腿唱第二段。陈渡端着粥碗蹲到粮仓后头,把图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字:“博陵崔氏,藏书三万卷,曾注《救荒活民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宿。崔家注过《救荒活民书》,那他用的编组法和工分制,崔家人一眼就能看出门道——这些玩意儿不是流民该会的。他合上册子,窗外滩涂上孙伯正带人清点缴获的粮袋,赵大锤和栓柱在场上比划新枪头,赵铁柱瘸着腿挨个检查寨墙。
陈渡吹灭油灯,黑暗中自言自语:“招安?先看看崔家想干什么。”
第11章 钦差到寨
鲁钦差的黄伞盖刚转过山嘴,寨墙上的铜锣就响了。
赵大锤带百人列阵寨门,枪尖朝外,日光一照,白晃晃一片。陈渡一身粗布短褐,袖口还沾着盐卤渍,拱手迎出去。鲁钦差扫了眼寨墙上的竹钉鹿角,皮笑肉不笑:“陈头儿这盐场寨,倒比县衙还气派。”
“穷家破业,让钦差见笑了。”
鲁钦差鼻子里哼了一声,手捧明黄卷轴进寨。身后八名佩刀护卫靴声咔咔,再后头跟着个三十来岁的青衫人,腰间铜牌擦得锃亮,正是崔元朗。陈渡扫他一眼,崔元朗微微点头,嘴角挂着笑,像在自家客厅迎客。
落座。鲁钦差当众展卷,尖嗓子抑扬顿挫:归义校尉、赐田百顷、寨众编入官军、按月发饷。念完斜眼睨过来:“陈头儿,接旨吧?”
陈渡没动。他转身朝满寨围观的弟兄一扬下巴:“归义校尉手底下有没有田分给你们?”
满场哄笑。赵大锤扯着嗓子喊:“百顷田是给先生的,跟咱有啥关系!”
陈渡又问:“编入官军按月发饷——发谁的饷?崔家的饷还是朝廷的饷?”
孙伯在人群里接话:“粮战那会儿朝廷的饷银还没到县里呢!”
鲁钦差脸涨成猪肝色,拍案而起:“放肆!这是朝廷恩典!”
陈渡慢悠悠说:“钦差大人别急,我问问弟兄们愿不愿意。”他转头朝人群一挥手:“愿意跟陈渡分田的站左边,愿意当官军的站右边。”
三百多人齐刷刷往左挪,鞋底蹭得地面沙沙响。右边只剩崔元朗带的几个随从,杵在那儿像插错地方的秧苗。鲁钦差手抖得卷轴哗哗响,崔元朗却笑着起身打圆场:“陈头儿真会带兵——不过招安的事,崔家可以再加码。”
当夜。崔元朗屏退左右,独自进了陈渡的窝棚。油灯豆大,他开门见山:“崔家不跟你玩虚的。你有人有地,崔家有盐铁专营的银票。你替崔家把盐场产量翻一倍,崔家扶你当一方诸侯,河阳以北三州归你管,只要盐铁专营的利分崔家六成。”
陈渡给他倒了碗粗茶,茶梗浮在水面打转:“崔先生,盐场现在日产三千斤,翻一倍六千。可我的弟兄们吃盐还按工分领——你让我把六成利交给崔家,弟兄们那碗盐谁给?”
崔元朗笑容僵在脸上,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陈头儿,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你不靠崔家,靠什么?”
陈渡指窗外。寨墙上甲士正换岗,枪尖在月光下一闪。“靠他们。”
崔元朗收起折扇,走到门口撂下一句:“陈头儿,你会后悔的。”
“崔先生,”陈渡在身后补了一句,“回去替我带句话给博陵——崔家注过《救荒活民书》,该知道‘藏富于民’四个字怎么写。”
崔元朗脚步一顿,头也不回走了。
次日拔营。鲁钦差临走把招安令往地上一摔:“陈渡抗旨不遵,朝廷自有天兵来剿!”
陈渡弯腰捡起那卷黄绸,当着全寨人的面撕成两半,往火堆里一扔。火苗蹿起半尺高,映得他脸上那道旧疤通红。
“从今往后,新民军不认官衔只认田亩——打下州府,按户分田,田契由流民监察院登记造册!”
全场先是一静,连火堆里竹节爆开的噼啪声都听得清。赵大锤嗷一嗓子喊起来:“分田!”三百多人跟着吼,声浪把寨墙上的灰都震下来了,孙伯呛得连咳三声,脸上褶子却笑开了花。
当夜图录跳出一行新字:“解锁:流民监察院章程·草拟本。”陈渡就着油灯翻了两页,抬头看孙伯:“监察院得有个管账的——你干。”
孙伯手一哆嗦,差点把药篓扣地上:“我?我哪会这个?我就会认几味草……”
陈渡把册子塞他怀里:“不会就学。跟栓柱学识字,一天认五个,十天五十个,够用了。”
孙伯捧着册子像捧个烫手山芋,嘴里嘟囔“五十个”,脚底下却往栓柱窝棚方向挪了两步。
赵铁柱一头撞进来,假腿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先生!北边探马回来了——刘福通残部跟周崇光的人接上头了!周崇光在镇北军大营调兵,周边两镇也有动作,路上全是传令的马蹄印子。”
陈渡把监察院章程往桌上一拍,震得油灯火苗歪了歪:“招安不成,讨逆军要来了。”
他扭头看赵大锤:“铁匠炉不能停,枪头再加一百杆。”
赵大锤把锤子往肩上一扛:“尿不够了。”
“让全寨老小省着撒。”
孙伯在旁边插嘴:“那……监察院管不管分尿?”
满屋人愣了一瞬,赵铁柱笑得假腿直打颤。陈渡拿炭条在章程封皮上画了个圈:“管。不光管尿,还管分田、管记工、管发盐——你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孙伯抱着册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那周崇光真打过来,监察院管不管埋人?”
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管活人。死人归阎王管。”
赵铁柱凑上来低声问:“先生,镇北军两个镇,少说三千人。咱满打满算三百出头。”
陈渡翻开图录,新解锁那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炭条描过:“堡寨防御图·初级:以竹钉鹿角阻骑,以藏兵壕避矢,以灰罐破阵——需寨墙加高至两丈。”他拿炭条在“两丈”底下画了两道杠,抬头看赵铁柱:“三千人攻三百人的寨,他得先找着路。你去把北边官道两侧的桥全拆了,留一座——桥面铺薄板,底下锯一半。”
赵铁柱眼睛亮了:“踩上去就塌?”
“塌不塌看运气。”陈渡把册子一合,“但周崇光的粮车走不了薄板桥。他三千人吃啥?从镇北军大营运粮,绕路多走三天。三天够赵大锤再打两百杆枪头。”
赵大锤在门外听见了,闷声接了句:“打不了。铁不够。”
陈渡冲外头喊:“孙伯!拿五十斤盐去找万掌柜,换铁料!”
孙伯在院子里应声,声音里带着刚领了差事的底气:“五十斤够不够?”
“不够再拿五十斤。盐场最不缺的就是盐。”
赵铁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先生,那崔元朗回去会不会给周崇光递话?”
陈渡把油灯拨亮了些:“崔家是生意人。周崇光打赢了,崔家少个盐场;周崇光打输了,崔家换个主顾。他递话不假,但不会递全——你猜他会不会告诉周崇光咱们寨墙多高、壕沟多深?”
赵铁柱挠头:“不会?”
“换你你也不会。”陈渡把章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孙伯刚歪歪扭扭写下的头五个字:流民监察院。“崔家要的是盐铁专营的利,不是周崇光坐大。他巴不得两边耗着,他好压价。”
赵铁柱走了。窝棚里只剩陈渡和那盏快见底的油灯。图录又跳出一行:“流民监察院章程·草拟本——进度:孙伯识字五字,监察院可运转度百分之三。”
他拿炭条在“百分之三”旁边画了个圈,添了一笔:“明天让栓柱教十个。”
窗外传来赵大锤骂骂咧咧的声音:“尿不够使了还打枪头!老子拿口水淬火啊?”
孙伯在远处回嘴:“你口水多你淬!监察院记你十分!”
陈渡吹灭油灯,黑暗中把册子往怀里一揣。寨墙外头,北边官道的方向,隐约传来拆桥的号子声,赵铁柱的破锣嗓子压着调,一句“嗨哟”一句“拆喽”,混着夜风往窝棚里钻。
他躺在草铺上翻了个身,耳朵里炭条硌得慌。明天得让孙伯再认五个字,监察院百分之三,太慢了。周崇光不会等他把字认全。
第12章 讨逆联军
赵大锤把锤子往砧板上一砸:“五万!先生,咱满打满算三千人,一人得打十七个!”
陈渡没接话。他蹲在窝棚门口,拿炭条在地上划拉——周崇光从南边两镇裹了五万人,号称“讨逆联军”,自任总统领,镇北军副将曹雄带八千精兵打先锋。三千对五万,账面上是十七比一。
“你急啥。”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他五万人一天吃多少粮?算过没?”
赵大锤愣住。
陈渡翻开图录,找到“堡寨防御图·升级版”那页。上次守寨用的是基础版,升级版多出八座连环小堡的布阵图,堡与堡之间标着壕沟走向和交叉箭位。他拿炭条在图上圈了八个点:“连夜勘地。官道两侧高地、路口,八个堡位,每堡驻百人。”
赵铁柱被叫来时正给假腿绑麻绳。陈渡带他沿盐场外围走了一圈,官道两边的土坡、岔路口、老柳树底下,挨个拿脚踩实了位置。赵铁柱瘸着腿来回跑了三趟,把八堡位置背得滚瓜烂熟,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一遍给陈渡看。
“先生,这堡不连成线,中间空档咋办?”
陈渡在图上画了几道虚线:“空档不设防——故意留的。联军从空档进来,两翼堡里交叉放箭,他们退都退不出去。”
赵铁柱盯着那几道虚线,忽然咧嘴:“懂了。口袋底不封,进来容易出去难。”
“去挖。”陈渡把图撕下来塞给他,“两丈宽壕沟,沟底插竹签,沟外撒铁蒺藜,再设三层鹿角。赵大锤那边出铁蒺藜,孙伯带人削竹签。”
八座小堡五天内立了起来。赵大锤的铁匠炉连轴转,铁蒺藜打了四百多斤,孙伯领着老弱削竹签削到手抽筋,骂了三天街。赵铁柱带人挖壕沟,假腿陷在泥里拔出来两回,索性扔了拐杖单腿蹦着干。
联军先锋曹雄到盐场外围那天,陈渡站在东边第一堡的望台上看。八千精兵列阵,旗甲鲜明,曹雄骑一匹黑马在中军来回跑,拿马鞭子指指点点。
“土堡子。”曹雄嗓门大得能传半里地,“一脚踹塌。”
他派两千人攻东边第一堡。堡中只放箭不出战,曹雄的人冲到壕沟前被竹签扎了脚,嗷嗷叫着往回退,又被鹿角绊了马。折腾半天,死伤几十人,连堡墙都没摸着。
曹雄换了法子,绕堡而行,专走堡与堡之间的空档。前队刚进去,左右两堡弩箭交叉射下来,壕沟里又陷了十几匹马。后队想退,后头两座堡的箭也到了。曹雄连攻三天,八座堡一座没拿下,自己折了三百多人。
周崇光在中军帐里骂娘,催曹雄强攻。曹雄把头盔往桌上一掼:“大帅,我八千弟兄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填壕沟的!要填你拿你的督标营去填!”
两人拍桌子对骂,最后各退一步——曹雄继续围,周崇光从两镇调粮。五万人马一天耗粮几百石,从两镇走东路官道,经白沟渡转运。
陈渡翻到图录“粮价预测”那页的附注,指着一行小字给赵大锤看:“联军粮道必经白沟渡。”
赵大锤凑过来瞅了半天,只认得“白沟”俩字,急得抓耳挠腮:“你念给我听。”
“你带两百人,去白沟渡北边柳林里蹲着。”陈渡把炭条一折两截,“粮队来了,烧车不烧粮。”
“啥?”
“粮烧了联军拼命,车烧了他们只能干瞪眼。”陈渡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个粮车,“车轴、辐条、车辕,专烧这些。马一跑车就翻,粮食撒一地,他们捡去吧。”
赵大锤在柳林蹲了两天两夜。六十辆粮车、三百护兵晃晃悠悠进了伏击圈。他照陈渡教的,先一箭射倒头马,再扔火罐烧车轴。粮车横在官道上堵了前后路,护兵乱成一团时赵大锤带人从侧翼冲出来,专砍车夫缰绳。马一跑,车一翻,黄澄澄的谷子撒了满地。
赵大锤回来复命时咧着嘴,满脸黑灰就牙是白的:“先生,粮全撒路上了,一粒没烧——联军得拿人一袋一袋捡,捡回去也掺了土。”
陈渡拍他肩膀:“干得漂亮。联军再耗三天就得退。”
赵大锤忽然收了笑:“曹雄临走放话——‘这陈渡不除,北边永无宁日’。”
“他爱除不除。”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先把他粮道掐了再说。”
联军粮道断了五天。周崇光撑不住,下令退兵。曹雄撤得咬牙切齿,把没烧完的粮车一把火烧了,浓烟滚滚遮了半边天。周崇光回去就被朝廷问责,罚俸半年、降一级留用。
图录跳出一行字:“解锁:野战堡寨联动布阵·进阶。”
陈渡翻到新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联军虽退,门阀串联未止——崔元朗回京后已联络七家,谓‘此人不可招安只能剿灭’。”
他把这行字描了三遍,拿炭条在“崔元朗”旁边打了个叉。
联军退后清点战果:八堡共歼敌四百余、俘两百、缴获战马八十匹,兵器甲仗堆了半场院,枪头、腰刀、皮甲、盾牌,孙伯带人分类码好,码了整整一天。陈渡让孙伯把缴获的粮食按工分分给各队,赵大锤队多分两成,赵铁柱队多分一成半,栓柱的弓弩队跟孙伯的老弱队平摊。
赵大锤不乐意:“凭啥栓柱跟我差半成?”
“你队里每人多领了二十斤铁蒺藜的料钱。”陈渡翻着工分簿头也不抬,“你要觉得亏,下回铁蒺藜你自个儿扛。”
赵大锤骂骂咧咧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那半成我不要了,给孙伯队——老头咳了半个月,拿粮换点药。”
陈渡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在工分簿上把赵大锤那半成划到了孙伯名下。
人散了,陈渡蹲在窝棚里翻图录。堡寨图下面多出一页“简易常平仓法·残页”,字迹模糊得厉害,拿炭条描了半天,只认得“丰年收粮、荒年平价出粜”几个字。他把残页抄下来递给孙伯:“回头找个认字的看看——这玩意儿要是弄成了,以后打仗不怕断粮。”
孙伯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咳了两声:“先生,咱营里认字的加上你统共仨,一个是我这半瞎老头,一个是栓柱——他念旗号口诀都能串行。”
“那就让栓柱多认几个。”陈渡把炭条往桌上一拍,“一天五个字,认不完不许吃饭。”
正说着,赵铁柱瘸着腿掀帘进来,脸色不对:“先生,北边出事了。”
“铁勒部的游骑出现在五十里外的河谷。”赵铁柱把探马画的草图铺在桌上,“边军哨所空了三个——没人知道边军跑哪去了。”
陈渡盯着草图看了半晌,把抄好的常平仓残页往桌上一扣:“周崇光刚退,铁勒又要来——这是不让人喘气啊。”
赵铁柱凑近一步:“先生,铁勒游骑要是摸到盐场北边,咱那八座堡全在南边,北面敞着。”
陈渡把图录翻回堡寨那页,拿炭条在北边河谷位置画了个圈:“明天带人去北边勘地。八堡不够,得再加四座。”
“加四座得多少料?”
“先勘地再说。”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忽然想起什么,“赵大锤知道了吗?”
“还没跟他说。”
“去说一声。让他把铁料清点一遍,铁蒺藜先紧着北边用。”
赵铁柱应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先生,崔元朗那边——七家门阀联手,比周崇光五万人马还难缠吧?”
陈渡没马上接话。他把桌上的常平仓残页拿起来,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那几个模糊的字在火光里跳了跳。
第13章 铁勒南侵
赵大锤把刀往地上一戳,铁器磕在石头上溅出火星:“边军这帮怂包!平时吃饷比谁都横,见了铁勒跑得比兔子还快!”
探马刚报完信,盐场寨的窝棚里挤了七八个人。铁勒三千骑兵从北边压下来,沿路村寨烧了四个,边军三个哨所连箭都没放,卷了旗就跑。游骑已经摸到三十里外的河谷。
陈渡摊开图录。新解锁那页画着骑兵编队图,马队分三股,前哨、中军、两翼,底下备注一行蝇头小字:“需战马三百匹以上方能成队。”他把寨里牲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驮粮的骡子、拉磨的驴、孙伯那头瘸腿老马,全算上不到五十匹。
“铁柱。”陈渡把赵铁柱叫到跟前,手指头点着图录上铁勒辎重营的标识,“铁勒人把马看得比命金贵。他们的辎重营扎在河边,马料堆在营后,一两千匹马晚上得吃料。咱们没马——”
赵铁柱眼睛亮了:“先生要劫马?”
“辎重营守备不会太严。铁勒主力都散出去抢东西了。”陈渡拿炭条在图上画了个圈,“你带两百人,后半夜摸到营后,先烧马料,再趁乱赶马。记住——先烧料,马没了料自己就乱。”
赵铁柱搓着手:“马认生,赶不动咋办?”
陈渡从粮囤后头拎出半袋子粗盐:“铁勒马平时吃料不吃盐。头一回尝到咸味,跟着盐包跑得比亲爹还快。”
当夜无月。两百人轻装摸到铁勒辎重营外围,陈渡亲自带队。河谷风硬,吹得人睁不开眼。营门口十几个哨兵围着火堆喝酒,划拳声隔半里地都听得见。马料堆成小山,旁边拴着几百匹战马,马粪味混着酒气飘过来。
陈渡趴在一丛枯蒿后头,压低嗓子:“大锤带五十人摸哨,铁柱跟我绕到营后。哨兵倒了就点火,火一起,马群准炸。”
赵大锤把柴刀往腰里一别,猫着腰带人摸过去。陈渡数着心跳,约莫半炷香工夫,营门口火堆旁的人影一个接一个矮下去。赵大锤从暗处探出半个脑袋,冲这边一挥手。
赵铁柱带人冲进营后,火折子往马料堆上一扔。干草见火就着,火苗蹿起两丈高。战马嘶鸣乱踢,铁勒兵从帐篷里钻出来,光着膀子乱跑,有人连刀都找不着。
陈渡把盐包扯开,粗盐粒子顺着风撒出去。头几匹马凑过来舔地皮,舔了两口就跟着盐包跑。后头的马见前头的跑,稀里糊涂跟上来。三百来匹战马连成一片,蹄声震得河滩直抖。
铁勒人反应过来时,马群已经跑出二里地。后头追上来百十骑,赵大锤带五十人断后,把火罐往追兵马前头扔。陶罐炸开,火油四溅,头马惊得人立而起,后头的马收不住脚,自己撞成一团。
天亮清点:赶回三百二十匹马,烧了铁勒人够吃半个月的马料。自己折了七个弟兄,伤了二十多个。赵大锤左胳膊上挨了一刀,拿布条一缠,照样蹲地上喝粥。
铁勒部没了马料,骑兵没了脚力,在河谷干耗两天,拔营退回草原。陈渡把三百匹马集中到北滩,按图录“骑兵侦察队编制”挑人——骑术好的、眼神好的、脑子活的,凑了一百二十人,编成三个侦察小队,每队配双马、带三天干粮。
栓柱被挑中当第一队队长,紧张得直咽唾沫:“先生,我只会看旗号,不会骑马打仗。”
陈渡把他扶上马背:“不用你打仗。你带人出去,看见什么回来画成图,画得越细越好。水源、岔路、哪个村寨被劫了、铁勒人往哪个方向退——全画上。”
栓柱带人往北探了三天。回来交上来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墨疙瘩涂了七八处,好歹把铁勒退走的路线、沿途水源、哪个村寨挨了抢都标了出来。陈渡看了半天,拍栓柱后脑勺:“画得丑,但管用。以后侦察队回来交图,我按图给工分。”
图录当晚跳出一行字:“解锁:简易骑兵操典·侦察队编制(完成度30%)。”
陈渡盯着那个“30%”看了半天,把炭条别回耳朵上,冲赵铁柱说:“三百匹马只够编一队。要成气候,还得再弄马。”
铁勒退走后第三天,寨门口来了二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大胡子,满脸灰土,进门就跪:“陈头儿,边军不要我们了,我们没处去。”
陈渡把人扶起来。大胡子姓郭,是边军一个都头,在北边被铁勒打散了,收拢了二十几个弟兄,听说盐场寨敢跟铁勒干,走了三天路来投奔。
“会什么?”陈渡问。
郭都头抹了把脸:“会骑马、会射箭、会修寨墙。边军里我就是修墙的,堡寨怎么垒、壕沟怎么挖,闭着眼都能摆弄。”
陈渡当场把侦察队扩成四个小队,郭都头带第四队,专司北边警戒。人散之后,赵大锤凑过来嘀咕:“先生,这人来路不明,万一是周崇光派来的呢?”
陈渡把图录翻到“人心向背”那页,上头只写了一行字:“边军残部恨铁勒、恨上官,唯不恨分田者。”
赵大锤挠头:“啥意思?”
“意思就是——只要咱们分田,他们就肯卖命。”陈渡把册子合上,“你去把北墙那截塌了的垛口补上,郭都头懂修墙,你跟他学学。”
赵大锤骂骂咧咧走了,走两步又回头:“那半成工分——”
“知道了,划给孙伯换药。”
正说着,栓柱从外头连滚带爬跑进来,帽子都跑歪了:“先生!南边探马来报,朝廷又派人来了!”
陈渡把炭条从耳朵上取下来:“带的什么?招安令?”
“不是!”栓柱喘匀了气,嗓子都劈了,“这回是封赏的诏书——封先生当河阳伯!”
窝棚里静了一瞬。赵铁柱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案子上:“河阳伯?朝廷这是唱的哪出?”陈渡没接话,把炭条往桌上一搁,指头敲了敲图录边角。赵大锤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刚补完垛口,灰浆还沾在袖口上:“先生,封伯是好事还是坏事?”陈渡抬眼:“诏书没到之前,谁也说不准。栓柱,南边探马还说什么了?”“说使团带了三十来个护卫,明后日到寨外。”栓柱咽了口唾沫,“领头的是个文官,姓什么没打听清。”赵铁柱搓着手来回踱步:“三十个护卫,不多。先生,接不接?”陈渡把图录翻到“人心向背”那页,又合上:“接。不接就是抗旨。郭都头——”大胡子从人堆后头站出来:“在。”“你带第四队明早往南迎十里,探清楚使团走的哪条道、沿途有没有铁勒游骑的痕迹。”郭都头抱拳应声。赵大锤凑到陈渡耳边:“先生,封了伯,是不是就得听朝廷调遣了?”陈渡把半袋粗盐往墙角一撂:“先接诏,再看封的是什么地、什么权。朝廷的赏赐,从来不会白给。”
第14章 新民纲领
送诏的官员姓周,在寨门外头站了半炷香,死活不肯进来喝口水。
“陈伯爷,您这寨门比河阳城门还窄,下官这身官袍卡肩膀。”周主簿把诏书从门缝里递进来,人往后退了半步,生怕门里蹿出条狗。
陈渡蹲在门槛上把诏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赵大锤从铁匠炉那头拎着锤子过来,锤头往地上一杵:“三百匹铁勒战马?咱寨里缴获的马拢共三百二十匹,他张嘴就要三百?”
“封我河阳伯,食邑三百户。”陈渡把诏书往膝盖上一拍,抬头问周主簿,“马交上去,归谁管?”
周主簿赔着笑,袖口在额头上蹭了一把:“自然是归朝廷边军调度。”
赵大锤当场骂开了:“三百匹马换一个空头爵位?朝廷当咱是傻子!先生,这诏书您要接,我赵大锤头一个不服!”
陈渡没理他,又低头看诏书,手指头在“食邑三百户”那行字上来回划了两道。他把诏书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马我给。”
赵大锤眼珠子瞪得比锤头还圆:“先生——”
“不过得挑挑。”陈渡冲周主簿一咧嘴,“有些马老了跑不动,我给朝廷挑好的。周主簿您先回驿馆歇着,明早来赶马。”
周主簿走了。赵铁柱凑上来:“先生真给三百匹?”
陈渡把炭条从耳朵上取下来:“寨里缴获的马三百二十匹,老弱病残凑了二百八十匹,再从驮粮骡子里挑二十匹凑数。”他转头看赵铁柱,“骡子刷层马漆,牵出去像不像马?”
赵铁柱摸着瘸腿直乐:“先生,您这脑子——骡子刷漆,亏您想得出来。”
第二天一早,周主簿带人进寨赶马。陈渡亲自在寨门口迎,一脸诚恳:“铁勒人的马就这德行,养不肥,骨架大肉少,跑起来倒是快。”周主簿捏着鼻子看那三百匹瘦马,嘴角抽了又抽,到底没挑出毛病——骡子刷了漆,毛色跟马差不太多,混在里头低头吃草,不细看还真分辨不出。赵大锤躲在寨墙后头笑得直拍大腿,锤子差点抡到栓柱脑袋上。
“先生,好马全留下了!”赵大锤等官差走远了,从墙后头蹦出来。
陈渡把留下的四十匹好马和之前攒的八十匹拢到一块,叫来郭都头:“朝廷要面子,咱要里子——这些马才是真家伙。侦察队扩到一百二十骑,你亲自带。”
郭都头摸着马鬃,大胡子底下露出一口黄牙:“先生,这马比边军的都好。”
“好马配好探子。”陈渡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往北多撒几组,铁勒游骑再摸过来,我要提前三天知道。”
处理完马的事,陈渡把全军召集到河阳城外的空场上。三万人乌泱泱站了一片,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最外圈的爬上土坡伸脖子。陈渡站上土台,手里没拿稿子,炭条往耳朵上一别,掰着指头开口。
“第一条,耕者有其田——打下的地方,无主田亩按户分,田契由流民监察院登记造册,谁也不能抢。”
台下鸦雀无声。前排几个老农攥着锄头把,指节发白。
“第二条,工者有其坊——铁匠木匠泥瓦匠,按手艺分入各坊,坊里定工分,做多少拿多少,不养闲人也不亏待手艺人。”
铁匠堆里先嗷一嗓子喊起来,赵大锤被旁边人推了个趔趄,锤子差点脱手,骂骂咧咧站稳了,嘴角却咧到耳朵根。
“第三条,学者有其书——每百户设一蒙学,识字的人免一半劳役,教出十个认字徒弟的,免全部劳役。”
栓柱在人群里捅赵大锤的腰:“那我识字,是不是能免劳役?”
赵大锤瞪他:“你先把旗号认全乎了再说!左翼包抄你念左翼烧包,免劳役?免你个屁!”
台下哄笑。栓柱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喊:“我那是口误!先生,算不算数?”
陈渡在台上拿炭条点他:“算。从明天起,你教第一营二十个人认字,教出一个免一天劳役。”
栓柱掰着指头算,二十个人,二十天劳役——他嘴咧得比赵大锤还大。
纲领颁布完,怀里图炉突然发烫。陈渡掏出来翻到纪律等级那页,墨迹正一行行往上爬,爬到顶跳出一行新字:“流民军百人队战术操典·进阶——已解锁。附:六营编组模板。”
他当场把三万人整编为六个营。每营设田曹、工曹、学曹各一人——田曹管分田丈量,工曹管工匠派活,学曹管蒙学识字。孙伯被叫上台时还咳了两声,陈渡把总监察院的木牌往他脖子上一挂:“管账。工分、田契、粮库,全归你一支笔。”
孙伯摸着木牌上歪扭的“监察院”三个字,手有点抖:“先生,我这半瞎老头……”
“你认字比栓柱多。”陈渡拍了拍他肩膀,“账目错一笔,全寨饿一天。你掂量着办。”
赵铁柱管工曹,赵大锤带第一营打仗,栓柱兼了第一营学曹。散场时天擦黑,赵大锤拎着锤子追上来:“先生,我打仗还管学曹的事?”
“你不管学曹,你管栓柱。”陈渡头也不回,“他教错一个字,我扣你工分。”
赵大锤骂骂咧咧走了。
整编到第三天出了岔子。
第二营田曹丈量城外一块河滩好地,划给了北边新来的流民。本地先来的流民不干了,两拨人扛着锄头在田埂上对峙,北边的骂南边的“先来先占”,南边的骂北边的“抢粮抢地”,锄头举起来就要往脑门上招呼。
陈渡赶到时,一个北边老汉正拿草绳往地里圈,南边一个后生一脚把草绳踢飞,老汉一屁股坐泥里,嚎得半边天响。
“都给我把锄头放下!”陈渡往田埂上一站,声音不大,两拨人倒是都停了手。他扭头叫第二营田曹,“你丈量这块地,看没看原来谁种的?”
田曹是个三十来岁的瘦汉,支支吾吾:“看着像荒着……”
“荒者?”南边后生蹦起来,“我去年秋天撒的荞麦,今年刚出苗!你眼瞎了看不见?”
陈渡蹲下去扒开土,荞麦苗刚冒两片叶,嫩绿嫩绿的,贴着地皮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田曹说:“丈量田亩第一条——先问后量,没人认领再分。你连问都没问就划地,该罚。”
当场扣了田曹半个月工分。地还给原主,另从河滩东边划了一块新淤出来的好地补给北边来的流民。新淤地肥得流油,北边老汉从泥里爬起来,草绳也不要了,连说“这块好这块好”。
两拨人散了。当晚陈渡把六个营的田曹全叫到窝棚里,孙伯趴在桌上写“先问后量”四个字,写完一张递给陈渡看。
“挂脖子上。”陈渡把木牌往田曹们面前一推,“再犯的,工分扣光,田曹撤职。孙伯,记档。”
孙伯咳了一声,提笔在监察院册子上记了第一条处分。
新民纲领颁布半个月,图录连跳两级。陈渡半夜翻册子,跳出“简易常平仓法·完整版”和“百人队战术操典·合击篇”。他把常平仓法抄了十几份发给各营学曹,让他们教人认字时顺带讲常平仓的道理——丰年收粮、荒年放粮,粮价贱时官府买、贵时官府卖,老百姓碗里不断顿。
赵铁柱管工曹管出了瘾,带着铁匠坊打了三百把新锄头、两百把镰刀,还试制了十架新弩。弩臂用三层桑木叠压,弦是牛筋绞麻绳,比原来的射得远二十步。赵大锤扛着新弩上寨墙试射,一箭钉进百步外的榆树,拔都拔不出来。
第15章 河阳城下
河阳城守将姓马,周崇光旧部,手里两千守军,城墙高厚。硬攻?陈渡拿炭条在城图上画了三个圈,抬头冲赵大锤说:“你带人冲一回,我算你死一半。”
赵大锤把锤子往地上一杵:“那你说咋弄?”
陈渡带着他和栓柱绕城看了三天。第四天清早,三人蹲在西门外土坡后头,陈渡拿炭条在地上划拉:“东、南、北三面扎营围困,西面留空。”
赵大锤瞪眼:“先生,留个口子他不就跑了?”
陈渡指西门外那条官道:“跑?他跑了我还省事——就怕他不跑。”栓柱蹲在旁边啃干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先生,万一他真跑了呢?”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往西跑,只能投周崇光。两千人丢盔弃甲跑回去,周崇光先砍他脑袋立威。”
栓柱的侦察队天黑摸回来,带了个从城里翻墙跑出来的菜农。菜农蹲在窝棚里灌了三碗水才开口:“城里存粮只够吃二十天,马守将把百姓口粮压到每天一顿稀粥,他自己府里还囤着两百石。”
陈渡把碗往桌上一搁:“两百石。”
“亲眼见的,就堆在西跨院,麻袋摞到房梁。”
陈渡扭头看栓柱:“你带人混在出城挖野菜的百姓里,进去看看城里什么动静。”
栓柱挑了三个机灵的侦察兵,换了破褂子,挎上柳条筐,混在挖野菜的人群里出了西门。三天后回来,栓柱一进窝棚就灌凉水:“城里百姓怨气大得很,马守将把四门都堵了,只留西门能走,但西门有兵把守,出城要搜身——连裤裆都摸。”
“守军呢?”
“城头兵丁站没站相,一听见北边喊话就扭头看。有个什长骂了句‘听个屁’,被当官的抽了一鞭子。”
陈渡把图录翻到“攻心”那页,上头浮出一行小字:“围城三策:绝粮、乱心、开门。”他拿炭条在“乱心”底下画了道杠。
第二天一早,各营轮流到城下敲锣打鼓喊话:“城里弟兄们,新民军分田了!出来就有田种!”赵大锤亲自擂鼓,鼓面敲得震天响,栓柱带一帮嗓子亮的扯着喉咙喊,喊完一段换人,人歇鼓不歇。
喊了三天,城头守军开始交头接耳。有个年轻兵丁趴在垛口往下张望,被什长一脚踹回墙根。马守将急了,下令往城下射箭,不准听。箭射下来歪歪斜斜,大半扎在土里,赵大锤捡起一支看了看:“这箭没淬火,箭头都是钝的。”
陈渡又让学曹带人用大纸写了“分田告示”绑在箭上射进城。告示上写着“出城者每人分田十亩,田契当场画押”。学曹写字手抖,把“十亩”写成了“千亩”,陈渡拿过来改了,在底下批注:“字写错罚抄一百遍。”
城里百姓捡到告示偷偷传看。马守将搜出来烧了,当街烧了两大筐,但越烧传得越快。卖豆腐的老王头把告示塞进鞋底,回家拿给儿子看:“十亩地,够咱爷俩种了。”他儿子把告示叠好揣进怀里,当夜翻城墙跑了。
到了第十五天,城里开始有人成伙往外跑。马守将抓了几个砍头示众,脑袋挂在西门城楼上。结果夜里跑的人更多了,连城头守军都溜了十几个。
陈渡看火候差不多了,把赵大锤和郭都头叫来:“赵大锤带第一营从北门佯攻,把守军主力调过去。郭都头带侦察队跟我摸西门。”
赵大锤不乐意:“佯攻?我打真仗的!”
“你打得越真,西门越好摸。”陈渡把灰罐往腰里别了三个,“记住——鼓声不停你就别停,把马守将的魂给我钉在北门。”
天黑透,赵大锤带第一营举着火把擂鼓呐喊往北门冲。城头守军呼啦啦全往北墙跑,马守将亲自提刀督战。陈渡带郭都头二十来号人摸到西门,守军只剩几十个,正伸着脖子往北边看。郭都头一马当先爬上云梯,西门的兵丁扭头看见黑影,扔了刀就跑,有个跑得慢的跪地上喊:“别杀我!我早想跑了!”
陈渡从云梯上翻进城,脚刚沾地,就听北门方向马蹄声乱。马守将从北门带亲兵突围,正撞上赵大锤。赵大锤抡圆了枪杆横扫,一杆子扫在马腿弯上,马失前蹄把人掀下来,赵大锤上去一脚踩住后背,拿麻绳捆了个结实。
陈渡进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清点府库。他让孙伯带着田曹的人直奔城郊,把无主田亩和从马守将手里抄没的田产当场丈量,在城门口摆开三张桌子分田。
城里百姓围了上千人,孙伯站凳子上扯着嗓子喊:“按户登记!先来先量!田契当场画押按手印!”他咳了两声,旁边田曹递上热茶,他灌了一口接着喊。
有个老汉挤到前面,扒着桌沿问:“真分啊?不是糊弄人?”
陈渡从马上跳下来,拿过一张田契给他看:“老伯,你看这上面有监察院的章、有田曹的签字、有你的手印——三样齐了,这地就是你的。谁来抢,你拿田契到监察院告,我替你打官司。”
老汉哆嗦着手按了手印,抱着田契蹲地上哭,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旁边人拉他:“老李头你哭啥?”老汉抹脸:“我种了四十年地,头一回见地契上写我名。”
当天分出去八百多户,城郊荒了多年的田全划了出去。图录“粮食自给率”蹭蹭往上跳,突破六成时跳出一行:“解锁:简易常平仓法·河阳仓图。”陈渡拿炭条把“河阳仓”三个字圈起来,转头对孙伯说:“城东那座旧粮仓收拾出来,按图录的法子改——通风口加高两尺,地底铺炭灰隔潮。”
河阳城拿下后,陈渡把马守将叫来问话。马守将梗着脖子不服:“你一个流民头子,能坐几天城?”
陈渡给他一碗稠粥:“你守城半个月,给百姓喝稀粥,自己囤两百石——这城你坐得稳?”
马守将低头看粥碗,喉结滚了滚,到底没端。陈渡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喝完了想想,你手底下那些兵,有几个是河阳本地人?”
马守将不说话了。陈渡让人把他押下去关着,转头对赵大锤说:“城拿下了,但周崇光不会干看着——他丢了河阳,朝廷那边主战派更有话说。”
赵大锤拿锤子磕了磕靴底的泥:“那咱咋弄?”
“先分田,把河阳人心吃进肚里。周崇光来抢,百姓自己就跟他拼命。”
正说着,郭都头掀帘进来:“先生,北边铁勒部派了个使者来,带了一车皮毛和十匹好马,说是‘共分中原’的诚意。”
陈渡把粥碗放下:“请进来。”
使者是个瘦高个,戴狐皮帽,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摆设,嘴角撇了撇。递上可汗亲笔信,陈渡展开一看,上头写“你打周崇光,我打边军,打下来的地一家一半”。
陈渡看完信,当着满堂将佐的面问使者:“你们可汗知不知道我撕了崔家的招安令?”
使者赔笑:“可汗说陈头儿是明白人……”
陈渡把信往桌上一拍:“回去告诉你们可汗——新民军打异族,不打同胞。他要是敢南下,我拿他脑袋祭旗。”
使者脸色煞白,退了两步。陈渡挥手:“送客。”
使者出门时绊在门槛上,狐皮帽滚到赵大锤脚边。赵大锤捡起来扔还给他:“帽子戴好,北边风大。”
陈渡等人走远了,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对郭都头说:“派两个机灵的跟到北边,看这使者回去怎么跟可汗回话。铁勒跟周崇光要是勾上手,咱北边那四座堡得提前动工。”
第16章 三线周旋
铁勒使者被赶走第三天,南边探马就跑断了腿。
“先生!周崇光动了!”栓柱连门都没敲,一头撞进来,手里探报抖得哗哗响,“这回他不自己出头——联合了博陵崔家、范阳卢家,凑了四万联军,号称八镇讨逆,推崔家旁支崔元朗当监军,从东、南两路合围河阳!”
赵大锤正蹲在院里磨柴刀,噌地站起来:“四万?上次五万不也……”
“还有。”栓柱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北边铁勒可汗接到使者回报,暴怒,点了一万骑兵南侵。边军残部挡不住,连丢三个寨子。”
院子里静了。赵铁柱瘸着腿从北墙赶过来,假腿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三头?咱就三万人,分三头打?”
赵大锤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先生,两线同时打,咱人不够分!”
陈渡从窝棚里出来,手里攥着那本册子,往石桌上一搁。他没急着说话,先把桌上半碗凉粥喝了,拿袖子一抹嘴。
“够不够看怎么打。”他翻开图录,“百人队战术操典·合击篇”那页墨迹还新着,“联军四万人听着多——崔家和卢家各怀鬼胎,谁也不想先上。咱们不打联军主力,专打前锋。前锋一垮,后面两家就缩了。”
赵大锤挠头:“前锋也不是纸糊的。”
“崔家前锋是家丁,崔元朗亲自督战,想抢头功。”陈渡拿炭条在桌上画了个圈,“这种人最好打——他急着立功,就肯追。”
赵铁柱凑过来看:“先生的意思是……”
“赵大锤带五个混成百人队正面接战,打半炷香就撤。”陈渡把炭条一搁,“崔元朗以为咱撑不住,催家丁猛追。追进两翼堡寨之间的空档——左右堡寨弩箭齐发,二十个百人队三面合围,把他两千家丁切成四块。”
赵大锤咂摸了一会儿:“那得先把队伍打散重编。”
“对。”陈渡翻开操典另一页,“六个营打散,编二十个混成百人队——每队三十刀盾、三十长枪、二十弓弩、二十骑兵侦察。队长全用打过仗的老兵。”
赵铁柱掰着指头算:“二十个队,两千人。南线五个队接战,剩下十五个队埋伏?”
“十五个队分三面。”陈渡拿炭条点了点桌上画的圈,“左右各五个,后面五个堵退路。崔元朗跑得快就让他跑——家丁折一半,卢家在后头看着,你看他敢不敢动。”
赵铁柱领命去编队。赵大锤扛着柴刀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北线呢?铁勒一万骑兵可不是崔家家丁。”
“北线不硬打。”陈渡把图录翻到堡寨那页,“赵铁柱带一营守北线,配郭都头的侦察队。铁勒骑兵来,退进堡寨;铁勒人绕堡,派小股骑兵断他粮道。拖。”
“拖到啥时候?”
“拖到他马料吃完。”
赵大锤咧嘴走了。
南线接战那天是个阴天。崔元朗骑一匹大白马,穿一身银甲,在阵前跑来跑去给家丁打气。赵大锤带五个混成百人队列阵迎上去,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压阵,弓弩手散在两翼。
崔元朗拿马鞭一指:“流民也敢挡道?冲!”
两千家丁嗷嗷叫着扑上来。赵大锤举柴刀吼了一嗓子:“顶住!”
前排刀盾手半蹲,盾牌砸进土里。长枪手从盾缝里捅出去,一刺一收,前排家丁倒了一片。两边搅在一起打了半炷香,赵大锤看准时机,扯嗓子喊:“撤!”
队伍后队变前队,撒腿就往堡寨方向跑。崔元朗立马往前一催:“追!别让他们缩回去!”家丁呼啦啦跟着追,阵型拉成一条长蛇。
追进两翼堡寨之间的空档,两边土墙上突然竖起一排弩手。
“放!”
弩箭泼水一样浇下来。崔元朗的马惊了,人立起来把他掀在地上。家丁们挤成一团,往前是堵墙,往后是追兵,左右堡寨门一开,十五个混成百人队从三面压上来,把两千人切成四块。崔元朗被亲兵架上马背,头也不回往东跑。两千家丁折了一千多,剩下的丢了刀枪跪地喊降。
卢家三千人就在五里外列阵,从头到尾没动。
周崇光派传令兵催卢家上,卢家领兵的卢三郎把头盔一摘:“崔家前锋都垮了,让我去填坑?”周崇光亲自骑马过来,卢三郎又改口:“粮草不济,得等两天。”两家在阵前吵了一下午,从粮草吵到谁先出兵,天黑各自收兵回营。
南线稳住的同时,北线打成了捉迷藏。
铁勒游骑在河谷里来回窜,赵铁柱带一营守堡寨,铁勒人一来就关寨门,铁勒人绕堡他就派小股骑兵摸出去断粮道。郭都头带侦察队更绝,专挑夜里摸铁勒人的马厩,割断缰绳赶走十几匹,天亮铁勒人满河谷找马。
铁勒可汗的大军拖在河谷里,马料一天比一天少。第九天夜里,郭都头带侦察队绕到铁勒大营后方,把可汗的备用马群赶走两百匹。可汗天亮一看备用马没了,以为南边有大军包抄,连夜拔营北撤。
陈渡接到消息,把铁勒使者的脑袋砍了,装在木匣里,附一封信送到边军残部:“新民军打异族,不打同胞——边军弟兄要报仇的,来河阳领刀领田。”
三天后,三个边军都头带五百多人来投。陈渡当场划出河阳北郊的田给他们,编成第七营,郭都头升营官。
南线联军耗了十天。崔家折了前锋不肯再上,卢家借口粮草不济撤了兵。周崇光独木难支,骂了一通“竖子不足与谋”,也退了。
陈渡三线周旋打赢,手里控制河阳、盐场、白沟渡三州之地,兵马整编成七个营加一个侦察队,共计三万四千人。
庆功宴摆在河阳城衙大堂,赵大锤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碗站起来:“先生,这下咱算站稳了吧?”
陈渡把图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跳出一行红字:“流民安置率:41%。天下流民尚有六成在饿肚子。”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河阳城头新立的“新民”大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站稳?”他把酒碗往桌上一墩,“三州之地才安置了四成流民,剩下那六成不归心,这旗就立不稳。”
赵铁柱瘸着腿凑过来,嘴里还嚼着半块肉:“先生,那接下来咋办?”
陈渡把空碗往桌上一扣:“接着打——打到流民安置率过八成,这天下才算真正拿下来。”
正说着,栓柱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张纸条,跑得太急差点撞翻赵大锤的酒碗:“先生!京城探马传信——崔元朗回京后串联了七家门阀,说要‘合天下之力剿灭新民’;铁勒可汗也放话要报仇。朝廷里头主战派和主和派吵翻了天。”
陈渡接过纸条看了看,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粥碗冲满堂将佐笑:“让他们吵——吵得越凶,咱分田的时间越多。”
他顿了顿,把粥碗放下:“明天开始,第七营往东打,把白沟渡以东三个县拿下来——那儿的流民还没分到田呢。”
赵大锤把酒碗一撂:“东边三个县?谁守?”
“郭都头第七营打前锋,你带两个营跟进。”陈渡拿炭条在桌上画了个圈,“三个县拿下来,白沟渡以东就连成片了。”
赵铁柱把肉咽下去:“先生,那北边铁勒人要是再回来……”
“回来再说。”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先把田分下去。有田的流民,铁勒人来抢,他们自己就拼命——这比咱多养两万兵都管用。”
满堂将佐哄笑起来。赵大锤又把酒碗端起来:“那这碗酒,敬先生——敬咱新民军!”
第17章 铁勒倾国
河阳大捷的庆功酒还没醒透,北线急报已经堆了半尺高。
陈渡捏着第三封急报站在衙堂门口,赵大锤的鼾声从偏厢一阵阵传出来。三个边军都头是连夜赶到的,靴上泥浆干成硬壳,往堂上一站,地砖上直掉土渣子。为首的老都头姓郭,头发白了一半,进门二话没说,扑通跪下去,膝盖砸得青砖闷响。
“陈帅,铁勒人这回把老营的牧奴都编进兵了,两万骑铺天盖地。”郭都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我们那点人马守不住寨子,丢了四个堡了。”
陈渡弯腰扶他,胳膊上使劲,老都头才踉跄站起来。图录在袖中自动翻开,灾情预测页浮出一行墨字:“铁勒马料主源:狼尾河谷三处草场,距南侵前锋一百二十里。”
陈渡盯着“狼尾河谷”四个字,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堂下还跪着两个都头,一个脸上刀疤从左眉拉到嘴角,另一个少了半只耳朵。他忽然转头问郭都头:“你去年在边军时,铁勒人秋天烧不烧荒?”
郭都头一愣:“烧——他们怕南边人摸过去放火,每年入秋先把草场边沿烧一圈。”
“他烧边沿,我烧心窝。”陈渡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蹦起半寸高。偏厢鼾声骤停,赵大锤披着褂子探出半个脑袋。“赵铁柱——”
赵铁柱从门外闪进来,假腿磕在门槛上,人已经站直了。
“你带侦察队轻装奔袭狼尾河谷,把三处草场给我全点了。”陈渡拿炭条在桌上急报背面画了个圈,“记住,只烧草场,不碰牧奴营帐。牧奴是铁勒人的马料袋子,你烧了营帐,他们只能跟着可汗往南死磕。留着营帐,他们自己就知道往北跑。”
赵铁柱把炭条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转身就走。赵大锤在后面喊:“瘸子!双马轮换,别省着跑,跑死了马我给你补!”
“你先把铁料备足再说大话!”赵铁柱头也不回。
赵铁柱三百人连夜北上,每人双马,三日奔袭二百里。绕铁勒前锋的路线是郭都头画的,老边军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侦察队摸到第一处草场时,天边刚泛青,草场上五百骑看守正换岗,篝火堆还冒着白烟。
赵铁柱趴在土坎后面数完人头,把三个队长叫到跟前:“硬冲是傻子。火折子绑箭头上,分三路,从草场外围同时纵火。风往哪边吹?”
“西北风,往东南刮。”
“那就从西北点,把火往他们马厩方向赶。”
时值深秋,牧草干得踩上去咔嚓响。三百人分三路散开,火折子往箭头上一缠,火镰一擦,三面同时起火。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半盏茶工夫烧成一片火海。五百看守骑兵从梦里惊醒,马厩已经烧塌半边,战马惊得挣断缰绳乱窜。人往河边跑,赵铁柱早带人堵在对岸,弩箭专往水里冒头的地方点名。
三处草场一夜烧尽。撤走前赵铁柱绕到河谷囤料场,把铁勒人备用的干草垛也点了。烟柱蹿起来百十里外都看得见,郭都头在河阳城头望见北边天际发黑,转头对陈渡说:“成了。”
铁勒可汗大军行至半途接到急报,前锋骑兵的马料只够三天。两万骑兵没了草料,战马掉膘掉得比人还快,原本日行八十里硬降到三十里。可汗暴怒之下砍了两个管草场的百夫长,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强令全军加速南下,赌陈渡来不及布防。
陈渡没赌。他算准了铁勒人没了草料必走直道抢粮,从狼尾河谷到河阳最近的路是白沟渡北的狭长河谷,两侧土坡夹一道干河床。七个营全拉上去,沿河谷两侧修了十二座临时堡寨,每寨三百人,寨与寨之间挖绊马壕,壕底插竹签,签头拿火烤过,又硬又脆,扎进马蹄就断在里面。
铁勒骑兵冲进河谷时,新民军不迎战。寨墙后头弩箭专射马腿,冲过第一道寨就陷进绊马壕,后排骑兵收不住脚,踩踏成一团。可汗连冲三次没冲过去,折了三千多骑,只好退到河谷口扎营。
当夜陈渡把赵大锤叫来:“你带三个营摸营。铁勒人战马饿了两天,哨兵都抱着马脖子打瞌睡。”
赵大锤把锤子往肩上一扛:“摸进去先砍什么?”
“先烧马厩。马一炸群,人就没魂了。”
赵大锤带人摸进铁勒大营时,哨兵果然抱着马脖子打鼾。新民军连砍带烧,铁勒大营炸了锅。可汗在亲兵护卫下往北跑,被赵铁柱从侧翼截住。乱军之中一支流矢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正中可汗咽喉,人从马上栽下去,再没起来。
群龙无首的铁勒骑兵四散溃逃。陈渡下令:“不收降骑,只收降众。骑兵跑了就跑了,牧民和牧奴留下。”
战后清点,收编铁勒降众四千余户、战马三千匹、牛羊两万头。图录跳出一行新字:“解锁:异族安置方案——分田分牧、设互市、编入新民军骑兵营。”
陈渡把降众头领叫到河阳衙堂,通译站在旁边。一个铁勒老牧民跪在地上,羊皮袍子磨得发亮,抬头看陈渡时眼珠子浑浊得像两颗旧珠子。
“你们分两种人。”陈渡蹲下来,跟他平视,“会种地的,河阳北郊划三个屯,按户分田,跟汉民一样交赋。会放牧的,狼尾河谷划牧场,按群分牧,互市上拿牛羊换粮食铁器。”
老牧民愣了半天,问了一句。通译说:“他问可汗死了,他们算谁的人。”
陈渡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你们算新民军的人——骑兵营编三个铁勒百人队,你们的儿子来当兵,跟汉民骑兵一个锅里吃饭、一样领饷。”
老牧民回头用铁勒话喊了一嗓子,四百多青壮当场报名。赵大锤在旁边挠头:“先生,异族兵能放心?”
陈渡把图录翻到异族安置方案细则那页,指给他看:“骑兵营里汉人铁勒人混编,百人队长正职汉人副职铁勒,饷银走常平仓统一发,他反谁?”
赵大锤咂摸了一会儿,把锤子往地上一杵:“反谁?反他自己饷银呗。”
北线平定,陈渡回河阳第一件事是让孙伯组织医队去铁勒降众营里防疫。老牧民拉着孙伯的手哭,说铁勒可汗活着时他们三年没吃过饱饭,每年秋天草场烧荒,烧完了草场边的牧奴先饿死一批。孙伯回来跟陈渡学这话,陈渡正在写骑兵营编制章程,笔尖顿了顿,在“铁勒百人队”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冬草储备由常平仓统一调拨。
赵铁柱瘸着腿进来,手里攥着北边新送来的探报:“先生,铁勒可汗死了,他弟弟在漠北收拢残部,派人送信来——说想拿五百匹好马换咱们不追过狼尾河谷。”
陈渡把笔搁下,接过信扫了一遍。信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狼头,旁边一行铁勒文。通译念:“他说他哥是蠢货,他只想要草场。”
“回信。”陈渡把信纸翻过来,拿炭条在背面写,“草场可以谈,互市可以开。让他先把去年抢走的边民送回来——一个换一匹绢。”
赵铁柱记完,走到门口又停住:“先生,崔元朗那边听说铁勒败了,昨天派人送了一车礼来,说是‘贺河阳大捷’。”
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礼收下,人打发走。跟崔家的人说——新民军北边缺马,崔家要是有心,拿马来换盐引。”
第18章 门阀联军
茶碗砸在金砖上的脆响,从旧都朝堂一路传到了河阳议事厅。探马跪在堂下,膝盖还沾着北线驿道的泥:“七家门阀凑了十万联军,推崔太师亲任统帅,三路南下,号称‘诛妖人、复礼法’。”
满堂将佐脸色发白。三万四对十万,连赵大锤攥刀的手都紧了——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先生,咱跟他拼了!”
陈渡没接话。他把图录翻到“百人队战术操典·情报篇”,指头点在“联军多部,粮道必分,各部互不统属者,间之”那行字上,抬头问栓柱:“崔家、卢家、郑家,哪家粮草囤得最多?”
栓柱翻出探马报,念得飞快:“崔家囤了四万石在白马坡,卢家两万石在界桥,郑家最少——只有八千石在滏阳。”
陈渡笑了。那笑让赵大锤后脊梁发凉,每次先生这么笑,都有人要倒大霉。“郑家出人最多、分粮最少,这仗还没打,郑家心里就有气。派侦察队进去,给我传话——崔家私吞军粮,白马坡四万石只报了二万。”
赵铁柱瘸着腿领命,走出两步又回头:“先生,这瞎话编得也太糙了,郑家人能信?”
“不用信。”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郑家只要起疑,自己会去查。查了发现白马坡的仓确实堆到仓顶,崔家报给各家的账上只写半仓——剩下的全记在‘损耗’里。你猜郑三郎咽不咽得下这口气?”
侦察队二十人分五组连夜潜入联军后方,专在郑家、卢家营中散话。三天后,郑三郎派去白马坡偷看的亲兵回来,脸都绿了——仓门一开,粮袋码得顶到房梁。郑三郎当场拔了佩剑,一剑砍在帐柱上:“崔家拿我们当猴耍!”
卢家更精。卢家带兵的是卢家老三,外号“算盘卢”,听风就是雨,借口“粮道被新民军游骑骚扰”,把自家两万石粮往后方撤了三十里。崔太师在帅帐里拍桌子骂娘,唾沫星子喷了传令兵一脸,可各家门阀各怀心思,谁也不敢先出头当炮灰。
陈渡趁热打铁。赵铁柱带侦察队连夜奔袭白马坡,没烧粮——只把崔家粮仓的看守绑了,嘴里塞上破布,在仓门上贴了张纸条:“崔家粮,郑卢两家匀着吃。”第二天联军各营都传遍了“崔家粮仓被端”,崔太师百口莫辩,只好把白马坡剩的粮匀给郑卢两家。匀完自己前锋的粮只够五天。
“五天。”陈渡拿炭条在桌上画了个圈,“够走到界桥。”
决战选在界桥以南的平原。联军各部粮道不同,到齐的只有崔家前锋两万、郑家八千、卢家五千,拢共三万三,跟新民军兵力相当。崔太师亲自督阵,老头披着旧朝太师袍,在阵前扯着嗓子喊:“陈渡!你分田分地,世家不答应,天下读书人不答应!”
陈渡骑在马上回了一嗓子:“崔太师——天下读书人有几个没饿过肚子?你问问你身后那些兵,几个家里没被你们崔家收过租、夺过田?”
联军阵里一阵骚动。前排几个兵扭头往后看,长矛歪了一片。郑三郎脸色发沉,回头扫了眼自家兵——那些郑家佃户出身的兵卒,握刀的手明显松了。
陈渡趁势下令:二十个混成百人队中央突破,专打崔家前锋和郑家结合部。郑家本来就不想拼命,被一冲就往两边退,让出个三丈宽的口子。崔家前锋侧翼露出来,赵大锤带五个百人队斜插进去,大锤抡圆了砸,把崔家前锋切成两截。
崔太师在中军连斩三个退兵,血溅到白胡子上,也挡不住溃势。郑家先跑,卢家跟着跑,崔家前锋被包了饺子。崔太师被赵铁柱从马上拽下来时还梗着脖子喊:“礼法不可废!”
赵铁柱拿绳子捆他,捆一道骂一句:“你到监察院跟流民说礼法去!跟饿得啃树皮的说礼法去!”
崔太师被押到陈渡面前,老头闭着眼等死。陈渡给他松了绑,倒了碗水:“崔太师,你刚才阵前喊的那套,我给你个地方慢慢说——流民监察院缺个挂名顾问,你亲眼看看流民过的什么日子,再跟我说礼法。”
崔太师睁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你让我当官?”
陈渡摇头:“挂名,没俸禄,管饭。你干不干?”
老头沉默半晌,把水碗端起来喝了。喝得急,呛了一口,咳得白胡子直抖。
联军降卒三万,陈渡不杀不辱,打散了编进屯田营。愿意当兵的进新民军,愿意种田的当场分田。图录跳出一行字:“流民安置率:58%。门阀降众安置方案:编户分田、子弟入学、察举入仕。”
陈渡把崔元叫来。崔家旁支那个年轻人,当初送招安令时靴子上全是泥,如今站在降卒堆里,青布直裰洗得发白。陈渡指着图录上的“察举入仕”说:“你崔家不是讲读书吗?新朝科举加一条:寒门取七成,世家取三成,考不上的回家种田。你当常平仓首任仓曹,干得好升,干不好滚。”
崔元跪下磕头,起来时眼圈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先生,我崔家旁支……二十年没进过族学。”
赵大锤在旁边拿锤子磕了磕靴底的泥,嘟囔:“早说啊,早说你早来了。”
陈渡把水碗往崔元手里一塞:“去,把降卒名册理出来,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分田底账。”
崔元抱着碗跑了。赵铁柱瘸过来,压低嗓子:“先生,崔太师那老头真管饭?他不干活咋办?”
“他干。”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老头要脸。你让他白吃,比杀了他还难受。”
赵铁柱咂摸了一会儿,咧嘴笑了。陈渡转身往议事厅走,栓柱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张新纸条:“先生,探马刚送来的——崔元朗在旧都又串联了两家,这回是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南支。”
陈渡接过纸条看了看,折好塞进袖子,脚步没停。
“先生,还打?”
“打。”陈渡推开议事厅的门,满堂将佐正围着降卒名册吵吵嚷嚷,“不过这回不用咱们动手——崔太师在咱们手里,那两家想分联军剩下的兵,得先问问崔太师答不答应。”
他把炭条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满堂却静了:“传话给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南支——新民军手里有崔太师亲笔写的《联军粮道疏》,谁想要,拿马来换。”
赵大锤从人堆里探出脑袋:“先生,那书哪来的?”
陈渡从袖子里抽出张皱巴巴的纸,墨迹还新:“刚让崔太师写的。老头说字太丑,我说管饭就行。”
满堂哄笑。赵铁柱笑得假腿直打晃,栓柱笑得把名册撒了一地。
笑声没落,图录在陈渡怀里轻轻一震。他掏出来翻到新跳出的那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浓得发黑:“门阀降众安置率:待核。察举入仕试点:常平仓仓曹崔元,任期三月,考核指标——降卒分田到户率。”
陈渡盯着“待核”两个字看了三息,把图录合上塞回怀里,冲满堂将佐摆摆手:“散了散了,该分田分田,该整编整编——崔元,你站门口干啥?进来领账本!”
崔元抱着个半人高的旧账册从门框后头闪出来,脸涨得通红:“先生,这账……这账是崔家祖上记的田亩册,我偷出来的。”
陈渡接过翻了翻,册页发黄,边角被虫蛀了七八个洞,可每一笔田亩过户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抬头看崔元,年轻人缩着脖子,像等着挨骂。
第19章 旧都新帝
太仓封条贴上第三天的夜里,赵大锤踹开议事厅的门,靴底沾着酒肆的泥:“先生!城里粮铺关门了——老百姓拿钱买不着米,禁军那帮降兵在街上晃荡,说欠饷半年,再不发要闹事。”
陈渡把账册往桌上一摊,手指头戳着最后一行:“太仓八万石,度支库十二万两,看着不少。可欠百官俸禄三个月、欠禁军粮饷半年、欠各州协饷——”他拿炭条在“无数”两个字上画了个圈,“这皇帝穷成这样还当什么劲?”
赵大锤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那咋弄?先紧着谁?”
“先紧着流民。”陈渡把账册一合,“他穷,是因为他把天下的粮都收上来自己吃,吃不完烂在仓里也不给流民。咱们反过来——先把欠的粮发了,再算新账。”
登基大典定在十月初一。礼部旧官捧着十八页仪程来呈,陈渡翻了两页就扔回去:“龙袍不穿,仪仗减半,省下的银子拨给常平仓。”老礼官嘴张了张,崔太师站在旁边咳了一声,老头把话咽回去,抱着仪程退出去时袖子都在抖。
十月初一,旧都太极殿。
陈渡里面穿那件从流民营穿出来的补丁旧衫,外面罩了件新裁的玄色袍子,没戴冕旒,头上还是那顶旧巾帻。满朝旧臣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拿袖子挡脸。崔太师站在殿角当“观礼顾问”,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吭声。
陈渡站到殿前,没让人念骈四俪六的登基诏,自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昨夜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墨迹还洇了两处。
“第一,永不加赋。从今年起,新朝田赋定死,谁加赋谁下台。”
殿下一片死寂。
“第二,设常平仓,谷贱时平价收粮,谷贵时平价放粮——仓曹崔元,账目每季公开。”
崔元在殿角一哆嗦,旁边几个旧臣拿眼刀刮他。
“第三,立流民监察院,专查各地流民安置与赋税克扣。院使直接见朕——不用通传,不用禀宰相。”
话音没落,殿门外头挤着的几百老流民突然哭成一片。有个老汉扯着嗓子喊:“陈头儿——真不加赋啊?”
陈渡冲门外喊回去:“老伯,诏书贴城门口了!你拿田契去监察院对,多收你一粒粮,我摘他乌纱帽!”
老汉扑通跪下,后头呼啦啦跪倒一片。陈渡赶紧摆手:“起来起来——都起来!地上凉!”赵大锤从侧门探进脑袋,咧嘴笑,被孙伯一把拽回去。
当晚突然在怀里震了一下。陈渡掏出来翻到新页:“流民安置率:99%。”最后一格灰着,怎么算都填不满。他拿炭条在那格旁边画了个问号,合上册子。
登基第三天,赵大锤喝醉了来找陈渡。酒碗往御案上一墩,酒溅出来洇湿了半张田亩清册:“先生——不,陛下!咱老兄弟跟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封赏的诏书呢?崔元那小子都当仓曹了,我赵大锤还是个工坊主?”
陈渡给他倒了碗醒酒汤:“大锤,你那个工坊主管着新军一半兵器,比什么侯都实在。封侯?我封你‘铁匠侯’,食邑五百户——那五百户的赋税从你工坊出的犁铧钱里扣,你干不干?”
赵大锤愣了:“那我不成买卖人了?”
陈渡笑了:“新朝的侯就是买卖人。你造兵器卖给军队,军队拿田赋买,田赋从流民种的田里出——转一圈,流民有田种、你有钱赚、军队有刀使。比旧朝那种抢地盘吃空饷的侯爷,哪个实在?”
赵大锤闷头想了半天,把醒酒汤一口闷了:“行——那我这‘铁匠侯’能多要几个匠人不?”
陈渡把图录翻到“工坊扩编”页:“要多少有多少。铁勒降众里挑,管饭就行。”
赵大锤走的时候脚步稳了,嘴里念叨“铁匠侯、铁匠侯”,差点撞上廊柱。
当晚陈渡把老兄弟叫到御书房——赵大锤、孙伯、赵铁柱、郭都头、栓柱,加上崔太师和崔元。他把图录往桌上一放:“有件事先说清楚。流民监察院不归宰相管,归我管。你们谁觉得我分田分得不对、免赋免错了,到监察院告我,我认。”
赵铁柱的假腿在地上磕了一下,郭都头挠了挠胡子。
“但谁要是背着我加赋、扣粮、占田——”陈渡转头看崔太师,“崔太师,你挂名顾问的第一份差事,就是盯着这帮老兄弟。”
崔太师捋着胡子,眼皮抬了抬:“陛下让老臣盯开国功臣?”
陈渡点头:“对。你盯他们,他们盯我,我盯图录。图录上这99%一天不满,咱谁也别想睡踏实。”
崔元抱着账本缩在角落,小声嘀咕:“那我这仓曹……算哪头的?”
孙伯咳了一声:“你算账那头的。账不平,先摘你。”
崔元把脖子缩得更短了。
赵铁柱瘸着腿站起来:“先生,那最后一格到底咋填?”
陈渡把图录锁进一个檀木匣子,摆在御案最显眼处:“不知道。但匣子没烧之前,咱接着干。”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孙伯突然开口:“陛下,旧都城里还有三千多户没领到田契——明天我去发?”
陈渡把匣子盖扣上:“一起去。发完田契,我请你们吃粥——就当年流民营那个味。”
赵大锤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那粥里搁咸鱼不?”
“搁。”陈渡把炭条别回耳朵上,“管够。”
满屋子人笑起来。崔太师摇摇头,嘴角到底翘了一下。
散了之后,陈渡独自坐在御案前。檀木匣子摆在左手边,右手边是崔元偷出来的崔家旧田亩册。他翻开册子最后一页,虫蛀的洞边上有一行褪色小字,凑近油灯才看清——“博陵崔氏,永嘉三年,收田七千顷。”
永嘉三年,距今一百六十年。七千顷田,一百六十年没变过。
陈渡把册子合上,搁在匣子旁边。窗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混着远处粥棚收摊的吆喝。他伸手把匣子往里挪了挪,给册子腾出半尺桌面。
“明天,”他对着空屋子说,“先发田契。”
第二天天没亮,孙伯就带着户房几个老书吏把田契箱子抬到了御案前。箱子一开,樟木味混着墨臭扑出来,契纸边角都卷了,有的还沾着旧年泥点子。
“三千一百四十二户。”孙伯把名册摊开,“按坊分,东城最多,光菜市口那一片就八百多户。”
陈渡拿炭条在名册上划了一道:“先发菜市口。那儿的棚子我去过,下雨漏水。”
赵铁柱瘸着腿跟在后头搬箱子,假腿磕在门槛上哐当一声,栓柱赶紧扶住:“铁柱哥你歇着,我来。”
“你搬得动?”赵铁柱瞪眼,“一箱子契纸比你人还沉。”
郭都头挎着刀从廊下过来,嘴里还嚼着半块干饼:“陛下,带多少兵?”
“带什么兵。”陈渡把旧巾帻紧了紧,“发田契又不是打仗。”
“降兵还在街上晃呢。”郭都头把饼咽下去,“万一有人起哄——”
“那就让他起。”陈渡拎起箱子一头,“起哄的正好拉来对契,看谁家田没着落。”
崔元抱着账本从后头追出来,气喘吁吁:“陛下!常平仓的粮价牌子立不立?今日米市开——”
“立。”陈渡头也不回,“按昨儿算的平价,一斗比旧朝低二十文。有人闹,就让他去监察院告。”
菜市口粥棚还没撤,棚底下蹲着十几个老汉,见陈渡真抬着箱子来了,呼啦全站起来。昨儿喊话那老汉挤到前头,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旧契:“陈头儿——我这契上写的东家是崔府,能换不?”
陈渡把箱子往石墩上一放:“能换。崔府的田昨儿就充公了,今儿全分。”
第20章 最后一格
登基三个月,头一件大事就卡住了。
陈渡把监察院报上来的两摞册子摊在御案上,左边是各州县报的“无主田亩”,右边是“流民安置数”。孙伯带着户房六个书吏核了三天,核出十七个州县对不上账——报安置一千户的,实际落籍只有六百户,剩下四百户的田,被当地豪绅和旧吏“代管”了。
“代管。”陈渡拿炭条在册子上画了个圈,“这词儿谁琢磨出来的?比抢好听。”
他换了身旧衫,叫上两个监察院吏员,骑驴出旧都西门,说去看冬麦长势。走到城郊三十里的平安镇,路边蹲着一群面黄肌瘦的人,大人裹着破絮,小孩蹲在地上啃树皮。陈渡下驴一问,是前朝藩镇溃兵裹挟的百姓,溃兵跑了,他们没田没契没户籍,镇上里正说“没上头文书不敢收”。
“叫里正来。”
吏员跑了一趟,里正晃着袖子来了。这人四十来岁,一看陈渡穿旧衫,还以为是过路穷书生,甩袖子道:“上头有令,没田契的不许落籍——你谁啊你?”
陈渡把监察院铜牌一亮:“流民监察院,陈渡。”
里正腿一软,膝盖磕在冻土上,响得跟敲梆子似的。
“翻平安镇的田册。”
吏员从里正家柜底把田册翻出来。镇上有三百亩“绝户田”挂在里正小舅子名下,实际是前朝藩镇逃了之后被里正私吞的。陈渡把里正免了职,让监察院就地接管安置:溃兵裹挟的百姓按户登记,每人先分三个月口粮,田从绝户田里划,田契当场画押。
老妇人排在前头,领了田契不走,拽着陈渡袖子:“你是陈头儿?当年在白沟渡给咱发粥那个?”
陈渡点头。老妇人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饼面长了绿毛,她拿袖子擦了擦:“那年你给的饼,我留了半块——舍不得吃。”
陈渡接过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老妇人手里,一半自己嚼了。饼硬得硌牙,他嚼了半天咽下去,冲老妇人摆手:“下回别留,趁热吃。”
回宫路上,陈渡跟两个吏员说:“看见没?老百姓记你一口粥记好几年。你多收他一口粮,他也记好几年。监察院这差事,就是替我把这‘好几年’盯住。”
当晚回宫,陈渡把图录从匣子里取出来。三个月没细看,这回翻开,99%那一格旁边浮出一行小字:“天下无流民,则图录自焚。此格留待后人。”
他盯着“留待后人”四个字看了很久,又把匣子盖上。
第二天早朝,陈渡把太子叫到御案前。太子才十一岁,站在凳子上才够着匣子。陈渡指着匣子说:“这是咱家的传家宝。哪天这匣子自己烧了,你再来告诉我。”
太子问:“烧不了呢?”
陈渡把新朝第一年的财政账册摊开:“烧不了就接着干。你看这账,分田免赋之后,官仓存粮只够撑到秋收。秋收前要是不够,咱爷俩就得喝稀粥。”
太子掰着手指头算:“那咱少养点兵?”
陈渡摇头:“兵不能少。铁勒降众刚编了骑兵营,门阀降卒还在屯田,裁兵就造反。只有一个法子——官仓不够,拿常平仓的粮先垫,秋收后连本带利还回去。”
他提笔在账册末尾批了四个字:先欠着,还。
批完账册天已经蒙蒙亮。陈渡推开御书房的门,晨雾里流民监察院门口排起了长队,领田契的、告状的、问常平仓粮价的,队伍从院门口拐了两个弯排到街口。
孙伯在队伍前头扯着嗓子喊:“排好排好!今天发城东三个坊的田契,带户贴和手印!”
赵大锤扛着一捆新打的犁铧从工坊方向过来,看见陈渡站在门口,远远喊:“先生!铁勒降众那个骑兵营要的马蹄铁打出来了——比旧军的轻半斤!”
陈渡冲他摆摆手,转身回屋把图录匣子又看了一眼。匣子安安静静搁在御案正中间,没烧。
他坐下来翻开屯田营新报的冬麦播种册,第一页写着:平安镇新收流民二百一十七户,已分田、已落籍、已发种。陈渡提笔在“已发种”后面添了一行小字:“明年春,查苗。”
窗外太阳升起来,照得匣子上的铜锁扣发亮。陈渡把笔搁下,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孙伯——给我留一碗粥,多搁把豆子!”
孙伯在外头应了一声,隔了片刻又跑回来,扒着门框探头:“陛下,粥有,豆子也有——可监察院门口那队排到街口了,您那碗粥怕是得排到晌午。”
陈渡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别:“那就先记账。监察院不是管记账的吗?”
孙伯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子,当真记了一笔:“新朝元年冬月初七,陛下赊粥一碗,加豆。”
陈渡探头看了一眼那本子:“你还真记?”
“您教的,账目清楚。”孙伯把本子揣回去,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城东三个坊的田契,有两户人没来领。吏员去催,说是怕——怕领了契,回头旧吏再来收租子。”
陈渡手里的炭条停住了。
“怕什么?田契上盖的是监察院的印,旧吏敢来,拿契拍他脸。”
“话是这么说。”孙伯压低嗓子,“可那两户是前朝旧吏的佃户,佃了二十年,东家跑了才没交租。他们不信换个衙门就能变天。”
陈渡把炭条搁下,站起来:“哪两户?”
“城东槐树巷,一户姓周,一户姓吴。”
“我去一趟。”
孙伯急了:“您一宿没睡——”
“一宿没睡的人去说‘往后有田契撑腰’,比睡饱的人去说管用。”陈渡把旧衫从椅背上扯下来披上,“叫上昨天那两个吏员,把田契带上。”
槐树巷窄,驴进不去,陈渡把驴拴在巷口,走进去。姓周的那户门虚掩着,院里一个老汉蹲在石阶上搓草绳,看见生人进来,手一抖,草绳散了一地。
“周老哥,田契给你送来了。”陈渡把契纸递过去。
老汉不接,眼睛盯着地:“大人,这契……管用几年?”
“管到你孙子那辈。”
“前朝也这么说。”老汉搓了搓手,“前朝里正也给我看过契,后来藩镇来了,契就成了废纸。大人你走了,新里正来了,是不是也……”
陈渡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认得我不?”
老汉抬头看了一眼,摇头。
“昨天在镇口发田契那个,陈渡。白沟渡发粥的也是我。”陈渡把契纸拍在他膝盖上,“这契后面盖着监察院的印。往后谁不认这印,你拿契去监察院告。告一次不灵,你告两次。监察院不管,你上宫门口堵我。”
老汉捏着契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问:“堵你,能堵着?”
“我天天从宫门进,你早点来。”
老汉把契纸叠好,塞进贴身的布兜里,站起来朝屋里喊:“老婆子,烧水!大人来了,泡碗茶。”
陈渡摆手:“茶不喝,你把隔壁吴家叫来,一块儿把契领了。”
吴家那户是个年轻媳妇当家,男人去年被溃兵裹走了没回来。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听陈渡说完,问了一句:“大人,田分了,种子谁给?”
“监察院发。已发种三个字,昨天就写进册子了。”
“那犁呢?”
陈渡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方向:“赵大锤的工坊在打,过两天拉到镇上,按户领。”
年轻媳妇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伸手接过田契,拿牙咬了一下契纸边角,确认不是假的,才揣进怀里。
出巷子的时候,两个吏员跟在陈渡后头,其中一个忍不住问:“陛下,您怎么知道她们怕的是这个?”
“我也怕过。”陈渡把驴绳解开,“当年在白沟渡,有人给我一碗粥,我也先看那人走没走。走远了才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