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死,先备着。」王府来人拍下一锭金,要七尺三寸的棺。
棺材铺长大的孩子,闻得出将死之人身上那股味。
帘子掀开,床上那股味比哪一口都重。屋里四个人,没一个闻见。
那口味顺着喉咙下去,凉的,落到胃里还在动。
他睁眼,从枕下摸出个匣子推过来:「金子归你,放妻书归你,天亮就走。」
我把匣子推回去:「药钱谁出。」
1
「七尺三,柏木,明早要。」
话是从门口进来的。我把第六颗钉送进去,锤子落三下,第三下轻。
绝户的棺,七颗都得铺子里钉。有儿子的,第七颗留给孝子,钉一半,半截露在外头。
钉子在手里是凉的。我把它立正,指头按着,先敲一下定位,再敲两下进去。
第三下轻,钉头要留一点在木头外头,好起。起钉拿撬棍一别,整颗就出来了。
这一口不用起。这一口抬出去就埋。
门口站着个穿灰的,袖口束得紧,鞋上没泥。他身后一辆青帷车,车辕上挂的铜环擦得亮。
「柏木。」
苏老倌从后头出来,手上沾着腻子。「柏木没现货。七尺三得合板,两块拼一道缝,缝里灌胶。」
「松的有一口。」我在后头说。
「松的不经放。」苏老倌回头瞪我一眼。
「几天。」
「三天。」
「明早。」
「明早拼不出来。」苏老倌把手往围裙上擦,「胶干不透,半道开缝,你抬回来找我?」
「加钱。」
「加多少。」
「你说。」
苏老倌看了他一眼,没接。
苏老倌把柜上的灰抹了一道。他没说不成,也没说成。他先看那人的鞋。
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放在柜上。金子上有个戳,戳糊了,看不清。
「这是定钱。」那人说,「人还没死,先备着。」
铺子里静了一下。后头那口薄皮的还在晾漆,漆味压着桐油味。
我把第七颗钉搁进木匣。钉子碰着匣底,响了一声。
「量过多长。」那人回头看我。
「量过。」
「人呢。」
「在床上。」他说,「你去量。」
苏老倌往前一步,拦住。「铺子里有规矩,活人不进宅。」
「不是叫你进宅。」那人看着我,「人抬到门房,你量。」
我把锤子放下。锤柄上缠的布松了一圈,我重新缠了一道。
苏老倌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手上那点腻子已经干了,白的,一层壳。
周管事,王府的人,是这么叫的。他走在前头,走得慢,一步一寸,像在量地。
巷子口那家纸扎铺的老太太探出头。「这口是谁家的。」
没人答她。
「柏木好。」她自己接,「我老头子那口是松的,四年就塌了角。」
她说完缩回去了,门帘晃了两下。
王府的侧门开在巷子东头,门钉掉了两颗,补的是铁片。门房里有张矮榻,一张席子,席子上躺着个人。
我把尺子从袖子里抽出来。
七尺三寸的棺,人得量到肩。我把尺子从他脚底拉到头,手碰到他靴子,靴底是湿的,一股泥味压在药味底下。
那股味就在这儿。
不是药味。药味是苦的,往鼻子里钻。这个不钻,它贴在人身上,像一件穿久了没洗的衣裳。我闻了十六年,从会走路就闻。
我数了一下。屋里四个人,周管事,两个抬榻的,还有一个站在门边不说话的。四个人,没一个捂鼻子。
「七尺二。」
周管事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舔了手指翻。「差一寸。」
「差一寸的棺,做七尺二五,两头各留二寸半。」
「做七尺三。」
「多出的半寸塞什么。」
「塞什么。」
「棺里空半寸,抬起来人往里滑,撞材头。」我说,「得塞草纸,塞实。」
我把尺子收起来。收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周管事看见了。
「手伸出来。」
我伸手。
他捏着我的手腕翻过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我腕上七个点,米粒大,排得不齐,像谁用针在皮上点了七下,又抹平了。
「几个。」
「七个。」
「生下来就有。」
「不是。」我说,「我爹说是扎的。三岁上发热,扎了七针。」
周管事把手松开。他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单子,对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
「爹娘还在?」
「没了。」
「几个兄弟姐妹。」
巷子口有狗叫,叫了两声。
「没有。」
「身上有病没有。」
「没有。」
「识字吗。」
「认得几个。」
隔壁纸扎铺的门响了一下。
「几个是多少。」
「棺材上的字我认得。寿、考、妣。」我说,「别的要问人。」
周管事在单子上记了两笔。
「进门以后,一个月一两二钱。吃穿府里出。」
「能给外头捎东西吗。」
「捎什么。」
「我爹在铺子里,没人做饭。」
「进了门,就不是你爹了。」
「属什么。」
「属鼠。」
「腊月的。」
「腊月的。」
他往门房里看了一眼。那个人还躺着,靴子上的泥干了一块,掉在席子上。
「回去收拾东西。」周管事说,「明早天亮前进门。」
「进什么门。」
「冲喜。」
苏老倌是在铺子里等的。他把那锭金摆在柜上,翻过来看了三回,最后放进嘴里,咬了一下。
牙印很浅。他把金子举到窗边,对着光看那个印子。
「成了。」他说。
「成什么。」
「三十两,加这一锭。」他把金子收进腰里,收得很深,「够我买副板。」
「你买板做什么。」
后头那口薄皮的漆味又漫过来,压着桐油味。
「人总要有一口。」
「你才四十七。」
「四十七也有一口。」他说,「铺子里的人,哪有不给自己留板的。」
「三十两是卖人的价。」
「三十两是聘礼。」
「聘礼给女方家里。我没有家。」
「铺子就是你家。」
「冲喜是买人。」
「人家要八字合的。」他说,「你腊月属鼠,人家请人算过。」
苏老倌没接这句。他去把那口薄皮的漆又抹了一道,抹完把刷子在桶沿上磕了两下。
「你去了,」他说,「就一条。」
「什么。」
「腕上那七个点,别给人看。」
「为什么。」
他把刷子挂回钉子上,挂歪了,又扶正。「人家问你哪儿来的,你说乡下的。问你爹娘,说没了。」
「我本就没爹娘。」
他手上停了一下。
「你三岁那年,腊月里,天没亮。」他说,「有人把你放在材头上,裹一块布。布是好布,府里人用的那种。我抱进来,你身上还有热气。」
「布呢。」
「在。」他说,「包钉子的那块。」
「你留着做什么。」
「不敢扔,也不敢烧。」他说,「拿它包了钉子,摆在柜上,天天看得见,就不怕了。」
「我等了三天,没人来领。」他说,「等了三十天,还是没人。我就当你是我生的。」
「铺子里有个规矩,」他把刷子在桶沿上磕了两下,「来路不明的人,不接。接了,出了事,铺子得赔。我接你,是因为那阵子正好空出一副板。板是东街一户人家订的,订完了第二天来退,说人没死。板退了,钱退了,那块料就空在架子上。我拿它给你做了个小匣子。三尺长。做完我就想,料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把你留下来。」
「腕上这七个点,抱来就有,结了痂。」他把刷子在桶里涮了两下,「后来你发热,我又请人扎了一回,扎在旧地方。哪个是新的,哪个是原来的,我分不清了。」
后头那口薄皮的漆还没干,我伸手摸了一下材头。漆是凉的,指头印上去,留下一个浅坑,慢慢平了。
苏老倌把三十两数出来,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到二十就不数了,把剩下的推成一堆。
「明日天亮前,」他说,「从东头那个门进。」
2
天没亮。有驴车从巷子口过去,车轮压石板,压一块响一块,响到东头就断了。
苏老倌给我一个包袱。包里两身换洗衣裳,一双鞋,还有一把钉子。
「带钉子做什么。」
「铺子里的人,身上得有钉子。」
我把钉子揣进怀里。
巷子里有雾。雾不厚,贴着地走,走到车轮那么高就没了。
车在门口等。周管事站在车边,手里一块红布。
「盖上。」
「盖什么。」
「头。」
我把红布盖在头上。布上有股樟脑味,还有一股别的味,是别人头上留下的油味。
车走了半条街就停。我从布底下看见门槛,很高,门槛上包着铁皮。
「下来了。」
有人扶我。手是凉的,指甲长。
院子里有人在扫。扫帚一下一下,扫到墙根就停。
「新妇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扫帚停了。
「哪家的。」
「乡下的。」
「乡下哪儿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
「问你自己去。」
扫帚又响起来。
我被扶进一间屋。屋里有镜子,镜子上蒙着布。秦嬷嬷把布掀了。
「坐下。」
我坐下。
「把衣裳脱了。」
我把外头的衣裳脱了。
她上手摸。从肩膀摸到腰,从腰摸到腿,摸到脚踝的时候捏了一下。
「裹过脚没有。」
「没有。」
「乡下丫头不裹脚。」她说,「站直。」
我站直。她围着我转了一圈。转完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红袍子。
「穿上。」
袍子大。袖口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里叠了两折,用针别住。
「记着,」她说,「今日你就是肃王妃。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我说什么。」
「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你就低着头。」
「低头看什么。」
「看地。」
我把头低下去。红布又盖上来。
堂上有人在说话。说的是牌位的事,说的是灯不够亮,说的是「再点一盏」。
有人应了。脚步出去,脚步回来。灯亮了,红布底下透出一点光。
「站到中间来。」
我站到中间。
有人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怀里。是鸡。
「抱着。抱紧。」
我抱紧。
「一拜天地。」
我弯腰。鸡在我怀里挣,一只爪子蹬在我肋上,蹬得很实。
「二拜高堂。」
上首有人咳了一声。
「夫妻对拜。」
我一个人对着空椅子拜下去。拜到一半,鸡拉了。热的,顺着手背流进袖子。
我没松手。
「礼成。」
红布被掀开。堂上三个人,八只眼睛,都在看我。灯是四盏,摆在四个角上,光从四个方向照过来,照得人没有影子。
上首那个老头开口了。
「你叫什么。」
「苏清璃。」
「哪两个字。」
「苏。清水的清。」
「哪家的女儿。」
「乡下的。爹娘没了。」
柳长史看了周管事一眼。周管事点头。
「王爷的病,」柳长史说,「太医院看了一年半。」
东头那个门开着半扇。门房还是那个门房,矮榻已经抬走了,席子上留下一块泥印。
一个婆子在那儿等。她把我从头看到脚,看完伸手捏我的下巴,往两边转。
「张嘴。」
我张嘴。
「牙口还行。」她把手在衣裳上擦,「身上有没有疤。」
「有。」
「哪儿的。」
我把袖子往上拉。她看了一眼那七个点,眉头皱了一下,没问。
「跟我走。」
王府的院子比棺材铺大出二十个。廊子底下的石头缝里长着草,草是黄的。
正堂里点了灯。天没亮,灯就得点。
堂上摆一把椅子,椅子上没人。椅子上搭着一件红袍,袍子底下压着个牌位。
「站这儿。」婆子把我推到堂中间,「抱着。」
她塞给我一只公鸡。
鸡是活的,脚上绑着红绳。它挣了一下,翅膀扑到我脸上,一股鸡毛味。
「新郎官病着,起不来。」婆子说,「鸡代他拜。」
上首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周管事,一个是不穿官衣的老头,头发白,手背上有一块青。还有一个坐在下首,四十来岁,看着像个管事的。
「一拜天地。」
我抱着鸡弯下腰。鸡在我怀里挣,爪子蹬在我肋上。
「二拜高堂。」
那把椅子和那件红袍都在上头。牌位上写着字,灯暗,看不清是几个字。
「夫妻对拜。」
我一个人对着空椅子拜。
鸡拉了。一泡稀的,热的,顺着我手背流到袖子里。
我没松手。
「礼成。」那个老头说。
他姓柳,府里的长史。说话慢,一句一停,像在念一张写好的纸。
「冲喜是老夫人的主意。」他说,「你进了这个门,就是王府的人。」
「府里有几条规矩。」
「您说。」
「二门不许出。要什么东西,跟秦嬷嬷说。」他指了指那个婆子,「院子里的人,不许打听王爷的病。药、脉案、方子,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每日早上,你去佛堂点一炷香。香要自己点,不许叫人代。」
「月例一两二钱,月底发。你的份例记在秦嬷嬷名下。」
我点头。
「听懂没有。」
「听懂了。」
柳长史看了我一眼。「你不问「王爷还能活几天」?」
「问了您也不说。」
那个白发老头笑了一声,笑完咳。他咳的时候手撑着椅子扶手,扶手磨得发亮。
「老夫姓陈。」他说,「太医院的。往后王爷的脉,我来看。」
「陈太医。」
「嗯。」
他起身,走的时候从我旁边过,脚步很轻。他过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不重,淡的,像隔夜的药渣。
秦嬷嬷把我领到后院。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两间厢房。窗纸是新糊的,糊得不好,角上翘着。
「你住东厢。」她说,「夜里王爷要是咳,你进去递水。别的不用你管。」
「他夜里咳得厉害?」
「问这个做什么。」
「递水得知道什么时候递。」
秦嬷嬷把手里的帕子抖开,又叠上。
「半夜咳,咳起来止不住的时候。」她说,「你端水进去,放在床边那个几上,退出来。不许说话,不许看他的脸。」
「为什么不许看脸。」
「他不喜欢人看。」
她把帕子叠成方块,叠完又展开。
「前头有过一个。」她说,「三年前,给老夫人冲喜,从城南买来的,比你还小一岁。」
「后来呢。」
「进门第七天,老夫人走了。」她说,「府里不好再留她,送去庄子上。庄子上冬天冷,柴不够烧,她没熬过去。」
「她叫什么。」
「没人记。」她说,「册子上写的是「冲喜妇陈氏」。」
「你记着这个姓。」她把帕子收进袖子里,「陈家的姑娘死在庄子上,府里连一口薄皮都没给。是我让铺子里送的口板,一两八钱,我自己掏的。送板的人回来说,她埋在后坡上,坟头让羊踩平了,找不着了。」
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门轴响了一声。
东厢里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个铜盆。盆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我把包袱解开。两身衣裳,一双鞋,一把钉子。
钉子我数了一遍。九颗。苏老倌给我的时候说是九颗,我数出来也是九颗。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九颗。第三遍没数,把钉子倒回包里。
天黑得早。院子里没人走动。西厢那边有灯,一直亮着,亮到很晚。
我坐在床沿上,听见那边有人说话。听不清,只听见一声一声的,像在念什么。
念了很久。念到后来,声音断了。断了以后就没再响。
3
我端着合卺酒过去。酒是温的,碗是粗瓷的,边上有个豁口。
门没关严。我用手背推了一下。
屋里一股味。
不是药味。也不是我下午在门房闻到的那种。这个重,重得贴在喉咙口,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捂住我的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床上的人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帐子半挂着,一边的钩子掉了,帐脚拖在地上。
我把酒放在几上。
他没动。
我站了一会儿。他胸口没起伏。
我把手伸过去,伸到他鼻子底下。
没有气。
我又伸近了一点。手背贴着他的嘴唇。嘴唇是凉的。
「来人。」我往外喊了一声。
没人应。廊子那头也没人。
我转身要走。手腕被抓住了。
抓得很紧。五根手指扣在我腕上,正好扣住那七个点。
他睁着眼。
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珠是黑的,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是谁。」
「冲喜的。」
「冲喜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是哑的,从喉咙底下刮出来的,「冲喜的该跟我埋在一处。」
他另一只手往枕头底下摸。
我看见了刀鞘的一角。
「王爷。」我说,「您先松手。」
他没松。他把刀抽出来半截,刀身上有锈。他手抖,抖得刀在鞘里响。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翻过来按在床沿上。
「您手凉。」我说,「刀拿不稳。」
他看着我。眼里那点东西散了一点,又聚起来。
那股味就在这时候冲上来的。
它不是从鼻子里进来的。它是从喉咙里,从舌根底下,往上顶。我一张嘴,它自己往里走。
我咽了。
咽下去的时候,凉的。凉的东西落到胃里,还在动,动了两下才停。
他手松了。刀掉在被子上,没出声。
他喘了一口气。喘得很长,像刚从水底下上来。
「你刚才做什么。」
「没做什么。」
「你张嘴了。」
「我咽口水。」
他盯着我的嘴看。
我把袖子往下拉,拉过手腕。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被子滑下去,露出里头的衣裳。衣裳是白的,领口有一圈黄。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匣子。紫檀的,巴掌大,锁扣上缠着一根线。
他把匣子推过来。
「打开。」
我打开。里头是金饼,一层一层码着,码得很齐。金饼上头压着一张纸。
纸是新的,一个字没写。
「金子归你。」他说,「这张纸也归你。」
「什么纸。」
「放妻书。」他说,「名字你自己填。填完,天亮从东门走,没人拦你。」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纸是空的,边上有一道折痕。
「为什么给我。」
「我死了,这府里没人送你出去。」他说,「柳长史会把你送去庄子上,庄子上缺人。你十六。」
「您知道我十六。」
「秦嬷嬷说的。」
我把纸放回匣子里。
「这匣子能换几副药。」
他没说话。
「您这病,一副药多少钱。」我说,「陈太医开的方子,我看了,一味参,一味附子,还有一味我不认得。这三味,一副得二两。」
「你认得药。」
「棺材铺隔壁是药铺。我去捡过药渣。」我说,「您这匣子里的金子,够吃三年。」
他靠在床头,看着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把匣子推回去,「您先把三年吃完。」
他没接匣子。他伸手,把匣子又推回来。推回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你几岁。」
「十六。」
他松开手,往枕头那边靠了靠。
「太小了。」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
「几上的酒,」他说,「倒了。」
「合卺酒。」
「倒了。」他说,「这酒是苦的。」
我把酒端起来。碗底沉着一点红,是红枣。
窗台上有一盆花。花死了,盆里剩一把干土。我把酒倒进去。酒渗下去,土面上浮起一层红。
「你叫什么。」
「苏清璃。」
「倒过来念。」
「璃清苏。」
他没笑。他咳了一声,很短。
「棺材铺的。」
「您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漆味。」
我抬袖子闻了一下。是有一股,淡的。
「我闻不出来。」
「漆是甜的。」他说,「血是铁味,马是臊味,烧过的木头是苦味。漆跟这些都不一样。」
「铺子里一年做多少口。」
「去年四十七口。」
窗纸上有一块光,慢慢挪了一寸。
「一年死四十七个人。」
「不止。」我说,「我们铺子小,做的是薄皮。城东三家大铺,一口柏木顶我们十口。一年下来,城里死的人得有两千。」
「两千。」
廊子那头有人咳嗽,咳了两声。
「冬天多,夏天少。」我说,「冬天一晚上能来三张单子。」
「你数这个。」
「我爹让我数。」我说,「单子上写几口,板就得几副。多一副少一副,自己赔。」
「河西那边,死人怎么埋。」
「挖沟。」他说,「一条沟埋三十个,埋完插一块板,板上写日子。板是现削的,第二年开春就烂。」
铺子门口有人过,脚步没停。
「名字呢。」
「名字在我那本子上。」
「您闻得细。」
「闻得细的人,死得慢。」
「我这病不是病。」他说,「有人在药里下东西,下了一年半。我数着日子喝,一共四百七十三天。不喝他就换别的法子,下在汤里,下在香里,我数不着。喝,我还能数。」
廊子里有脚步。秦嬷嬷进来了,手上还端着一盏灯。
她看见床上的刀,站住了。
「王爷。」
「刀收了。」
秦嬷嬷跪下去。她把灯搁在地上,两只手把刀捧起来,捧到柜子跟前,开柜,放进去,关柜门,一道缝都没留。
「你先出去。」她回头对我说。
「等等。」他说。
秦嬷嬷停住。
「匣子给她。」
「王爷,这匣子——」
「给她。」
秦嬷嬷把匣子捧过来,塞进我手里。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掐了一下,掐得重。
「拿着。」她压着嗓子,「拿着,别说话。」
我抱着匣子出去。
廊子底下没灯。月亮照不到这一段。我摸着墙走,走到东厢门口才想起门是往左推,我推了两下没推开。
屋里点了灯。灯芯短,火一跳一跳。
我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金饼一层一层码着。我数了一遍,十六块。第二遍数出十五,我把手伸进去翻,翻出一块压在底下的,还是十六。
那张纸在最底下,空白,折过两折。
我把袖子撸上去。
腕上七个点,从手腕往里排成一串,最末一个离手肘两寸。
第一个点底下多了一道青。
很淡,像谁用指甲掐过。我拿指头按了一下,不疼,按下去有点凉。
那道青半寸长。它从第一个点底下起,往手肘那边走。
手腕到心口是七寸。我给自己做过衣裳,量过。
七寸。半寸。
我把袖子拉下来,压住手腕。
那天夜里他咳了两回。第二回咳得长。我端水进去,放在几上,退出来。
他没看我。
我站在门外听。咳停了。屋里有人说话,说的是「再抄三页」。
说完就没声了。
4
「炭怎么少了。」
炭房门口堆到房梁,今天塌下去一半。
「裁了。」福来说,「府里下的令。」
福来是院里的粗使,十六七,鼻子底下两道黑印,擦不干净。
「裁了多少。」
「原来三十车,如今十二车。」
「谁下的令。」
「柳长史传的话。」他说,「说是宫里有人问了一句,王府一个冬天烧三十车炭,烧给谁。」
我蹲下去,从炭堆里捡了一块。炭是潮的,捏一下,指头上黑了一层。
「这炭是湿的。」
「湿的也烧。」福来说,「干炭一斤十八文,湿的一斤九文。省一半。」
「湿炭烧不着,只冒烟。」
「冒烟也是热。」他说,「秦嬷嬷说了,先烧着。」
我站起来,把手在裙子上擦。
「药房呢。」
「药房也裁了。」
「裁了几味。」
他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院门口没人。
「三味。」他说完就跑了,跑得很快,鞋底在石头上打滑,跑到廊子拐角还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药房。药房在西跨院,门开着,里头一个老头在碾药。
「附子。」
「没货。」
「参。」
「没货。」
「朱砂。」
老头把碾子停了。他抬头看我,看了两眼。
「你是新来的那个。」
「我抓药。」
「抓不了。」他说,「单子退回去了。三味药一起退的,退给开方子的人。」
「为什么退。」
「上头说,王府的用度要核。」他把碾子重新推起来,碾子响,「核的人还没核完,药就不能出。」
我把金饼拿出来,放在柜上。
老头看了一眼,又推碾子。
「你这钱,我收不了。」他说,「我收了,明天这药房就不是我看了。」
我把金饼收回去。
出药房的时候,廊子底下站着个人。穿青的,四十来岁,手上一个木匣。
「你就是冲喜的那位。」他说。
「陈太医。」
「嗯。」他往药房看了一眼,「他们退了。」
「退了。」
「退了几味。」
「三味。」
陈崇没说话。他往正房走,走两步停下。
「你跟着。」
正房里他坐在床边,把木匣打开。里头一个脉枕,一块绢,一把小银刀。
他把脉枕垫在燕时衍腕下,三根指头搭上去。
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换手。」
燕时衍把手换过去。他没睁眼。
陈崇又搭了一回。搭完把脉枕收起来,把绢叠好,把小银刀放回格子。
「入冬前,」他说,「备着吧。」
「备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你懂。」
「我懂做棺材,不懂看病。」
「那就当我说的是棺材。」他把匣子扣上,扣得很轻。
「还有多久。」
「我说不准。」他说,「我这行,说准了要担责。」
「那您说个不准的。」
陈崇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嘴角往下。
「王爷这病,」他说,「不是我能治的。我开的方子,药房抓不齐。抓不齐的方子,吃十副顶一副。」
「哪几味抓不齐。」
「你别问。问了我也不敢说。」
「那我自已去看。」
「你看得懂方子?」
「我看得懂药。」
陈崇把匣子提起来,又放下。
「附子、参、朱砂。」他说,「朱砂有毒,量要准,多一分人就瞎,少一分不管用。我跟药房要了三回。头一回说没有,第二回说采买没回来,第三回他们干脆把方子退给我,说这方子不合规矩。合规矩的方子治不了病,治病的方子不合规矩。」
「那您怎么办。」
「我改方子。」他说,「把朱砂减到三分,把附子换成干姜。吃不死,也治不好。」
「他知道吗。」
「他比我先知道。」陈崇往床上看了一眼,「他自己数的日子,比我数的准。」
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腕子上那七个点,」他说,「别给人看。」
「为什么。」
「府里上个月打发了三个人。」他说,「一个说梦话,一个半夜往外递信,一个在佛堂后头烧纸。你猜他们为什么被打发。」
「我不猜。」
「聪明。」他说,「不猜的人活得久。」
那天下午送炭的来了。老赵,赶一辆板车,车上六筐。
「六筐?」我站在门口。
「十二车分两趟。」他把筐往下搬,「这筐底下的别要。」
「为什么。」
「底下是炭末,掺了土。」他说,「东家都这么干。你要不要炭渣,炭渣我拉走,能卖两文一斤。」
没人答他。他把六筐搬完,把地上的炭末扫了一堆,用簸箕收进自己的口袋。
「不要我就收了。」他说完赶车走了,车轮碾过门槛,颠了一下。
我把六筐炭数了一遍。十二车,一车五筐,应该是六十筐。我数出五十四筐。
第二遍数出五十五。第三遍没数。
秦嬷嬷从廊子那边过来,手里一串钥匙。
「数什么。」
「炭。」
「少几筐。」
「五筐。」
「不算少。」她说,「车上有损耗。」
「损耗五筐。」
「你要在这个府里活下去,」她把钥匙串往腰上挂,「就得学会一件事。」
「什么。」
「少的东西,当它没少。」
她走了。钥匙串响,一声一声,响到廊子尽头。
我把本子摸出来。本子是棺材铺的旧本,记料的,正反两面都写过,我拿炭在上面划。
炭,十二车,五十四筐。
金饼,十六块。今天花出去两块,一块给了药房的老头,他没要,我又拿回来。另一块给了福来,让他去外头买附子。
写到这儿我停了。福来会不会拿钱跑了。
我把这一笔划了三道,划得纸都毛了。
天黑之前福来回来了。他抱着一个纸包,跑得满脸通红。
「买着了。」
「几两。」
「二两。」他说,「药铺的人问是谁用,我说我娘用。」
「附子二两多少钱。」
「一块金饼,找了四百二十文。」
我把纸包打开。附子是黑的,切片,闻着冲鼻子。
「剩下的钱呢。」
福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往桌上一放。钱散了两个,滚到桌脚底下,他没去捡。
「桌底下还有两个。」我说。
他趴下去摸,摸出来一个。
「还有一个呢。」
「找不着了。」
我没再问。我把铜钱数了一遍,四百一十八文。
「差两文。」
「桌底下那个。」
「你摸了。」
「摸出来一个。」他说,「另一个许是滚到柜子后头去了。」
我把钱收进匣子。匣子里金饼十四块,铜钱四百一十八文。
「明天还去买。」
「买什么。」
「参。」
「参贵。」他说,「一块金饼买不了几钱。」
「那就买几钱。」
福来站着没走。他搓手,搓了两下。
「怎么了。」
「外头有人说,」他压低嗓子,「说王爷这病,是冲喜冲坏的。说您进门那天,鸡拉了。」
「鸡拉了是鸡的事。」
「他们不这么说。」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鸡拉在您身上,是把晦气过给了王爷。」
我把灯芯剪了一下。火苗窜高,又落回去。
「谁说的。」
「厨房的刘婆子。」
「她还说什么。」
「她说三年前那个,进门第七天老夫人就走了。」福来说,「她说这回,看是几天。」
我没接。福来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夜里我端着水过去。屋里没点灯。窗纸上有一块白,是月亮。
他坐着,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上,手里捏着一支笔。
「王爷。」
「几时了。」
「刚过二更。」
「二更。」他说,「今天初二。」
「您怎么知道。」
「我听更。」他说,「打更的走到这条巷子,铜锣声跟别处不一样。他走到这儿会慢半步,因为他怕狗。」
「府里没有狗。」
「以前有。」他说,「我让人送走了。」
他把笔搁下。笔尖上有一点干墨,笔杆裂了一道。
「你识字。」
「认得几个。」
「明天早上来。」他说,「我念,你写。」
5
名册是蓝布的封皮,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都是名字,名字底下写籍贯,籍贯底下写年月。
「赵石头,河间,三年七月。」
「李旺,河间,三年七月。」
「陈狗儿,河间,三年七月。」
我写了三行,手就酸了。笔杆太细,捏不住。我在笔杆上缠了一圈布,是包钉子那块布。
「灯芯短了。」我说。
「剪。」
「剪多少。」
「留一指。」他说,「长了一股黑烟,熏纸。」
我拿剪子剪,剪歪了。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半。
「歪了。」
「还能看。」
「再剪就没了。」
他没说话。我把剪子放下,接着写。字写得比刚才大,大得纸上一行只装得下五个。
「墨太稠。」
「掺水。」
「掺多少。」
「看纸上。」他说,「化得开就够,化不开再掺。」
我掺了半勺。下笔,墨在纸上散开,散出一圈毛边。
「这叫洇。」
「洇了怎么办。」
「换纸。」他说,「洇过的字,过二十年看不清。名册要收进大内,二十年得看得清。」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重新铺一张。铺的时候纸角翘着,我拿砚台压住。
抄到第九行,我停了。
「怎么了。」
「这个字不认得。」
他探过来看。「樊。」
「哪个樊。」
「篱笆那个篱,里头是个樊。」他说,「樊家村,一共出了十一个。」
「十一个都在这上头。」
「十一个都在。」
我在纸上写。写到一半,他伸手在我手背上敲了一下。
「里头不是两棵树。」
「是两棵。」
「一棵是树,一棵不是。」他说,「那是个「爻」。」
「墨里掺了什么。」
「樟脑。」他说,「掺了樟脑,虫不啃。」
「谁教您的。」
「管档案的老吏。」他说,「教了三天,第四天就死了。」
「怎么死的。」
「档房走水。」他说,「烧了两间。他进去抢册子,没出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看到第四行,他伸手把我写的纸抽过去。
「这是「雁」?」
「雁。」
「雁字里头是双人,你写成单人了。」
「我认得的字不多。」
「那就写慢一点。」他把纸推回来,「一个字写清楚,比写十个快。」
我重写。他看着我写。
「你是哪儿的人。」
「铺子里的。」
「哪个铺子。」
「做棺材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进来,纸边翘起来。
「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他说。
「什么。」
「名册上的人。」他说,「我抄到第四百一十一个。」
「抄完了做什么。」
「交上去。」
「交给谁。」
「该交的人。」他说,「抄一遍不够,要抄三遍。一份给兵部,一份给户部,一份我自己留着。」
「为什么要抄三遍。」
他咳了一声。咳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因为有人想让它只剩一份。」他说,「那一份在他手里,烧了,就没人知道这三年仗是怎么打的。」
「我抄三份,一份送兵部,一份送户部,一份留在手里。送出去的那两份,路上会丢。留在手里的这份,我一死,就会有人来烧。所以我还在抄第四份,抄在一本没有封皮的册子上,藏在马鞍的夹层里。马鞍我给了周大,他不知道。」
「三年七月。」我指着纸上的字,「这一天死了多少人。」
「一百二十个。」
砚台里的墨结了一层皮,拿笔尖一挑,挑破了。
「一天?」
「一天。」他说,「那天雨大,粮车陷在河滩上。前头的人在打,后头的人没饭吃。我让人把马杀了,杀了十七匹。」
「后来呢。」
灯花爆了一下,火星落到砚台边上。
「后来赢了。」他说,「史书上会写,三年七月,大破敌军于河西。十七匹马,一百二十个人,都写不进去。」
「赵石头。」我念了一个名字。
「嗯。」
「他的抚恤发了吗。」
「发了。三两。」
窗外有风,吹动了窗纸的角。
「三年的兵,三两。」
「他娘来领过。」他说,「走到城门口让人拦了,说她不是本人,得有保人。她在城门口坐了三天,保人没找着,钱也没领。第四天她走了,走的时候把一双鞋留在门房,说鞋是石头他爹的,让石头穿上。」
「石头呢。」
「石头在这本子上。」他说,「本子上的人,穿不了鞋。」
我把笔搁下。
风把纸吹翻了。他伸手按住,按住的时候手抖,纸还在翻。
我把砚台往他那边推了推。
「明天我写快一点。」
「写快没用。」他说,「写清楚。」
我把第四百一十二个名字写上去。写完把笔搁在砚台上,笔杆上那圈布松了,我重新缠了一道。
外头有脚步声。福来在门口探头。
「王爷,柳长史来了。」
「让他等着。」
「他说有要紧事。」
「要紧的事不会等我。」他说,「让他等着。」
柳长史还是进来了。他手里一份东西,用绳子捆着,捆了三道。
「王爷,」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兵部的调令。」
「念。」
「调肃王府亲卫一百二十人,赴西大营听用。三日内起程。」
屋里静了一下。我听见窗外有风,风吹着廊下的灯绳,绳子打在柱子上。
「一百二十个。」他说。
「一百二十个。」柳长史说,「点名要的,都是有军功的。」
「谁点的。」
「兵部。」柳长史顿了一下,「兵部说是按册子点的。」
「哪个册子。」
「阵亡名册。」柳长史说,「兵部说,这三年阵亡的,抚恤还没发全,得有人去核。」
他手里的调令还举着。举了很久。
「放着。」燕时衍说。
柳长史把调令放在门边的几上。他退出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份调令在几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端水进去,它还在那儿。绳子没解开。
我把它拿起来。一百二十个名字,写得整齐,一个不缺。
第一个名字底下有一道墨,是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我把调令放回原处。
「那本名册,」我说,「上头有一百二十个。」
「什么。」
「调走的这一百二十个,」我说,「名册上有。」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抄的。」我说,「第四百一十一个以前,有一百二十个是这三年的。籍贯都写河间。」
他把水碗放下,放下的时候碰了一下碗沿,响了一声。
「你还记得。」
「我记数。」我说,「我不记别的,我记数。」
6
半夜有人拍门。
「王妃。」是福来的声音,「王爷不好了。」
我披衣裳出去。廊子底下没灯,福来提着一盏,灯罩糊了,光剩一条。
「怎么不好。」
「我在马房那边睡的。」他说,「听见这边有响,响了三下,我不敢来。第四下我来了。」
「为什么不敢。」
「上回王爷发作,周管事进来看了一眼。」他说,「第二天就让打发去庄子上了。」
「抽。」他说,「抽起来,牙咬得死紧。」
正房里秦嬷嬷在,两个婆子在。床上的人弓着,整个人往后折,牙关咬着,嘴角有白沫。
「按住。」秦嬷嬷说。
两个婆子按肩按腿。她们的手压不住,他一抽,整个人弹起来半寸。
「筷子。」秦嬷嬷喊,「拿筷子来。」
我把腰上的布解下来,叠了两折,塞进他牙缝里。
他咬住了。咬得很实。
「去请太医。」
「请了。」福来说,「陈太医住在城东,来回得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人就没了。」
没人接这句。
屋里那股味冲上来,比头一回重。它顶在喉咙口,往上撞,撞得我眼睛发酸。
我把手按在他心口。
隔着一层衣裳,心跳得乱,一下快,一下慢,中间还停。停的时候我数到三,才又跳。
我张开嘴。
它不是进来的,是灌的。像有人把一碗凉水从我喉咙里倒下去,倒得太急,呛进鼻子。我咳了一声,咳不出。
它在胃里翻。翻了两下,往上顶。我咬住牙,把它压回去。
耳朵里响了。响得很尖,像有人在耳边敲铁片。
眼前黑了一块。黑的那块从一个角开始,往中间走。
我抓着床沿。床沿是木头的,有一道缝,我的指甲卡在缝里。
「王妃。」
有人在叫我。声音很远。
「王妃,您鼻子出血了。」
我抬手擦。手背上是红的。
「扶她坐下。」
「不用。」
我站着。站着等那股味落下去。
落下去以后,我听见床上的呼吸变了。刚才是一抽一抽的,现在长了,一下接一下,匀了。
「松了。」秦嬷嬷说,「牙松了。」
他嘴角的白沫干了,结在唇角。我把布从他嘴里抽出来,布上两排牙印,深的,几乎咬穿。
「您的手。」
我低头看。手背上三道口子,是他的牙划的。
「不碍事。」
秦嬷嬷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灯底下,眼白黄。
「您方才做什么。」
「按着他。」
「您张嘴了。」
「我喘不上气。」
「喘不上气,」她说,「也不用把嘴张那么大。」
我没接。
外头有脚步。陈崇来了,衣领没系好,头发散着一半。他进来先看床上的人,再去摸脉。
摸完把手指抽回来,搓了两下。
「过去了。」
「过去了?」
「这一回过去了。」他说,「下回不好说。」
他从匣子里拿出一小瓶东西,倒出一粒,塞进燕时衍舌头底下。
「含着。半个时辰化完。」
「这是什么。」
「救急的。」他说,「不多,就三粒。三粒吃完,我也没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咬了。」
「他咬的?」
「我自己碰的。」
院里有人倒水,水泼在石头上,冒起一点白气。
「陈太医,」我说,「您那三粒药,能撑多久。」
「一天一粒。」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他说,「你该问我还有什么。」
「您还有什么。」
「我还有一条命。」他说,「这条命不值钱,可我想留着。」
「我在太医院二十三年,」他把药瓶塞回匣子,「一共开过四千一百张方子。里头有一百七十张,是我自己不敢抓的。不敢抓的方子,我都记着。记着有什么用,到今天也没用上。可我记得每一张上头写的是谁的名字。」
陈崇没接话。他把匣子提好,走了。
天亮之前他醒了。
他睁眼先看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头转过来。
「这药苦得不对。」
「您含的是陈太医的药。」
「不是。」他说,「嘴里这股苦,是从喉咙底下上来的。」
他看着我。
「你给我喝了什么。」
「什么都没给。」
「那这苦是哪儿来的。」他抬手,指头点在自己喉咙上,「从这儿。往下走,走到胃里。」
我把水端过去。
「您先喝水。」
他没接。
「你昨晚在这儿。」
「在。」
「我咬了什么。」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
「咬了布。」
他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
他的手还凉,但是有力。他把我的手翻过来,翻开手指,看手背上那三道口子。
「布上有牙印。」他说,「你手上有口子。」
「我抽布抽慢了。」
「你抽慢了,血应当流在布上,不该流在手上。」
他把我的手放下。
「你鼻子底下还有血。」
我抬手擦。擦下来一点,干的,褐色的。
他往床头靠回去,闭上眼。
「我这条命,」他说,「有人替我续过三回。」
「谁。」
「第一回是个老兵,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他说,「第二回是个郎中,拿刀割开我的腿,把箭镞剜出来。第三回。」
他停了。
「第三回是谁。」
「还没到。」他说,「我猜快了。」
他睁开眼。
「你要走,趁现在走。」他说,「匣子在柜子里,金子一块没动。放妻书上填了名字,明天早上从东门出去,柳长史不敢拦。」
「我不走。」
「为什么。」
「我没还完。」
「还什么。」
「欠的数。」我说。
他看了我很久。
「我欠你什么。」
「您不欠我。」我说,「我欠铺子的。铺子把我卖了三十两,我得把这三十两挣回来,才能走。」
「三十两。」
「三十两。」
他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脸是僵的,只有嘴角动。
「我把匣子给你,你还嫌不够。」
「匣子是您给的,不是我挣的。」
「你要怎么挣。」
「做事。」我说,「您念,我写。一个月一两二钱,我算过,二十五个月就是三十两。两年零一个月,我就走。」
窗外有雁叫,叫了两声就远了。
「两年零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你算得很清。」
「我记数。」
「那我这病,」他说,「能不能撑两年零一个月?」
「撑不住。」
「撑不住你还算。」
「撑不住是您的事。」我说,「走不走是我的事。」
他没再说话。
窗纸上有光了,一块黄,慢慢变白。廊子外面有人扫地,扫帚一下一下。
我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看了一眼。
那道青长了。从第一个点底下,一直走到第二个点上头。
一寸。
我把袖子放下来。
7
赐田的事是福来说的。
「三百亩。」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说是河西那边的,都收回去了。」
「为什么收。」
「说是兵部要用。」他说,「养马。」
「三百亩都养马。」
「我没问。」福来说,「问多了挨打。」
府里的人开始走。
先是两个厨子,说家里婆娘病了。后来是马房的,说马卖了,没马可喂。再后来是门房,走的时候把门房的席子也卷走了。
院子里只剩福来、秦嬷嬷、柳长史,还有几个老得走不动的婆子。
西院的孙婆子走的时候,把一个铜盆塞进包袱。福来追到门口,她把盆拿出来,放在门槛上。
「这盆我用过十年。」
「盆是府里的。」
「我用的年头比盆的岁数长。」
她说完就走了。盆留在门槛上,福来端回来,盆底磕掉一块瓷。
「月例发不出了。」秦嬷嬷说。
「差多少。」
「三个月的。」
「多少钱。」
「一个人一两二钱,十一个人。」她说,「三十九两六钱。」
我把匣子打开。
金饼十四块。一块金饼折银十两。十四块,一百四十两。
「发。」
「发了就没了。」
「没了再想。」
秦嬷嬷看着我。
「您这钱,」她说,「是王爷给的。」
「是。」
「他给您的,是让您走的。」
「他没走成。」我说,「钱还在。」
秦嬷嬷把钱数出去。她数了三回,第三回把铜钱一枚一枚码在桌上,码成十摞。
刘婆子领了钱,捏在手心,捏了很久。
「怎么。」秦嬷嬷说。
「这点钱,」刘婆子说,「买不了三副药。我男人咳了两个月了。」
「府里就这点钱。」
「府里有金子。」刘婆子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金子是王爷的。」
「王爷的命,还不是她续的。」刘婆子把钱揣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在这个府里二十年。二十年,我洗过的被褥能堆满这个院子。如今我男人要死了,府里给我一两二钱。」
她走了。门帘落下来,落得慢。
秦嬷嬷把钱摞往我这边推了推。
「您别听她的。」
「她男人真咳。」
「我知道。」秦嬷嬷说,「她男人是马房的,去年冬上在马棚里睡了半个月。」
「府里不管吗。」
算盘珠子响了两下,响完没人说话。
「府里管不了。」她说,「我十四岁进这个府。那会儿府里有三百二十口人。早上开饭,米要下六石。厨房三口大锅,一天到晚不熄火。老王爷在的时候,逢年过节门口的车从巷子东头排到西头,我提着灯笼给客人照路,一晚上走二十趟。」
「后来呢。」
「后来老王爷死了,王爷接了兵符,一去三年。」她说,「这三年,府里没添过一件新东西。再后来他病了,人就一天一天少。少到今天,连打更的都走了。」
「打更的走了,谁打更。」
「没人。」她说,「如今夜里听见锣响,不是府里的。」
她把最后一摞钱推过来。
「这是您的。」
「我的那份扣了。」
「扣了还剩八百文。」
我接过钱。铜钱是凉的,有一枚上头黏着东西,我刮了两下才刮掉。
「少四文。」
「从我那份里扣。」
「您那份也才一两二钱。」
「扣。」
她扣了。扣完把剩下的钱推给我,四文钱,四个,两个有缺口。
我把四文钱收进袖子。
那天下午柳长史来了。他手里一张单子,单子上列着府里的东西。
「王爷,」他站在床边,「府里如今进项断了。庄子上的租子,今年也不成了。」
他把单子往前递。递到一半,又收回来,自己念。
「老奴算过。撑到年底,撑不住。」
「撑不住会怎么样。」
柳长史没接这句。他把单子折了一道,折得不齐,用指头压。
「老奴昨儿去了一趟户部。」他说,「户部的人说,朝廷会派人来点。点完,府就收回去了。」
帘子外头有人扫地,扫到墙根就停。
「老奴问过一句,」他说,「说是开春。」
「开春之前呢。」
「开春之前,」柳长史说,「还能撑。」
燕时衍没说话。他手里捏着笔,笔搁在纸上,墨渗开一小块。
「您让我走的那条路,」他说,「现在走不了。」
「老奴知道。」
「那就不走。」
「王爷——」
「名册还有两千七百一十六个。」他说,「抄完再说。」
柳长史退出去。他退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妃,」他说,「老奴多一句嘴。」
「您说。」
「府里点册子的时候,」他说,「册子上要写人。写府里有多少人,多少人吃粮,多少人拿月例。」
「写。」
「您这一栏,」他说,「老奴写的是「冲喜妇」。等点册子的人来了,问您一句,您怎么答。」
「问我什么。」
「问您跟王爷,是不是夫妻。」
我把手里的本子合上。
「是。」
「老奴知道了。」他说,「老奴就这么写。」
他走了。福来在门口探头。
「王妃,外头来了个老头,说是您爹。」
我出去。
苏老倌站在侧门口,脚边放着一口小棺材。棺材是薄皮的,三尺长,漆是新刷的,红得发亮。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这个。」
「这是什么。」
「你的。」
「我的什么。」
「三岁那年给你打的。」他说,「那会儿怕你养不活,先打一口,压着。老话说,小娃有一口,阎王不点名。」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扔不得。」他说,「扔了就等于不要你。」
他蹲下去,用袖子把小棺材上的灰擦了一遍。擦完站起来,扶着腰。
「府里怎么样。」
「不好。」
「我听说了。」他说,「街上都在传,说肃王府要完了。说冲喜冲坏了,冲进去一个扫把星。」
「你信吗。」
「我信个屁。」他说,「我做了三十年棺材,没见过哪口棺材是被冲喜冲坏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塞给我。
「什么。」
「二十两。」他说,「你卖身那三十两,我花了十两买板。」
「你买板了。」
「买了。」他说,「柏木的,七尺三。我让人给我合上了。」
「你还没死。」
「先合上。」他说,「合好了放后头,天天看得见,踏实。」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那个王爷,」他说,「还能活几天。」
「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算。」他说,「算日子的活是我的。我一天量三个人的身量,量完他们就去躺着。」
他把小棺材往门里推了推。
「这个你收着。」
「我收着做什么。」
「你以后有了娃,」他说,「给他用。」
「我不会有娃。」
「那就还给我。」他说,「我拉回去,卖给东街的周家。他家小子才两岁,前天发热,我看悬。」
他真把棺材拉走了。
拉到巷子口,他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腕子上那七个点,」他喊,「还露着没有。」
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他把车拉走了。车轮压着石板,压一块响一块。
8
圣旨是第三天到的。
来的人穿紫,后头跟着八个带刀的。院里跪了一地的人,秦嬷嬷跪在最前头,膝盖底下垫了一块布。
「肃王燕时衍,」那人念,「托病避战,久不视事。着即赴西大营,领旧部,戴罪立功。三日内起程,不得延误。」
念到「托病」两个字,他停了一下。
「托病。」他重念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咬得重。
院里跪着的人往前伏了伏。秦嬷嬷旁边那个婆子没跪稳,整个人往前扑,手撑在石头上,撑出一声。
那人接着念。念完把黄绫一卷,递给柳长史。
「王爷病着。」柳长史说。
「病着就抬去。」
「抬去也是死。」
「那是他的事。」那人说,「我只管传旨。」
檐下那个药罐被风吹得晃,晃出一点响。
「大人,」柳长史把黄绫接过去,「这道旨,是兵部拟的,还是中书拟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老奴好写回执。」
「回执写「已传」。」
柳长史把黄绫抖开,看了一眼上头那朵印。抖完又卷上,卷得比原来紧。
「王爷起不了程,」他说,「回执也写「已传」?」
「写。」
「老奴写。」
他把黄绫收进袖子,收得很慢。
「老奴在这府里四十年,」他压着嗓子,「见过三回圣旨。头一回是老王爷封王,第二回是王爷领兵。头两回,宣旨的人进门先下马,说话带笑。今日这位,马没下,笑没有,进门先看院子里的东西。」
他停了。
「老奴就知道,这道旨是来催的。」
那人往正房看了一眼。八个带刀的站在他身后,一个在看檐下的药罐,一个在打哈欠。
「三日。」那人说,「三日之后,我来验人。人在,就起程。人不在,我押着灵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院子。院子里只剩一个扫地的婆子,扫帚在地上刮。
「这府,」他说,「也该点一回了。」
人都走了以后,我把药端进去。
他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道圣旨,捏了很久。
「三日后走。」他说。
「几天到。」
「到不了。」
「为什么。」
「从这儿到西大营,一千一百里。」他说,「快马七天。我坐车,走走停停,得二十天。路上有八百里是荒地,没有驿站。」
「那就多带药。」
「带多少都不够。」他说,「他们不是要我去打仗。」
「那要什么。」
「要我在路上死。」他说,「死在路上,就没人问是病死的还是别的原因。名册也就跟着一起烂在道上。」
他把圣旨放下。
「你走吧。」他说,「这回真走。」
「我不走。」
「三十两我给你。」他说,「匣子里还有一百四十两,都给你。你拿着钱,回铺子,把你爹的板钱还了,剩下的自己留着。」
「我走了,谁给您念名册。」
「柳长史念。」
「柳长史念到第四百一十一就念不下去了。」我说,「他不认字。」
他把笔从纸上抬起来。
「他认。」
「他认的是官文。」我说,「名册上的名字,一半是村里的小名。狗儿、石头、拴住、二斤。他念不出来。」
他没说话。
「这些名字,」我说,「只有我念得顺。」
「你念得顺,」他说,「是因为你抄的。」
「因为我抄的。」我说,「抄的时候我念过一遍。狗儿他爹叫老狗,石头他娘在河间卖豆腐。这些名册上没写,是我猜的。」
「猜的。」
「猜的。」我说,「猜得不一定对。」
他看着我。
「你知道去西大营要死多少人。」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这回出门,带多少人出去,就带多少人回来。少一个,我这条命就不值钱。」
「那就别少。」
「你说得轻。」
「我把棺材铺的手艺带上。」我说,「少一个,我做一口。」
他愣了一下。
「你会做棺材。」
「我三岁学刨花,六岁学合缝,十岁上第一颗钉。」我说,「七尺三的棺,我一个人做得出来。」
「做一口要几天。」
「三天。」
「一千一百里路,」他说,「你跟着车走,怎么做。」
「车后头挂一块板。」我说,「走一天,钉三颗钉。」
他笑了。这一回笑得比上回长,笑完咳,咳完还在笑。
「一千一百里,」我说,「车几辆。」
「三辆。」
「装什么。」
「一辆装人,一辆装药,一辆装名册。」
外头有马打了个响鼻,缰绳抖了一下。
「板挂哪辆。」
「你说。」
「挂装名册那辆。名册最轻,板压得住。」
外头那匹马换了个蹄子站。
「马几匹。」
「八匹。」
「八匹拉三辆车,还得拉人,走不快。」
「走不快就多走几天。」
「多走几天,药不够。」我说,「两辆。人一辆,药和名册一辆,我跟着走。」
福来在外头喊了一声驾,声音哑了。
「你走不了八百里。」
「我做棺材的,抬过板。」
「抬板和走路不一样。」
「一样。」我说,「都是脚底下的事。」
他把缰绳递给福来,点了一下头。
「行。」他说,「你去收拾。」
我出去的时候,福来在廊子底下等着。
「王妃,」他说,「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我不去,谁给您抬板。」
「你会抬板?」
院里那棵秃树上落了一只鸟,叫了一声就飞了。
「我爹是抬棺的。」他说,「我八岁就跟着抬,抬过一百多口。」
「那你留下看院子。」
「院子有什么好看的。」他说,「院子里的东西都让人搬空了。」
车厢板缝里漏进来一线风。
「院子空了,还有墙。」
「墙也有人拆。」他说,「前天夜里,西墙的砖让人起了两层。我去看,砖还热着,是刚拆的。」
「那你更不能走。」
「王妃,」他说,「我留下能做什么。一天吃两顿,吃了就睡。我跟着走,一天能抬三回板。」
「抬板不是好活。」
车走得慢,轮子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爹抬棺,抬了三十年。他有一句话,我到今天记着。」
「什么话。」
「他说,抬棺的人不能哭。」福来说,「你一哭,肩就软。肩一软,棺材就歪。棺材一歪,里头的人翻个身。翻了身的人,下辈子找不着路。」
「你哭过。」
「哭过一回。」他说,「八岁,抬的是我娘。我一哭,肩软了,把我娘摔在门槛上。」
「后来呢。」
「后来我爹打了我一顿。」他说,「打完他把棺材扶起来,说,摔了就扶起来,扶起来再走。」
我没说话。
「所以我留下没用。」他说,「我跟着走,至少摔了能扶。」
9
天亮的时候下霜了。车辕上白了一层,手按上去,化出一道印。
侧门口两辆车,一辆青帷,一辆敞车。敞车后头挂一块板,八尺长,没上漆。
「板哪来的。」
「西墙拆下来的门板。」福来说,「三层,柏木的,比铺子里卖的还厚。」
我伸手摸了摸板面。板上有钉眼,一排放六个。
「门板做棺,得先起钉。」
「起了。」他说,「起了十七个,断在里头三个。」
八匹马,三匹老的。老马牙长,嘴边一撮白毛,站着不动,眼睛半闭。
四个亲卫。领头的姓周,右手少了三根指头,握缰绳用的是左手。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眼窝里塞着一团棉花,脏得发黑。
「就这四个。」
「就这四个。」周大说,「原来二十七个,走了二十三个。」
「为什么走。」
「宫里说的。」他说,「说王府的亲卫不合编制,一人一年要耗三十六两银。三十六两,够养两匹好马。马不会生病,人会。」
车辕上挂的铜环响了一声。
「你手怎么回事。」
「三年七月,河滩上。」他说,「我抱着一个旗杆,旗杆让人砍断了,断口上有个钉子,钉子扎进手里。我拔出来,三根指头就跟着下来了。」
「疼吗。」
「当时不疼。」他说,「后来疼了两个月。疼的时候我就想,还好断的是左手。」
「你那是右手。」
「我记错了。」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是右手。记错了。」
「西大营原是三万人,」他说,「三年打剩八千。」
外头有人在套车,辕木撞在门框上,响了一下。他等那声响过去。
「八千里头,能拉弓的不到两千。上个月又来一道令,抽一千二百个去修皇陵。修皇陵的人,一年回来三成。剩下的七成,就地埋。碑都不给立,怕人来找。」
秦嬷嬷站在门口,手里一个包袱。
「干粮,七天。」她说,「还有一把剪子。路上要是有个什么,剪子比刀好用。」
「您不跟着。」
「我留下。」她说,「府里还有六间屋子的东西没点。我点完了,就去找您。」
「点完了就烧了。」我说,「府都没了,点什么。」
「点了,我这几十年才算数。」
她把包袱塞给我,转身进去了。门槛高,她抬脚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柳长史送到城门。他骑一头驴,驴走得慢,跟不上车。他就在后头跟着,跟到城门底下才停。
「王妃,」他在驴背上说,「老奴有句话。」
「您说。」
「出了这个城门,往西八百里,没有驿站,没有村,没有水。」他说,「只有一处,叫狼尾坡,是旧年运粮的歇脚处。房子塌了一半,井还在。井里的水,得先拿桶吊一吊,看看底下有没有东西。」
「什么东西。」
柳长史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死人。」他说,「年年有。渴死的人往井边爬,爬到井沿就没气了。掉下去的也有。」
「知道了。」
「老奴说的不是这个。」他说,「西大营的粮官姓卫。这个人,老奴不认识,只知道他三年之内升了两级。两级,得有人抬。」
「谁抬。」
「老奴不知道。」他说,「老奴只是觉得,一个管粮的,升得太快了。」
守城门的兵掀开青帷看了一眼。
「什么人。」
「病人。」
「病人不许出城。」
「往西大营送。」福来说,「兵部的调令,你去验。」
兵把调令拿过去,翻过来看,翻过去看。他不认字。
「上头写的什么。」
「写的让我出城。」
「你别蒙我。」他说,「这上头的字,一行一行的,得有二十个字。」
「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字,就是让我放你走?」
「是。」
兵把调令还回来。他往车里看了一眼。
「这病人,还能活几天。」
「不知道。」
「西大营还招人不。」他说,「我在这儿站了六年,一个月八百文。」
没人答他。他把门闩拉开,拉拉出一条缝,刚好够一辆车过去。
路是老路。车辙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浅的地方露着石头。福来遇到石头就下车,站着看一会儿,看完再赶。
周大骑马在旁边走。他骑马不用缰绳,马自己跟着车。
「这马认得路。」
「不认得。」他说,「它认得前头的马。」
走了两个时辰,路边的田没了。田没了就是荒地,荒地上有草,草是黄的,一脚踩下去,草底下是空的。
车出城,走了三十里,他咳了。
起先是轻的,一声一声,隔一会儿一声。后来连着咳,咳到第三声就停不下来。
我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我肩上。他的背隔着衣裳是烫的,烫得不正常。
那股味起来了。
我把手按在他背上,按在肩胛骨中间。他抽了一下。
咽下去的时候,比上回顺。喉咙已经认了这条路。
凉的东西落到胃里,落到底,不动了。
他咳停了。喘了三口气,第四口气匀了。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头下霜。」
「霜在车外头。」
我把手抽回来,塞进袖子里。
他没再问。他靠着车壁,闭上眼。
车走得慢。轮子压过土路,压出两条沟。福来在外头赶车,鞭子不响,他只喊。
「驾。」
「驾。」
喊到后来嗓子哑了,他就拿鞭杆敲车辕。
天黑到了狼尾坡。
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有个屋顶。屋顶上有个洞,洞下头积了一摊水,水面上漂着两片叶子。
井在房子后头。福来吊了五桶,第五桶才清。
「井底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软软的,吊不上来。」
夜里在屋里生了火。柴是湿的,烟大,熏得人眼睛疼。
我把名册摊在膝盖上,就着火光念。
「第四百一十二个。王二,河间,三年八月。」
「第四百一十三个。刘栓,河间,三年八月。」
念到第四百二十个,他抬手。
「停。」
「怎么了。」
「你今天在车上做什么。」
「按着您。」
「按着,」他说,「还有呢。」
火里有根柴断了,塌下去,火星子飞起来几个。
「没了。」
他把手从我袖子上挪开,放在自己膝上。
「你的手,」他说,「比霜凉。」
10
第三天进了荒地。
荒地不是沙,是土。土是黄的,一脚踩下去,鞋陷进去半寸。走一天,鞋里能倒出半碗。
井越来越少。第四天路过一口,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石头。福来把石头搬开,把石板掀了。
井里是干的。井底有一张席子,席子卷着,卷得很紧。
「别看了。」周大说。
「里头是什么。」
「别看。」
他把石头重新压回去,压得比原来还多一块。
第六天早上没有水。
福来拿一块布去擦石头,擦了一小块,拧出来的水够润一润喉咙。
老马倒了一匹。它走着走着前腿一软,跪下去,跪下去就没起来。
周大蹲在它跟前,摸了摸它的牙。
「几岁。」
「十一。」福来说。
「十一,该歇了。」
周大把刀抽出来,在袖子上擦了两下,绕到马后头。
「别看。」他对我说。
我没看。我听见一声,很短。后来听见风。
「肉分下去。」周大说,「能吃三天。」
「谁吃马肉。」
「饿的人吃。」他说,「你不吃,别人吃。」
那天晚上锅里煮的肉,我吃了两口。肉是老的,嚼不烂。
福来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掉在碗里,他自己不知道。
药只剩一粒。
第五天夜里,他发作得比上回重。
先是手抖。抖得握不住笔,笔掉在被子上,墨溅开一块。后来牙关咬上,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我把布塞进去。他咬住,牙陷进布里。
他整个人往起弹,弹了三回。第四回弹起来,落下去,没再动。
我摸他的脉。脉在,细得像一根线,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那股味冲上来。
不是一股。是一层一层,像有人把一床湿被子往我脸上盖,盖一层,再盖一层。
我张嘴。
进来的太多。它不是流的,是砸的。砸到胃里,胃里翻起来,往上顶。
我咬住牙。牙咬着,喉咙里还是有东西往上撞。撞到嘴里,是腥的。
我把它咽回去。
又顶上来。
我又咽。
第三回咽不下去。它从鼻子里出来了。
我拿手按着他心口。按得用力,按得他胸口往下陷了一块。
「王爷。」我说,「您别死。」
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那股味在这时候断了一下。像一根绳子被人从中间剪了。
我听见自己耳朵里响。响得很尖。
后来黑。
再醒过来是中午。
太阳从屋顶的洞里照下来,照在我脸上。我睁眼,看见的是房梁。
嘴里一股铁味。我抬手擦,手背上是黑的,血干了。
他坐在床边。
他坐着。背直着,手里捏着我的袖子。
「您怎么起来了。」
「我坐了一个时辰。」他说,「你睡了八个时辰。」
「药呢。」
「吃了。」
屋顶的洞里有灰落下来,落在席子边上。
「最后一粒。」
「吃了。」他说,「吃完了。」
「福来说,」他停了停,「你吐了血。」
「咬了舌头。」
「舌头咬破,血是鲜的。」他说,「你吐的是黑的。」
「那是我早上吃的马肉。」
「马肉是红的。」
我没接。
「他抬你进来的时候,」他说,「你嘴里还在往外流。流到他袖子上,一片。」
「福来吓着了。」
「他没那么容易吓着。」他说,「他八岁抬过他娘。」
「他数了。」
「数什么。」
「数你流了几口。」他说,「他自己说数了两遍,第二遍少一口。他以为漏了一口,趴在席子上找。找着找着就哭了。」
「那盆是黑的?」我说。
「盆在我眼前过了一下。」他说,「黑的。」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摊开。
「你这本事,几岁有的。」
「什么本事。」
「闻。」他说,「你闻得见。」
「我闻得见漆,闻得见血,闻得见病人身上的药味。」
外头有人在收帐篷,绳子抽在杆子上,抽一下响一下。
「你闻得见我。」
「您身上味重。」
「重到什么地步。」
「重到我想吐。」我说,「第一回在门房里,我闻见您,就知道我这条命要赔进去。」
「那你还留下。」
「我算过。」我说,「赔进去,也比我爹给我算的那条路好。他给我算的路是嫁给东街卖炭的,一年生一个,生到生不出来为止。」
「卖炭的不好?」
「卖炭的屋里有炭。」我说,「一屋子炭,我一晚上醒七回,怕他把我烧了。」
他没笑。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胸口上。
「你爹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他不知道。」我说,「他只知道我鼻子灵。铺子里哪块板受潮了,我一闻就知道。」
「他不知道,」他说,「你就没跟人说过。」
「说过一回。」我说,「八岁,跟隔壁纸扎铺的老太太说的。她说我是撞了邪,让我娘拿艾草熏我。熏了三天,我咳了半个月。」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说了。」
他把我的袖子往上推。
推过手腕,推过那七个点,推到肘弯。他推得很慢,像在推一件怕弄坏的东西。
推到手肘,他停了。
青痕从第一个点底下起,一直走到小臂中间。走过的地方,皮是青的,青得发亮,像一块淤了很久的血。
「这是什么。」
「青。」
「哪儿来的。」
「摁出来的。」我说,「您发作的时候,我按着您。」
「按着,就按出这个。」
「我皮薄。」
他伸手,用指头按了一下那道青的尽头。按下去,皮陷了一点,抬起来,慢慢平。
「三寸。」他说。
「什么。」
「从你手腕到这儿,」他说,「三寸。」
「您量过。」
「我量了。」他说,「拿我这根手指。我手指一寸二分,两指半,三寸。」
我没说话。
「你上一回摁,」他说,「是一寸。再上一回,半寸。」
「您都记着。」
「我记数。」他说。
他把我的袖子放下来,压平,压了两下。
外头有马蹄声。福来在门口喊。
「王妃。」
「什么事。」
「外头来了个人。」他说,「国公府的,说是找一个姑娘。」
「找什么姑娘。」
「找一个腕上有七个点的姑娘。」
屋里静了。
他抬头看我,手上的笔停在纸上。
「七个点。」他说,「你腕上有七个点。」
「我这七个点,」我说,「城里做针线活的,有一半都有。」
「她们没有。」他说,「她们不知道自己在被找。」
「那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说,「你刚才把袖子拉下去了。」
福来在门外催。
「王妃,人在门口,说要进来。」
11
来的是个嬷嬷,五十来岁,穿一身靛青,头上戴一朵白绒花。
她进门先看地。地上是土,土上有一摊血,血是黑的,边上招了两只蝇。
「这位就是冲喜的王妃。」
「是。」
「哪个字。」
「苏。三点水的清,琉璃的璃。」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的肉没动。
「姑娘的腕子,给我看看。」
「为什么。」
「国公府丢过一个孩子。」她说,「丢了十三年。孩子腕上有七个点,是扎针扎的。夫人这些年,见一个看一个。」
「看错了几个。」
「看了三十七个。」她说,「三十七个都不是。」
她把手伸过来。手是干的,指头上套着一个银的护甲。
我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我这七个点,」我说,「是发热扎的。铺子里的大夫扎的,扎完就结了痂。」
「扎在哪儿。」
「手腕往里,一排。」
「第几个点在脉门上。」
我停了一下。
「第八个。」我说,「我只有七个。」
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收回去。
「看来不是。」
「看来不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王爷的病,」她说,「瞧着比外头传的好。」
「外头传什么。」
「传王爷活不过这个冬。」她说,「传冲喜的那个,把王爷的晦气接过去了。说这话的人不少。」
「谁说的。」
帐子外头有马在刨地,刨几下停一下。
「多。」她说,「说的人多了,就不是说的了。」
「王爷,」她转过身,对着床上说,「国公府要问一句,这位姑娘是哪一年进府的。」
「今年。」
院子里的鸡在墙根底下刨土。
「今年哪个月。」
「十月。」
「十月哪一天。」
「初七。」
「初七那天,」她说,「城西有一场火,烧了三间铺子。火是初七夜里起的。」
有人在外头收拾碗筷,碗碰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说,「初七夜里进城的人,城门册子上有名。」
「你查过。」
「查过。」她说,「册子上写的是「苏氏,年十六,棺材铺女」。」
帐外的马又刨了两下地,绳子磨着桩子。
「查得细。」
「夫人丢了孩子,找了十三年。」她说,「十三年,查细一点不算错。」
「查完了,」他说,「回去告诉夫人,这个不是。」
「王爷说不是,就不是。」她把银护甲往指头上按了按,「只是有一句话,国公府要带给王爷。」
「说。」
「兵符的事,」她说,「朝里如今有一半人,等着王爷交。另一半人,等着王爷死。两边都不急,急的是王爷自己。」
她走了。马蹄声出了院子,往东去。
屋里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把被子掀开,下床。下床的时候扶了一下床沿,扶得很实。
「柜子里有根线。」他说。
「什么线。」
「红的,缠在一根轴上。」
我打开柜子。线在,一卷,缠在竹轴上,红的褪成粉色。
「拿来。」
我把线拿过去。他让我坐下,把线头绕在我手腕上,绕在七个点外头一圈,系了个活扣。
然后他把线往手肘那边拉,拉到小臂中间。
「到这儿。」
「什么到这儿。」
「青。」他说,「青到这儿,你就停。」
「我停不了。」
「你停得了。」
「我停下来,您就死了。」
他把线又绕了一圈,绕得紧了一点。
「我死了,是我的事。」他说,「你的青走到心口,是你的事。」
「这两件事,」我说,「在我这儿是一件。」
他没接。他把线头咬断,打了个结。
「你要多少钱。」
「什么。」
「你说过,三十两。」他说,「我给你三十两,你就走。」
「三十两我现在不要了。」
灯芯烧短了,火苗往一边歪。
「为什么。」
「金饼已经花了一半。」我说,「花出去的算我的,没花的算您的。如今剩十二块,我拿不走。」
「那你想要什么。」
车子过了一道坎,晃了一下。
「我想把名册抄完。」
「抄完呢。」
「抄完您交上去,我拿我的工钱,一年十四两四钱,我算过。」
「两年。」
「两年零一个月。」
车帘子掀起来一角,又落下。
「两年零一个月,」他说,「我这院子里的树都长高了。」
「树长不高。」我说,「您这院子里的树,根底下是石头。」
他笑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看。」
「我做棺材的,先看土。」我说,「土松的地方,埋得深。土里有石头,刨不动,就得换地方。您这院子,四棵树,三棵长不高,是根底下有石头。」
「那第四棵呢。」
「第四棵长得好。」我说,「它的根往东边跑了,东边是口井,井边土松。」
他没说话。他往窗外看,窗外只有墙。
「你眉毛像一个人。」他说。
「像谁。」
「想不起来了。」他说,「在哪儿见过,也想不起来。」
他把线轴收回柜子。收回之前,他把线头在指头上绕了一下,绕完解开。
「您为什么怕我死。」
「我不怕你死。」他说,「我怕我死了,你还在这儿。」
「您死了,我就走。」
檐上的水滴下来,滴在台阶上。
「你走不了。」他说,「你身上这条青,是我欠的。我死了,这债没人还。」
「那您别死。」
「我说了不算。」
「从今天起,」他说,「一天一次。多了不行。」
「我记着。」
有个兵从廊下过,脚步很轻。
「你怎么记。」
「我在本子上划。」我说,「划一道是一回。」
我把本子拿出来。本子是棺材铺的旧本,正面记料,反面记数。反面划了五道,今天这一道划得长,出了格。
「第六道。」他说。
「第六道。」
廊子外头,福来蹲在门槛上啃干粮。他看见我出来,站起来。
「王妃,」他说,「您要是国公府的小姐,那就好了。」
「怎么好。」
「国公府有钱。」他说,「有钱就能给王爷买药。」
「我不是。」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说,「我爹是棺材铺的,他会做板,会合缝,会给死人量身子。他一辈子没进过国公府的门。」
周大在外头擦刀。他抬头说了一句。
「国公府的嫡女要是找着了,」他说,「府里那三个庶出的儿子,就得往外挪。」
「挪哪儿。」
「挪到庄子上。」他说,「我有个同乡在国公府庄子上看门。他说,府里这些年一直没立世子,就是等这个嫡女回来。」
「等十三年。」
「十三年不算长。」他说,「等家产的事,等三十年也等得起。」
他把刀插回鞘里。鞘口裂了,他用布条缠了两圈。
12
西大营的墙是土的,墙头上插着旗,旗被风撕了一半。
营门口一个老兵,蹲在门柱旁边晒太阳,晒得脸上一层灰。
他手边放着一根棍子,棍子上刻着几道印,刻得很浅。
「哪儿的。」
「肃王府。」
「肃王府在西边。」他说,「这是北门。」
「调令上写的是北门。」
他把调令接过去,贴在脸上看。看了一会儿,把纸举远,又举近。
「我不认字。」
「上面写的是北门。」
「你要说是南门,我也不知道。」他把调令还回来,「进去吧。反正里头也没什么了。」
营里空。帐篷一排一排,绳子松了,篷布塌下来。
营里有一股味,是马粪、湿草和放久了的粟米混在一处。这个味不重,可到处都有,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墙根下晒着一排鞋,鞋底朝上,全是破的,前头开着口。
两个兵蹲在墙根底下掷骰子。骰子是骨头磨的,磨得发亮。他们看见车进来,把骰子收了,站起来。有的帐篷里还铺着草,草上压着一块砖,砖上蒙着灰。
「人呢。」
「走了。」老兵说,「上个月走了一批,这个月又走了一批。剩下的在辎重营,看着粮。」
「粮多少。」
「你去问卫大人。」
卫粮官在中间那顶大帐里。帐里摆着一张桌,桌上一个算盘,一本册,一壶茶。他坐在桌后头,手上一个玉扳指,白脸的,四十来岁。
「肃王来了。」
「来了。」
「圣旨上说,领旧部,戴罪立功。」他把茶碗的盖子揭开,又盖上,「旧部去哪里了,王爷知道吗。」
「调走了一百二十个。」
帐角那个算盘上的一颗珠子动了一下。
「一百二十个是精锐。」他说,「精锐调去守皇陵了。」
「守皇陵。」
「皇陵也得有人守。」他说,「王爷要的兵,我这儿有。三千七百个,一半是老兵,一半是新抓来的。老兵里头,缺胳膊的八百,瞎眼的二百,剩下的是瘸的。」
帐顶的绳子松了一根,篷布往下坠。
「粮呢。」
「粮有。」他说,「粟米,四千石。发了霉,得晒。晒三天,能吃的剩两千石。」
「两千石,三千七百人,能吃几天。」
「十二天。」他说,「十二天以后,看朝廷批不批。」
「批不下来呢。」
远处有人在练刀,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
「批不下来,」他把茶碗推到桌角,「那就不是我的事。我管粮,不管人。」
「卫大人。」
「嗯。」
「你三年升两级。」
他把扳指转了一下。
「王爷让你问的。」
「我自己问的。」
「我自己答。」他说,「我一年送出去六百石粮,送到哪儿,我不能说。我只说一句,我送出去的粮,一两银子都没进我的口袋。我家里三口人,住的还是租的房。」
「那你升什么。」
「升的是嘴严。」
「我一年送六百石粮出去,」他把扳指转回来,「送的时候不知道送给谁。车走夜路,押车的人不说话,卸货的地方是个空院子。院子里一口井,井边一块石头。粮卸在石头上,我的人退到门外。门里有人出来点数,点完把收条从门缝塞出来。三年,我收了一百一十七张收条,一张都没烧。」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一页,用手指点着。
「王爷要粮,我批。批了,就有人问这粮去哪儿了。问到第三回,我的名字就上去了。」
「那就别批。」
「不批,」他说,「三千七百个人,十二天以后就开始吃马。马吃完了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就得有人出来说话。说话的人,不会是我。」
外头有人喊。一个兵跑进来。
「大人,辎重营那边,老头不吃饭。」
「哪个老头。」
「前儿送来的那个。棺材铺的。」
我站起来。
辎重营在营子西头,两排帐篷,帐篷中间立着几根桩子。
帐篷里堆着麻袋,麻袋上写着字,字拿墨写的,让雨泡过,糊了。我数了数,十七袋。
「粮呢。」
「那是陈的。」看粮的兵说,「新粮在仓里,仓上了锁。」
「陈的不能吃。」
「吃了拉。」他说,「上个月有一队人吃了,拉了两天,死了三个。」
旁边那根桩子上还拴着两个人,一老一小。老的靠着桩子睡了,小的在数手指,数完一只手,又数另一只手。
桩子上拴着绳子,绳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苏老倌。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桩子,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弯着。伸着的那条腿,裤管从膝盖往下是空的,空的地方用两块木板夹着,板上缠着布条。
「你怎么在这儿。」
他抬头。眼睛肿了一只,另一只睁着。
「你来了。」他说,「我就说他们会把你带来。」
「谁打的。」
「不认识。」他说,「三个人,穿便衣。问我腕子上的事。」
「问什么。」
「问那七个点是哪儿来的。」
我蹲下去,看他的腿。木板夹得不正,骨头在里头是歪的。
「这板谁夹的。」
「他们夹的。」他说,「夹完了说,要是我不说,就把另一条也夹上。」
「你说了什么。」
他没说话。他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上一道口子,结了痂,痂是黑的。
「我说了。」他说。
风从帐篷缝里进来,吹着桩子上的绳子,绳子一紧一松。
「说了什么。」
「说你不是我生的。」他说,「说是腊月里捡的。说腕子上有七个点,抱来就有。说那布我没烧,我拿它包了钉子。」
「布在哪儿。」
「在铺子里。」他说,「他们去搜了,搜着了。」
我站起来。
「你要做什么。」他抓住我的衣裳下摆。
「要回来。」
「要不回来。」他说,「那布上绣着字。我看了十三年,一个字都不认得。他们一看就认得。」
「什么字。」
「两个。」他说,「绣在角上,金的线。」
他松开手。手放下去的时候,指尖在地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土印。
「丫头。」他说,「你那块布,不该留。」
13
卫粮官的帐里,多了一个人。
帐帘是新的,边上三道折痕,一道一道压得直。
「坐。」卫粮官说。
「不坐。」
「站着说话费劲。」
「我站着。」
那人坐在侧边,穿一件半旧的青袍,手里一串念珠。他不看我,只看桌上的算盘。
「这是宗正寺的刘主簿。」卫粮官说。
「苏氏。」刘主簿开口了,「你从京城来,一路跟着王爷的车。」
「是。」
「车上装了什么。」
桌上的茶凉了,面上浮着一层白。
「人,药,一本书。」
「什么书。」
「名册。」
有人在帐外磨刀,磨得很慢。
「名册在哪儿。」
「在王爷那儿。」
「王爷的名册,」他说,「是不是阵亡将士的名册。」
「是。」
「阵亡将士的名册,是兵部的。」他说,「王府抄一份,做什么。」
帐外有水滴在石头上,一下一下。
「抄三份,一份给兵部,一份给户部,一份王爷自己留着。」
「谁说的。」
「王爷说的。」
刘主簿把念珠放下。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个兵探进头来,手里提一把铜壶。
「水。」
「放下。」
他把壶搁在桌角。壶底烫,桌面上留下一圈白印。他退出去,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
「您在宗正寺,一年办多少案子。」
「一百二十件。」
「一百二十件里,有几件是真办的。」
「三十件。」
「剩下九十件呢。」
「剩下九十件,」他说,「递上来的时候就定了。我只是把话写清楚。」
「那您写的这九十件里,有没有人喊冤。」
「有。」他说,「喊的人我记着。记着也没用。」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把纸压平,压完又翻回来。翻的时候纸角刮着桌面,刮出一声。
「我这儿有一本册子。」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放在桌上,「这是从你包袱里拿的。」
是我那个本子。正面记料,反面记数。
「这上头记的是,」他把本子翻开,一页一页翻,「金饼十六块,花去四块。炭十二车,五十四筐。附子二两,四百二十文。参,三钱。还有,一日划一道,划了六道。」
他抬起头。
「这六道是什么。」
「我自己的事。」
「什么事,一天一道。」
「我记日子。」
「记日子用不着划道。」他说,「划道,是记次数。你一天记一次,记了六次。前五次在王府,第六次在路上。」
他把本子合上。
「王府里有没有做过法事。」
「没有。」
「有没有烧过符。」
「没有。」
「有没有人夜里犯病,犯完了就好,好了又犯。」
「有。」
「犯了病,你在他屋里。」
「我在。」
「你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手按在本子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墨。
「我按着他。」我说。
「按着他,他就好了。」
「陈太医来了,陈太医给他含了药。」
「陈太医三回来,三回都赶在你按完之后。」他说,「陈太医自己说的。」
他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这上头的字,」他说,「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写字的时候,手抖不抖。」
「不抖。」
「为什么不抖。」
「手不抖,」他说,「人就不虚。虚的人笔尖打颤,写出来的字是毛的。」
「这上头还记着一笔。」他说,「「王爷说,一天一次。」一次是什么。」
我没说话。
「我再问一句。」他说,「你腕子上那七个点,是不是扎的。」
「是扎的。」
「谁扎的。」
「铺子里的大夫。」
外头有人在敲铁,敲三下,停一下。
「哪个大夫。」
「死了。」我说,「三年前死的。」
「我办过一件案子,」他说,「一个妇人,说她丈夫的魂附在一口井上。井是她家的,她天天去井边说话。说了三年,全村都信。后来她男人回来了,问她跟井说了什么。她说没说什么。男人把她告到县里。」
「后来呢。」
「县里判她三年。」他说,「判完,她男人又娶了一房。第二年,那口井干了。」
「您办这案子,收了多少。」
「三贯。三贯是县里的价。」他说,「我们这行,价是明的。」
「死了就没法对。」他把本子拿起来,抖了一下,「你这本子,我先收着。」
我伸手去拿。他往后一收,收进袖子。
「你不能收。」
「金饼十六块,」我说,「四块换了炭,两块买了附子,一块给福来买了参,两块还了柳长史的旧欠,剩七块在匣子里。炭十二车,五十四筐,一筐九斤,四百八十六斤。附子二两,四百二十文。参三钱,一块金饼。」
「你倒记得清。」
「我记数。」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来。
「记数的人,」他说,「最会做假。真数假数混着记,谁也查不出来。」
「那您查。」
「我在查。」他把本子翻过去一页,「你这本子正面是料,反面是数。正面最后一笔是十月二十,反面最后一道是十一月初三。中间空了十三天。十三天里你记什么。」
桌上的茶壶凉了,壶盖上凝着水。
「十三天里我跟着车走,没记。」
「没记,」他说,「就是空着。空着的地方,最好做手脚。」
「我不是收,」他说,「我是封。」
「宗正寺办这种案子,从来不论鬼神,」他把手按在册子上,「论的是有没有人信。一百个人信,是妖言。一个人信,是疯话。你这案子,眼下有几个人信。」
「不知道。」
他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我知道。」他说,「王府厨下一个,马房两个,营里七个。十个人。十个人信,就够立案。」
「封了我就没了。」
「你还有王爷。」他说,「王爷还有名册。你们两个,一人一样。这样公平。」
我站着没动。帐里的算盘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印子,是指头划的。
「本子里记的数,」我说,「是王府的用度。炭多少,药多少,钱多少。这些数对不上,王府就得被人查。」
「王府已经被人查了。」他说,「查的人就是我。」
他把袖子抖了抖,本子往里落了一点。
「你回去告诉王爷,」他说,「这本子里的数,我一条一条核。核完了,该还的还,该罚的罚。」
我转身出去。走到帐门口,我停下来,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给他看了一眼。
「没了。」我说。
14
第三天,营里来了两个人,穿的是宗正寺的服色,腰上没有刀。
他们在辎重营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桌,桌上放着我那个本子,一本律,一盏灯。
营里的人围了一圈。周大站在最前头,福来在他后头,福来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苏氏。」刘主簿坐在桌子后头,「今日不问别的,问一句。」
他把桌上那盏灯的灯芯往前拨了一点,光挪过来,挪到本子上。
「您问。」
「九月十七,肃王夜里发作,你在屋里。」他说,「十月二十,发作,你在。十一月初三,在这个营里发作,你也在。三回,三回都在。」
「我在。」
「你凭什么让他活。」
营里静了。风把灯吹得晃,灯影在桌上走。
「我数过。」我说。
「数什么。」
「数他还能活几天。」
围着的兵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被人捅了一下。
桌子是从辎重营抬来的,一条腿短,底下垫着半块砖。刘主簿坐下去的时候,桌子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墙头上蹲了人,墙头的土被踩塌了一块,土落到墙根底下。
「你怎么数。」
「看气。」我说,「人快死的时候,气是从脚底下往上退的。退到膝盖,还能走。退到腰,就得躺着。退到胸口,就是这几天。」
营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刘主簿抬头看了一眼,喊的人缩回去了。
周大往前走了一步,站的位置挡着两个兵。
「这是医家的话。」
「这是棺材铺的话。」我说,「我们量人,先量到腰。腰以上还有气,做了棺材也先放着。腰以下没气了,当天就得钉。」
刘主簿把手按在律书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在说,你能看见人什么时候死。」
「我说的是气。」
墙根底下的土又落了一块。
「气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闻得见。」
「闻见的人,」他说,「一百个里头九十九个是骗的。剩下那个,是疯的。」
「我是哪个。」
「我还没定。」他说,「我今日来,就是来定的。定完了,我写一句,按律办,或者按律不办。」
「大人。」人群里有人说话。
是个老兵,脸上一道疤,一只耳朵缺了半边。
「说。」
「我信她。」
「你信她什么。」
「我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他说,「那天夜里我烧得说胡话,她坐在我旁边,坐了一夜。她什么也没做,就坐着。」
「坐着不算治病。」
「坐着也算。」老兵说,「那一夜要是没人坐着,我就自己咬舌头了。」
旁边两个人把他拉下去。他一边被拉一边还在说。
刘主簿等他被拉远了才开口。
「一个人说信,不算。」
「那几个人算。」
「五个人。」他说,「五个人,算不了什么。」
墙头上那个数手指的孩子被人抱下去了。他挣了两下,抱他的人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刘主簿把律书翻开,翻到一页,用手掌压着。
「苏氏,」他说,「你再答我一句。你替他续命,一共几回。」
「六回。」
「六回,他活了六回。」
「他活了六回。」
「那你损耗的是什么。」
我没答。
「你损耗的是你自己。」他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方才说的。你说气退到心口就是这几天。你替他挡,气就往你自己身上退。退到哪一天。」
「退到我心口。」
「哪一天。」
「不知道。」
桌腿底下的砖滑出来半寸。
「你知道。」他说,「你要是不说,我就问王爷。」
「问他,他也答不出。」我说,「他连我腕子上有青,都是第十天才知道的。」
「第十天。」
「第十天。」
「那你头一回替他,是第几天。」
「第三天。」
他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写完抬头。
「第三天,他还没认出你。」
「他认出我了。」
「认出你,还让你替他。」
「他没让我替。」我说,「他不知道。」
他把笔搁下。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滴出一点。
他停了。他把手从律书上拿开,放在桌上,十根指头分开。
「苏氏,」他说,「宗正寺办过三百七十件案子。其中有一件,是十六年前,河间府有个妇人,说自己能闻见死气。她给一家富户看了三年,收了四百两银子。后来富户一家七口死了五个,她把银子退了,退不出来,被打断了腿,流了三年,死在路上。」
「我不是她。」
「每个都说自己不是。」他说,「律上写得清楚,以术惑人,诈取财物,杖八十,徒三年。致人死伤者,绞。」
「我没取财。」
「你拿了王府的月例。」
「一两二钱。」
「一两二钱也是财。」
营里没人说话。灯芯烧得长了,火苗歪到一边,刘主簿伸手把灯芯掐了一点。
「不过,」他说,「今日我不办你。」
「为什么。」
「因为告你的人,不是宗正寺。」他说,「是王府的人。」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压在桌上。
「王府厨下的刘氏,递了一张状子。」他说,「状子上说,你进门那日,鸡拉在你身上,把晦气过给了王爷。说你夜里在屋里点香,香灰里有头发。说你跟王爷说,你能替他挡灾。」
「香是佛堂的香。」
「佛堂的香,一天一炷,是你点的。」他说,「这一条是我查实的。」
他把纸推过来。
「我不办你,是因为这张状子写得太笨。」他说,「笨状子背后,往往有人教。教的人不在王府,在别处。我要找的是教的人。」
「找到了吗。」
「找到一个。」他说,「刘氏的兄弟,在马房干活,上个月被调去守皇陵。调他的人,是兵部一个主事,姓崔。」
他把纸收回去,折成三折。
「苏氏,我今日放你回去。」他说,「三日之内,你把那张绣字的布交给我。交不出来,我就按律办。」
「布在别人手里。」
「那就去要。」他说,「你要不回来,我就当你没有。」
15
「磨墨。」
天没亮。帐里点着一盏灯,灯下压着那张纸。
纸是空白的,折过两折,边上有一道旧痕。
「磨多少。」
「磨到能写字。」
我磨。墨锭在砚台上转,转出一圈黑。水是我自己倒的,倒了两回,第二回倒多了,墨稀。
「稀了。」
「稀了也能写。」
「稀了的字,二十年看不清。」他说,「这纸要收二十年。」
我把水撇出去一点,重新磨。磨到墨能挂住笔尖,我把墨锭搁在砚台边上。
他提笔。
笔尖落到纸上,先落一个「放」字。
「您真写。」
「真写。」
「写了我就不是王府的人了。」
「写了你就不是了。」他说,「宗正寺办的是王府的妇人。你不是王府的妇人,他办不了你。」
「他还能办我以术惑人。」
「术惑人,得有财。」他说,「你没财。你那点月例,还不够买一副板。」
「我拿了王府的饭。」
「饭是我给的。」他说,「我给饭,是因为你在给我抄名册。抄名册是工,不是术。」
他写第二行。「燕时衍,肃王,年二十二。」
第三行。「妻苏氏,年十六,腊月生。」
写到这儿他停了。
「你腊月哪一天。」
「不知道。」
「不知道就写腊月。」
他往下写。「成婚十月,情不相合,两相情愿,各归本宗。」
「情不相合。」我念了一遍。
「怎么写。」
「写「不相合」就行。」
「律上的话,得写全。」
他没往下写。笔搁在砚台上,笔杆滚了半圈,被砚台边挡住。
「我十五岁上战场,」他说,「头一回杀人,手抖了三天。第三天上,老兵跟我说,你抖,是因为你还在想他是个活人。等哪天你不想了,你就不抖了。我到了第七年才不抖。第七年那年我杀的人,自己都记不清。所以我抄名册。名字抄下来,一个一个抄,抄的时候我会想他长什么样。想不起来,我就去问周大。周大记性好,他能说出三百个人的脸。」
「那就写全。」
他把笔提起来,笔尖在砚台边上抿了两下。
他写到最后一行。「恐后无凭,立此为照。」
写完把笔搁下。笔杆上那圈布还在,是我缠的。
「按手印。」
我把拇指在墨里按了一下,按在名字底下。按完他伸手,把纸转过去,自己也按了一个。
两个印,一个深,一个浅。他的浅,是因为他手指凉,墨沾不上。
「周大。」
周大进来了。
「送她走。」
「去哪儿。」
「京城。」他说,「送到棺材铺。到了就回来。」
「王爷——」
「去备车。」
周大站着没动。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床上一眼。
「王爷,」他说,「这三日还没到。」
「不到才要走。」
「走了,营里怎么办。」
「营里三千七百个人,」他说,「少一个冲喜的,不会散。」
周大出去了。他的靴子在土上踩出两行印,印子很深。
福来蹲在车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捏了半天没说话。他看见我出来,站起来,把草扔了。
「王妃。」
「嗯。」
「我在车上,」他说,「把名册翻了一遍。」
「你翻它做什么。」
「我想找我爹的名字。」他说,「我爹死了七年,死在河滩上。我一直不知道他在不在上头。翻了半个时辰,翻着了。第三千零四十一个,福全,河间,三年七月。」
「在就好。」
「在。」他说,「可他名字旁边的日子写错了。他死在七月二十三,上头写的是二十一。」
帐里剩下我们两个。
「匣子在柜子里。」他说,「金子十二块,你都带走。」
「我不带。」
「不带就留给别人。」他说,「这营里有人会偷。」
「您留着买药。」
「药买不着了。」他说,「营里的药房,只剩甘草和生姜。」
「那就留着买粮。」
「粮是朝廷的。」他说,「我买不动。」
他把匣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我脚边。
「你拿着。」他说,「这不是给你的,是押的。」
「押什么。」
「押你会回来。」
「您刚写了放妻书。」
「放妻书是给宗正寺看的。」他说,「押金是给我自己看的。」
我把匣子提起来。沉的。
「几时走。」
「现在。」
「天没亮。」
「天亮了人多。」他说,「人多,话多。」
我走到帐门口。外头有霜,地上白了一层,营墙上的旗冻硬了,不飘。
「王爷。」
「嗯。」
「您那本名册,」我说,「抄到第几个了。」
「第四百三十七。」
「回来我接着抄。」
他没说话。他把灯芯剪了一下,火苗窜高。
车在营门口。周大赶车,福来坐在车后头,两条腿吊着。
「王妃,上来。」
我上车。车走了十几步,我掀开帘子往后看。
帐门口没人。
车过营门,门柱旁边那个老兵站起来,把门闩拉开。他的鞋后跟踩塌了,走路一拐一拐。
「这就走?」
「走。」
「往南?」他说,「南边好。北边要下雪了。」
车出营门,往南。路两边是荒地,荒地上有一层白霜,霜上有一行脚印,是野兽的。
走了半个时辰,天亮了。
「停一下。」
「怎么了。」周大勒住马。
「我下去走走。」
我从车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腿是软的,走了两步才稳。
路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结了霜。我坐上去,把手放在膝盖上。
「王妃,」福来说,「您别坐这儿,凉。」
「坐一会儿。」
「王爷让送到铺子。」他说,「您要是不回去,我没法交代。」
「我回去。」我说,「我只是坐一会儿。」
「那就快坐。」
我坐着。太阳从东边出来,光照在荒地上,霜开始化,化成一片白气。
「周大。」
「在。」
「你手是怎么断的。」
「三年七月,河滩上。」
「你说过了。」我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断了以后,你为什么还跟着他。」
周大把缰绳绕在手上,绕了两圈。
「断了以后,我在营里躺了四十天。」他说,「营里的大夫说要锯。我不让锯。王爷来了,看了一眼,说「不锯」,把大夫轰出去了。后来他自己给我换药,换了二十七天。第二十八天,我手能动了。」
「所以他让你送,你就送。」
「他让我送,我就送。」他说,「他要是让我死,我也死。这不是恩,这是我们这号人的规矩。」
「什么规矩。」
「他记得我。」周大说,「三千多个名字,他记得我。」
我站起来。
「周大。」
「在。」
「你说王爷能撑到开春吗。」
周大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绕完又解开。
「不能。」他说,「我抬过的人多,看得准。他这个,撑不过正月。」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他也知道。」他说,「他自己数的日子,比我准。」
「回去。」
「回京城?」
「回营。」
福来从车上跳下来。
「王妃,您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我说,「你回去告诉王爷,就说我走到半路,自己跑了。」
「那我怎么交代。」
「你就说,」我说,「棺材铺的闺女,认路。」
16
回营的时候,日头到头顶。
营门口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有一只鞋印,踩碎了半边。
营门口那个老兵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忘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人。」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车里空着。
「你这车夫呢。」
「在后头。」
陈崇在营墙根底下蹲着,面前摆一个药箱,箱盖开着,箱底垫着半块砖。他手里一根甘草,正拿牙咬着。
「你回来了。」他说。
「您的药箱怎么在外头。」
「帐里黑。」他说,「外头亮。」
我在他旁边蹲下。他把甘草掰了一半给我。
「咬。」他说,「甜的。」
我咬了。是甜的,甜得发涩。
「陈太医。」
「嗯。」
「您那三粒药,为什么不多带。」
「带不了。」他说,「配那药要朱砂。朱砂是官药,一味一味地领,领一斤得三个衙门的印。我一年领四两。」
「四两能做几粒。」
「十二粒。」他说,「我做的时候记了数。」
「那您一年只救十二个人。」
「一年救我十二回。」他说,「别人我不管。」
他把甘草吐掉,从药箱里摸出一张纸。
「拿着。」
「什么。」
「方子。」他说,「真的那个。附子、参、朱砂,朱砂五钱,不能再多。」
「您上回说这方子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他说,「所以我不往上报,我自己配。配好了,你拿去煎。」
「您为什么给我。」
陈崇把药箱盖上,扣了两下没扣上,第三下扣上了,箱盖歪着。他把箱子翻过来,从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
「我儿子,」他说,「十四岁。去年冬天发热,烧了六天。」
「后来呢。」
「后来好了。」他说,「烧退了,人也醒了。好了以后,左耳朵听不见。」
「他烧了六天,第六天夜里我守着他。我知道该用什么药,我不敢用。那味药叫马钱子,用对了是药,用错了是毒。我是太医,我知道分量。可我不敢在我儿子身上试。我用了温汤,用了羚羊角,用了所有不出错的药。他活下来了,耳朵聋了。第七天早上他睁眼,跟我说的头一句话是「爹,你说话大声点」。」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说,「我救不了他,我就想救一个别的。谁救不是救。」
他把布包塞给我。
「这里是三副的药,我已经配好。三副吃完,照方子再配。」
「这方子,」他把纸折起来,「你抄一份,别丢了。丢了我不再给。」
「为什么不再给。」
「因为我只有这一张。」他说,「我抄了三张,烧了两张。留一张,是怕我忘了自己写过。」
「药从哪儿来。」
「我从京城带来的。」他说,「我出城那日,把太医院药房的三味药各领了一遍,说是给王爷备的。他们批了。」
「批了?」
「批的人不知道王爷已经出了城。」他说,「等他们知道,我已经在这儿了。」
我把布包收进怀里。布包是温的,贴着胸口。
「陈太医。」
「说。」
「您回去以后,会怎么样。」
「回不去。」他说,「我这一趟出来,就没打算回去。」
墙根底下的日头挪过去了,挪到药箱上。
「为什么。」
「因为我在脉案上写了真话。」他说,「我写了「中毒」。写了三年。三年里没人问过我一句。」
「现在有人问了。」
「现在问的人,」他说,「是要拿这句话杀人的。」
「杀谁。」
「杀我,或者杀他。」他把药箱提起来,「我这条命不值钱,杀了就杀了。他的命值钱,杀了有人要问。所以他们先杀我,杀完我,脉案就没人证了。」
「那您还留在这儿。」
「我留在这儿,」他说,「是因为我走了,这方子就没人敢开。」
从营门口走到中间的大帐,要经过三排帐篷。帐篷里的人都在往外看,看完了不说话。有个兵端着碗站在帐篷口,碗里的粥凉了,他没喝。
「你回来,」陈崇跟在我后头,药箱在他手里晃,「是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要跟他一起死。」
「我不想死。」
「那你想什么。」
「我想把名册抄完。」
「抄完了呢。」
「抄完了,我拿工钱。」
陈崇笑了一下。
「你这话,跟他说的一样。」
「他跟您说过。」
「说过。」陈崇说,「上个月他问我,一个抄书的女工,一个月多少钱。我说一两二钱。他说太少,得给二两。我说二两的工钱府里出不起,他说他出。」
我站着没动。
「他出不起。」我说。
「他出得起。」陈崇说,「他给了周大一块金饼,让周大换成碎银。换的时候我在旁边。」
「换银子的时候,」他说,「他问周大,一条命值多少钱。周大说,命没价。他说,那就按三十两算。周大问,三十两是谁的命。他说,她的。」
「你听见了。」
「我在旁边听着。」陈崇说,「我那时候想,这个人要死了。」
「为什么。」
「因为要死的人,才急着给别人留东西。」
他把药箱提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他说,要是他死了,这宅子里能搬的都归你。周大问,宅子是王府的。他说,那就把能搬的搬走,搬不走的砸了。周大问,砸了给谁看。他说,不给人看,给你自己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进去吧。」他说,「王爷在等你。」
帐门口的帘子掀着。他坐在桌后头抄名册,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圈。
他抬头。
「跑了?」
「跑了。」
「跑回来做什么。」
「跑回来抄名册。」我说,「第四百三十七个,念什么。」
他把笔递过来。
「你手上有墨。」
「按过手印。」
「那纸在周大那儿。」
「在。」
「等我死了,」他说,「你把那张纸烧了。」
「您死不了。」
「我说的是万一。」他说,「烧了,你就还是我的人。」
我接过笔。笔杆上的布松了,我重新缠了一道。
17
国公府的人第三天到的。
车停在营门外,车轮陷进土里两寸,赶车的拿锹挖了半天。
三辆车,一辆坐人,两辆装东西。车停在营门外,营里的兵都去看。
来的是国公夫人。五十来岁,穿一身素色的,头上没有花。她下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车辕,扶得很稳。
她身后跟着那个靛青的嬷嬷,还有四个丫鬟,两个家丁。
刘主簿在营门口迎她。他站得笔直,手贴在裤缝上。
「夫人。」
「东西呢。」
「在帐里。」
帐里摆了两张桌。一张桌上放着我那块布,布摊开,四角用四块石头压着。
布是黄的,旧得发褐。角上绣着两个字,金线,线断了几处,字还认得出。
「长命。」
国公夫人念了一遍。
她站在桌前,没有伸手。
「翻过来。」
刘主簿把布翻过来。背面是一层衬布,衬布上有一道织造的红线,线头齐整,印着两个字。
「内造。」
她把布重新摊平,四块石头压回原位。压得很慢,一块一块压,压完退开两步,站在桌角。
帐外有人在卸车,木头碰木头,响了两声。她没回头。
「内造的云锦,」国公夫人说,「一年出十二匹。十匹进宫,两匹赏人。十六年前,赏了国公府一匹。」
「一匹能裁几块。」
「八块。」她说,「我裁了八块。七块做了小衣裳,一块包孩子。」
她伸出手,指头按在布的边上。按了一会儿。
「这块包过。」
「夫人怎么认得出。」
「因为这儿的线是我缝的。」她说,「我缝的时候,线打了一个结。这个结我一直没剪。」
她把布翻回去,翻到正面。
「你过来。」
我走过去。
「手。」
我伸手。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看腕上七个点。
她看得很久。久到帐里的人都屏着气。
「不是七个。」她说。
我把手翻过来,自己又看了一遍。七个。
「是八个。」她说,「第八个在脉门底下,压着脉,看不见。扎的时候,最后一针扎在脉门上,扎出血,血凝住了,把针眼盖了。」
她伸手,用指甲在我脉门上刮了一下。
刮了三下。
「你自己看。」
我低头。脉门底下,皮被刮红,红里透出一个小点。
第八个。
「当年你发热,烧到抽。」她说,「太医说,得放血。七针放四肢,第八针放脉门。第八针扎完,你就不抽了。」
「我不记得。」
「你三岁。」她说,「三岁的事,谁记得。」
「我记得一口棺材。」我说。
「什么棺材。」
「三尺长,红的。」我说,「我在里头睡过。」
「那是寄名棺。」她说,「你生下来身子弱,府里给你打了一口,压灾。打了以后,你就不哭了。」
她把手放下。
「你左肩上有一块青,出生就有,像一片叶子。你脱了衣裳我看看。」
「夫人。」刘主簿开口了,「这不合规矩。」
「我的女儿,」她说,「我看一眼肩,不合谁的规矩。」
我把左肩的衣裳拉下来。
肩上一块青,拇指大,形状不规则。
国公夫人看了很久。她伸手,用指腹按了一下。
「这是胎里带的。」她说,「你在我肚子里七个月,我摔过一跤。摔在台阶上,摔完就见红。太医说要保不住。保了三个月,保下来了。生下来,肩上一块青。」
她收回手。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抖得很快,抖完就停了。
「你叫什么。」
「苏清璃。」
「哪个字。」
「清水的清,琉璃的璃。」
国公夫人把手里的布放下。放的时候布角没对齐,她伸手抹了一下。
「谁起的。」
「我爹。」
她把布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你听见了。」她转过头,对着那个靛青嬷嬷。
「听见了。」嬷嬷说。
「我给她起的名,叫璃。」她说,「她生下来那天,窗上糊的是新纸。日头照进来,光落在她脸上,是彩的。我就叫了这个字。」
她说完,看着我。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字。」
那个嬷嬷往前半步,想说话。国公夫人抬了一下手,她的手就退回去了。
「我进铺子头三天没说话。」我说,「第四天开口,头一个字就是这个。」
国公夫人把手放下来,放在桌沿上,按着那块布的边。
帐里没人说话。外头有风,风把帐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你跟我回去。」她说。
「我不回。」
她看着我。
「你不……」
后头的话没出来。她把手抬了一下,抬到一半落下去。
「我在这儿有事。」我说。
「什么事。」
「抄名册。」
国公夫人的脸动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床上。
燕时衍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手里还捏着笔。
「肃王。」她说。
「夫人。」
「我女儿在你手里,」她说,「十三年。」
他没马上答。笔在指头上转,转了半圈,停住。
「我不知道。」他说,「十三年,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把被子往上提了一下,提到胸口。
「夫人要说什么,」他说,「说就是了。」
「我要带她走。」
「她要是想走,」他说,「现在就能走。车在门口。」
「她不想走。」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就不走。」他说,「等她抄完。」
国公夫人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很深。
「抄完。」她说,「抄到哪一年。」
他想了想。
「三千一百二十七个名字。」他说。
「我问哪一年。」
「明年开春。」
「明年开春,」她说,「你还活着吗。」
他没答。
「她抄完了,你死了,她怎么办。」
「她走。」他说,「她有三十两。」
国公夫人看着他。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她停下来。
「刘主簿。」
「在。」
「那块布,」她说,「我带走。」
「这布是本案的证物。」
「什么案。」
刘主簿把册子合上,才答。
「以术惑人。」
「我女儿会什么术。」
「她说她能闻见死气。」
国公夫人回过头,看着我。
「你能闻见?」
「能。」
「闻见我什么。」
我看着她。她站在帐门口的逆光里,身上有一股味。
很淡。淡得像我第一次在门房闻到的那样,隔着一层。
「您身上有一股。」我说,「不重。像放了三天的药渣。」
她的手扶在帐帘上,帘子是粗布的,她捏了一下。
「三天。」她说。
「三天左右。」
「太医院说我还有半年。」
「太医院说半年,」我说,「我说三天。」
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您身上的味,」我说,「跟王爷第一回躺在门房里那天的味一样。那天,太医院也说半年。」
18
国公夫人是第二天上午走的。
走之前她让陈崇诊了一回脉。陈崇诊完把脉枕收起来,说了三个字。
「心上的。」
「什么心上。」
「心上的病。」他说,「不是毒。她这十三年,跑的地方比王爷打的仗还多。人是耗的,不是毒的。」
「那我闻错了。」
「你闻得没错。」陈崇说,「耗到底的人,跟中毒的人,味是一样的。都是脏腑先坏,坏出来的味往上走。分不出来的人多。」
「您分得出来。」
「我分不出来。」他说,「我是摸了脉才知道。」
国公夫人上车前,把布留下了。
「这块布,」她对刘主簿说,「我不带走。」
「夫人——」
「我带走,这案子就完了。」她说,「留在这儿,这案子还得办。」
刘主簿没说话。
「我女儿在你手里,」她说,「你要是办她,我就去敲登闻鼓。我一个国公夫人,敲鼓还是敲得动的。」
「夫人说笑了。」
「我不说笑。」她说,「我十三年没笑过。」
「这十三年,」她说,「我一个人出城,出过二十六回。头三年,凡是报上来的,我都去看。看过九个,九个都不是。后来我不看了,我让人把腕子上有点的孩子的名字报上来。报了三十七个,我看了二十八个。剩下九个,我没看。」
「为什么不看。」
「因为看了二十八个,我夜里睡不着。」她说,「那时候我睡不着,睡不着就想,我那孩子要是活着,该多高了。要是死了,也该有人给她烧纸。我连她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您怎么知道我还活着。」
国公夫人把袖子放下来,压平。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不能当她死了。」
车走了。三辆,两辆装东西的空了,回程轻,走得快。
刘主簿把布收进匣子里,匣子上锁,锁上贴了封条。
「苏氏。」他说,「这案子我压着。」
「压到什么时候。」
「压到有人来问。」他说,「没人问,就一直压着。」
「本子呢。」
他把本子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本子还你。」
「为什么。」
「因为你爹是棺材铺的,」他说,「你娘是国公府的。这两样摆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按哪一条办。」
「按哪一条都行。」
「按哪一条都不行。」他说,「我做了二十六年主簿,头一回碰上这种。」
他把本子推过来。我拿起来,翻到反面。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第七道怎么来的。」
「前天晚上。」我说,「王爷发作,我按了他。」
「他好了。」
「好了。」
刘主簿把桌上的律书合上,卷起来,塞进袖子。
「我劝你一句。」他说,「你这本事,别用了。」
「不用,他就死。」
「用了,你死。」他说,「他死,你还能活。你死,他活不了几天。这笔数,你自己算。」
他走了。营里的人都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出营门。
卫粮官是夜里来的。
他没带人,一个人,手里提一个包袱,包袱是粗布的,包得方。
「王爷睡了?」
「睡了。」
「我跟你说。」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三本册子,蓝皮,边上磨毛了。
「这是什么。」
「粮册。」他说,「三年,一年一本。」
「你给我做什么。」
「我要走了。」他说,「今晚走。」
「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我家里三口,我已经送走了。」
「为什么走。」
他把最上面那本翻开,翻到一页。
「三年七月十八,」他说,「我发粮一千二百石,走的是东道。七月二十一,河滩那一仗。粮车陷在河滩上,一千二百石,到了四百石。」
「八百石呢。」
「八百石在道上。」他说,「道上有人截。截的人穿的是官军的服。」
「你怎么知道。」
「我押的车。」他说,「我看着他们卸。卸完了,头目给我一张收条,收条上盖的是粮道衙门的印。我说这印不对,他说印是对的,人不对。」
「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张收条我留着。」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从里头抽出一张纸。纸是黄的,折过四折,展开以后,印在上面,红得发暗。
「三年七月十九。」我念。
「十九。」他说,「二十一号打起来,十九号粮就没了。」
我把纸放下。
「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太子要来。」
「什么时候。」
「三日后。」他说,「名义上是劳军。」
「来了会怎么样。」
「来了,」他说,「第一件事是收兵符。第二件事是点粮。点粮的时候,粮册在他手里。粮册在他手里,这一千二百石就是他说的数。」
「所以你把粮册给我。」
「我给的不是你。」他说,「我给的是能活着的人。」
他把三本册子摞好,用布包起来,包得跟刚才一样方。
「我走了以后,」他说,「你跟王爷说一句。」
「说什么。」
「说我不是好人。」他说,「但我不是那种人。」
他把布包提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停下。
「我走之前,有一句话。」
「您说。」
「这营里的粮,还有两千石。」他说,「两千石,十二天。十二天以后,太子要是来了,他会说这粮是他拨的。他说是他拨的,这营里的人就都得记他的恩。你们要在太子来之前,把这些粮吃成自己的。」
「吃成自己的。」
「发了,吃了,锅底的糊味散不掉。」他说,「到时候他掀锅,锅是空的。空锅,他就没法张嘴。」
他走了。帐帘落下来,落得轻。
那天夜里我把名册抄到了最后。
三千一百二十七个名字。最后一个叫孙七,河间,四年二月。
写完我把笔搁下。笔杆上的布已经磨穿了两处,我换了一块。
「写完了。」
他伸手,把名册拿过去。他从第一页翻起,翻得很慢。
翻到一半,他停下来。
「这一页少了三个。」
「哪一页。」
「第四百一十页。」他说,「赵石头往下的三个,李旺、陈狗儿,还有刘三。这一页只有赵石头一个。」
我把名册拿过来看。那一页上只有一行。
「我抄的时候,」我说,「这一页只有一行。」
「原册上有四行。」他说,「我数过。」
「那三行去哪儿了。」
他把名册合上。
「我发作那天,」他说,「你出去了。屋里进来过人。」
「谁。」
「不知道。」他说,「醒了以后,笔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干了。我睡前磨的墨,够写二十行。干了,说明有人掀过盖子。」
「少三个名字,有什么用。」
「少三个,」他说,「这一页就不够一页。」
「不够一页会怎么样。」
「名册交上去,要一页一页对。」他说,「对到这一页,对不上,整本就扣下来。扣下来,就没人看后面那三千一百二十四个。」
我把名册翻回第一页。
「那就重抄。」
「重抄也一样。」他说,「他们能撕一回,就能撕第二回。」
「那怎么办。」
他把名册推给我。
「你抄。」他说,「抄在别的地方。」
「抄哪儿。」
「你不是有本子。」
我把那个旧本拿出来。正面记料,反面记数。已经写满了。
「这本子快用完了。」
「用完了,」他说,「再找一本。」
「找不着。」
「找得着。」他说,「太子的车队三日到。车队里有纸。」
19
太子的车队到营门口的时候,营里的人都出来看。
八辆车,四十个带刀的,两面旗,旗上绣的是蟒。
他从第二辆车里下来。三十来岁,脸白,嘴唇薄,穿一身墨绿的常服。
卫粮官已经走了。站在门口迎的是柳长史,他从京城赶来的,驴换成了马。
「殿下。」
「粮官呢。」
「病了。」
「什么病。」
「说是心口疼。」
「心口疼。」太子笑了一下,「疼得巧。」
他往营里走。走过营墙,他停下来,看了看墙上的旗。
「这旗多久没换了。」
「半年。」
「半年。」他说,「换一面。」
没人应他。他自己往前走。
宴设在中间的大帐里。帐里摆了六张桌,桌上是羊肉、粟米饭、一壶酒。
太子坐上首。左边是柳长史和几个营里的都尉,右边的位置空着。
「肃王呢。」
「病着。」
「病着。」他说,「孤来了,他也病着。」
「王爷起不来。」
「起不来,就抬来。」他把筷子放下,「孤今日来,是替他办事的。他不来,这事办不成。」
帐帘掀开。
燕时衍是抬来的。两个人抬一张榻,榻放在帐中间。
他坐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脸是白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殿下。」
「王爷。」太子把酒盏举起来,「三年不见。」
「三年。」
「三年里,王爷打了六场仗。」他说,「六场,赢了五场。输的那一场,是河滩。」
「输了。」
「输了一千二百石粮。」太子说,「还输了三千个兵。」
帐里静下来。羊肉的油在盘里凝了一层白的。
「孤今日来,」太子说,「不为别的。两件事。」
「殿下说。」
「第一件,」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卷轴,「兵符。」
「兵符在府里。」
太子没接这句。他抬手,后头有人捧上一个木匣,打开,匣子里是空的,衬布上留着一个印。
「府里点了。」他说,「只剩这个。」
「那就在路上。」
「王爷,」太子把卷轴展开,摊在桌上,「这是圣旨。交兵符,三日内。不交,就按「逗遛」办。」
他把卷轴往前推,推过半个桌子。
「第二件,」他说,「孤听说,王爷身边有个妇人。」
「有。」
「会看病的。」
「不会。」他说,「她认字,替我抄名册。」
「不会看病,怎么把王爷看活了。」他说,「孤还听说,她会闻。」
「殿下听谁说的。」
「这个就不必问了。」他说,「孤今日带了一个人来。太医院院判,姓程。」
一个老头从帐外进来,手里一个匣子。他把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沓纸。
「这些是王爷的脉案。」他没把匣子递过来,先自己翻了一遍。他说,「三年的。第一年写的是「风寒」,第二年写「虚损」,第三年写「毒」。」
「毒。」太子重复了一遍,「谁下的。」
「脉案上没写。」
「没写,」太子说,「那就是有人不敢写。」
他把酒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王爷,」他说,「孤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交兵符,孤替你把这条命续上。太医院有好药,宫里有好参。第二条,不交,孤就按律办。办的时候,连那个会闻的妇人一起办。」
我站在帐子侧边,站在榻后头。
榻上的人没有动。
「殿下。」我说。
帐里所有的眼睛都转过来。
「你是谁。」
「肃王妃,苏氏。」
「孤没见过你。」
「我十月进的门。」
「十月。」他说,「进门两个月,就敢在孤面前说话。」
「我不敢。」我说,「我是替王爷递东西。」
「递什么。」
「递三本册子。」
我从怀里把包袱拿出来,放在桌上,解开。
三本蓝皮册子。
「这是什么。」
「粮册。」
太子的手停在酒盏上。
「三年七月十八,」我说,「东道发粮一千二百石。七月二十一到河滩,到了四百石。八百石在道上,被官军截了。」
「谁说的。」
「粮官说的。」我说,「他今晚走了。走之前留了这个。」
我把那张收条抽出来,压在桌上。
「三年七月十九,粮道衙门的印。」
他把收条拿过去,凑到灯底下。
「这印,」他说,「是假的。」
「印上有编号。」我说,「编号是十二。粮道衙门一年只用十二个印,用到十二,就换新印。这张上的十二,是那年最后一个。」
「你怎么知道印的规矩。」
「我不知道。」我说,「刘主簿知道。他核的。」
帐外有脚步声。刘主簿进来了,手里一个匣子。
「殿下。」他把匣子打开,取出那块布,摊在桌上,「这是本案的证物。」
「一块布。」
「布上有字。」他说,「长命。内造云锦。国公府十六年前得赏一匹,裁了八块。这是第八块。」
「跟粮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刘主簿说,「跟兵符有关系。这位苏氏,是国公府丢了十三年的嫡女。」
太子的脸动了一下。
「国公府。」
「国公府。」刘主簿说,「她要是肃王妃,殿下办她,办的是王府。她要是国公府的嫡女,殿下办她,办的是国公府。这两样,一样比一样重。」
帐里有人把筷子碰掉了。筷子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太子站起来。
「国公府丢了十三年的孩子,」他说,「你们随便找一个人,扎七个点,就说找着了。」
「八个点。」我说。
他停住。
「第八个在脉门底下。」我说,「扎针的时候扎出血,血凝住,盖了。」
我把手伸出来,袖子推上去。
帐里的灯在四角,光照过来,腕上七个点,脉门底下第八个点,昨天刮红了,今天还红着。
太子看着那只手腕。他看了很久。
「即便你是国公府的,」他说,「粮册的事,也轮不到你说。」
「轮不到我说。」我说,「轮得到名册说。」
我把名册拿出来。三千一百二十七个名字,蓝布封皮,边角磨白。
「这是三年阵亡的名册。」我说,「三年七月二十一,河滩,一百二十个。他们的名字,都在上头。」
「一本名册,能说明什么。」
「说明那八百石粮,」我说,「是他们的。」
太子的手在袖子里。他捏着什么东西,捏得指节发白。
「殿下。」我说,「您身上有一股味。」
「什么。」
「人快死的时候,身上会有一股味。」我说,「我闻了十六年。您身上的味,比这帐里所有人加起来都重。」
帐里死一样静。
「您在河滩上,」我说,「站过。」
「孤没去过河滩。」
「那您身上这股味,」我说,「是从哪儿来的。」
他把手里的东西摔在桌上。是一块兵符,摔出来的时候,磕掉一个角。
「拿下。」他说。
四十个带刀的人往里进。
周大从帐后头出来。他右手少了三根指头,左手一把刀。
「殿下,」柳长史站起来,「这是军营。军营里拿人,得有兵部的令。」
「孤的话就是令。」
「孤的话,」柳长史说,「不是令。」
太子看着他,脸上没有动。
「你一个长史。」
「老奴一个长史。」柳长史说,「老奴在这个府里四十年。四十年,见过三个王爷,两个太子。」
「你想说什么。」
「老奴想说,」柳长史说,「这帐里有三十七个都尉。三十七个,都是河滩上活下来的。」
帐里三十几个人站起来。
太子站着,没动。
外头起了风,风把帐顶的绳子吹得响。
「好。」他说,「好。」
他往外走。走到帐门口,靴底踩到一块羊骨头,滑了一下。他扶住帐柱,站住,把靴子在柱子上蹭了两下。
「孤回京。」他说,「回京再说。」
他走了。
20
回京是十一月二十一。
路上走了十九天。他的病没有好,也没有坏。一天两回药,陈崇的方子,朱砂五钱。
苏老倌是第十二天送到的。周大去接的,接回来的时候,腿上夹的板换成了新的,是他自己买的。
「多少钱。」
「一两二钱。」
「贵了。」
「贵的是布。」他说,「板不值钱。」
他坐在车后头,两条腿伸着,看着路边的树。
「丫头。」
「嗯。」
「那布的事,」他说,「我不该留。」
「你要是烧了,」我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我能要回来。」
「要回什么。」
「要回那十三年。」我说,「十三年,我在你铺子里钉钉子。他们家在城东,隔了六条街。」
苏老倌没说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盖着一块毯子。
「我这一辈子,做过三百四十七口棺。」他说,「做官的,做兵的,做要饭的。做官的棺要厚,做兵的棺要快,做要饭的棺要便宜。我做了三十年,没给自己做过一口。你来了以后,我才想着给自己做一口。做的时候我想,这口要是做得好,将来你也能给我钉七颗钉。」
「你怨不怨我。」
「不怨。」
「为什么不怨。」
「你捡我的时候,」我说,「我身上还有热气。」
他转过头去,看路边。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京城的宅子是国公府给的。不大,三进,在后街。国公夫人说要接我回去住,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您府上三个哥哥。」我说,「我去了,他们睡不着。」
国公夫人没再劝。她让人把宅子收拾出来,送了两箱东西,一箱是衣裳,一箱是书。
棺材铺开在宅子前头。招牌是新的,上头三个字,是苏老倌自己写的。他写字手抖,抖得厉害,字歪着。
「写成这样也挂。」
「挂。」他说,「我做了三十年棺材,头一回有招牌。」
开张那天来了三个人。一个是纸扎铺的老太太,她走不动了,是她孙子扶来的。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这铺子是你开的。」
「我开的。」
「你爹呢。」
「在里头。」
她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香。
「你爹让我拿的。」她说,「他说铺子里得点香。」
名册是腊月初二交上去的。三份,兵部、户部、王府各一份。
交上去那天,兵部的人核了一整天。核完说,少三个名字。
「哪三个。」
「第四百一十页。」
「那一页本来就只有一行。」我说。
「原册上有四行。」
「原册在谁手里。」
「在太子手里。」那人说,「如今在东宫的书房里。」
「那就去取。」
「取不了。」他说,「东宫的书房,得圣旨才能进。」
那天夜里他没吃饭。
我把药端进去,放在桌上。药是温的,他没动。
「三个名字。」他说。
「三个名字。」
「三千一百二十七个,少三个。」他说,「少了三个,这一本就不算全。」
「那就再找一遍。」
「找不着了。」他说,「名字在纸上,纸烧了就没了。」
我把药碗往他那边推。
「您先吃药。」
「吃了有什么用。」
「吃了能活。」我说,「活着才能再抄一遍。」
他抬头看我。
「再抄一遍,」他说,「还得三千一百二十七个。」
「那就抄。」
「抄多久。」
「我算过。」我说,「一天三十个,一百零四天。三个人一起抄,三十五天。」
「三个人。」
「您,我,福来。」我说,「福来会写字了。他一天写十个,写错了自己划掉。」
他笑了一下。笑完他把药端起来,喝了。
腊月十三,第一口棺材做出来了。
是给营里一个老兵的。他姓吴,瞎了一只眼那个。他从西大营回来,走到半路就不行了,走到京城,进了门,坐在门槛上,没再起来。
「他有钱吗。」
「没钱。」福来说,「他攒了十七两,都在一个布袋里,布袋缝在裤腰上。」
「十七两,做薄皮。」
「薄皮。」福来说,「他临走前说,要七颗钉。」
「七颗钉是有儿子的才钉。」
「他没儿子。」福来说,「他说他有一营的人。」
我做了三天。板是松的,合缝的时候差了一分,我拿刨子推了两回。
上钉那天,苏老倌坐在门槛上看。他腿不能弯,坐着的时候腿伸得直。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的时候,外头有人进来。
「苏师傅在吗。」
「在。」
「国公府送东西来。」
是一个匣子,匣子里是一块布。布是新的,云锦,角上绣着两个字。
长命。
「夫人说,」那人说,「这块是照着旧的那块绣的。旧的那块,宗正寺还了。」
我把布拿起来。新的布硬,金线扎手。
「她还说什么。」
「夫人说,」那人顿了顿,「说她还能等。」
我把布折好,放在桌上。
第五颗,第六颗。
第七颗我拿在手里。钉子凉,比第一颗凉。
「钉啊。」苏老倌说。
「有儿子的才钉第七颗。」
「他没儿子。」
「他有一营的人。」我说,「一营的人,算不算儿子。」
苏老倌没说话。
屋里有人在念名字。是他,坐在窗底下,名册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念。
念到第四百一十页,他停了一下。
「刘三,河间,三年七月。」
那三个名字是他补上去的。补的时候他问我,籍贯写什么。我说写河间,跟旁边一样。
「孙七,河间,四年二月。」
「周阿满,河间,四年二月。」
「老关,河间,四年三月。」
钉子在我手里。我把它立正,指头按着,先敲一下定位。
第二下进去半截。
第三下我没敲。
我把锤子放下,把钉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窗外念名字的声音还在。念到第四百二十个,他咳了一声,咳完接着念。
天黑了。铺子里点了灯。
第七颗钉还立在材头上,露在外头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