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缺了一块漆,露出下面的暗红色铁皮。
沈舟手里拿着两盒降压冲剂,还有一袋用塑料绳捆着的散装苹果。袋子很破,手背上勒出了一道白色的痕迹。屋子里飘出了炖排骨的味道,里面还有葱段炸糊发出的焦香。
“姐夫,不是我说你,大老爷们成天窝在出租屋里面敲代码,能敲出几套房?”
门没有关好,留出大约两指宽的缝隙。林浩的声音很尖利,并且还夹杂着咀嚼口香糖的声音。沈舟推门的动作停了下来。
林晚在房间里面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小浩,你少说点。沈舟所在的公司最近有一个外包项目,这两天都熬夜了。”
“熬夜有什么用呢?”林浩把打火机扔到茶几上,塑料外壳碰到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同学他哥在大厂做主管,一个月基本工资就是这么多。沈舟那个破工作室,就连工位也是和其他人一起分的。上次我和几个朋友去他那儿借打印机,好家伙,里面全是泡面的味道,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沈舟没有推开房门,将苹果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手掌按出的白印开始发红,发硬。
“小浩,不要总针对他。”林晚说,“他很踏实。”
“踏实能当饭吃?姐,你当初在学校好歹是系花,追你的人能从南门排到北门。我真不知道你图他啥。图他长得还行?长得好能刷卡买包吗?”
林浩的调门越来越高,并且还带笑,“我都为你委屈。下个月我要结婚,首付款还差八万,昨天晚上妈妈和我商量说不行去找沈舟借点。我替妈妈挡住了。去找他?他兜里能掏出八千块钱,我就跟他姓!”
沈舟将防盗门全部打开。
合页生锈了,发出“吱呀”的一声。屋里的声音被剪刀似的切断了,林浩歪在沙发上面抖腿,嘴里含着半根牙签。林晚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额头上都是油汗,碎发粘在脸上。
“沈舟,你来。”林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看了看林浩,“路上堵车不?小浩刚才还念叨你呢。”
林浩翻了个白眼,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哼了一声不理他。
沈舟将降压冲剂,苹果放在玄关处的鞋柜上。鞋柜很不稳定,上面堆满了快递纸箱,并且散发出拆封后胶带的味道。
“阿姨在哪儿?”沈舟问道。
“我妈去菜市场买鱼,说是你爱吃红烧的。”林晚过来帮他脱外套,问,“怎么买降压冲剂的牌子?我妈一直喝的老字号的。”
沈舟听她的指挥,手臂很硬,没有动。“老字号已经没有货了,在两家药店都没有买到。”
“好的。”林晚应了一声之后就放开手说道,“先去洗洗手,吃点东西。”
林浩坐在沙发上面,手机播放着短视频,并且音量很大,在客厅里回荡的是刺耳的罐头笑声。沈舟去洗手间的时候经过茶几,林浩故意把长腿往前一伸,差点就蹭到了沈舟的裤子。
沈舟低下头看了一眼之后就绕到了一边。
水龙头流出的水温度比较低。沈舟在搓肥皂的时候,泡沫顺着手指缝流下来。镜子里的自己眼下全是青黑色的,下巴上有几根没有刮干净的胡须。他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印有本地一家投资机构的电话号码。这是他上周托了大学校友,请了三天才得到的机会。
下个星期二要进行面谈。拿到天使轮五十万就可以熬过冬天了。
他没有告诉林晚。等钱真的到账之后,就去买一条她看了好几个月的项链,然后再正式向她提结婚的事。
至于林浩所说的八万元首付款,沈舟看着水流过池底的塞子,自嘲地笑了笑。
周五下午的时候,沈舟就提前结束了和甲方的会谈。
对方挑了又挑,对界面颜色,交互方式等都很在意,最后勉强签了字验收。拿到两万块钱尾款支票的时候,沈舟后背全是黏汗。办完托收之后就去老城区的一家熟食店排了半小时的队,切了半只林晚最喜欢吃的盐水鸭。
回到两人合租的单身公寓后,还没有来得及拿钥匙,沈舟就听到了屋子里有动静。
除了林浩的声音之外,还听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调笑。
“浩子,你姐姐长成这样子吗?不要说是美颜相机的效果了。我这个人很挑嘴,一般的东西我是不会看的。”
“赵哥你放心,我亲姐姐当年在我们学校贴吧里可是颜值巅峰。要不是因为眼睛不好,跟着一个穷酸码农,早就成为豪门阔太了。今天我让她早点下班回来,到时候请你过目一下。”
沈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钥匙,手指用力一握,塑料袋里的盐水鸭油渍就渗了出来,粘在手指上很不舒服。
他推开门。
屋子里很闷,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林浩和另外一个穿花衬衫,戴金表的年轻人一起坐在林晚选好的米色布艺沙发上。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在沈舟画结构图的草稿纸上烧出焦黄的洞。旁边还有两瓶喝了一半的啤酒,泡沫弄到了大理石纹路的贴纸上。
当有人敲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把头转了过来。
林浩嘴里的烟抖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接着又梗着脖子说道:“沈舟?这个时候你回来干什么?平时不是要到晚上才结束吗?”
赵哥看了沈舟一眼,见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运动鞋边沿还有泥巴,赵哥眼睛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他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弹了弹烟灰:“浩子,这就是你所说的『姐夫』?品味很不好。”
沈舟没有去看姓赵的,而是看着林浩问道:“你们干什么呢?”
“干什么呢?带朋友来坐会儿怎么了?房子我姐姐已经付了一半的房租,我不能来吗?”林浩底气变足了,站起来走到沈舟面前,“赵哥做建材生意,资产上千万。别人来我们这里破房子,也是给你的面子。”
“把烟掐灭了之后就出去吧。”沈舟说话的声音很平稳,并没有体现出什么火气来,但是每个字都十分有力。
姓赵的噗嗤笑出声来:“哥们儿,脾气挺冲。怎么,浩子带我来认识认识他姐,你急了?有能耐你自己买套江景大平层把你女人金屋藏娇,缩在这三十平的小窝里,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沈舟向前迈出一步,把手中的熟食袋子扔到了桌子上,随手拿起了放在门口的扫帚,然后指着防盗门说道:“我数三下。出去吧。”
林浩急不可耐地伸手推了沈舟一下:“沈舟你是不是傻?敢赶赵哥?我不信我让姐姐今天就跟你分开……”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外有人转动门锁。
林晚手里拿着包,穿着高跟鞋,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见到屋里这样的情形,她整个人都愣在了玄关处:“发生什么事了?小浩,赵总?怎么你们会在这里呢?”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林浩走到沈舟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道,“看看你找的好男人!赵哥好心来跟我谈建材生意,顺便认识一下门路。沈舟一回来就不管青红皂白地拿扫帚赶人,并且还要打我,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家放在眼里!”
林晚的眉毛立刻就皱起来了。看了茶几上一片狼藉之后,又看了看拿着扫帚的沈舟,脸色很难看地问:“沈舟,你在干什么?小浩带着朋友来谈正事,你干嘛发什么疯?”
姓赵的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煽风点火:“林大美女,久闻其名。本来说好让浩子给我引荐一下的,没想到你家门槛还挺高的。好的,我高攀不上了,我就先走了。”
“赵总,你不生气的话,他这两天工作压力挺大的……”林晚赶紧赔笑阻止,然后对沈舟的态度里明显带有责备的意思,“沈舟,给赵总道歉。小浩是你要娶的小舅子他哥,拿扫帚指着小舅子是什么意思?”
沈舟拿着扫帚的手并没有放下。手指被木柄上毛刺刺了一下,虽然不深但是有点疼痛。
“让他的朋友来看一看你长成什么样子。”沈舟看着林晚,语气温和得像在念一段没有感情的代码。
林晚愣了一下,避开沈舟的眼神,嘴硬道:“你说什么混话!小浩就是带朋友来坐坐!能不能别把人想得太坏呢?你创业不顺利的时候,我们全家都理解你,你现在还要踩我的弟弟的面子吗?”
“姐姐,跟他啰嗦什么呢!”林浩在一旁叫道,“今天他不给我和赵哥道歉的话,你就跟他搬走吧!这样的人是不能和你相提并论的!”
沈舟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林浩嚣张的样子,姓赵的看戏的表情,还有林晚脸上焦急,责备的表情。
四年时间。大学两年,毕业后两年。
他瞒着家里不给生活费,拒绝父亲安排的家族信托,在南方二线城市靠几千元的兼职敲代码,发高烧给林晚煮姜汤,在林浩一次次向他借钱赌球,买潮鞋的时候,每次都用自己的生活费填补缺口。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窝囊。
沈舟将扫帚慢慢靠在墙边。他走到桌子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已经放凉的盐水鸭旁边。
“沈舟,你要去哪里呢?”林晚看着他做动作的样子,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变得有些紧张了。
“刚才所说的话我全部都听到了。”沈舟看着她,目光很清澈,并无怒气,委屈之色,“林晚,如果你觉得我要道歉的话,我就走。”
林晚咬着唇,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浩和赵总,虚荣心和长久以来的偏袒占了上风。她扬起下巴:“你这是什么态度?沈舟,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们就完了!”
沈舟没有回头,把门拉开之后就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之后,四周就变得非常昏暗。沈舟踩着水泥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林晚气急败坏地把门关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整个楼梯间都在颤抖。
沈舟在城中村找到一间便宜的小旅馆。
房间面积不到十平方米,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风吹过就会有烂菜叶,死水混杂在一起的腥气。墙皮已经剥落了大部分,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
他在房间里住了一个月。
前三天手机很安静。林晚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微信。沈舟知道她一直都在等,就像往常一样,在争吵之后他会去买早点坐在她的公司楼下低头认错请求原谅。
第四天的时候,林晚发了一条较长的语音信息。
沈舟点开之后,听筒里传来了她带着哭腔的质问:“沈舟,你是不是变厉害了?你觉得和谁生气呢?小浩那天只是随口一说,赵总有投资的意思,小浩是想帮你。把人赶走,把事情搞砸了还觉得委屈?马上给我弟弟道歉,事情过去就算了,不然我们就分道扬镳!”
沈舟听完之后就把手机锁屏,放到掉了漆的床头柜上。他没有回消息,在通讯录里把顶置了四年的人头像给删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加到黑名单里了。
沈舟把小工作室里的设备以很低的价格转给了合伙人。退租,清算,结清员工工资,整个流程下来之后,卡里就只剩下两千七百元了。
剩下的二十多天里,他把所有的社交网络都给切断了。
每天早上他会到楼下沙县小吃买一碗四元的清汤面,在房间里待上一整天。不使用电脑,不编写程序,就望着天花板上一条蜈蚣似的裂痕,从早晨的光影变化到傍晚的天色渐暗。
以前觉得刻骨铭心的誓言,在狭小霉变的房间中慢慢剥落,只剩下冰冷而荒谬的东西。
人不能喂养得饱足。特别是习惯于俯视你,并且认为你忍耐是应该的那些人。
第三十一天下午的时候。
大雨。雨水打在塑料雨棚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塑料雨棚很破旧。
一辆黑色加长劳斯莱斯把城中村狭窄泥泞的小巷冲出一条路,在众目睽睽之下停在了这家破旅馆的门口。两把大黑伞打开之后,穿定制西服的保镖推开旅馆油腻的玻璃门,前台顿时就挤满了人。
皮鞋踏在潮湿的水泥楼梯上,发出一种沉稳而有节奏的闷响。
旅馆二楼最里面的一扇房门被打开了。
沈舟坐在床沿上看着门口处的男人。
五十年纪,两鬓微白,裁剪得体的深灰手工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沉香木手杖。男人身上带着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目光落在这间连落脚都困难的破屋子里,最后停在沈舟消瘦的脸上。
“结束了吗?”沈宏远的话很低沉,没有起伏。
沈舟抬起头来,眼神非常平静,像是潭水一样,没有惊讶也没有反抗的情绪:“爸爸。”
沈宏远把拐杖戳在地上说道:“为了一个普通的女子,隐姓埋名四年,来证明你的爱情吗?还是说,你离开沈家之后,在泥潭里也能做出人模狗样的样子来?”
沈舟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上。
“那么结果如何?”沈宏远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丢到了沈舟床边的床上,“这是她弟弟林浩这四年来以各种借口向你要钱的转账记录。这是那位女士在一家上市公司做市场专员时的考核报告,两次晋升都是靠你后面的关系才通过的。而你一走,她弟弟就收了赵家二世祖三万元的『介绍费』。”
纸张展开之后,白纸黑字非常清楚。
沈舟不理会数字。他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胸口那块一直被压着的沉重石头也无声地碎成了粉末。
“我再也不反抗了。”沈舟站起来。
他只带了一套换洗衣服在房间里。不拿那套衣服,只把黑色外套整理一下。
沈宏远看着儿子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光彩,但是又很深邃,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想通了吗?”
“想开了。”沈舟走出房间,并没有回头看一下陪伴自己一个月的破屋,“从今天起,沈氏海外所有的并购重组都归我管。”
“感情?”
“并不存在这样的东西。”沈舟走在父亲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健,“利益交换,依章而行。越界的人就会被淘汰。”
保镖打开车门之后,沈舟就坐到了后排座位上。隔音玻璃慢慢升起,把城中村外面的泥泞,嘈杂和暴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
车队掉头之后平稳地进入主干道,向着沈氏集团的云端帝国方向疾驰而去。
沈舟离开之后第七天。
林晚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出租屋里属于沈舟的东西其实很少,除了一台旧电脑和几件换洗衣服,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当林晚第三次拨打沈舟的电话,提示音依然是「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时,她心底深处第一次泛起了一股恐慌。
她去找沈舟工作室,发现玻璃门上贴着「招租」的告示,里面已经空无一人,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沈舟?早退租了。”隔壁公司的前台翻着白眼说,“上周就办完了交接。听说把股份便宜卖了,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晚回到家的时候,看见林浩正在客厅里数钱。
红色的钞票很多很多,有一大叠,还有油墨的味道。
“小浩,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林晚一冲上去就夺走了那一叠钱。
“姐姐为什么这样呢?”林浩急了,伸手去抢,“那是赵哥给我的谢礼!”
“谢谢费?什么样的感谢费呢?”林晚看着弟弟,心里的不安被放大了很多倍。
林浩抢回钱之后,一边沾着唾沫数钱,一边不以为意地说:“还能是什么?就是那天我带赵哥来看你的事。赵哥说只要能约你吃饭,后面还有两万。沈舟那个不懂事的穷鬼跑了正好,赵哥昨天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有空。”
啪。
林晚给了林浩一耳光。声音很大,客厅里马上就不响了。
林浩被打得向一边歪了过去,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林晚:“姐,你打我?为了沈舟这个逃兵而打我?!”
“林浩!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林晚全身发冷,手指不停地发抖,“那天沈舟赶你们走,并不是发疯……他是看透了你们的心思!把我当成了货物来卖?!”
“怎么就卖给你了呢?”林浩扯着嗓子回了一句,“赵哥家大业大,哪个地方不比沈舟强?沈舟能给你买车买房吗?他连八万块的首付款都拿不出来。替你脱离苦海!再说,那天逼他道歉的是你!让他滚的就是你!现在已经滚了,你把怒气发到我的头上!”
林晚的脚步微微晃动了一下,后退了两步之后撞到了餐桌角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桌上还放着一袋已经变质发霉的盐水鸭。
那天沈舟平静的眼神突然在她脑海里炸开。他没有辩解,没有怒骂,只是问她:“如果你觉得我要道歉的话,我就走。”
在那个时候,他已经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是她亲手将那个满眼都是她的男人逼到绝境,迫使他吞下所有屈辱之后才干净利落地离开的。
“沈舟……”林晚摔坐在地上,拿出手机疯狂地发微信,打电话,在所有能想到的社交平台上留言。
但是发送出去的信息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红色的感叹号变成了一根根的尖刺扎在她的脑海里。
沈舟已经完全不见踪影了。
林晚的世界被一场大火烧毁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原来的样子了。
两年之后。
在母亲的叹息声中,在林浩一再催促之下,林晚只好和现实妥协,去参加相亲,遇到了一个姓刘的做工程承包的富二代。
刘家很有钱,开的是宝马车,给林浩买了最新的顶配苹果手机,在市中心给林晚全款买了一套大平层当婚房。婚礼办得很风光,选的是五星级酒店,摆了五十桌酒席。林浩在宴会上面红耳赤,逢人便夸赞自己的姐夫有本事。
林晚认为自己下半辈子就这样结束了。没有爱情,只有物质。
然而,只维持了半年。
刘家的工程队为了抢时间,对工人进行残酷剥削,在一次高空作业的时候发生了一名中年工人因心脏病突发而坠亡。事件被曝光之后,死者的家属就在工地上面搭建了灵堂,各种各样的媒体也都蜂拥而至。
之后刘家公司的偷工减料,伪造资质,连环债务暴雷的问题被查出。法院的传票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地飞来,判决败诉之后,名声一落千丈,几千万的赔偿款一下就给刘家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在资产被冻结的前一晚,刘某把能动用的几百万元现金全部取出之后就离开了,并且再也没有消息了。
留给林晚的只有六个月大的嗷嗷待哺的儿子,还有几十个堵在门口要债的供应商。
林父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听到女婿暴雷潜逃,女儿背上官司的消息后,一口气没喘上来,突发急性大面积心梗,在送往医院的救护车上去世了。
在办完丧事之后,林晚带着孩子回到了婚房,但是发现门锁已经被换了。
林浩跟他的新婚妻子在门内,冷冷地望着门外的姐姐。
“姐姐,不要怪我心狠。”林浩隔着防盗门,理直气壮地说,“刘某出事之前我就留了个心眼,让刘某把这套婚房过户到我的名下。目前法院正在调查刘某的财产情况,如果写你的名字的话,这房子早就被查封了。现在这栋房子归我所有,我和我的妻子一起住在这栋房子里。带着孩子赶紧回到妈妈的老房子里去住。”
林晚看着面前的弟弟,也就是她一辈子偏爱的,为了他而放弃真爱,使整个家庭陷入困境的弟弟,此时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带着孩子回到了母亲住的潮湿,破败,终年不见阳光的老式家属楼。
林晚在全职工作了两年之后,没有任何职场竞争力。投递出去的简历全部被退回,为了给孩子的奶粉钱,她只好去应聘一家本地的大外资控股商管公司做最底层的后勤保洁工作。
每天早上五点的时候,她都会戴上橡胶手套,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擦掉别人留下的脚印。
深秋时节,林海商厦。
这栋60层的超甲级写字楼是本地最核心的地标性建筑,也是国内前三名的云舟资本控股集团所在地。
林晚推着清洁车,车上挂着两把拖把,一个黄色的警示牌。手上有很多小冻疮,手指关节处也被强效清洁剂灼伤了,有些发红起皮。
“手脚要快一些!”保洁主管手里拿着对讲机,在后面催促道,“今天集团总部的董事长要来视察,三十层以上的所有公共区域都不能有水渍!出了事就收拾东西走人。”
林晚低下头小声说:“知道了,李主管。”
她蹲在三十六楼高级行政会议室外面的地上,手里拿着毛巾在踢脚线上擦。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林晚不自觉地往墙根处缩了缩,躲到了一边。后勤人员的规定,在高层领导巡视的时候,无关人员必须安静地避开。
穿深色定制西服的一群人围在中间一个人的周围,一起走了过来。本地分公司的总经理平时非常嚣张,此时却微微驼背,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小声汇报着第三季度的财务情况。
“……目前城东新区的综合体项目入驻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二,沈董,你看看这部分……”
走在中间的人停了下来。
林晚最初看到的只有对方手工皮鞋上没有一点褶皱。非常干净,在地毯和大理石之间行走,稳重而无声。
男性的裤子很挺拔,用的是灰黑色的羊绒大料子。
林晚正要把清洁桶往旁边挪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
“城东项目报表第三页中现金流折现率计算错误。”
声音很低沉,很冷酷,仿佛冰层之下流淌的流水。
林晚擦地的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
此时她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血液仿佛被抽空一般,全身的肌肉立刻就变得僵硬起来。
【这个声音】。
四年里,在每一个悔不当初的夜晚,在每次抱着生病的孩子哭到天明的时候,她都会听到那个声音在她的梦境中响起。以前很和蔼可亲,有南方口音,说话声音很温柔,总是笑着叫她“小晚”。
林晚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
逆着走廊里明亮的筒灯,她看到了一张人脸。
以前在她租的房子的桌子上熬夜写代码,下巴上有胡茬的脸现在轮廓非常清晰,显得很冷酷。男人戴了一副细黑框眼镜,把所有的情绪都遮盖住了,头发梳得很整齐,有一种上位者的疏离与威严。
集团新上任的掌门人,云舟资本董事长沈舟。
分公司总经理吓的手一抖,连连答应:“是,沈董,我马上让财务总监重新核对一下!”
沈舟没有再看报表,目光稍微向下一看,就看到了林晚缩在墙角,系着蓝色粗布围裙,戴着橡胶手套的样子。
林晚张开了嘴巴,但是喉咙好像被水泥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站起来,但是双腿已经麻木得没有力气了。看着沈舟的时候,眼眶里都是酸涩和胀痛的感觉,四年来的“对不起”一直被堵在喉咙里,几乎要把胸口撕裂开来。
周围的大老板们互相看着对方,不知道年轻的掌舵人为什么突然盯着一个保洁员。
空气中安静了大约三秒钟左右。
沈舟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眼里没有重逢的惊愕,也没有报恩时的讥讽,甚至没有一点波澜。
就像走在路上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了路边的一块普通的石头。
沈舟收回目光之后,转过身来继续向前走。
“通知各个部门负责人,在十分钟之后到顶层会议室开会。”
“好的沈董!”高管们马上跟了上去,围在黑影身边快步走向自己的电梯。
电梯门发出叮的一声之后就关上了,金灿灿的反光镜把所有的视线都给挡住了。
林晚瘫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眼泪忽然落到了手上,把伤口腌得生疼。
他认出她了。
但是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对她开口。
下午五点半钟。
商厦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沈舟坐在真皮转椅上看最后一个人事任免文件。
签字笔在纸上写字发出沙沙的声音。
助理周成轻轻敲门后就进来,端上一杯黑咖啡,小声说:“沈董,本地政商联谊晚宴定在七点,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沈舟没有抬头,说:“推了。”
周成愣了一下。沈董回国接手集团两年来,以工作狂著称,每天的日程都安排得非常紧凑,从不随意取消重要的社交宴请。
“沈董,今天晚上市里的几位领导都会来……”
“推了。”沈舟把签过字的文件合起来,“去查一下后勤部那个保洁员,林晚的联系方式。”
周成目光微微一动,很快低下头来:“好的,在五分钟之内给你。”
大约十分钟后,林晚在保洁更衣室的一个角落里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号码的来电。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周成公事公办的声音:“林女士你好,沈董让你在商厦地下二层的VIP通道上等一下,他有十分钟的时间。”
林晚手里拿着一部屏幕坏了的二手手机,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紫色。
过了十分钟左右,地下车库。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阴影之中。周成帮林晚把后座的车门打开,林晚站在车外,换上了一件穿了三年的褪色米色风衣,把头发随便扎起来,显得十分局促不安、自卑。
车内开着暖气,沈舟坐在右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份商业周刊,并且没有抬头。
“上车吧。”
林晚抿着嘴,坐进去的时候只敢用半个座椅边沿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唯恐弄脏了那昂贵的真皮座椅。
车门一关上,车库里发动机的声音就完全隔绝了。
“沈舟……”林晚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马上流了下来,“当年……当年对不起你。我并不清楚小浩是故意的……”
“以前的事情就不要提了。”
沈舟打断了她的话。他说话非常随意,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眼睛都没有离开周刊的专栏,“叫你来,并不是要听道歉。”
林晚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
“我从人事部门那里大概了解了一下你的基本情况。”沈舟翻过一页杂志,“刘家出了事,你父亲去世了,孩子一岁多。”
林晚低下头,泪珠落到了风衣褪色的地方:“我爸被气死了。小浩把婚房占为己有之后,我现在带着孩子和母亲住在机械厂的老宿舍里。沈舟,我非常后悔,在这两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是想着……”
“林晚。”
沈舟把手中的杂志放下来之后就转过头来看着她。
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非常平静,几乎没有一点感情色彩,没有恨意也没有同情心,只有理智和冷漠。
“路是自己选的。当年在出租屋的时候,我给了你选择的机会。”沈舟的声音不大,但是字字铿锵有力,“那是你在当时的认知基础上做出的选择,现在出现的结果就是你必须承受的后果。”
林晚全身僵硬,脸色苍白。
“今天晚上我路过的时候顺便去看看。”沈舟抬腕看了看表,那是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指针在默默地转动着,“你母亲虽然很势利,但是有一年冬天我胃出血的时候,她给我熬了一碗热粥。去她家坐十分钟,喝杯茶就算完成了。”
林晚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最后只能机械地点头。
黑色迈巴赫无声地启动,从地下车库开出,融入到城市的晚高峰车流之中。
机械厂家属楼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建成的红砖房。
墙面上有很多黑黄相间的污渍,楼道口的声控灯已经坏掉很久了,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垃圾与油烟混合后的腐臭味道。
迈巴赫停在距离楼道口几十米以外的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这条线条非常流畅的顶级豪车和周围破败杂乱的环境很不协调。
沈舟下了车。
脱下昂贵的西服外套,里面只穿一件普通的深灰色羊毛衫,并且把金丝眼镜取下来放在大衣内侧口袋里。就是稍微好一点的普通白领的样子。
周成想要跟着一起去,但是沈舟摆了摆手说:“你在车里等我。”
林晚走在最前面,沈舟跟在后面大约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一起走在狭窄的水泥台阶上。
三楼西户。
林晚拿钥匙把门打开之后,里面就传来了婴儿尖利的哭声以及林母焦急地拍打婴儿的声音:“哦哦,宝宝别哭,外婆给你冲奶粉……”
门打开之后。
屋子里面比较昏暗,只有一盏节能灯泡挂在客厅中间,发出惨白色的光。沙发套已经洗得发白了,在扶手上还有几个破洞,露出了黄色的海绵。
林母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悠,见到林晚进来就埋怨道:“怎么才回来?孩子都哭了好一阵子了!赶快把热水瓶拿来……”
话还没有说完,林母就看见了林晚后面跟着的沈舟。
林母整个人都呆住了,怀里的婴儿还在哭个不停,但是她却像见了鬼一样盯着沈舟,嘴唇哆嗦着说:“沈……沈舟?”
沈舟微微点了点头道:“阿姨,好长时间不见。”
林母的脸色马上变得非常难看。有惊讶、难为情、不能掩盖的愧疚。当年沈舟到她家的时候被林浩冷落了,她作为长辈不但没有制止,反而暗中劝自己的女儿找一个有钱的人。
“请坐。”林母把孩子放到旁边的婴儿车上,围裙上擦着的手都没有拿拖鞋,“小晚,快去倒水,拿好的玻璃杯。”
“不需要麻烦了,直接喝白开水就可以了。”沈舟在单人沙发上随意地坐了下来。
沙发弹簧已经塌了,陷下去一块很大的地方,但是沈舟却坐得很端正,背脊挺得非常直,跟这个杂乱的小客厅很不协调。
林晚把一杯刚烧开的白开水端给沈舟,杯子边沿有个小缺口。
沈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之后又放回原处。
林母站在茶几对面,局促地搓着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沈舟……阿姨当年糊涂!要是早知道刘家是那个下场,我死也不会让小晚嫁过去!你叔叔走得冤,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小浩又不争气,小晚一个人带着孩子做保洁……我们这个家,彻底散了!”
林母哭得非常伤心,甚至弯下腰要去抓沈舟的手。
沈舟的手臂稍微一收,就自然地躲开了林母的触碰。
看到流泪的老人,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
“阿姨,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沈舟淡淡的说,“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林母的话被客套又疏远的回答给堵在了喉咙里。
她本来以为沈舟能来自己家里,是因为旧情未了,是看在以前的面上想拉他们一把,哪怕从她的手指缝里漏出几万块钱,也够他们一家度过了现在的难关。
但是沈舟就那么坐着,神情非常冷淡,好像是来参加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追思会一样。
这时防盗门被人用一把钥匙打开了。
林浩嘴里嚼着槟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打扮得很艳丽、满脸刻薄的年轻人。
“妈,晚饭做好没有?好饿哦!”
林浩一边把脚上的运动鞋踢到一边,一边大声说,目光往客厅里一瞥,就看见沈舟坐在单人沙发上。
林浩嘴里的动作也停止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沈舟。深灰色的羊毛衫、普通的黑色裤子、手里拿着一个缺了一块的玻璃杯。
“我原以为是谁呢。”林浩脸上马上浮现出讥讽的笑容,把嘴里的槟榔渣吐了出来,“这就是我们赫赫有名的沈大创业家吧?四年前摔门而去的时候很嚣张,现在怎么又敢来我妈妈家了?”
旁边的女人挽着林浩的胳膊,斜眼看着沈舟:“老公,这就是你姐那个前男友?看着也不怎么样嘛,穷里穷气的。”
“可不是嘛!”林浩拉着女人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舟,“沈舟,听说你当年在城中村躲了一个月,连房租都交不起?现在在哪儿高就?一个月能挣三千块钱不?”
林晚急了,一把把林浩推到一边:“林浩!闭嘴,沈舟是客人!”
“顾客,什么狗屁客人!”林浩把林晚的手甩开,指着沈舟的鼻子对沈舟说,“姐,你疯了吗?刘家已经出事了,但是当年刘哥给我们的钱也不少。沈舟是什么人?他今天来,多半是听说刘哥跑了,想要捡漏、吃回头草!”
沈舟坐在沙发上面,根本没有去看林浩一眼。
慢慢的站起来,把羊毛衫的下摆理好。
“喝了茶。”沈舟转过头来对林晚说道,“我该走了。”
“沈舟,你别走!”林浩以为沈舟是心虚想逃,跨出一步挡在玄关门口,“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想来攀高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我告诉你,我姐即使离了婚带个娃,那也是大城市户口!你个外地来的穷光蛋,赶紧滚蛋,别脏了我们家的地!”
沈舟停了下来。
看着比自己矮半截的林浩,四年过去了,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太大的进步。自私、贪婪、势利眼,把寄生在别人身上当成理所当然的能力。
沈舟眼里没有轻蔑,只是一直盯着那只小虫子一样的虚无。
“让开。”沈舟只说出了两个字。
声音并不大,但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寒冷和压抑。
林浩被这样子一瞧之后,莫名其妙地觉得后背发凉,不由得向旁边挪了半步。
沈舟打开防盗门之后就直接离开了。
“操!装什么装!”林浩啐了一口唾沫在沈舟的后面,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他对门外大喊道,“以后不要让我见到你!”“穷鬼!”
林晚站在客厅中央,全身都在发抖,好像是秋天的落叶一样。
“林浩……你真是个畜生。”林晚哑着嗓子说道。
“我怎么变成了畜生呢?替你把关的是我!”林浩翻了个白眼走到窗前点烟,“妈的,晦气,出门就碰见一个要饭的。”
一边点烟一边随意推开老式的铝合金窗,向下看。
楼下窄巷里的路灯很暗。
沈舟从楼道口出来之后,步伐不快也不慢。
林浩正要再说一些讽刺的话的时候,忽然眼睛一瞪,嘴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到了窗台上。
巷口。
停在垃圾桶旁边的黑色迈巴赫车灯突然打开,把老旧小区昏暗的灯光给冲散了。
车门打开之后,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子恭敬地迎了上来,微微鞠躬,双手接过沈舟递来的外套,然后快步走到后座车门前,一只手扶着车顶。
沈舟弯下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闭之后,司机就马上回到驾驶位子上。
黑色迈巴赫在狭窄的巷子里非常平稳地掉头,尾灯射出两条昂贵的红光,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飞驰而去,很快就融入到主干道上车水马龙之中。
林浩趴在窗框上,下巴几乎要脱臼了,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了那里。
“那么就是迈巴赫了是吧?”林浩结结巴巴的转过头来,扯着嗓子喊,“老婆,快来!刚才接沈舟的那辆车是迈巴赫吗?三百万以上!”
屋里的空气立刻就变得不一样了。
林浩的妻子穿高跟鞋走到窗户边,只看到远处的两辆红色汽车的车灯。
“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吧?”女人尖叫道,“他穿的那身衣服加起来不到五百块,能坐得起迈巴赫?肯定是网约车!拼车!”
“拼什么命的网约车!哪家网约车司机戴白手套、鞠躬拉车门?!”林浩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眶都已经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林晚面前,一把抓住了林晚的肩膀:“姐!沈舟到底在干什么?他发财了是不是?他在哪家大公司做高管?你说话!”
林晚靠在墙上,眼睛非常空洞。
见到林浩这副丑陋而急切的样子之后,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笑出了眼泪。
“为什么笑呢?快说吧!”林浩急得不停地跺着脚,“如果他真的发达了,你就赶紧去追他吧!你们交往了四年,当初他对你那么好,只要你低头求他,我们家不就有救了吗?!”
连坐在沙发上的林母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小晚……小浩说得对。沈舟要真出息了,他心里肯定还有你,不然他今天怎么会买东西来看我们?你给他打个电话,认个错……”
“闭嘴。”
林晚收起了笑容,冷冷的说道两个字。
“姐!!”
林晚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那部屏幕损坏的二手手机,打开浏览器之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沈舟两个字。
之后她就将手机屏幕摔到了林浩的脸上了。
“看吧。”
林浩急忙拿起手机,眯起眼睛看屏幕。
屏幕上的内容是国内最权威的财经新闻头条。
沈舟今天在商厦巡视的时候所拍摄的高清照片就是这张图片。照片里的男子穿的是高级定制西服,身材高挑,后面跟着很多当地的商业大亨。
新闻标题用粗体字表示为:
【云舟资本新任董事长沈舟已经全面接管了家族的商业帝国,千亿跨国财团也完成了第二代权力交接】
履历中出现的非常显眼的是:
沈宏远唯一的儿子,云舟资本唯一的法定继承人。两年前低调回归家族,用铁血手段完成了海外七家上市公司的并购重组……
林浩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没拿稳就掉到了地上,屏幕又出现了一些裂痕。
“第一位……首富?”林浩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细弱了,“他是云舟资本的太子爷吗?这是怎么做到的呢?当年创业的时候连八千块钱都拿不出来,怎么可能成为首富的儿子?!”
“当年为了和我在一起,他跟家里的人决裂了。”
林晚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他不拿家族的钱,只想用自己的双手在城里给我一个家。忍受你的冷嘲热讽,忍受我们母亲的白眼,用自己的生活费替你还债……那我们呢?”
林晚看着林浩,冷冷的说道:“你们带着赵总来侮辱他,我逼着他向你下跪道歉。林浩,把对方赶走的是你。”
林浩脸色苍白,汗水把他的后背打湿了。
“不对!”林浩猛地抬头,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对姐姐说,“姐姐,他今天来我们家了!如果他真的恨我们的话,怎么会来喝茶呢?一定还记挂着以前的事情。现在带着孩子去找他吧,就说孩子就是他的……不对,就说你最喜爱的就是他了!他很有钱,从指缝间漏出的一点钱,在市中心买十套房也够用了!”
林母也在旁边哭喊:“小晚!妈给你跪下了!你去求求他吧!那是千亿首富!只要你一句话,咱们家就能一步登天了!”
林晚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又看到弟弟兴奋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
“去追他。”林晚自嘲地撇了下嘴,说道,“林浩,你觉得我是谁呢?那么我自己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转身走向狭小而冰冷的厨房,把台上沈舟喝剩的一半冷水抱了起来。
“四年前我没有资格,现在我也不配。”
林晚仰起头来,一口口地把那杯冰凉的水喝完了。
10
黑色迈巴赫在环城高速上平稳行驶。
车内非常安静,只有车载空调吹出的暖风带来的一丝气流的声音。
沈舟坐在后排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审分公司上报的年度福利预算。
屏幕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会看到一份为“困难基层员工、单亲家庭”设立的特别帮助补助名单。分公司人事部把林晚的名字用红字标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并且附上了一笔十万元的专项慰问金申请。
很明显,白天的巡视,让分公司总经理捕风捉影,以为这个新来的老板跟这个后勤女工之间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想借着这个机会讨好一下。
周成通过后视镜来观察沈舟的脸色,非常小心。
沈舟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面,大概有半秒钟左右。
毫不犹豫地拿起电子笔,在特批申请书上画了一条很凌厉的红线。
不通过。
并留下了四个字:按章办事。
周成心里微微一颤,小声问道:“沈董,分公司那边的情况如何?”
“集团并不是慈善机构。”沈舟关掉平板电脑之后就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想要得到资源的人是通过自己的工作表现来获得的,并不是依靠人情关系。以后这样自作聪明的特批,直接追究分管副总的责任。”
“了解了。”周成认真的回答。
沈舟睁开了眼睛,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车窗里映射出他冷峻而清楚的影子。高速公路两旁灯火辉煌,万家灯火璀璨,这是繁华都市的气息,喧嚣、繁杂、算计、欲望。
四年前,在破旅馆里发过誓要斩断所有情感的人此时此刻终于和过去完全决裂了。
喝茶,并不是要再去回味以前的事,也不是看别人倒霉的样子。
那是一次道别。
给曾经为了所谓的纯洁感情而甘心忍受屈辱、陷入泥潭的自己画上句号。
车队过完跨海大桥之后,就把老城区昏暗、破败的样子全部丢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