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相看时,对面的男人说,我若嫁过去,许记喜饼铺往后可以交给家里男人照看。
我当场停了这门亲事,转身去了隔壁木作铺,问陈守安愿不愿意入赘。
相识三年,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每回来许记修架子,总会先问东西该放哪儿,从来不会顺手替我改主意。
婚后第一笔大单很快把我们的约定推到了银钱面前。
杜记掌柜嫌同我谈生意费事,认定找我夫君更省心。陈守安把问题留给我,订单也随之少了一截。
后来,更好的条件直接送到了他手里,连他的木作铺也能跟着得利。
到了那一步,我们成亲前说好的两扇门、两份生意,还能不能各自守住,就再也不是一句好听话能回答的事了。
01
那位姓孙的公子吃完第三块枣泥糕,才把今日相看的正题说出来:
“你这铺子生意不错。成亲以后若还舍不得,也不用关,交给家里男人照看就是。你在后头做点心,外面的客人和银钱,总有人替你操心。”
我把他面前那碟糕往桌子里侧挪了挪,省得他再拿第四块。
前堂正有人来取两盒定好的芝麻饼,我听见伙计报了姓氏,知道数量没错,便问孙公子:“若有人临时加二十盒,明日就要,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停了停,脸上仍带着方才那副客气:“这种琐事,往后由管铺子的人决定。你做惯了这些,一时舍不得放手也正常。”
我把母亲昨夜特意换上的那壶好茶往他那边推过去:“茶你慢慢喝,糕也可以带走。这门亲事到这里就成。”
他说到一半的话断在嘴边。我已经起身去了前堂,把两盒芝麻饼交到客人手里,又核了一遍明日来取货的时辰。等我从柜后出来,孙公子还坐在原处,脸上的客气淡了许多:“许姑娘,我也是替你省心。女人成家以后,总有顾不到这么多的时候。”
“那就等我顾不到的时候再说。”我叫人给他包了剩下的糕,连同他带来的礼一起送出去。
母亲从后院进来时,正撞上孙家的小厮提着礼盒往外走。她扶着门框站了半晌,问我:“又散了?”
“散了。”我把桌上的茶收回来,“糕倒吃了三块。”
“你还数这个?”
“自己铺里的东西,当然数。”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手往后院一指:“你今年二十六,不是十六。许宜娘,你还准备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跟她争。我把刚收到的定钱放进钱匣,又翻开明日的取货簿。孙公子刚才那句话在我耳边留着,倒没有多刺耳。比他更客气、更会说话的人,我这两年也见过几个,绕来绕去,总归是叫我把许记交出去,再把日子过得像别人眼里的安稳样子。
我确实想成亲。
我也确实不想为了成亲,把自己这些年每天早起开门、摸黑收铺换来的东西一并送出去。
钱匣扣好以后,我站在柜台后看见了隔壁木作铺挂在门口的半截竹帘。陈守安正在里面刨木板,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一下长,一下短。
三年前我第一次找他做饼架,他进许记以后,先问我架子放在哪面墙,再量地方,连我母亲说“做大些气派”都没直接应。他只问我:“掌柜的是你,还是伯母?”
我当时差点被他问笑,后来还是按我的尺寸做了。
我解下围裙,又重新系好。母亲还在后面念我,我已经从铺门出去,拐进了隔壁。
陈守安正在给一只木架修边。他听见脚步,把木刨停下,看了一眼我身上的面粉印:“前日那两个饼架还没好。你若急用,我今晚赶一个出来。”
“我今天不催架子。”我站在工作台外,没有往木料堆里走,“我来问你一件别的事。你愿不愿意入赘?”
他手里的木刨还压在木板上,人停了好一会儿,才问:“给谁家?”
“我家。”
陈守安这回把活停了。他先看我,又往墙那边指了一下。那堵墙隔过去就是许记的后院,他替我修过三回门闩,两回饼架,还做过一批装喜饼的小木匣。三年里,他进我的铺子总先问东西放哪儿,做完收钱,余下的事一句不多管。
“你娘知道吗?”
“她现在还不知道。”
“那你别急着高兴。”他把木刨放回桌角,语气跟平日谈木料价钱差不多,“我若进你家,这间铺子还是我做活的地方。成了亲,你不能哪天缺十个木匣,就说自家人不用算工钱。”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日那三块枣泥糕也没有白让人吃。
“行。我的喜饼我自己卖,你的木头你自己刨。谁要谁帮忙,开口问。”
陈守安把这句话听完,问我:“想清楚了?”
“我从许记走到你这里,总共十几步,路上够我想清楚。”
他重新拿起那块没修完的木板,又停住:“等你收铺,我跟你去见伯母。还有一件事得说在前头。她若以为招我进门,是给你找个人接管许记,这门亲事今晚还得谈。”
我原先以为自己是来向他提亲的,走出木作铺时才发现,这人答应得一点也不省事。
可我脚下走得很快。
02
母亲听完我的话,先摸了摸我的额头,又转头问陈守安:“你们两个谁发热了?”
陈守安站在我家饭桌旁,手里还提着收铺时顺手带来的两块木板。他大概也没见过这种问法,沉默了一会儿,说:“伯母,我今日没发热。”
我母亲气得拍桌:“我问你这个了吗?”
“那您问什么,我答什么。”
我低头盛饭,差点把勺里的汤泼出来。
事情谈了整整一顿饭。母亲最在意的有三件:陈守安住进哪间屋,他木作铺挣的钱怎么算,成婚以后许记外面的买卖谁出面。
前两件谈得快。后院东厢收拾出来,他的木作钱仍归他自己管,共同吃住的开销每月各拿一份。轮到第三件,母亲把筷子放下了。
“守安,你总不能看着她一个女人天天出去跟人讲价。如今你没进门,我管不着。等成了一家人,外头那些事你能担就担些。”
陈守安问:“许记若接三十盒饼,我能替她答应吗?”
母亲愣了:“你问她不就成了?”
“那还是她答应。”
母亲看向我。我也看向她。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婚事就这么定了。
我和陈守安都没有高门亲戚,也没打算把成亲办成全城都知道的大事。该请的长辈请了,该备的礼备了,余下的热闹能省便省。母亲起先嫌寒酸,后来算完一遍花销,自己把原定的两桌客又删了一桌。
成亲前一日,陈守安给许记送来两个新饼架。他照旧把尺寸单放在柜台上:“你验一遍。”
我母亲正好听见:“明日就是一家人了,还验什么?”
“明日成亲,今日这笔活还是今日的。”我量了架子的宽,又试了放油纸的位置,确认没问题,按原先说好的价把钱给他。
陈守安收下钱,没有推来推去。他从袖袋里拿出一把新钥匙放在柜台上:“这是后院东门的。我那边留一把。许记前门的钥匙你自己收着,木作铺也是我自己收。”
母亲站在旁边,神色复杂得很,像是想夸我们清楚,又怕一夸我们就更来劲。
成亲那天,最热闹的事没有发生在喜堂上,发生在许记门口。
一个熟客赶来取给女儿添妆的喜饼,见陈守安穿着新郎衣裳站在柜台旁,张口便问:“陈掌柜,我那两盒桂花馅能不能换成豆沙?”
陈守安指向正从后面出来的我:“问许掌柜。”
熟客愣了一下,笑出了声:“都成一家人了,还分这么清?”
我接过她手里的取货单:“馅能换,今日得多等半个时辰。你若赶时间,我给你换成芝麻的。”
她选了等。
陈守安从头到尾没插一句。等客人去了旁边坐,他才把挡在过道上的木箱搬开,给我腾出路。
晚上客散得差不多,我回后院换下繁重的衣裳,看见他的木作围裙已经挂在东厢门后。旁边是我的旧围裙,两件隔着半臂宽,谁也没盖住谁。
我把许记前门钥匙放进自己的小匣子,准备合盖时,陈守安把木作铺钥匙也放进了另一个小匣子。
“明早你几点开门?”我问。
“比你晚一刻。我那边没客人一早来取喜饼。”
“那你别踩着我的时辰起,我不等你吃早饭。”
“行。你若给我留一碗粥,我会吃。”
我把匣子合上:“那得看剩不剩。”
他也合上自己的匣子:“我明早自己看锅。”
新婚第一晚,我们说的全是门、钥匙和明早谁先起。
我躺下以后,却觉得这日子开了个不错的头。
第二天我照旧天不亮就起了。灶上粥还温着,陈守安那间屋没有动静,我也没叫他。等我开了许记前门,第一炉饼刚进灶,他才从后院出来,头发还没束齐,手里提着自己的木作围裙。
“锅里有粥。”我说。
“不是说不等我?”
“粥又不会跟你成亲。”
他自己盛了一碗,蹲在后院三两口吃完,去隔壁开门。我们成亲后的第一个早晨,就这么各自做起各自的活。
巳时前来了一对母女,先在我这里定喜饼,又看中柜边放着的一只素木匣。姑娘问我能不能把匣子的价也一起算进去。我隔着墙喊陈守安,他带着木尺过来,看完要装的饼数,报了自己的价。那位母亲嫌两边各付一回钱麻烦,叫我替他收。
我还没说话,陈守安已经把一张写着尺寸的小纸递给姑娘:“木匣做好以后来我这边验。你若觉得不好,找的是我,省得许掌柜替我挨骂。”
姑娘被逗乐了,母亲也没再坚持。她们走后,我问他:“你就这么怕我替你挨骂?”
“我怕你收了钱,晚上还得跟我算哪一文是谁的。”
“你知道就好。”
午后母亲端来一盘切好的甜瓜,先放到我柜上,又顺手拿两块给隔壁。她站在两铺中间那堵墙旁,低声念叨:“人都成一家了,门倒越分越清。”
我听见了,没接。隔壁木刨声也没停。到了傍晚,两边各自锁门,我们却从同一个后院回屋吃饭。那时我才觉出,这两扇门分开,并没有把人也分开。
03
成亲后的第一笔大生意,是杜记酒楼送来的。
杜茂同我做了两年买卖。他家常接婚宴,喜饼要得多,样式不花,日子也算得准。许记最忙的时候,一个月近四成的整单都从他那里来。我从前喜欢跟他做生意,省口舌,也省零零碎碎收钱的工夫。
他进门时先向我道了喜,随后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放:“下月初六,两百盒。还是老规矩,前一日送齐。”
我拿起单子核馅料和数量:“桂花馅少二十盒,豆沙加二十,可以做。”
杜茂问:“价还是原来的?”
“今年糖价涨过一回,这次每十盒多收八文。上月我同你提过。”
他说:“这个我记得。”说完却没有把单子递回我手里,转向正在门口修一张矮凳的陈守安,“陈老板,你也听见了?”
陈守安拿着木尺,连头都没转:“许记的单问她。”
杜茂朝我这里看看:“我知道是她做。如今你们成了亲,往后我要临时改量,总不能一会儿找你,一会儿找她。你家里谁最终答复,定一个,我省事。”
“许记我拿主意。”我说。
“家里的呢?”
“家里的事回家再说。你这张单子在许记柜台上。”
杜茂把单子收回来,站在柜前算了一阵。他没有跟我争,也没说难听话,只拿笔把“两百”划掉,改成“一百二十”。
“那先做这些。剩下的我再找一家,省得到时改个数还得问两个人。”
我看着那个新数:“一百二十,价照刚才说的。”
“成。”
这笔买卖就这么定了。
杜茂走后,母亲从后院出来,一眼看见单子上的改痕:“怎么少这么多?”
我把事情说了。
她往木作铺那边望:“守安就在门口,他替你应一句有什么?”
陈守安听见了,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伯母,我应了以后,若她做不出来呢?”
“她怎么会做不出来?”
“那还让不让我替她做主?”
母亲又被堵了一回,转身去后面揉面,盆碰到案板上,声音比平常重。
我没工夫笑。少掉的八十盒是真银钱。先前为杜记留出来的糖、面和油纸已经备下一部分,搁着不会立刻坏,放久了也不是办法。
我把旧账簿搬出来,一页页往前翻。许记的散客不少,可大都来了就买,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全凭缘分。只有那些提前订过喜饼的人,我记了姓氏、数量和取货日。有几户后来又来过,也有人临走时问过能不能少量预订。
我以前嫌这种单麻烦。十盒八盒也要记,到了日子还得留货,算下来不如杜记一次两百盒痛快。
当晚收铺时,我把八个熟客的名字抄到一张纸上。
陈守安从隔壁进后院,见我还在灯下写字:“少的八十盒,你准备找回来?”
“先看看能找回多少。”
“要我帮什么?”
我下意识就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停了一下:“明早你若路过东街,替我问问赵婶,她上回说她侄女下月成亲,还要不要喜饼。你问她要不要,别替我答价。”
陈守安接过那张写着赵婶住处的小纸:“知道。”
第二天他回来,带回的不是订单,是一句话。
“她让你下午自己过去,说想要三十盒,还要问豆沙能不能少甜些。”
我把那张纸收进袖子,第一次觉得少掉的八十盒也不全是坏事。
04
赵婶那三十盒定下二十盒。她嫌豆沙甜,我照她家往常买的口味减了些糖,又叫她前一日来尝一块,合口再装盒。
这单不大,却给我提了个醒。散客嫌麻烦,我也嫌麻烦,大家才一直靠撞见。若我把能做什么、哪日能取、最少订多少说清楚,未必人人都要等到路过许记才想起买饼。
我把那八个名字问了一圈,得了三笔单,一共四十六盒。离杜记少掉的八十盒还远,至少案上的备料有了去处。
月底逢城南市集,我又留出六十块散饼,打算带去试一回。
陈守安听见我说要自己搬,站在木作铺里问:“你准备长几只手?”
“我有两只。”
“架子一副,饼两筐,油纸和零钱一包。你还得留一只手收钱。”
“那不是还有肩膀?”
他从墙边拖出一副旧木架:“前回给你做新架子剩了几根料,我拼了个矮的。你明日带这个,两个筐能架在上面。我送你到街口,后面我得回来交一张桌子。”
我伸手去摸架脚,被他挡开:“胶还没干透。”
“这算谁的活?”
“我自己的。旧料放着也是放着。”
“那我用了,算谁欠谁?”
陈守安把木架往墙边推回半寸:“你若非要算,晚上给我留两块卖剩的。”
“要是卖完呢?”
“那说明我亏了。”
第二日天刚亮,我们一起把东西搬到街口。陈守安帮我把木架放稳,又去摸了摸四条腿有没有晃。我蹲下摆饼,他在旁边看了一阵:“左边这筐太沉,放低些,拿的时候省力。”
我换了位置。等我把钱袋系好,他已经往回走了。
“你真走?”我问。
“桌子午前要交。”
“我第一次来摆摊。”
“你第一回开许记的时候,我也没在。”
他说完便走了,走得很利索。我站在一堆喜饼旁边,气得想把答应他的两块也卖掉。
市集比铺里吵。有人一口气问五种馅,听完价又去别处转;有人掰开一块尝了,嫌贵;也有人认出许记的纸包,直接要四块带回家。
前一个时辰只卖出十来块。我没再往外多摆,把容易受风干的收进筐里。赵婶的嫂子从东边过来,看见我坐在这里,问她家的二十盒能不能顺便在市集取。我翻出写好的纸条,核了姓氏和数目,把早就单独装好的那一包给她。
她旁边的人见了,问我:“还能这样订?”
“能。你哪日要,提前来许记说。今日我只接下月十五以前的。”
“六盒也接?”
“六盒接。两盒你直接来铺里买更快。”
她定了八盒,留了定钱。
午后人渐渐多起来,六十块散饼卖了四十八块。我把剩下十二块包好带回去,没有降价硬清,也没送给围着问的人。
陈守安收铺比我早,已经在后院劈柴。我把纸包放到他旁边:“你的两块。”
他打开一看:“怎么有十二块?”
“十块算我借架子的。”
“那我以后天天借。”
“你敢。”
我嘴上这么说,还是把今日新记下的五个名字摊在饭桌上。连同原先三笔单,下一轮已经有七十多盒,数目仍比不上杜记一张单,来路却不止一家。
陈守安坐在对面吃我带回来的芝麻饼,问:“下回还去?”
“去。”
“架子要不要再加一层?”
“要。算钱。”
“许掌柜今日发财了?”
“还没。可我付得起你这点工钱。”
他把剩下半块饼吃了:“那明日量尺寸。”
05
三日后,杜茂没来许记。他去了隔壁。
我知道这件事时,正在后面筛面。陈守安掀帘进来,手上还沾着木屑,先把一张单子放在案边:“杜掌柜刚找过我。”
我擦净手才拿起来。
单子上分成两项。一项是下月酒楼要的一百八十盒喜饼,另一项是配套的四十只木匣。喜饼仍由许记做,木匣归陈守安。价钱都算得公道,比他上回缩单后的条件好很多。
下面另写了一行:两项均由陈守安统一答复交期、数量变动。
我看完,把单子还给他:“你答应了?”
“还没。”
“那你怎么想?”
陈守安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案边装豆沙的盆往里挪了点,免得木屑落进去,才说:“四十只木匣,我想接。”
我原本准备好的那句“你拒了就行”卡在嘴里。
“他给的价不错?”
“不错。木料尺寸也常用,我做得来。忙十来日,抵得上我平常不少零活。”
“所以你想替我把一百八十盒也接了?”
“我说我想接木匣。”
“他的条件绑在一起。”
“所以我回来问你。”
这话说得很平。我却有些恼火。成亲前讲得清清楚楚,许记归我,他的木作归他。如今杜茂把两份生意捆成一根绳,陈守安若拉自己那头,我这头也会动。
我问:“若我说不接呢?”
“木匣也没了。”
“你舍得?”
“舍不得。”
我抬起头。他站在案桌另一侧,衣袖上还有刚才做活磨出的细灰,神情和平日没什么差别。也正因为这样,我更说不出“你该马上拒绝”这句话。
他自己的铺子是铺子,他挣的钱也是钱。成婚前最早把这件事说出口的人,正是他。
“你若真想接木匣,我也不能替你说舍得。”我把筛子放回盆上,“可一百八十盒要由你统一答复,我不同意。”
陈守安问:“若他改成喜饼你答、木匣我答呢?”
“我接。”
“那我明日去问。”
“他要是不肯?”
“那就都不接。”
我胸口那团火还没完全下去,听见这句又觉得不舒服:“你刚才还说舍不得。”
“舍不得和能不能接是两回事。”他拿走单子,“你若连我舍不得都不许,我以后见了银子只能装瞎。”
我被他说得脸热,抓起一把面粉往筛里倒,多倒了半碗。
陈守安看见了,没提醒我。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
“你今天为什么直接告诉我?杜掌柜若先让你应下,再回家劝我,事情会容易些。”
“对他容易,对我麻烦。”陈守安说,“我若敢替你应一回,以后这堵墙都挡不住你来找我算账。”
我差点被逗笑,脸还绷着:“你知道就好。”
他走到门口,又说:“还有一件。杜掌柜不是冲着你我夫妻和不和气来的。他要的是省事。咱们若不能给他省这个事,他找别人也正常。”
这回我没接话。
当天晚上,我翻了许记近半年的账。杜记的单子大、来得稳,我以前很少需要花工夫找散客。省下来的力气是真,省出来的依赖也是真。
陈守安坐在旁边削一只木盒的盖板,没有再问我在算什么。
过了好一阵,我把账簿合起来:“明日你去问吧。两份生意分开答,他肯就做。他不肯,我们各自认这笔损失。”
陈守安停下手里的活:“好。”
我又补了一句:“你的木匣若没了,我不赔你。”
“知道。我的生意我自己认。”
那一晚我们第一次为银钱闹得不太痛快,也第一次谁都没把话说成对方最爱听的样子。
第二天杜茂的答复很快:不分。
四十只木匣跟着一百八十盒喜饼,一起没了。
那天晚饭比平日安静。我给自己盛了半碗饭,陈守安坐在对面,吃得也不快。母亲不知道白日那场不痛快,还问他木匣什么时候开工。
“不开了。”他说,“杜记没谈成。”
母亲立刻问缘故。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条件不合。”
“什么条件值一百八十盒饼加四十只匣子?”
我没答。陈守安也没答。母亲看看我们两个,终于察觉桌上气氛不对,抱着自己的碗去了灶房,说锅里还煨着汤。
她一走,我问:“你怪我吗?”
陈守安把饭咽下去:“怪你什么?”
“那四十只匣子。”
“怪有用?”
“没用。”
“那我先吃饭。”
我有点来气:“你能不能好好说?”
他放下碗:“能。我舍不得那笔钱,也觉得杜掌柜的条件省事。我若一个人过日子,只看木作铺,我会接。可我已经答应过许记的事由你自己定。现在两样撞在一起,我选了不接。你问我疼不疼,我说疼;你问我会不会背着你接,我不会。还要说哪一层?”
我被问住了。
他又拿起碗,过了一会儿才补一句:“你今日也不用哄我。明日我照常开铺,少了这笔活,我再找别的。”
那顿饭吃完,我们谁也没变得格外体贴。晚上他去木作铺收没做完的东西,我把许记次日的备料重新算了一遍。各忙各的,等到睡前,他从东厢抱来一床薄被,说夜里降温,问我要不要。
我接了。
第二天一早,他真的照常开了木作铺。我听见隔壁有人来问修凳子的价,他讲完价,又因为对方压得太低让人把凳子带了回去。那声音透过墙传来,我心里那点不自在才松了些。
他不是因为娶了我就可以不要自己的生意。我也不能把他的每一次取舍都当成对我的证明。
06
陈守安从杜记回来时,把原单撕成两半,扔进灶边装废纸的竹篓。
母亲正好经过,捡起来看了两眼:“四十只木匣?这么大一笔活,你说不要就不要?”
“条件谈不拢。”陈守安拿回那两张纸,又放回竹篓。
“你跟杜掌柜谈木匣,宜娘跟他谈喜饼,不就得了?”
“我这么问过。他不肯。”
母亲看我:“那你就让守安替你答几句话,又不会少块肉。”
我还没出声,陈守安先把木作铺那边新送来的木料往墙边挪:“伯母,若她今日为了我的四十只木匣把许记交给我答,明日我为了她两百盒饼把自己的木作价也交给她答,您觉得行吗?”
母亲认真琢磨了一阵:“宜娘又不会坑你。”
“我也不会坑她。”
“那不就结了?”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母亲显然觉得自己赢了,端着菜篮走进后院。
我没忍住,靠着门笑出了声。陈守安也无奈:“伯母这道理,我找不到缝。”
“你少跟她讲这些。她只认一家人别分太细。”
“那你认吗?”
我笑意收了些:“我以前认得太细。”
陈守安等我往下说。
“昨天你说想接木匣,我第一下就觉得你动了不该动的心。回头再想,那明明是你的生意。你要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会管我,连想挣这笔钱都不能承认,我们成亲也挺费人。”
陈守安靠着门框:“你这话听着像夸我,又不太像。”
“你就当夸。”
前堂有人叫掌柜,我出去一看,是前几日市集上订八盒喜饼的妇人。她今天来补数量,还带着一个年轻姑娘。那姑娘看中柜上陈守安做的小木匣,问我能不能连饼带匣一起订。
我朝隔壁喊了一声:“陈守安,有人问木匣。”
他从木作铺出来,先问姑娘要装多少块、送什么人,再带她去隔壁看木料样子。姑娘付了喜饼的定钱,又在他那里定下两只木匣,两笔钱各记各的。
人走后,我回柜台继续包饼。陈守安站在门口没走:“这算你给我介绍的第一位客人?”
“她自己看上你的匣子,我就喊你一声。”
“那下回有人来我这里问喜饼,我也喊你。”
“可以。喊人不收钱。”
这件事开了个头。接下来十来日,真有人到木作铺问嫁箱时顺便打听喜饼,也有人来许记订礼饼时看上木匣。数目都不大,有时一两单,忙起来还会互相添麻烦。
有一天下午,我正赶着装十五盒饼,隔壁客人非要陈守安当场改一只柜门。他进来问我:“你这边要不要搭手?”
我看了一眼案上的油纸和已经放凉的饼:“帮我把那摞空匣搬到柜边,余下的我能做。你去忙你的。”
他照做,搬完便走,没有留下来证明自己多体贴。
到了晚饭时,我才发现他那边收铺晚了半个时辰。我把锅里给他留的菜热了一遍,端上桌时问:“柜门改好了?”
“改好了。你十五盒也送走了?”
“送走了。”
“那今天都没耽误。”
我夹了一块豆腐给他:“你那四十只木匣,还心疼吗?”
“心疼。”
“还疼?”
“那可是钱。”
我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他吃了豆腐,跟着问:“你那一百八十盒呢?”
“也疼。”
隔日午后,我得把一批订好的饼送到南巷。伙计临时扭了脚,我一个人抱两层木匣出门,刚到门槛就发现最上面那层容易滑。陈守安听见动静,从隔壁过来扶住下面一层。
他问:“送哪儿?”
“南巷,十二盒。”
“我送你到巷口?”
这回我没有立刻说自己能行。我看了眼他工作台上那张做到一半的凳面:“你今日的活赶吗?”
“客人申时来取。送到巷口来得及。”
“那一起走。”
一路上他抱下面八盒,我抱上面四盒。到了南巷口,他把货交回我手里:“里面那户你自己认,我没去过。”
“你不跟进去?”
“我回去做凳子。”
他往回走了几步,我叫他:“陈守安。”
他回头。
“今天这个不算工钱。”
“那算什么?”
“算你自己愿意帮。”
“行。下回你愿意帮我搬木头,也这么算。”
那天傍晚,他真叫我帮了一回。新到的几根短木料要从门口挪进后院,我能搬的就搬,搬不动的留给他。母亲坐在一旁择菜,看到我抱木头,看到他收饼匣,脸上写满了不理解。
“你们两个这么换来换去,不嫌累?”她问。
我把木料靠墙放稳:“累也比谁都等着对方替自己做完强。”
陈守安从许记那边回来,把空匣交给我:“今日这句话听着有点值钱。”
“那你付钱。”
“还是算了。”
两个人都疼着,日子倒照常往前走。等我月底把新单合起来,散客和小户的数量已经能补上杜记上回缩掉的大半缺口。
只是下一月,杜记原先那笔最大的整单还没有落定。
07
杜茂再来时,没有进铺喝茶。他站在柜前,把下月的安排说得很明白:“主要的两百盒我已经跟东街刘记谈了。你这里若愿意按上回那套条件做,我还可以匀八十盒回来。过了今日,我就不改了。”
我问:“还是让守安统一答?”
“对。”
“那你不用改。”
杜茂把手里的单子卷起来:“许掌柜,我做买卖看的是稳。刘记愿意让我找一个人说话,我就跟他做。以后酒楼客人若点名要许记,我再来找你。没人点名,我也不会多走一道。”
“明白。”
他走得干脆。
我在柜台后站了一会儿,把原本留给杜记的那页空单撕下来,垫到油灯下面。事情到了这一步,最大的那位客人是真走了。
母亲从后面听了半截,急得追出来:“两百盒,你就让他这么走?”
“他的单,他愿意给谁就给谁。”
“守安呢?”
“在隔壁。”
母亲果真去隔壁把陈守安叫来了。
他进门时还拿着木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母亲把杜茂的话重说一遍,问他:“你去追还来得及。你答应替宜娘回个话,怎么就成接管她的铺子了?先把生意留下,回头你们关门自己商量。”
陈守安看向我:“你要我去吗?”
“不要。”
“那我不去。”
母亲急得在我们两个中间来回看:“你们这是拿钱赌气!”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
若只是跟杜茂争一口气,我确实没有必要丢两百盒。可我这些日子一笔一笔接散单,也不是为了等杜掌柜回来服软。
我从柜台下取出新账簿,翻到这半月记下的预订单。下月已经定下九十六盒,另有三户说好过两日来定数量。城南市集五日后还有一回。我能做多少、手里已有多少、最坏能剩多少,都得重新算。
“娘,你先别叫他追。”我对母亲说,“给我今晚。我若连自己手里有多少单都不算,就把两百盒扔了,那才叫赌气。”
母亲坐到桌边,仍不服:“算完若不够呢?”
“少做。少挣。”
“你说得轻巧。”
“钱少了当然不轻巧。”我把账簿摊开,“所以我要算。”
陈守安没有围到我身边。他回隔壁把自己的交货簿也拿来,坐到另一张桌上。
“你拿这个干什么?”我问。
“五日后市集,你若去,我那天有一张长桌要送北街。午前送,来得及帮你搬货;若对方改到午后,我就去不了。先把我的也算进去。”
母亲听完,嘴里念叨了一句:“一家人过日子,还分得这么麻烦。”
陈守安接话:“伯母,正因为一家人,谁有空谁没空才得说。”
我把旧客名单、已有订单和能做的数量一项项摆出来。杜记过去一张单能解决的事,如今要分成许多小单,确实麻烦。有人六盒,有人十二盒,有人还没有定馅。更麻烦的是,我不能为了证明自己行,就把能接的全接下来。
算到夜里,我划掉了三户时间撞在一起的询单,又把市集准备的散饼量压低。
母亲看得心疼:“送到门口的钱,你还往外推?”
“做不完的钱不是我的。”
陈守安翻完自己的交货簿:“长桌我明日去问清时辰。若还是午前,我陪你去市集。若改午后,我送你到街口就走。”
我点头:“好。”
这回我没有说不用。
母亲坐在一旁没再劝追杜茂。她临回房前摸了摸那本新账簿,问我:“下月真能过?”
“我还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让两百盒走?”
“已经走了。”我把账簿合上,“现在该管留下来的。”
08
第二天一早,我把已经确认的订单重新抄了一遍。赵婶家二十盒,李家十二盒,南巷张家十八盒,还有市集后陆续来铺里问过的几户。名字写满一页以后,我第一次发现,许记过去那些被我嫌零碎的人情,竟也能拼成一门稳当生意的底子。
我照着地址去问旧客,没有挨家挨户硬推。谁家近期真有婚嫁、添礼或走亲的需要,我才把能做的馅和取货日说清楚。有人当场定,也有人说家里还要商量,我把“再看”两个字写在名字旁边,到了晚上也没有把它当成已经到手的单。
第三日,预订数到了百余盒。我停了继续找人的打算。
当天傍晚,赵婶亲自来取一小包试味的饼。她站在柜边尝完,说甜淡正好,又问我:“你早先怎么不跟我们说,几盒也肯留?我一直当你家只爱接酒楼那种大单。”
我愣了一下。
过去有人问少量预订,我忙的时候确实答得不耐烦。有时柜上卖完了,我让人第二日再来,也没问人家是哪日真需要。杜记一张单顶十几户散客,我自然把省事当成了习惯。
赵婶又道:“我们这种家里办小事,一回也用不了几十盒。你若嫌少,我就去街口随买。”
“往后提前说日子,我做得过来就接。做不过来,我也提前告诉你。”
她把余下的饼包好:“这就成。谁家也不能天天嫁女儿,总有零零碎碎的时候。”
她走后,我在旧客簿上给那一页夹了张新纸。上面不写什么大道理,只多记一项:几盒也问日子。
这条记号后来帮了我好几回。有人只要四盒,我若正好有余量便接;遇上赶不及的日子,也照样拒绝。散客多了以后,我要学的并非怎样把所有人留下,是怎样知道自己哪一口饭吃得下。
母亲见我收起名单,很不理解:“还能问,怎么不问了?”
“再多就压到市集那一日。我得留手应付已经答应的人。”
“你以前两百盒也做过。”
“以前两百盒一个地方收货,一个时辰送完。现在十几户,取货日还不一样。”
母亲听完去后头洗豆子,没有再劝。
陈守安那边也问清了。北街的长桌仍是午前交,他可以清早先陪我把东西送到市集,再回来装车送桌子。午后若许记忙不过来,他做完自己的活再过去。
他用了两个晚上把旧木架改了一遍。架脚加宽,下面能放两个筐,上面留出一层摆包好的饼。做完以后,他叫我自己搬了一遍。
我抬起一头,皱眉:“重了。”
“重多少?”
“比原来难搬。”
“那就拆一根横木。”
他拿工具改。我站在旁边等,没有因为这是高潮前的要紧东西,就夸它好看或结实。能不能用,搬一次就知道。
改过以后轻了些,我和他一人一头,从木作铺抬到许记后院,再从后院抬到街门口。转弯时不会卡,两个筐放上去也稳。
“行。”我说,“这个多少钱?”
陈守安报了价。
我瞪他:“你用了旧料。”
“工钱呢?”
“夫妻还算工钱?”
他停下整理工具的手,看了我一会儿。
我没撑住,先笑出来:“逗你的。记账。”
“这话可不能让伯母听见,她会当真。”
晚上我们在后院吃饭,我把市集那日的安排说了一遍。陈守安负责把两筐货和木架送到位置,帮我搭好后就去北街。我自己接预订客人、卖散饼。午后他若回来,先按取货名单递已经包好的货,不碰临时加量和价钱。
“若有人非问我价呢?”他问。
“让他等我。”
“若你正忙?”
“也等。”
“若人家嫌麻烦走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走就走。”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硬。陈守安没接着逼问,只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我改口:“若只是问柜上现成散饼的价,价牌写着,你可以告诉他。要改量、订日子、讲整单价,让他找我。”
陈守安说:“这样我记得住。”
我也记住了自己这次改口。
以前我总觉得边界一旦开了口子,后面就会越来越大。可真过起日子来,很多事没有一刀切得那么齐。让他照价牌卖一包现成饼,跟让他替我答应一百八十盒,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市集前一日,三户客人来取预订。我按名字一一交货,收完余钱。又有一户临时想加十盒,日子撞上了,我没接。
那人有些不高兴:“我看你柜上明明还有。”
“这些已经有人订了。你若后日要,我能给你留六盒。十盒赶不出来。”
她改成只订六盒。
等人走了,母亲把帘子掀开:“少四盒呢。”
“少就少。”
这回她没继续念。她帮我把写着名字的纸条压到各自包好的饼上,又问:“明日我守铺?”
“你守。有人来订后日以后的,记下姓氏和数量,别替我答能不能做。”
母亲啧了一声:“你们夫妻两个,一个样。”
我觉得这话还挺中听。
入夜前,杜茂派伙计送来一回口信。八十盒仍能给我,条件照旧,明早之前答复。
我把口信放在柜台上,没有马上叫陈守安。
这一次,我手边已经有客人的名字、收过的定钱、能做的数量,也有明日真正要搬出去的货。杜茂给的路依旧更省事,我却已经不是站在空账簿前凭一口气选。
09
收铺以后,我把杜记的口信拿回后院。
陈守安正在磨一把刨刀。我把纸放到他面前:“八十盒,条件没变。你那边若跟着接木匣,也还能有二十只。”
他看完问:“你想接吗?”
“想。八十盒省多少事,我算得出来。”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也算得出来接了以后会怎样。”
他把纸推回来,没有替我往下说。
我坐在桌边,把这几日的单子重新翻了一遍。已有的预订够我们忙好几日,市集准备的散饼不算多,卖得慢也能带回铺里继续卖。若接杜记八十盒,眼前这月会更好看;往后每次他要改量,还是会把陈守安当成最终答复的人。
这件事拖到现在,已经谈得够多了。
“我不接。”我把纸折起来,“明日按原计划去市集。”
陈守安点了下头,拿回刨刀继续磨。
我看着他:“还有件事。”
“说。”
“明早你别送到街口就走。木架搭好以后,帮我把预订那一筐按名字排出来。赵婶家的人来得早,我怕一忙拿错。你北街那张桌子午前得送,我会在辰时前放你走。”
他磨刀的动作停了:“许掌柜这是正式请我帮忙?”
“嗯。”
“算工钱吗?”
“明早有热豆浆。”
“成交。”
第二天我们起得比平日早。母亲在后院装预订的饼,我核名字,陈守安负责绑筐。天刚亮透,两个人抬着木架往城南去。
到了市集,我才发现摊位旁边多了一家卖蜜饯的,摊子往我这边挤了半尺。陈守安把架子放下,问对方能不能各退一点。卖蜜饯的大姐也不愿吃亏,两边量了地上的旧线,各自挪回自己那边。
我把预订的一筐放下层,散卖的放上层。陈守安照名单把写着姓氏的纸朝外摆,赵婶家排第一。
第一拨人来得很快,都是提前说好的。取货、补余钱、核数量,一桩接一桩。陈守安只递对应的包,遇到有人问能不能下月再订,他便朝我这里指。
辰时将到,他瞧了瞧天色:“我得走。”
我手里正在包六块散饼:“走吧。北街别误了。”
“架子右脚下垫了块木片,收摊时别弄丢。”
“知道。”
他扛上自己的工具袋走了。我没有叫住他。
预订客人散去以后,摊前清下来许多。真正难熬的是这时候。提前收过定钱的人已经取完,剩下的饼要靠路过的人买。旁边蜜饯摊一阵一阵有人,我这边有时半刻钟也没人停。
一位抱孩子的妇人问完价,只买了两块。一个年轻男子替家里来问婚宴用的饼,听见我只能接有限日期,留下地址,说回去问过长辈再来。
午时前,散饼还剩近一半。
我摸了摸钱袋,里面已有预订单的余款,这一日并没有亏到不能收场。可我还是盯着剩下的饼看了一阵。若杜记八十盒在手,我此刻根本不用等这些散客。
旁边卖蜜饯的大姐忽然问:“你这芝麻的是咸口还是甜口?”
“甜的。你要尝?”
“我女儿下月出门子,家里还没定礼饼。你给我来两块,我带回去问她。”
我装了两块,照散卖的价收钱。她没有当场下单。
下午比上午好些。先前在许记买过的人认出我,有人买四块,也有人问能否给家里老人做软一点。我能答的答,做不了的就说明白。太阳往西斜时,架子上只剩十六块。
陈守安赶回来时,肩上还有送桌子磨出来的灰。他先去看下层预订筐,见已经空了,问:“都取走了?”
“一个没少。”
“散的呢?”
我指给他看:“十六块。”
“那我帮你卖?”
“你先吃饭。”我从筐底拿出给他留的两个饼,“早上豆浆算工钱,这两个算午饭。”
他接过去吃。我继续守摊。
隔了一阵,上午问婚宴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位老妇人回来。老妇人试了两种馅,问三日后能不能要二十四盒。
我翻出随身带的订单纸,核过手里已有的数:“二十盒能接,二十四盒会压到另一户。你若能晚一日,二十四盒都可以。”
她跟家里人商量几句,改到晚一日,留了定钱。
陈守安在旁边吃完第二个饼,把空纸包折好塞进筐里,一句话也没插。
收摊时还剩七块。我把其中两块给母亲留着,余下五块带回许记第二天照常卖。新增的预订单一共五十三盒,另有三个名字写着“待定”。
这不是杜记一次两百盒那样的大数,也谈不上满街人抢。可我把所有已经答应的货交了出去,新收的单足够让我下一炉继续做,手里还多了几个愿意再来的客人。
我们抬着空了一半的筐往家走。走到街口时,陈守安问:“明日还要我做什么?”
我说:“木作铺开门。你的活已经耽误半日了。”
“许记呢?”
“许记也开门。”
他笑了一声:“那就各开各的。”
我也笑了。
这一天过去,杜记那八十盒已经被别人做了。再想回头也没有现成的位置等我。
我心里却比前几日安稳。失去的那笔大单仍旧可惜,明天要做的饼仍旧很多,陈守安也没有忽然变成能替我挡掉所有麻烦的人。
可我已经知道,真需要两个人抬的时候,我开口,他会把另一头接过去。
10
市集过后七日,我把新一轮订单排完,才有空把这个月的账算清。
银钱没有从前接杜记大单时来得痛快。散单要多包几回,多记几回名字,有人改日子,还得重新挪制作次序。好处也摆在账上:这一轮已经确定的订单来自十六户,最大的一户不过二十四盒。少掉一两户,许记仍有活做。
我把账簿收起来时,杜茂进了门。
他这次没往木作铺看,直接把一张小单放到我面前:“下月初三,四十盒。客人点名要你家的芝麻和桂花各一半。你能接吗?”
我先看日期,再翻自己的单子:“能。桂花二十,芝麻二十,前一日下午送到。价按如今铺里的整单价。”
“比以前贵。”
“量小。”
杜茂问:“三十盒呢?”
“价一样。”
“那还是四十。”
我记下数量,收了定钱,把单子一份留给自己,一份交给他。
杜茂没有马上走。他往柜上新摆的几个小木匣看了一眼:“这也是你们家的?”
“隔壁陈守安做的。你要木匣找他谈。”
“你不能一起算个价?”
“不能。”
杜茂这回连劝都没劝,拿着他的单子去了隔壁。
我听见他在木作铺问尺寸,陈守安报自己的价。两个人谈了一阵,最终有没有做成,我没过去听。
母亲从后院出来时,刚好看见杜茂从隔壁走。她问我:“他又来了?”
“订四十盒。”
“怎么才四十?”
“客人要四十。”
母亲习惯性还想说什么,前门又进来一位妇人。她看见陈守安正在帮我修柜脚,便问他:“陈掌柜,上回我在市集吃过你们家的豆沙饼,十六那日还能订吗?”
陈守安扶着柜子,没有松手:“喜饼问许掌柜,她在柜后。”
母亲站得离门更近。她往我这里一指:“宜娘在那儿,你跟她说。守安做木头,饼不归他。”
那妇人笑道:“你们一家分得真细。”
母亲接了一句:“分清了省得问错人。”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揭她从前说过什么。
妇人过来问日子,我查过以后接下十二盒。等她走了,母亲自己掀帘回后院,嘴里还念着晚上该泡多少豆。
陈守安把柜脚垫平,起身问我:“刚才杜掌柜在我那儿订了十只木匣。”
“价谈得好?”
“正常价。”
“那不错。”
“这回你不问他有没有拿你的饼绑我?”
我把刚收的定钱放进钱匣:“他要是绑,你会回来告诉我。”
陈守安站在柜边没动。
我问:“还有事?”
“没了。”
“那回去做你的十只木匣。”
他走到门口,又回身把刚才修柜脚剩的一块小木片扔进我柜下的杂物篮:“这个留着。下次再晃,先垫。”
“算钱吗?”
“今天不算。”
“为什么?”
“十只木匣挣得还行。”
我抓起柜上的一小包碎饼扔给他:“那这个也不算。”
他接住,回了隔壁。
月底时,许记没有回到杜记占四成整单的旧样子。杜记那四十盒做完以后,又有一位酒楼客人自己来铺里问过下一回。东街、南巷和市集认识的客人也陆续回来,多少不一。
陈守安的木作铺添了几笔木匣和小箱子的活。他没有靠我的喜饼铺养活,我也没有靠他的名字保住许记。
我们的日子却比刚成亲时缠得更多。谁顺路就带一份东西,谁收铺早就把后院灯点上,客人走错门时隔墙喊一声。两份账仍分开,晚饭用的是一个锅。
有一回陈守安接了三只嫁箱,交货日正撞上我许记最忙的两天。他提前问我能不能少借一次后院,我没听懂。等他把两块长木板抬进来,我才知道木作铺后面堆满了料,他想暂放半日。
“能放。”我说,“别挡灶房门。”
“我用粉笔画个位置,天黑前搬走。”
下午我端着一盆刚拌好的馅料从后面出来,发现木板果真只占墙边一小块。傍晚他来搬时,又顺手把我堆在门旁的两个空筐挪高,免得挡路。
我问:“谁让你动我的筐?”
他手停在半空:“挡我搬木板了。要放回去?”
我朝墙边那处一瞧:“不用,这里好些。”
“那我算不算擅自做主?”
“算擅自动筐。”
“严重吗?”
“罚你搬完木板以后劈柴。”
“许掌柜判得挺重。”
那天他还是把柴劈了。第二天我去木作铺找锤子,发现他忙得连午饭都没顾上,也把自己刚出炉的一碗小馄饨端了过去。我们没有为每一件小事立新规矩,谁用谁的地方、谁动谁的东西,慢慢有了能商量的分寸。
到了下月,我第一次需要离铺半日送货。
这件小事,反而把成亲前说过的话又摆到了我们面前。
11
那日我要送二十盒喜饼去西街。客人家中午前要用,路不算近,来回少说一个时辰。偏在同一天,有两户早已付过定钱的客人要来许记取货,一个巳时,一个接近午时。
母亲去了舅家,伙计家里也有事,请了半日假。
我把两包预订好的饼放在柜后,名字和数量都写在纸上。收拾到临出门时,我在钱匣旁站了一会儿,取出那把很少离开我的备用钥匙。
陈守安正在隔壁量木板。我走过去,把钥匙放到他工作台上:“我去西街送货。巳时前后会来两个已经付过定钱的客人,你替我开门取货。”
他低头看钥匙,又看我:“若有人来买柜上现成的呢?”
“照价牌卖。要订新的,让他留下姓名,等我回来谈。”
“要改已经订好的数量?”
“也等我。”
“钱放哪儿?”
“柜里右边的小盒。收到的写在纸背面。”
他拿起钥匙:“行。”
我提着装好的喜饼出门,走到街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许记的门还锁着,陈守安已经回到自己的木作台前继续量板,并没有因为钥匙到了手里就提前坐进我的柜台。
送货比预计快。西街那户人家核完数量,当场结清余钱。女主人见装饼的木匣稳当,顺口问了一句是谁做的。
“我夫君在东街开木作铺,姓陈。”我说。
她拿过一张纸,把家里要做的尺寸写给我:“你回去替我问问,这样大小的匣子做六只要多少。我过两日再去看。”
我把纸收好,没有替陈守安报价。
回到东街时,许记门开着。陈守安坐在柜边给一只松掉的木盒换小木钉,听见我进来便起身,把钥匙放到柜面。
“两户都来过。第一户巳时来的,拿十盒;第二户晚了些,拿十二盒。余钱都放右边小盒,纸背面写了数。”
我先去看货位,两包预订确实都空了。钱数也对。
柜台另一头还压着两张新纸条。一张写着姓钱,要问十八日能不能订八盒;另一张写着姓许,想订二十盒,馅未定。
“这两个怎么说的?”我问。
“我让他们下午再来,或者明日来。”
“柜上的散饼卖了吗?”
“卖了三包,价照牌子。钱也记了。”
事情交代完,他就准备回隔壁。
我叫住他:“等等,我也有你的。”
我把西街女主人写的木匣尺寸交给他:“六只。她过两日自己来问价。”
陈守安接过去,展开纸看尺寸:“这个做得了。”
“那你自己跟她谈。”
“许掌柜今日出去一趟,还给我带生意?”
“她自己问的。我喊你一声。”
这话我们成亲第二个月就说过。到了今天,已经没人觉得稀奇。
下午那两位新客果然又来了。我照自己的余量接了一户,另一户日子太紧,给她改到晚一日。陈守安在隔壁刨木板,木刨声隔着墙传过来,跟我三年前第一次听见时差不多。
又过一阵,一位老客从隔壁门里探出身子,手上还拿着取货纸:“我是不是走错了?陈老板说我买饼得再往这边走。”
我招手让她进来。她笑着抱怨两家门挨得太近,害她每回来都认错。我替她取好六盒饼,她临走又指着门口那张矮凳:“这个也是隔壁做的?我家灶前缺一张。”
“你出去左转问他。”
老客抱着饼去了木作铺。隔墙很快传来她讲高矮尺寸的声音。我继续收自己的钱,没有跟过去替陈守安讲价。
等她走后,陈守安拎着一只断了提绳的竹篮进来:“这是不是你的?”
“是。早上送货时断的。”
“我给你换根绳?”
“换。这个不用问价,晚上从饭钱里扣。”
“怎么总从我的饭钱里扣?”
“因为饭是我买的米。”
他提着篮子回去。我听着隔壁重新响起做活的声音,忽然觉得两间铺子挨得近也有近的好处。不是谁把谁的门摘了,事情多的时候,喊一声就有人听见。
收铺时,我把许记的钱数完,把备用钥匙重新收进腰间的小袋。陈守安也锁了自己的木作铺,拿着西街那张尺寸纸进后院。
“今晚吃什么?”他问。
“锅里有面。你烧水。”
“我今日替你守了半日铺,还得烧水?”
“你收了我两块早上的芝麻饼。”
“那是午饭。”
“西街还给你带回来六只木匣的客人。”
陈守安算了一下:“行,我烧。”
他去灶房,我把桌上的两本账簿各推回原来的位置。一本是许记的,一本是他的。后院那扇连接两间铺子的门开着,晚风从一边穿到另一边,桌上还放着他明日要用的木匣尺寸和我明早第一户客人的取货纸。
街面上,两块招牌各自在门楣下挂着。
灶房里水已经响了。我把自己的钥匙收好,端着两只碗进去吃晚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