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箱比预想中沉得多。林溪用膝盖抵住箱底,腾出一只手去够楼道灯的开关,指尖在墙面上摸了三四下才碰到那枚老旧的翘板开关。灯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她看见箱角被磕出一个豁口,露出里面电饭煲的白色外壳。
这栋楼没有电梯。六层,她住五楼,搬完第三趟的时候膝盖已经开始打颤。最后一趟她索性把两个小纸箱摞起来抱在胸前,视线被挡住大半,只能盯着脚下的台阶数数。
数到四楼的拐角,她听见一声闷响。什么东西倒了,紧接着是塑料盆在地上滚圈的声音。
林溪歪头从纸箱侧面看过去,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还攥着半截拖把杆。旁边歪着一只红色塑料盆,盆里的水淌了半条走廊。
“奶奶,您没事吧?”
她把纸箱往墙根一靠。老太太试着往起站,膝盖弯了一下又坐回去,脸上露出那种不好意思的笑。
“不碍事不碍事,拖地呢,脚底下没踩稳。”
林溪蹲下去看她的脚踝,袜子外面看不出什么,但老太太一直用手护着右膝盖。她问要不要去医院,老太太摆手说不用,让她帮忙扶到门口就行。
四楼右边那户的门开着,门口摆了一双布拖鞋。林溪把人扶进去,又折回来把拖把和塑料盆收拾好。老太太在屋里喊她喝口水,她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
“不了奶奶,我还得搬东西上去,明早要交方案。”
“那你快去,快去。我姓周,住这儿好多年了,有事你喊我。”
林溪把门带上,跑回去扛纸箱。等全部搬完已经十一点出头,她蹲在五楼那间不到四十平的小屋里拆箱找电脑。搬家纸箱是公司行政统一采购的,侧面印着公司logo和“林溪”两个字,她看着那两个字发了会儿呆。
上个月她还坐在十二楼的独立工位上。周会结束以后HR把她叫进会议室,说组织架构调整,她的岗位从“策划主管”变成“策划专员”,汇报对象从总监变成比她晚两年入职的同事。薪资没提,但工位从十二楼挪到了三楼角落,面朝消防通道的门。
她当时说“好的”说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电脑从箱子里拽出来的时候电源线缠在数据线上,她解了两分钟,越解越烦,索性把线团扔在桌上先开电脑。方案改了四稿,总监的批注从“方向不对”变成“再想想”,最后一句是“明早九点会上过”。她一路改到凌晨两点半,最后保存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第二天她挤地铁迟到了七分钟。三楼角落的工位在消防门后面,她推开椅子坐下,刚把电脑从包里掏出来,新上司赵鹏端着咖啡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林溪,昨天的方案呢?”
“改好了,我马上发——”
“不用发了。”赵鹏把杯子搁在她工位隔板上,声音不大,但消防通道的门恰好开着,声音能传到斜对面的茶水间,“九点的会你没赶上,总监直接过了我的版本。你知道你那个方向偏了多少吗?”
林溪张了张嘴。她想说昨晚搬家搬到十一点,想说凌晨两点半才睡,但赵鹏没给她留话口。
“我知道你以前是主管,现在做执行可能觉得屈才。”他笑了一下,语气像在安抚实习生,“但大家都在往前走,你不能老停在原地。”
茶水间那边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林溪注意到斜对面工位的实习生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假装在听歌。
“我昨晚搬家,夜里出了点状况——”
“每个人都辛苦。”赵鹏打断她,“重点是把事做完。方案我今天重新理一版,你配合把下季度的物料清单拉出来,下班前发我。”
他说完端着咖啡走了,留下杯底一圈水渍印在她隔板上。
林溪抽了张纸巾擦掉那圈水渍,把电脑包里卷成一团的电源线掏出来插上。屏幕亮了,桌面还是十二楼那个工位的截图,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叫“Q4品牌全案”,她鼠标移上去停了两秒,点了最小化。
手机震了一下,是搬家公司发来的回访短信:“您对本次搬家服务满意吗?”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锁屏扔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一枚硬币、半包纸巾和一张燃气公司抄表员留的字条,字条背面写着:“姑娘,你家电表在我这户借墙走线,月底我去给你分清楚——四楼周。”
她把字条翻过来,正面印着抄表日期,背面那行字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压得很重,力透纸面。
1
林溪把洗衣机里最后一筒床单拽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出租屋的阳台只有半米宽,晾杆锈得转不动,她抱着湿床单爬了六层楼。顶楼天台没灯,月光铺在水泥地上,晾衣绳横七竖八像蛛网,她摸黑找了根空绳,踮脚挂上去。
“往左边点,那根绳子晒过咸鱼。”
声音从水箱后面传出来,林溪手一抖,床单差点拖地。周奶奶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个蓝布包,正拿针线缝什么。膝盖旁边还搁着半袋橘子。
“您怎么在这儿?”林溪把床单重新搭好,走过去才看清老太太在缝一只布老虎,虎须用的是黑色鞋带。
“天台凉快。”周奶奶咬断线头,举着布老虎端详,“四楼小陈家双胞胎要的,一人一只,颜色不能重样。”她拍了拍旁边的水泥台,“坐。你那天菜市场扶我,我还没谢你。”
林溪坐下来,才发现水泥台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温着。
“您等多久了?”
“不到一个钟头。你每天八点半左右上楼晾东西,我看了三天。”
林溪没说话。搬来一个星期,她以为自己完全隐形——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电梯里碰见人只点头。没想到被一个老太太摸清了作息。
周奶奶把布老虎翻了个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广告公司。”林溪顿了顿,“做品牌策划。”
“策划。”周奶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嘴里嚼了嚼,“那你会写通知吗?咱们楼想搞个议事会,我写了两版,贴出去没人看。后来发现是错别字太多,三楼的王老师拿着红笔给我改了一整页。”
林溪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的,我写到第三句就不知道往下说什么了。你就当帮帮我。”周奶奶从蓝布包里抽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稿纸,纸边毛糙,密密麻麻全是圆珠笔字,好几处涂改得看不出原样。
林溪接过来扫了一遍。字迹很用力,内容其实条理清楚——楼道堆物、电动车充电桩、顶楼漏水维修,三个议题列得明白。问题在于开头那一段,周奶奶写的是“为了构建和谐邻里关系,共建美好家园,经研究决定召开议事会”,像收废品的人在念新闻联播。
“我帮您改。”林溪说,“明天给您。”
“明天不行,后天周六就开会了。”周奶奶站起来,布老虎往兜里一揣,“你现在改,我坐这儿等你。”
“现在?”
“你晾床单又不用盯着它看。”
林溪低头看看自己睡衣外面套的旧卫衣,裤脚还卷着。周奶奶已经递了支圆珠笔过来,笔帽被咬变形了。
她蹲在水泥地上,把稿纸翻到背面重新写。第一句写了三遍,头两遍太正式,第三遍她写:“周六晚上七点,咱楼在天台开个短会,三件事,半小时说完。”周奶奶凑过来看,老花镜滑到鼻尖。
“好。”老太太就一个字,“往下写。时间地点人,说完拉倒。”
林溪接着写下去,写到电动车充电桩那一条,周奶奶插话:“二楼老赵说要从自家窗户拉线下来,我说不行,他说那你给我想辙。你想一个。”
“小区西门外墙不是有市政充电柜吗?上次我路过看见有一排空着。咱们楼出面跟物业谈,申请接一路电到车棚,比每家拉线便宜,也安全。”
周奶奶盯着她看了几秒。“你不是搬来才一礼拜?”
“我走路看路标。”林溪说,“搬家公司绕了三圈没找到门,我记路线记得仔细。”
通知写完了,一页纸不到三百字。周奶奶拿过去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有意见的来会上说,别在群里吵”这句,她笑出了声,拍了下大腿。
“就它了。明天我让三楼王老师看看还有没有错别字。”
“您自己不会看?”
“我小学三年级文化,认字认半边,王老师是中学语文老师,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周奶奶说这话时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手指点着林溪的肩膀,“你这姑娘会写,周六你到场,大家有说不清的我喊你帮我记。”
林溪想推,说周末可能要加班。话到嘴边停住了——加什么班呢,Q4那个全案已经交给新来的男生做了,她现在手里只剩一摊整理旧资料的杂活。主管昨天在走廊里跟她擦肩而过,连头都没点。
“行。”她听见自己说。
周奶奶把两张纸折好塞进蓝布包,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你床单挂歪了,左边高右边低,明天干了会有折痕。”说完拎着包下楼去了。
林溪仰头看自己的床单,果然歪着,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挂好的旗。她伸手想调整,够不着,就算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她发现自己的床单被人重新挂过了。绳结换了打法,双套结,拉得笔直,边角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床单下面压着张字条,周奶奶写的:“昨晚回家想起你够不着,我又上来一趟。周六七点,别忘了。”
林溪把字条揣进兜里。电梯里遇见六楼那个总戴耳机遛狗的男生,对方突然摘下一边耳机:“你是新搬来的?周六议事会你去吗?周奶奶说你负责记录。”
“我——去。”
“那正好,我提个事儿,我家楼上——”电梯到一楼了,男生牵着狗往外走,“周六说吧。”狗回头看了林溪一眼,尾巴摇了两下。
林溪站在单元门口,早上七点的太阳照在脚面上,楼道的声控灯还没灭,亮着一小片暖黄色。她摸出手机,在日历上设了个提醒:周六,19:00,天台,录音笔带上。
2
周六晚上林溪准时上了天台,录音笔揣在卫衣口袋里,按下去的时候红灯闪了两下。周奶奶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水箱旁边,议事会一共来了九个人,六楼遛狗的男生叫陈放,坐她左手边啃一根黄瓜。议题过了三件,轮到陈放,他说楼上装修电钻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说完看了林溪一眼,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六楼,装修噪音,建议沟通时段。
散会时周奶奶拉住她:“记得挺全,下回还来。”
林溪点头,把录音笔文件名改成“0914议事会”。这份工没工钱,但她发现自己记得比公司周报认真。
第二周周三,小区贴了停水通知,早八点到晚六点。林溪出门上班前接了两盆水放灶台边,晚上回来时水龙头还是干的。她拎着公司发的福利走进楼道——一箱临期纯牛奶、两袋秋木耳、一桶五升装花生油,中秋礼盒拆开就是这样,主管原话说“别浪费,搬回去自己吃”。电梯里碰见三楼带孙子的张姨,小孩抱着空水壶哭,林溪把牛奶箱撕开递了一盒过去。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张姨嘴上推,手已经接了。
到家之后她盯着那桶油和木耳发呆,一个人吃到过年也吃不完。手机响了,周奶奶在楼院群里发语音:共享厨房那边水箱存了半吨水,谁家缺水的过来接,顺便谁家有富余菜拿过来,晚上凑一顿。
林溪拎着油和木耳下了楼。共享厨房在一楼拐角,原是废弃自行车棚改的,周奶奶张罗了三个月,砌了灶台接了水电,墙上贴着排班表,周末有人做面食,周三轮流值日。她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四五个人,陈放在洗一口大铁锅,张姨端了半盆泡好的粉条,四楼的老葛拎来一兜子蔫了的青椒。
“停水停得菜都放不住。”老葛把青椒往台面上一搁,“本来想炒肉丝,没水洗不了。”
林溪把油桶往灶台边一放:“这个随便用。木耳泡了没?”
“哪来的水泡?”张姨指指角落的储水箱,“就剩那点了,得省着喝。”
周奶奶正拿剪子剪一包干香菇,抬头说:“我这儿有昨天存的凉白开,泡几朵木耳够了。”
林溪说:“那我来烧汤吧。木耳、香菇、粉条,青椒切丝最后撒进去,油够,盐有吧?”
周奶奶从柜子里摸出半袋盐:“你还会这个?”
“加班多,煮汤最省事,不用看火。”
她拧开灶阀,花生油在锅底铺了一层,香菇和木耳下锅的瞬间香味顶上来。陈放凑过来闻了一下:“你放了什么?怎么比我妈炒的香。”
“香菇先煸干,油是新的,没跑味。”
青椒丝最后撒进去,粉条吸饱了汤,一锅黑乎乎的东西盛了九碗。张姨的孙子抱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完拿馒头把碗底擦了一遍。老葛没说话,吃完第二碗才问:“小林,你在公司做什么的?”
“策划。”
“策划是干嘛的?”
林溪想了想:“写方案,做活动,哄甲方。”
“那你下周有没有空?”老葛把碗放下,“咱楼院那个旧物市集,年年办得跟摆烂似的,周姐说缺个人张罗。”
周奶奶在旁边接话:“我没说缺人,我说缺个会写方案的。”
林溪低头看碗底最后一截粉条,心想这碗汤的成本是公司发的临期福利,换回来的是九个人记得她姓林。她笑了一声:“我试试。”
“试什么试,”张姨把孙子抱起来,“下周三共享厨房轮你值日,锅底你刷。”
陈放举手:“我作证,她答应了啊。”
林溪把空碗摞起来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来了,细细一股,凉的。她先冲了手,再冲碗。窗外的路灯刚亮,厨房里没人催她快点洗,老葛在跟周奶奶商量市集摆哪几个摊位,张姨的孙子趴桌上用筷子敲碗边唱歌。陈放把剩下的木耳装进塑料袋塞给她:“拿回去泡,明天早上泡,晚上回来正好炒。”
“你不留点?”
“我妈泡了一盆,够吃半个月。”
林溪拎着袋子往外走,路过单元门口时抬头看了一眼——顶楼晾衣绳上挂着她上周洗的床单,边角还是周奶奶那种双套结打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船帆。
她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旧物市集——先拉群,摸摊位,定时间。”写完又加了一行:“周三值日,锅底归我。”
3
周一早上林溪提前二十分钟到工位,把周末整理好的旧物市集意向表塞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三本落了灰的产品手册。她刚打开电脑,内线电话响了。
“林溪?赵总监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前台的声音公事公办,连寒暄都省了。
赵总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墙装了百叶帘,今天全放了下来。林溪敲门进去时他正往茶杯里倒热水,抬头笑了笑,指了对面的椅子让她坐。笑容比平时多了三分,这让林溪后背绷紧了。
“最近怎么样?新工位还适应吧。”赵总监吹了吹杯口的浮沫,没看她。
“挺好的,事不多。”
“事不多就对了。”他把茶杯放下,“林溪,咱们开门见山。上季度那个项目的数据出了问题,总部要追责。流程上是你签的字,但我心里清楚,方案是上面定的,你不过走个手续。”
林溪没接话。那个项目的复盘报告她写了三版,每一版都被打回来要求“调整口径”。她终于明白“调整口径”是什么意思了。
赵总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大意是林溪作为执行层对审核疏漏承担主要责任,申请调岗降薪。
“你签这个,走个过场。等总部那边销了案,我这边给你恢复原职,薪资补差。快的话下个月就能办。”他手指点了点纸面右下角,“笔给你准备好了。”
林溪盯着那几行字。纸面很平,像刚打印出来还没被人翻过。她在这个公司干了四年,加过的班、扛过的雷、替主管救过的火,从来没跟谁计较过。但签字画押认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错——这跟加班不一样。
“赵总监,这个项目的方案确认邮件我记得是……”
“林溪。”赵总监打断她,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笑意收起来了,“我这是在帮你。真走到总部审计那一步,你连坐在这里跟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你想想清楚。”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林溪说了句抱歉掏出来看,周奶奶的来电。她按了静音没接。赵总监靠回椅背,做了个“你随意”的手势。
“我考虑两天。”
“行,周四之前给我答复。”他把那张纸收回抽屉,像收起一份已经签好的合同,“对了,你原来那个岗位现在有人顶着,人家干得也不错。你回来之后具体怎么安排,咱们再商量。”
林溪站起来往外走,拉开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小林啊,做人要懂得感恩。”
她没回头。
中午在茶水间热饭,微波炉转着,她手机又响了,还是周奶奶。这回她接了。
“小溪啊,忙着呢?”那头背景音嘈杂,像在菜市场。
“周奶奶您说。”
“咱们小区不是张罗旧物市集嘛,街道批了,就定下个月第二个周六,小广场那块地儿。现在缺个总策划,我和老葛商量了一圈——你干过项目,会写方案,你帮帮忙?”
林溪握着手机愣了两秒。“周奶奶,我……”
“不着急答复,你想想。要干的话晚上来我家,我把大家报上来的摊位单子给你,乱七八糟的,得有个人理一理。”
微波炉“叮”一声响了。林溪拉开门,饭盒烫手,她换了个手拿。
“行,晚上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得有多快。回到工位,抽屉最底层那张旧物市集意向表露出一个角。她把它抽出来翻了翻——三十多个摊位,从修鞋摊到闲置童书交换,还有张姨孙子的手绘招牌草图。背面不知谁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林溪姐姐收”。
下午部门例会,赵总监经过她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手指在她桌角轻轻叩了两下。那意思很明白:周四之前,别忘。
林溪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一,回复周奶奶确认。二,晚上七点,带笔。三,摊位动线画出来先给老葛看。写到第四行她停了笔,在“四”后面画了个问号,又涂掉,改成:周四之前,想清楚。
下班地铁上她给周奶奶发了条微信:奶奶,我干。摊位单子我晚上去拿,周末两天先把平面图拉出来。
周奶奶秒回一条语音,点开是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嗓门:“我就说你行!晚上来,张姨蒸了槐花饭,给你留一碗。”
林溪把手机贴到耳边又听了一遍,旁边站着的西装男瞥了她一眼。她没在意,锁了屏,看见黑屏上映出自己的脸,嘴角是翘着的。
出地铁口天还没黑透,小区门口的煎饼摊正收工。她拐进单元门时看见公示栏上新贴了张红纸,毛笔字写的:“旧物市集招募摊主——有意者到三单元周老师处登记。”底下落款日期是今天。周奶奶上午打完电话就贴出来了,像是生怕她反悔。
林溪站在红纸前拍了张照,顺手发到楼栋群里。不到一分钟,张姨回了一串语音,老葛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四楼那个从来不在群里说话的年轻爸爸破天荒打了四个字:“需要搬桌?”
她上楼时脚步比平时快。顶楼晾衣绳上换了新洗的枕套,还是双套结,在晚风里轻轻晃。
4
周六早上六点半,林溪被楼下拖桌子的声音吵醒。她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老葛正把自家那张折叠长桌往小区中庭搬,桌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尖叫。
“葛叔,说好八点集合的。”
“睡不着,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老葛把桌子往梧桐树底下一撂,呼哧带喘,“这桌子结实,我结婚时候打的,四十年了,放旧物正合适。”
林溪噗地笑出来:“我是让您把自己家的旧物拿来卖,不是把家具拆了当摊位。”
老葛愣了两秒,挠了挠后脑勺:“那怎么办,我家里最旧的就是我老伴,她可不归我卖。”
张姨恰好抱着一摞搪瓷盆路过,接嘴道:“你回去把你那堆钓鱼竿拿来,占着阳台落灰还嫌老伴念叨。”老葛嘟嘟囔囔往回走,走出几步回头喊:“小林,桌我先搁这儿当摊位了啊,我回头搬鱼竿来卖!”
到八点,中庭已经摆出十几米长的地摊。周奶奶从自家搬来两块门板搭在砖头上当展示台,上面铺了块蓝印花布,摆的是她攒了二十年的毛线团和旧毛线织的杯垫。四楼年轻爸爸推着婴儿车下来,车兜里塞了十几本绘本,小孩坐在车里啃手指,他挨个把书摊平,还把价格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五块一本,十块三本。”他看见林溪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都是娃看过的,放着也是放着。”
林溪帮他把摊位移到阴凉处,顺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儿童绘本区,靠树荫,配小板凳。
九点刚过,逛市集的人多起来。隔壁小区的刘大爷提着个鸟笼溜达过来,对着周奶奶的毛线摊端详半天,问能不能用鸟换毛线。周奶奶白他一眼:“你的鸟会叫,我的毛线会织,换了你亏我亏?”
两人拌嘴的工夫,林溪被张姨拽到共享厨房门口。地上摆着三只高压锅,锅盖上贴了纸条:“二手,三十一个,功能正常,就是丑。”张姨压低声音说这是六楼那对小夫妻挂出来的,小两口刚离婚,分家分到锅碗瓢盆,谁都不想要锅。
“你给他们把价格写高点儿,卖出去的钱一人一半,也算好聚好散。”
林溪找了张红纸裁成标签,用马克笔写上“全新未用,原价一百八,现价五十”,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笑脸。她把标签贴在锅盖上,扭头对张姨说:“五十,俩人一人二十五,正好一顿散伙饭。”
张姨拍了她后背一巴掌:“你这丫头,心细。”
中午是最忙的时候。林溪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收不收现金、能不能扫码、小孩走丢了怎么办。她蹲在地上把规则写在硬纸板上:摊主签到领号、交易自由定价、纠纷找周奶奶、走丢的小孩到门板后面等。想了想,又在最底下加了一行:买不买都行,来聊聊天也欢迎。
硬纸板刚立起来,老葛拎着六根鱼竿回来了,竿子上绑着纸牌:“买竿送鱼饵,鱼饵是我老伴拌的。”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看,问鱼饵什么配方。老葛媳妇从后面闪出来,语速飞快:“玉米面、酒糟、蜂蜜,比例不能告诉你,你要诚心买竿我现场教。”
那男人当场掏钱买了两根。
下午三点,林溪端着水杯蹲在树荫底下歇脚,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公司内部群,发现有人发了段视频,配文是:“路过老小区发现个超有意思的旧物市集,策划人好像是我们公司的?”视频十五秒,拍的是中庭全景,镜头扫过毛线摊、绘本摊和高压锅,最后定格在她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系鞋带的侧影。
底下已经刷了二十多条回复。“这不是行政部林溪吗?”“她搞的?挺有想法啊。”“那个毛线杯垫好可爱,明天还有吗?”有人@了她,她盯着屏幕犹豫了半分钟,回了句:“下周六下午还有一场,欢迎来逛。”
退出群聊前她看见总监的头像在成员列表里闪了一下,没说话。
林溪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周奶奶正朝她招手。她走过去,老太太从摊位上拿起一个毛线织的小狗挂件塞进她手心:“给你留的,今天辛苦了。”
“周奶奶,这我得付钱。”
“付什么钱,你把我二十年的存货都卖出去了,我该给你提成才对。”老太太又往她兜里塞了一把毛票和硬币,“拿着,明天买冰棍吃。”
林溪没再推。她攥着那把零钱往回走,路过老葛的鱼竿摊时听见他正跟人吹牛:“我这鱼竿跟了我十五年,钓过最大的草鱼有这么大——”他张开双臂比了个夸张的尺寸。他媳妇在旁边拆台:“别听他吹,最大的那条是我捞上来的。”
傍晚收摊的时候,四楼那个年轻爸爸过来找她。他推着婴儿车,小孩手里攥着三本换来的绘本,脸蛋上还沾着饼干渣。
“林溪,下周还有的话,我能不能多带点东西?我媳妇——前妻——那边还有一批玩具,她说可以捐出来。”他顿了顿,“钱不用给我们,就放市集上让别的小孩玩。”
“行,你拉个单子给我。”
他点头走了,婴儿车咕噜咕噜碾过地砖。林溪低头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下周六,玩具交换角,四楼爸爸牵头。
她合上本子,顶楼晾的枕套已经收了,换了一床浅绿色的床单在风里鼓着。底下中庭还剩下老葛那张长桌没收走,桌面上留着一道道旧划痕,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亮。
5
旧物市集散场后的第三天,周奶奶把林溪叫去了自家一楼。
客厅靠墙码着六七个纸箱,箱口封着发黄的胶带,上面用圆珠笔标着年份,最早的一个写的是“2009”。
“老伴走那年孩子们收拾的,往后越攒越多。”周奶奶递给她一把美工刀,“你帮我看看,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我信你的眼光。”
林溪蹲下来割开第一箱。里面是老人衫、搪瓷缸、一摞用皮筋捆着的超市小票。第二箱是旧收音机和半抽屉纽扣。翻到第四箱的时候,她手底下碰上个硬壳本,翻开一看,是手写的排班表——2009年到2014年,谁家老人需要买药、哪户孩子放学没人接、周末谁借走了折叠梯,全拿圆珠笔整整齐齐记着。周奶奶在旁边叠衣服,头也没抬:“那时候楼里就我闲着,谁有事都找我。现在不行了,膝盖爬不动楼。”
林溪翻到本子最后几页,眉头拧起来。2015年往后,记录明显稀了。
“后来小区租户多了,搬来搬走没人打招呼。我记不清谁是谁了,年轻人也不爱找我这老太太。”
林溪把本子搁在膝盖上,指头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这栋老小区一共六栋楼,常住人口四百来户,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占了三成。她搬来两个月,帮周奶奶拎过菜、给三楼小孩修过自行车链子、还替五楼独居的张师傅收过三次快递——每一次都是碰巧遇上,每一次都有人跟她说“不好意思麻烦你”。
没有人把需求汇总起来,没有人排班,没有人知道隔壁楼谁有车能帮忙拉东西。
“奶奶,”她把本子举起来,“这个,我能借走看看吗?”
周奶奶瞟了一眼,笑了:“这破本子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拿拿去吧,底下还有好几本呢。”
那天晚上林溪在阳台上支开折叠桌,把从周奶奶家带回来的三本旧记录本摊开。她拿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照,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横轴是楼栋号,纵轴是需求类型——代买、代收、陪同就医、周末临时托管、工具借用、顺路捎带。她敲了半宿,表格里填了七十多条。
第二天中午她在公司茶水间热饭,手机弹出四楼年轻爸爸的消息,问她下周末的玩具交换角能不能加个“大件暂存”的服务,婴儿床和推车他家里放不下,想先存到小区某个地方,等有人要了再拿走。林溪回了个“我问问”,转头点开微信,发现上周市集拉的那个邻居群里,已经有人自发在约拼车去批发市场买菜了。
她盯着那条拼车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打下第一行字:社区共享空间运营方案。
大纲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卡住了。原因很具体:没人、没钱、没场地。周奶奶家一楼倒是有间空屋,但那是人家私人住宅。小区中庭那张长桌是老葛自己焊的,不能长期占用。她需要的是一套可持续的模型,而不是再来一次旧物市集这种靠人情撑起来的热闹。
她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碰见六号楼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电动车后座绑着三个外卖箱。小伙子跟她打招呼,说林姐你那市集办得挺好,下次能不能搞个代收快递的点,他每天下午出门跑单,家里没人收包裹,丢了两个了,赔了八十多块。
林溪靠在垃圾桶旁边想的不是“行”也不是“不行”。她想的是——如果有一间屋子,白天有人值守,快递统一签收,老人需要买药可以登记,小孩放学后能坐一会儿等家长下班,工具和闲置物品有个固定点位流转,再放一组充电桩给电动车用——
她回家洗完澡,头发都没吹干就坐到阳台上,把文档里的大纲全删了,重新敲了一份。这次前面加了一段成本测算:场地租金按老小区行情估八百到一千二,水电杂费三百,兼职值守人员工资按每天四小时、一小时十五块算,一个月一千八。基础支出合计三千出头。收入端她先空着,想不出来。
写到十一点,楼下中庭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那三轮车每天这个点经过。林溪忽然坐直了——她飞快地翻回成本页,把“收入”那一栏的标题改成了“资源置换与低偿服务”,然后在下面列了几条:废品统一回收给三轮车老赵,每月保底分成;代收快递按件抽成,对外来租户收,本楼老人免费;工具借用收押金不收租金;周末亲子活动收材料费。
写到这儿她停下来,自己笑了一声。这哪是什么商业计划书,更像居委会工作手册。可周奶奶那些旧本子不就是这么记的吗?只不过隔了七八年,没人往下接。
她把文档保存,文件名打了四个字:社区客厅。想了想,又改成“社区共享空间_v1_别给周奶奶看”。关机之前她瞄了一眼手机,公司群里总监发了条通知,说明天上午开部门会,“涉及岗位调整,全员不得请假”。
林溪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阳台上那床浅绿色床单被夜风吹得轻轻拍着栏杆,她盯着它看了几秒,转身回屋拉上了推拉门。
6
林溪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了六个人。她的位置被安排在长桌最末端,挨着投影仪的散热口,热风烘着右胳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她。
总监赵宏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标题她只扫到半行字——“项目损失确认及责任认定书”。
“人都齐了。”赵宏没看她,手指点了点那摞纸,“南城项目回款出了窟窿,甲方扣了我们一百二十万,总得有人给公司一个交代。林溪,这个项目的执行对接是你,流程上的单据也都经你的手,你先把字签了,后面的事法务去谈。”
坐在林溪旁边的刘姐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把椅子上,没人看她。
林溪翻开文件,责任栏里白纸黑字写着“因执行人员审核疏漏导致回款流程延误”。她翻到第二页,看到自己三个月前提交的一份风险提示邮件打印件也被附在后面,邮件里清清楚楚写着“甲方付款节点存疑,建议法务提前介入”,收件人是赵宏和刘姐。
“赵总,这份邮件您当时回复了‘暂不处理’。”林溪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赵宏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那种在茶水间遇见时惯常的笑,好像她只是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流程问题。
“小林,杂事别在会上翻。现在说的是怎么把公司损失降到最低,你签了,内部记个过,下季度绩效扣掉,这事就翻篇。不签——”他顿了顿,把笔推过来,“那公司只能走公开追责程序,你一个执行岗,觉得扛得住?”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打印机卡纸的报警声。刘姐适时地叹了口气:“林溪,赵总这是给你留面子了。”
林溪攥着那支笔,笔杆上印着公司的logo,她入职时培训资料第一页就是这个标志,当时还觉得挺好看的。她想起昨晚阳台上那床被风吹得拍栏杆的床单,想起周奶奶昨天在共享厨房门口跟她说的一句话:“溪溪,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做错事,是明明知道自己没错,还替别人认错。”
她放下笔,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我不签。”她站起来,膝盖把椅子带得往后滑了半步,“这封邮件我提交过风险预警,审批链上赵总点了‘暂不处理’,刘姐复核确认收到。真要追责,先把这页打印件翻出来看看。”
赵宏的脸沉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林溪,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她拉开会议室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姐低着头假装在翻手机,另外四个同事盯着桌面,像在考试,“我辞职。”
回到工位她开始清抽屉,行政那边收到消息不到十分钟就送来离职申请表,还贴了张便利贴写着“今天办完交接”。效率高得让她差点笑出来。她把三年来攒的办公用品分装进两个纸箱,一箱是公司配的,一箱是自己的。自己的那箱其实只有半箱——一个马克杯、一盆多肉、一摞没拆封的客户答谢笔记本,还有一张楼院议事会签到表,周奶奶让她帮忙统计人数用的。
下楼时她给周奶奶发了条语音,说下午能提早过去帮忙布置旧物市集的复盘会。周奶奶秒回了一个笑脸,又补了一句:“今天太阳好,把你那绿床单再晒晒,顶楼风大,干得快。”
林溪抱着纸箱站在公司门口等车,阳光晒得纸箱侧面发烫。她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机摸出来,在部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南城项目的全部往来邮件我已备份存证。祝各位工作顺利。”
发完退群,她把赵宏和刘姐也一并删了。出租车到的时候,后备箱盖弹起来,师傅问她箱子里装的什么,这么沉。她说是被子。师傅说搬家啊。她说不是,是往回搬。
回到小区门口,周奶奶正坐在传达室旁边的石桌上下跳棋,对面是三楼的老郑头。周奶奶看见她抱着纸箱,棋子一推就站起来。
“辞了?”
“辞了。”
“好。”周奶奶没多问,弯腰帮她把纸箱接过去搁在石桌上,“晚上共享厨房开伙,你那份汤料我替你搁冰箱了。对了,市集复盘会的签到表你印了没有?”
“印了,在箱子里。”
“那就先干活。”周奶奶把跳棋盘子一卷塞给老郑头,“老郑,你输了啊,明天你的三轮车借溪溪拉货用。”
老郑头嘟囔着“明明还有两步”,但还是点了头。
林溪抱着箱子往单元门走,周奶奶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一边走一边念叨明天的市集复盘会要定几把椅子。她听着听着,鼻腔里那点酸劲儿慢慢退下去,脚下的水泥地踩起来还是老小区那种带点沙粒的触感,跟早上从租屋出来时一模一样。
她把纸箱码在楼道口,掏出手机翻到那份“社区共享空间_v1”的文档。光标停在文件名上闪了半天,她删掉“别给周奶奶看”,改成“社区共享空间_正式版”。
楼道里传来周奶奶的声音:“溪溪,上来喝口水再干活——”
“来了!”她朝楼上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抱起箱子开始爬楼。六层,没有电梯,但她觉得比在公司坐电梯快多了。
7
林溪把“正式版”计划书打印了五份,用楼下文具店最便宜的抽杆夹装好,摊在周奶奶家饭桌上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共享客厅?”周奶奶戴上老花镜,把纸凑到窗边的光底下,嘴唇无声地跟着一行一行挪。
“一楼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我量过了,采光好,就是得清出来。”林溪指着上面手绘的平面图,声音不自觉地越说越快,“居民活动、课后托管、工具共享,还能帮老人代买菜——”
“停。”周奶奶摘下眼镜,搁在计划书上头,“租这儿的房子要多少钱?”
“房租我先垫着……”林溪话说一半,看见周奶奶的表情,咽了回去。
“溪溪,你刚辞了工作。”周奶奶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按在秤上称过,“拿什么垫?”
林溪低头看了眼计划书上自己拿铅笔写的预算栏,那一串零她昨晚数了七遍,把手机计算器按得发烫。她没来得及回答,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先是三楼老张的拖鞋声,接着是四楼小夫妻的细高跟和运动鞋混搭,最后连五楼那个从来不跟人打招呼的程序员也踢踢踏踏下了楼。
“周姨,人呢?”老张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哐当响。
周奶奶把计划书往桌上一拍:“都进来说,挤着点。”
林溪还没反应过来,六个人已经围了饭桌一圈。老张把塑料袋往桌心一倒,一堆硬币和皱巴巴的票子哗啦散开。“我数过了,八百四,这个月麻将赢的,本来想换副好牌,先紧着溪溪用。”
“张叔——”林溪刚开口。
“别打断我。”老张摆了摆手,退到墙角磕烟灰,“我闺女在外地,一年见不着两回,你要真能把这楼底下弄个小孩写字老人喝茶的地方,比麻将桌值。”
四楼的小陈两口子对视一眼。小陈媳妇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是一张定期存单。“一万整,刚到期,本打算换个冰箱,旧的那个除了声音大点儿也没坏,再撑一年。”她说这话时看的是林溪的眼睛,语气像在菜市场还价,平平淡淡的,“利息算我们入的份。”
林溪的喉咙紧了紧。她昨晚还对着计算器发愁启动资金差一大截,想过去找前同事借又张不开嘴,此刻一张张钞票和存单摊在周奶奶的碎花桌布上,她反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钱不多。”五楼程序员推了推眼镜,掏手机当场转了两千,“但你要做小程序预约系统的话,我免费写。”
“你那个代码我可看不懂。”老张在墙角嘟囔。
“不用您看懂,能用就行。”
周奶奶一直没说话,起身进了里屋。抽屉拉开关上的声音响了两回,她出来时手里捏着个红布包,解开是一沓用皮筋扎的百元钞。“一万二。”她把钱搁在存单旁边,“老头子走那年收的礼金,一直没动。本来想留着等溪溪结婚包个大红包——”
“周奶奶,这不行。”
“怎么不行?这屋子本来就是我的,我要当第一个合伙人。”周奶奶把钱往林溪面前推了两寸,“一楼那间杂物间,我这两天就清出来。租金免了,算我入股。”
“您家那间值不了这么多——”
“我说值就值。”周奶奶拍了拍桌面,震得硬币跳了一下,“再说又不是给你花的。这钱是给这楼里所有人花的,你只是那个负责花钱的。”
小陈媳妇扑哧笑出来:“周姨这话说得,跟选了个财务似的。”
“本来就是个财务。”周奶奶下巴一抬,“还得兼出纳、保洁、活动策划——”
“妈,”林溪自己都没察觉这个称呼脱口而出,顿了一下,没人纠正她,“那咱们得立个规矩。每笔支出我列明细,每月贴在楼道公告栏上,谁都能查。”
“贴我门上。”老张从墙角走过来,“我天天进出看得见,我监督。”
程序员又推了推眼镜:“我可以做个在线表格,扫码就能看。”
“得,又是个码。”老张叹气,但嘴角翘着。
当晚林溪留在周奶奶家算了三遍账。启动金拢共两万四,减去简单硬装和第一批桌椅,剩的不够撑三个月。她咬着笔帽想再从预算里抠出点水分,周奶奶端了碗银耳汤搁她手边。
“别熬太晚。明天我喊老张他们把一楼东西搬出来,你那个计划书上画的大窗户,得让四楼小陈帮忙看看能不能开——他干过装修。”
林溪端起碗,银耳汤还烫嘴,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周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记住了。她低头继续按计算器,碗壁的热度贴着掌心,旁边红布包上那条皮筋还搁在桌上,松垮垮地圈着空气。
楼下传来老张扯着嗓子喊:“溪溪——你那个什么表格,先给我打一份纸的,我不会扫码——”
“明天给你!”她朝窗外喊回去,声音穿过老小区的晾衣杆和电线,惊飞了对面楼顶一只麻雀。
周奶奶在厨房里叮叮当当洗碗,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动静混在一起,像某种不成调但踏实的背景音。林溪把最后一遍账算完,在计划书封面用签字笔端端正正添了一行字:启动资金——全楼凑的。
8
那张名片是周二下午出现在共享客厅窗台上的。
林溪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她正蹲在地上给二楼刘姨家的旧书柜贴价签,起身时膝盖咔了一声,余光扫到窗台外沿搁着个硬邦邦的东西。名片上的公司logo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前东家,战略发展部,陆鸣。背面手写了一行字:溪溪,有空聊聊?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
她把名片翻过来扣在桌上,没扔,也没存电话。第二天陆鸣自己来了。
陆鸣站在共享客厅门口,西装裤脚沾了楼下花坛刚浇过水的泥点,正低头拿纸巾擦。他抬头看见林溪从里间出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林溪太熟了——以前开会她提方案被否时,总监脸上挂的就是这个弧度,像是锯子拉到一半突然松了手。
“溪溪,你这地方找得挺有意思。”他话里带着打量,目光从旧沙发扫到墙上贴的手写活动表,“公司最近在筹备社区下沉业务,你这套模式跟我们新项目方向高度吻合。”
“所以?”
“收购。”陆鸣报了个数字,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茶水间问她要喝美式还是拿铁。
林溪当时手里端着一盆刚洗过的玻璃杯,水滴顺着盆底往地上掉。她没立刻说话,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上周五晚上,四楼小陈帮她装窗户时划破的手指,和三楼王叔把自家旧茶几扛下来时喘的那口粗气。
“不卖。”她把盆搁在桌上,水晃出来一点,“这些桌椅板凳都是邻居凑的,我替他们做不了这个主。”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别急着关门。你考虑考虑,公司给的条件很灵活,你人也可以回来——职位比之前高一级。”
“我现在的职位是给自己打工。”林溪指了指墙上那张手写的值日表,第一行就是她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周奶奶、刘姨、老张,密密麻麻写了十几号人,“你要不要看看我们的排班?比公司考勤表热闹。”
陆鸣走后第三天,林溪发现大众点评上冒出一条一星评价,说她的共享客厅“假公益真圈钱,用的是小区公共空间做私人买卖”。同一天,小区业主群里有人转了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叫《警惕社区服务的新套路》,虽没点名,但配图分明是共享客厅门口那棵歪脖子石榴树。
林溪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周奶奶过来问她中午吃什么,她随口说“随便”,周奶奶也没追问,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林溪坐在客厅里翻手机,听见楼下传来老张的大嗓门:“——胡说八道!我亲眼看着溪溪把账本贴墙上的,每一笔进出写得比我孙子的作业还清楚!”
她探头往窗外看,老张举着手机站在花坛边上,旁边围了五六个邻居,七嘴八舌地应和。刘姨扯着嗓子喊:“我家的旧柜子是她帮忙卖出去的,钱当场转我微信,一分没留!”
周奶奶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张纸,戴着老花镜趴在共享客厅的桌上写。林溪凑过去看,老太太一笔一画地列了张清单:某月某日帮几楼修了什么、某场活动谁家出了力、水电费谁分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目清晰得像账本。
“周奶奶,您这——”
“你别管。”老太太头也不抬,“我明天去找社区主任盖章,咱把这东西贴公告栏。你做得好不好,楼里人说了算,轮不到外人张嘴就编。”
第二天一早,林溪还没睡醒,手机就开始震。四楼小陈把那条一星评价截图发到业主群,配了一句:“谁写的?我装修出身,这地方每根钉子我都知道是谁买的,要不咱对一对?”底下跟了三十多条回复,有晒转账记录的,有发活动照片的,还有直接@物业要求查监控的。
刘姨的女儿在本地生活号做编辑,听说了这事,跑来采访了一下午,回去写了篇《老小区里的共享客厅:一场“不专业”的社区实验》。文章发出去当天阅读量过了两万,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是作秀,但更多人说“看着像我家楼下”。
那条一星评价底下,不知被谁回复了长长一段:“我是这小区住户,我不懂什么叫商业模式,我就知道上个月停水的时候,是这姑娘把水一桶一桶拎上六楼的。”
林溪看到这条时正在厨房煮面,水开了没注意,扑了一灶台。她拿抹布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擦了两下索性不擦了,靠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
三天后,陆鸣又来了。这次他没进门,站在石榴树下,表情比上回复杂得多。
“公司内部讨论过了,”他清了清嗓子,“收购的事先放一放。不过……你有没有兴趣接我们一个外包项目?就按你这个模式,帮公司在另外两个小区复制试点。”
林溪把手里半杯凉茶喝完,杯底那块菊花瓣贴着杯壁转了一圈。
“外包可以,”她说,“但合同得写清楚——用哪个小区的场地、用哪栋楼的居民、用谁凑的启动资金,每一笔都得让社区自己签字。”
陆鸣苦笑着掏手机:“行,我回去改条款。”
他走到巷口又折回来,声音低了些:“溪溪,当初那件事……签字的事,是上面压下来的,我也有苦衷。”
林溪正在给门口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头也没抬:“陆总,您那个苦衷,我当时也有。”
水浇完了,她直起腰,看见周奶奶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炸的萝卜丸子,朝她挤了挤眼。
9
林溪把那张营业执照拍了张照,发到“三号楼邻里互助”群里,手机还没锁屏,底下已经刷了满屏大拇指。周奶奶从厨房端出一屉蒸好的南瓜发糕,叫她先吃口热的再忙。营业执照镶在玻璃相框里,靠在窗台那盆绿萝旁边,边框反着光,照得“社区服务社”几个印刷字亮晃晃的。
第一场活动定在周六下午,主题是“旧物新生手作课”。林溪原本只申请了社区活动室那间三十平的小屋,结果周五晚上,二楼的小陈跑下来说他们全家报名。隔壁单元七十多岁的刘大爷拄着拐棍来敲门,问能不能带他老伴儿一起来,老伴儿攒了一柜子旧毛线舍不得扔。到周六中午,林溪对着报名表数了数,四十七个人,活动室那点地方根本坐不下。
她抱着名单在楼底下站了五分钟,周奶奶从一楼窗户探出头:“傻站着干啥?把客厅门全打开,桌椅板凳摆到巷子里去。”林溪愣了一秒,随即跑上二楼把共享客厅的门全敞了,又敲开隔壁几户的门借凳子。三楼的小张二话不说把自家折叠桌扛下来,四楼的李阿姨拎着两壶热水和一摞一次性纸杯跟着下了楼。
两点整,巷子从单元门口到垃圾桶旁边那棵槐树,摆了三排长桌,桌上铺着邻居们从各家搜罗来的旧床单。林溪站在最前面那块小黑板旁边,手里攥着从网上打印的十二张手作教程,黑板是向周奶奶借的,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欢迎来玩”。她本来准备了一段开场词,站定之后看见底下坐着的全是熟面孔,刘大爷在最前排冲她点头,小陈抱着孩子坐在第二排,后头还挤着几个面生的年轻人。那些词儿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那咱们就直接开始吧。”她把教程发下去,又补了一句,“不会的举手,我过去帮您看。”
话音刚落,底下齐刷刷举了五六只手。林溪笑出了声,卷起袖子从第一排开始挨个教。刘大爷要用旧毛衣拆下来的线勾杯垫,针法教了三遍他还绕错方向,旁边老伴儿一把夺过去自己上手,不到十分钟勾了个带花边的成品,举起来朝林溪晃:“你看,我就说他笨。”满巷子的人都笑了。
三点半左右,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从巷口慢慢踱进来。他没往人堆里扎,站在槐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又绕到共享客厅门口,探头看里面墙上贴的运营排期表和费用公示。林溪正蹲在地上帮小陈的孩子粘一个碎瓷片拼贴画,是后排一个阿姨先注意到那人,低声问林溪:“那个是谁啊?看着像来检查工作的。”
林溪抬头看了一眼,手上胶水差点滴在裤子上。是赵鹏,她前公司那个主管,当众羞辱她的那个。他今天穿的夹克她认得,去年年会抽奖发的,全部门人手一件。赵鹏也看见了她,脸上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颗没剥皮的栗子。他没打招呼,转身往巷口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林溪站起来想追两步,周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把一小块南瓜发糕塞她手里:“吃你的。他爱看就看,咱这客厅又不收参观门票。”
活动结束的时候快五点了。最后走的几个年轻人主动留下来帮忙收凳子,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姑娘问林溪:“姐,你们下期活动什么时候办?我住隔壁小区,能带朋友来不?”林溪一边擦黑板一边点头,说下周是旧物交换市集,你带多少人来都行,不过得提前在群里报名,不然凳子又不够坐。
天黑透了,邻居们陆续散了。林溪把共享客厅的灯全部打开,从巷口往里看,一楼那几扇窗户亮得透透的,照着门口没搬完的两张长桌和桌上落下的几只纸杯。她坐在周奶奶家的沙发上整理今天的签到表,周奶奶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隔着门喊了一嗓子:“溪溪,冰箱里还有丸子,你走的时候带上。”
林溪应了一声,低头看表,四十七个名字,后面附了三十来条备注,有人写“下次教勾帽子”,有人写“我家有旧布料可以捐”,还有个没留名的写“这地方比公司团建有意思”。她把表格折起来夹进文件夹,抬头看见窗外槐树底下蹲着个人影,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一张脸,是赵鹏。他好像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了,手机举着,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在录像。
林溪没出去。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冲厨房的方向说:“周奶奶,下礼拜市集用的横幅得做长一点,来的人比我想的多。”
厨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