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未婚夫当街退婚,讥讽我碰过死人,不配进清白人家的门。我签完退婚书,他迎娶的贵女便派人送来一锭银子,要我替陪嫁丫鬟收尸。我掀开白布,看见死者颈上的勒痕,竟有两道:“这不是你们说的悬梁自尽。”
【正文】
第1章
那锭十两重的纹银砸在脚边。
溅起的泥水打湿了我的鞋面。
“沈姑娘既然常年摸死人,这桩贱活归你了。”
周管事捂着鼻子后退两步,用靴尖踢了踢草席。
我弯腰捡起银子,指腹摩挲着底部的官银印记。
半刻钟前,周彦礼就在前街撕毁了我们的婚书。
他骂我整日与腐肉白骨为伍,浑身透着尸臭。
转头,他高攀的苏氏贵女就遣人送来这具尸体。
“我家小姐仁善,见不得陪嫁丫鬟暴毙荒野。”
“你把人洗净入殓,赶在吉时前拉去乱葬岗埋了。”
我解开腰间鹿皮囊,抽出一副浸过桐油的细麻手套。
“既要赶吉时,何不直接丢进义庄?”
周管事翻了个白眼,拿帕子死死堵住口鼻。
“春桃丫头是一时想不开悬梁,苏家讲究体面。”
“请个外男仵作,岂非污了苏府清白姑娘的名声?”
这番说辞冠冕堂皇,实则只想找个好拿捏的哑巴。
我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戴好手套。
掀开白布的一瞬,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窜入鼻腔。
死者双目微凸,舌尖并未吐出唇外。
我拨开她散乱的鬓发,目光定格在青紫的颈部。
皮下血肿交错,一深一浅两道痕迹截然不同。
“这不是你们说的悬梁自尽。”
我按住死者微凉的下颌,抬头看向周管事。
周管事脸色骤变,几步冲上来就要扯过白布。
“你个被休弃的晦气妇,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春桃就是畏罪自缢,房梁上的白绫还挂着呢!”
我侧身避开他的拉扯,指尖点在死者颈侧的浅痕上。
“自缢者索沟呈八字不交,且多位于喉骨上方。”
“这道平行的深痕皮下出血严重,分明是生前遭人扼杀。”
“至于上面这道浅痕,不过是死后挂上房梁的障眼法。”
胸口涌起一阵寒意,苏家不仅要退我的婚,还要借我的手毁尸。
一旦我替春桃净身下葬,这桩命案的罪责便全落在我头上。
“好个不知死活的贱妇,敢往苏府头上泼脏水!”
周管事眼底闪过凶光,抬脚便朝我的手腕踩来。
我迅速缩手,顺势抽出藏在袖中的剔骨小刀抵住他靴底。
“周管事若不怕见血冲撞了喜轿,尽管往下踩。”
“你敢拿刀指着我?信不信我让人砸了你的义庄!”
“义庄属县衙管辖,你砸一个试试。”
正僵持间,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周彦礼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大红喜服刺得人眼疼。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沈青芜,签了退婚书还不够,你还要纠缠到几时?”
我收起小刀站起身,冷冷地看着这个相识五年的男人。
“这具尸体有问题,我不能收,请周公子带回吧。”
周彦礼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把碎银直接扬在我脸上。
碎银擦过脸颊,火辣辣地疼。
“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嫌苏家给的封口费少吗?”
“拿着这些钱滚回你的义庄,别在我的迎亲路上犯晦气!”
他总这样自以为是,觉得全天下的女子都该围着他转。
“周彦礼,死人不会撒谎,这桩人命官司你兜不住。”
“冥顽不灵!来人,把她给我按住,今日非要她净完尸不可!”
两名家丁应声上前,粗暴地反剪住我的双臂。
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骨头发出脆响。
“放开她!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在县衙外动私刑?”
一道清冷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县令陈大人带着衙役快步走来。
我忍着膝头的剧痛,趁家丁愣神之际猛地挣脱束缚。
“陈大人,民女沈青芜报案,苏府陪嫁丫鬟系他杀身亡!”
周彦礼脸色铁青,翻身下马对着陈县令拱手施礼。
“岳父大人不过是个七品县令,也敢管苏家内宅的闲事?”
陈县令面露难色,目光在尸体与周彦礼之间游移不定。
我咬破舌尖稳住心神,一把扯下春桃袖口露出的半截纸角。
指尖刚触及那纸片,周管事竟疯了般扑过来抢夺。
那纸上浸透了暗红的血迹,隐约可见几味催产猛药的名字。
第2章
周管事的指甲划破了我的手背,生生抢走了半截药单。
他转身就往嘴里塞,试图将那带血的纸片吞下肚。
“拦住他,那是死者留下的血证!”
陈县令被我的喝声惊醒,立刻挥手命衙役上前拿人。
周彦礼却横跨一步,直接用身体挡住了衙役的去路。
“我看谁敢动苏家的人!不过是个贱婢的遗物,算什么血证?”
趁着这片刻阻拦,周管事已将那半截纸片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看着手中仅剩的半角残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上面只余下“川穹三钱、红花五钱”八个字,皆是破血坠胎的虎狼之药。
“陈大人,死者颈部有扼痕,恳请大人下令暂缓下葬,容民女开验。”
周彦礼闻言勃然大怒,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沈青芜,你为了报复我退婚,竟连死人都不放过!”
“大家快来看啊,这毒妇得不到周某,就要剖开苏家丫鬟的肚子泄愤!”
围观的百姓不明就里,纷纷对着我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这沈氏女自幼跟着她那个疯娘摸死人,心肠早就黑透了。”
“真是造孽,大喜的日子见血光,难怪周才子要休了她。”
耳畔的辱骂声如潮水般涌来,恍惚间与三年前的记忆重叠。
那时母亲为了查清城东富商虐杀小妾一案,坚持在祠堂开棺验尸。
全族的人也是这样围着我们,骂我们母女不知羞耻、败坏门风。
周彦礼当时站在人群外,虽未出言相助,却在事后递给我一方干净的帕子。
他说读圣贤书的人当明是非,绝不会因世俗偏见而轻贱于我。
我信了他的鬼话,用替人净尸攒下的血汗钱,供他读完了三年书院。
如今他一朝攀上高枝,那些曾经的温言软语全都变成了刺向我的利刃。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连替枉死者申冤都要背上毒妇的骂名。
“陈大人,若我验出春桃并非他杀,甘愿受大刑伺候!”
我直视着陈县令的眼睛,一字一句皆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县令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忌惮命案捂不住会影响考评。
“既如此,便将尸首抬入义庄,本官倒要看看你有何凭据。”
“大人不可!这贱人分明是想拖延我的迎亲吉时!”
周彦礼急得跳脚,伸手就要去拽陈县令的官袍袖口。
“周公子慎言,人命关天,便是苏家大老爷在此也得按律行事。”
陈县令拂袖而去,两名衙役抬起春桃的尸体走向义庄。
我跟在后面,刚跨过义庄门槛,周彦礼便阴魂不散地堵在门口。
“沈青芜,你以为验出他杀就能毁了我的婚事?”
“苏小姐的兄长乃知府衙门的户房经承,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识相的就一口咬定春桃是自尽,否则你母亲留下的验尸手札,就别想要了。”
我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他。
“你偷了我母亲的遗物?”
“什么叫偷?你马上就是个死人了,我替你保管也是情分。”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青布册子,那是母亲毕生心血所系的《妇人冤录》。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肉里。
“把册子还给我,那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只要你待会儿在陈大人面前认罪,说自己是挟怨报复,我就还你。”
他转身走到院中的火盆旁,将册子悬在跳动的火苗上方。
“给你一刻钟考虑,否则这本晦气东西,今日就化作灰烬。”
我死死盯着那摇晃的火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就在我进退维谷之际,义庄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翻倒声。
陈县令惊怒交加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人,有人从后窗潜入毁尸!”
第3章
我顾不得那本手札,提着验尸箱疯了般冲进停尸房。
一名蒙面黑衣人正举着火折子,往春桃的尸体上泼洒火油。
“拦住他,别让他烧了死者的手!”
我甩出手中的剔骨刀,刀柄精准地砸在黑衣人的手腕上。
火折子掉落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黑衣人吃痛闷哼,弃了油壶翻身跃出后窗,眨眼间便消失在窄巷里。
衙役们追出去时,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
我扑到尸床前,用浸了醋的布巾迅速擦拭春桃身上的火油。
陈县令气喘吁吁地赶来,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黑如锅底。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闯衙毁尸,简直目无王法!”
周彦礼慢悠悠地晃进来,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大人明鉴,定是这沈青芜自导自演,怕验不出伤痕受罚才出此下策。”
我懒得理会他的犬吠,剪开春桃的衣衫,从上至下仔细查验。
母亲曾教导我,妇人受辱或被害,最致命的伤往往藏在衣物遮蔽之处。
那些男仵作碍于男女大防,每每草率略过,才让无数冤魂沉沦海底。
当我拨开春桃腋下的衣物时,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赫然刺在极泉穴上。
“陈大人请看,这才是导致死者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的真正原因。”
我用镊子夹出银针,针尖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
“死者在被人扼颈前,先遭人以毒针封住穴道,连呼救都发不出。”
“且她小腹微隆,耻骨联合处有明显松弛,分明是刚经历过小产!”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周彦礼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胡说八道!春桃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怎么可能小产?”
“她是不是黄花闺女,尸身比你的嘴诚实得多。”
我托起春桃的右手,借着天光指向她指腹与虎口处的黄色厚茧。
“死者常年煎煮药物,指缝间残留着大量滑石粉与红花的药渣。”
“结合她袖中那半张药单,她生前定是在替人暗中熬制堕胎催产的猛药。”
陈县令眉头紧锁,盯着那三枚毒针陷入了沉思。
“若真如你所言,这苏府内宅的腌臜事未免太多了些。”
“大人!这全是沈青芜捏造的谎言,您怎能听信一个弃妇的片面之词?”
周彦礼急了,扑通一声跪在陈县令面前,声泪俱下地磕头。
“下官……晚生与她相识多年,深知她因母获罪,对世家大族恨之入骨。”
“那毒针定是她方才趁乱刺入尸体,故意陷害苏府,好毁了晚生的前程啊!”
这一出颠倒黑白的戏码演得极为逼真,连陈县令都露出了犹豫之色。
“沈青芜,你可有人证物证,证明这针不是你刺进去的?”
我心头一沉,方才屋内只有我一人靠近尸床,竟是百口莫辩。
“民女性的端坐得正,针孔周围有生前出血的凝块,绝非死后刺入!”
“谁知道你用了什么邪门歪道?你娘当年不就是因为伪造尸伤才被浸猪笼的吗?”
周彦礼恶毒地揭开我心底最血淋淋的伤疤,字字诛心。
母亲当年是被城东富商买通族老活活沉塘的,如今他竟敢拿这事来堵我的嘴。
我浑身发抖,握着镊子的手青筋暴起,恨不能一刀捅穿他的咽喉。
“陈大人,既然周公子质疑民女,民女愿去查明那半张药单的出处!”
“城内能开出这等虎狼之方的药铺绝不超过三家,一查便知真假。”
陈县令思索片刻,终是点头应允:“好,本官给你一日时间。”
“若明日此时你拿不出实证,便按律杖责八十,逐出县境!”
我咬牙应下,转身走出停尸房。
院中的火盆已经熄灭,灰烬里躺着半块未烧尽的青布封皮。
周彦礼擦着我的肩膀走过去,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轻蔑一笑。
“老东西留下的破书还挺耐烧,可惜啊,你连她最后一点念想都保不住。”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徒手伸进滚烫的炭灰里,疯了般扒拉着那些残存的纸页。
指尖被烫出一串水泡,钻心的疼却比不上胸腔里万分之一的悲凉。
第4章
我用帕子包好仅存的几页焦黑残纸,带着一身伤口走街串巷。
城南的回春堂是最大的药铺,掌柜一见我手里的半张血药单,脸色大变。
“去去去,我们这是正经医馆,从不开这种伤天害理的堕胎猛药!”
掌柜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把我往外推,眼神却频频往后堂瞟。
“掌柜的,这单子上的字迹左低右高,分明是用左手写的。”
“我方才进门时,见贵店抓药的小伙计正是个左撇子,何不叫出来对质一番?”
掌柜的脸色瞬间白了,抓起柜台上的算盘就朝我砸过来。
“你个摸死人的瘟神,少在这里讹诈,再不滚我报官抓你!”
我侧身躲过算盘,正欲闯入后堂,三名地痞流氓突然从门外涌进来。
“哟,这不是被周才子当街休弃的沈大仵作吗?”
为首的刀疤脸一把掀翻我的验尸箱,里面的刀剪工具散落一地。
他一脚踩住那把母亲留给我的柳叶解剖刀,用力在青砖上碾磨。
“周公子发了话,只要让你今天寸步难行,就赏哥几个十两银子。”
我扑过去想要抢回刀,却被另一个混混一脚踹在心窝上。
剧痛袭来,我整个人摔在门槛上,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把刀还给我,你们这群替人作伥的畜生!”
刀疤脸狞笑着蹲下身,抓起我的头发强迫我抬起头。
“听说你最喜欢摸死人?今天哥几个就废了你这双手,看你还怎么摸!”
他扬起手中的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朝我的右手砸下。
我绝望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母亲临死前要我守住正义的嘱托。
难道我连一具丫鬟的尸首都查不清,就要这样憋屈地折在这里吗?
“住手!谁给你们的胆子当街行凶?”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刀疤脸手腕一麻,木棍当啷落地。
我睁开眼,只见一名身穿青色绸衫的年轻男子负手立于门前。
他面容冷峻,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佳的墨玉,身后的随从个个气息沉稳。
地痞们见势不妙,骂骂咧咧地爬起来逃之夭夭。
我忍着胸口的闷痛,捡起地上的柳叶刀,对着男子福了一礼。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民女感激不尽。”
男子目光落在我包扎粗糙的手指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在县衙外拦棺验尸的沈青芜?”
“正是民女,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鄙人姓陆,自府城而来,途经此地听闻了你的事。”
陆公子蹲下身,帮我拾起散落的银针与药瓶,动作间并无半分嫌恶。
这是除了母亲之外,第一个不嫌弃我这身行当的外男。
“你既知药单出自此处,为何不报官搜查,反而以身犯险?”
我苦笑一声,将工具一一收好:“陈县令只给我一日时间,无凭无据他不会出面。”
“况且苏家势大,这药铺背后定有大人物撑腰,寻常衙役根本不敢管。”
陆公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铁令牌递给我。
“拿着这个去后堂查账,掌柜若敢阻拦,直接打断他的腿。”
我看着令牌上镌刻的“巡”字,心头剧震,这竟是知府衙门的巡查令。
来不及细想他的身份,我接过令牌冲进回春堂后堂。
左撇子伙计正准备翻墙逃跑,被陆公子的随从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回来。
我翻开柜上的暗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三个月送往城内各处的药方。
其中有同样配方的猛药,除了送往苏府,竟还送去了城西三户普通人家。
“说!这三户人家的妇人喝了这药,如今都在何处?”
伙计吓得筛糠般发抖,涕泪横流地指着门外:“都……都死了,说是产后血崩。”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桩丫鬟自缢案背后,竟牵扯出三条产妇的性命!
我带着账册赶往城西,第一户人家的灵堂还未撤去。
死者的婆婆一听说我是来查死因的,抄起扫帚就把我往外赶。
“我们家儿媳妇是命不好血崩死的,已经入土为安了,你休想动她的坟!”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我站在冷风中,敏锐地嗅到门缝里飘出的艾草与尸臭混合的味道。
不对,人根本还没下葬,尸首就藏在这院子的地窖里!
我刚想绕去后院查看,街角突然冲出一队苏府的护院,将我团团围住。
周彦礼坐在软轿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带血的玉佩,笑得阴森可怖。
“沈青芜,你以为找了帮手就能翻天?看看这是谁的东西!”
我定睛一看,那玉佩竟是一直照顾我的义庄老更夫的随身之物!
“你把秦伯怎么了?”
“老东西不识抬举,非要替你藏着那具贱婢的尸首,我已经让人挑断了他的手脚筋。”
周彦礼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玉佩上的血迹,眼神像毒蛇一样缠着我。
“把你刚才拿到的药铺账册交出来,并且当众承认你与奸夫合谋污蔑苏家。”
“否则下一刻,你见到的就是那老东西的脑袋!”
第5章
我死死盯着那枚染血的玉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秦伯是母亲的旧识,自母亲被害后,是他一口热汤一口饭将我拉扯大。
周彦礼为了保住他的荣华富贵,竟连一个七十岁的跛脚老人都不放过!
“周彦礼,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声音嘶哑,指甲几乎要将掌心的血肉抠下来。
“少废话,我数三个数,交出账册,否则我现在就让人剁了他!”
他高高举起右手,护院们齐刷刷地拔出腰间钢刀,寒光刺眼。
“一、二……”
“慢着!我交!”
我从怀中掏出那本药铺暗账,高高举过头顶。
“账册在这里,你先把秦伯放了,我要亲眼看见他平安无事。”
周彦礼贪婪地盯着账册,朝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
“去把那老不死的拖出来,扔到她脚边。”
两名家丁狞笑着转身走向巷尾的马车。
我趁着众人视线转移的瞬间,右手悄然摸向腰间的鹿皮囊。
既然他不仁,就休怪我将这几年学到的手段全用在他身上。
家丁刚掀开马车帘子,里面突然飞出一只茶盏,正中那家丁的鼻梁。
“大胆狂徒,竟敢私设公堂绑架良民,简直罪加一等!”
陆公子掀帘而出,身后跟着被解开绳索的秦伯。
秦伯虽然嘴角带血,但手脚完好,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我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手腕一翻,迅速将账册收回怀中。
“周彦礼,你的把戏被拆穿了,秦伯手脚筋断的血,根本不是这种鲜红色!”
我冷冷地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一字一句地揭穿他的谎言。
“动脉之血喷溅呈鲜红,静脉之血暗沉,你玉佩上的血分明是鸡血混了朱砂!”
“方才我不过是投鼠忌器,配合你演了一出戏,好让陆公子趁机救人。”
周彦礼脸色铁青,从软轿上跳下来,指着陆公子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屡次坏我苏家的大事!”
陆公子慢条斯理地走下马车,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本账册一旦呈上公堂,你们谁也逃不掉。”
周彦礼眼珠乱转,突然扑向离他最近的那户产妇人家的大门。
“开门!张大娘,这贱人要剖你儿媳妇的肚子,快放狗咬死她!”
院门应声而开,那凶悍的老妇人牵着两条半人高的恶犬冲了出来。
“给我咬死这个摸死人的臭婊子!”
恶犬咆哮着朝我扑来,腥臭的涎水几乎甩到我脸上。
我毫不慌乱,从皮囊中抓出一把混了生石灰与川乌的药粉,迎风扬去。
“刺啦”一声,恶犬双眼受创,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哀嚎。
我跨过恶犬,一脚踹开挡路的老妇人,径直冲向后院的地窖。
“拦住她!绝对不能让她看到尸体!”
周彦礼发了疯似的带着护院追进来,可见这具尸体上藏着要命的秘密。
陆公子的随从拔剑拦住护院,狭小的院落里瞬间刀光剑影。
我一把掀开地窖木板,顺着竹梯飞快滑了下去。
地窖里阴暗潮湿,一口薄皮棺材停在正中,棺盖并未钉死。
我推开棺盖,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看清了里面女子的面容。
死者面色青紫,七窍流血,根本不是什么产后血崩的失血之症!
我伸手探向她的腹部,触手一片坚硬,胎儿竟然还留在腹中!
“一尸两命,且是剧毒攻心而亡!”
我震惊地掀开死者的眼皮,角膜浑浊,瞳孔散大至边缘。
就在这时,地窖上方突然传来老妇人怨毒的咒骂声。
“你既然这么喜欢看死人,那就留在下面给我儿媳妇陪葬吧!”
木板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紧接着便是搬动大石块压住入口的闷响。
浓烟顺着门缝灌入地窖,周彦礼那畜生竟然在外面放了火!
第6章
呛人的浓烟迅速填满狭小的地窖,火苗顺着木梯往下蔓延。
我撕下裙摆,用棺材旁祭祀用的冷水浸湿,死死捂住口鼻。
“周彦礼,你以为烧死我就能掩盖劣药害命的真相吗?”
我一边大喊分散外面的注意力,一边在四周摸索出路。
城西这片民居早年曾是织造局的染坊,地下皆有排水的暗渠相连。
我举着火折子贴近墙根,果然在东南角发现了一处用青砖虚掩的通风口。
抽出柳叶刀撬开松动的砖石,一股带着腐臭的冷风吹了进来。
但在离开之前,我绝不能让这具关键的尸体被大火焚毁。
我转身回到棺材旁,用剔骨刀切下死者的一小块胃囊组织,连同她指缝里抠下的一枚金丝纽扣,一并装入防水的油布袋中。
做完这一切,头顶的横梁已经开始噼啪作响,火星子不断往下掉。
我矮身钻进狭窄的通风口,手脚并用地在满是淤泥的暗渠里爬行。
膝盖与手肘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但我一刻也不敢停歇。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我推开沉重的铁栅栏,满身泥污地爬上岸,发现自己竟置身于苏府后巷的荷花池畔。
不远处便是苏府的后角门,迎亲的吹打声隐隐传来,讽刺至极。
周彦礼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放火烧我,反而把我送到了他们老巢的眼皮子底下。
既然来了,我倒要看看,那个指使春桃送尸的苏家贵女,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我躲在假山后拧干衣裙上的污水,趁着送菜婆子进门的空档,猫腰溜进了苏府后院。
一路避开巡逻的家丁,我循着浓郁的药味摸到了西厢房外。
屋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以及瓷碗摔碎在地的脆响。
“把这碗安胎药端走!我就算死,也不会喝苏明远送来的东西!”
这是一道极虚弱却透着刚烈的女声,正是今日的新娘子,苏婉清。
我心中一动,悄悄舔破窗纸往里看去。
只见苏婉清一身大红嫁衣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手腕上竟锁着一根细长的铁链!
一名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此人眉眼与苏婉清有几分相似,想必就是她那位在知府衙门当差的兄长,苏明远。
“我的好妹妹,你肚子里的野种已经三个月了,不喝这落胎药,难道要让周彦礼替别人养儿子?”
苏明远冷笑一声,起身捏住苏婉清的下巴,强行将另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往她嘴里灌。
“春桃那个贱婢不肯给你下药,还敢偷拿我的药单,已经被我勒死送去给那个女仵作顶罪了。”
“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未婚先孕的丑事宣扬出去,让你浸猪笼!”
苏婉清拼命挣扎,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染黑了鲜红的嫁衣。
“苏明远,你为了霸占外祖留给我的嫁妆,设计害死我的心上人,如今还要杀我的孩子!”
“你用善堂的银子购买发霉的劣药,害死城里那么多产妇,你不得好死!”
我躲在窗外,听得心惊肉跳,困扰我多时的谜团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苏婉清并非幕后黑手,她和春桃一样,都是苏明远贪墨害命的牺牲品!
城西那三名产妇根本不是买的堕胎药,而是喝了善堂免费发放的安胎药才中毒身亡的!
苏明远将发霉带毒的劣药充作善堂好药,又逼迫春桃用虎狼之药掩盖真相。
“谁在外面?”
苏明远极其警觉,猛地转头朝窗户方向喝道。
我暗叫不好,刚准备抽身撤离,脚下却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房门被一脚踹开,苏明远带着两名佩刀护院迅速将我逼到了墙角。
“好哇,我当是谁,原来是周彦礼那个不知死活的前未婚妻!”
苏明远上下打量着满身泥污的我,眼底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周彦礼那个蠢货,连个女人都烧不死,还得我亲自动手。”
他挥了挥手,两名护院立刻举刀朝我劈来。
我退无可退,握紧手中的柳叶刀准备殊死一搏。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屋内突然传来苏婉清决绝的哭喊声。
“沈姑娘快走!账册在他书房的博古架暗格里!”
苏婉清竟抱住桌上的烛台,猛地撞向床幔,熊熊大火瞬间在喜房内燃起!
第7章
“疯子!快去救火,别让她死了,否则周彦礼那边没法交差!”
苏明远脸色大变,顾不得杀我,慌忙指挥护院冲进屋内扑火。
我趁此良机,身形一闪绕过回廊,直奔东侧的书房而去。
苏婉清以命相搏替我争取来的机会,我绝不能白白辜负!
推开书房门,我径直走到博古架前,按照机关术的常理转动第三层的青瓷花瓶。
机括咔哒一响,博古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本蓝皮账册,以及一封还未寄出的密信。
我迅速将账册塞进怀里,刚转过身,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便抵在了我的咽喉上。
周彦礼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门口,满脸狰狞,衣摆上还沾着城西火灾的烟灰。
“沈青芜,你真是命大,地窖的大火都没能把你烧成灰!”
他一步步逼近我,匕首锋利的刃口划破了我颈间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求大舅哥给你留个全尸。”
我冷冷地看着他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息。
“周彦礼,苏婉清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你甘愿当这个绿毛龟,就为了苏家的钱?”
周彦礼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握着匕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你住口!那又如何?只要我娶了她,我就是知府经承的妹夫,将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总好过娶你这个满身尸臭、被人唾弃的贱妇强上一百倍!”
他彻底撕下了伪善的读书人面具,将骨子里的卑劣与无耻暴露无遗。
“你以为拿到账册就能扳倒苏家?这整座县城都是苏家的天下!”
他猛地伸手来抓我的衣襟,试图强行夺走怀中的账册。
我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匕首,左手捏着一枚从春桃身上拔下的毒针,狠狠扎进他的手腕穴道。
“啊!你给我扎了什么?”
周彦礼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麻木,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不过是你们苏家用来害人的软筋散罢了,死不了人,但足够让你变成废人。”
我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处,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
“沈青芜,你敢伤我?来人啊,抓刺客!”
他的呼喊声引来了院外的家丁,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书房。
我没有恋战,一脚踩着周彦礼的肩膀借力跃上窗台,翻身跳进了隔壁的窄巷。
落地时脚踝一阵钻心的剧痛,但我咬牙忍住,一瘸一拐地朝城门方向跑去。
不能去县衙,陈县令是个软骨头,见到苏明远的账册指不定会当场销毁。
陆公子说过,今日知府大人会亲自到县城核查善堂的账目,我必须去城门口拦驾!
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苏明远甚至调动了县衙的巡城兵丁,沿街设卡搜捕我。
“抓住那个穿破烂衣裳的疯女人,死活不论!”
我躲在一家绸缎庄的货车底下,看着一队队兵丁举着火把从眼前跑过。
手里的账册重若千钧,上面每一笔银两的背后,都是枉死妇人与孩童的鲜血。
为了不让账册在逃亡中被夺走,我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人将它传递出去。
就在这时,货车旁走过一个挑着药担的左撇子伙计。
正是回春堂那个被陆公子放走的抓药学徒!
我从车底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裤脚,将他拉进阴暗的角落。
“别出声,不想死就听我的!”
我将那把柳叶刀抵在他的腰眼上,从怀中摸出那封苏明远写的密信。
“苏明远在信里写得很清楚,等风头过去,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们回春堂的人。”
左撇子伙计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点头:“沈姑娘饶命,小的愿意将功折罪!”
“你现在挑着药担混出城门,去十里亭拦下知府大人的官轿,把这本分账册交上去。”
我将其中一本记录着善堂劣药去向的账册塞进他的药篓底层。
“若是你敢私吞或者投靠苏家,我手里的主账册一样能让你凌迟处死!”
打发走伙计后,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髻,主动从暗巷里走了出来。
既然他们要抓我,那我就亲自去县衙击鼓鸣冤,替伙计吸引所有的火力!
第8章
咚!咚!咚!
沉闷的登闻鼓声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出老远,震得县衙大门嗡嗡作响。
我扔掉鼓槌,挺直脊背站在台阶中央,冷眼看着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火把。
陈县令披着官袍匆匆跑出来,一见是我,吓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沈青芜,本官给你一日时间查案,你为何深更半夜击鼓咆哮公堂?”
苏明远和周彦礼紧随其后赶到,看着我孤身一人,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
“陈大人,这贱人夜闯苏府,盗窃财物,还放火烧伤了舍妹,请大人立刻将她就地正法!”
周彦礼捂着肿胀的手腕,怨毒地盯着我:“大人,她还用毒针伤了晚生,简直罪大恶极!”
陈县令看了看势大压人的苏明远,又看了看浑身是伤的我,当即一拍惊堂木。
“来人,将这刁妇拿下,重打四十大板收监!”
四十大板下去,我必死无疑,这分明是要在公堂上直接将我灭口。
两名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水火棍高高举起,就要朝我的后背砸下。
“慢着!按大律,凡涉及贪墨官银、残害人命之大案,县令无权私自动刑!”
我猛地撕开外衫,露出绑在胸前的两本蓝皮主账册。
“苏明远,你身为知府户房经承,伙同周彦礼侵吞善堂白银三千两,以发霉劣药害死产妇三人,逼死丫鬟春桃,桩桩件件皆在此账册之中!”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城西那几户死者的亲属更是哭喊着往前冲。
“原来我家儿媳妇不是命不好,是被你们这群黑心肝的贪官害死的!”
苏明远脸色微变,随即镇定下来,对着陈县令拱手冷笑。
“大人明鉴,这所谓的账册,分明是这贱人联合她的奸夫伪造出来诬陷下官的。”
“至于城西那几个死人,不过是寻常的产后急症,与善堂何干?”
周彦礼立刻附和:“不错!我亲眼所见她与一个外地男人在回春堂私会,定是他们合谋陷害!”
“陈大人,此女妖言惑众,若不速速杖毙,恐生民变啊!”
陈县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抓起桌上的火签就要往下扔:“打!快给本官往死里打!”
我握紧拳头,正准备拼着挨上一棍冲出去,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通报。
“知府大人驾到——!”
原本喧闹的县衙门前瞬间鸦雀无声,百姓们哗啦啦跪倒一片。
我抬起头,只见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大轿稳稳停在台阶下。
轿帘掀开,走出来的竟是白日里救过我两次的那位陆公子!
他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四品知府官袍,腰间玉带生辉,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
“下官陈平,参见知府大人!”
陈县令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从公案后跑下来,磕头如捣蒜。
苏明远更是面如土色,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陆……陆大人,您怎么会微服私访到此处?”
周彦礼彻底傻了眼,看看陆知府,又看看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当场。
他刚才口口声声骂的奸夫,竟然是顶头上司知府大人!
陆知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缓步走到我面前,温和地开口:“沈姑娘,让你受委屈了。”
我松了一口气,解下身上的账册,双手高举呈上。
“民女沈青芜,幸不辱命,特将苏明远贪墨害命之铁证呈交大人!”
陆知府接过账册,随从立刻带着回春堂的左撇子伙计以及秦伯走上堂来。
“苏明远,人证物证俱在,那三千两善堂银子的去向,我们已经顺着送药伙计的口供查得一清二楚,全部流入了你的私人钱庄。”
“你还有何话可说?”
苏明远浑身抖如筛糠,突然指着周彦礼疯了般大喊:“是他!都是周彦礼出的主意!”
“是他为了凑齐聘礼,撺掇我克扣善堂药材,春桃也是他帮着挂上房梁的!”
周彦礼吓得脸色惨白,扑上去就要捂苏明远的嘴:“大舅哥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知情!”
两条恶狗在公堂之上互相撕咬,丑态百出,引得百姓们阵阵唾骂。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朗声开口:“陆大人,贪墨案已明,但春桃与三名产妇的冤屈还未彻底洗清,民女恳请当堂复验尸首!”
第9章
陆知府当即准奏,命人将春桃的尸首与城西那具未葬的产妇棺木一并抬上公堂。
几十支火把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百姓们屏息凝神,再无人敢骂我一句晦气。
我净手戴上麻布手套,拿起那把曾被地痞踩在脚下的柳叶刀,神色庄重地走向尸床。
“诸位乡亲,常言道妇人产育如过鬼门关,但许多所谓的血崩急症,实则是人祸!”
我掀开城西产妇的白布,将方才在地窖切下的胃囊组织放在白瓷盘中,滴入银针试毒。
银针瞬间变得乌黑,大堂内外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死者服用的善堂安胎药中,含有大量发霉的黄曲霉与乌头碱,此乃慢性剧毒。”
“苏明远为了掩盖毒发身亡的症状,买通接生婆在产妇临盆时强行按压腹部,造成假性血崩!”
产妇的丈夫冲上堂来,指着苏明远哭得撕心裂肺:“畜生!还我妻儿命来!”
我按住情绪激动的家属,继续走向春桃的尸首,从证物袋中取出那枚金丝纽扣。
“至于春桃姑娘,她因撞破苏明远兄妹反目及善堂黑幕,被苏明远以毒针封穴,亲手扼杀。”
“她在濒死之际,拼力抓下了凶手袖口的一枚金丝缠枝莲纽扣,死死藏在指缝之中。”
我高高举起那枚带血的纽扣,指向瘫软在地的苏明远。
“苏经承身上穿的这件云锦长袍,左袖口正好缺了这样一枚扣子,大人一验便知!”
衙役上前扯起苏明远的左袖,断线处果然空空如也,与我手中的纽扣严丝合缝。
铁证如山,苏明远彻底瘫软如泥,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彦礼见势不妙,膝行着爬到我的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想去拽我的裙角。
“青芜,我是被他们逼的!我对你的心意一直没变,你快替我向知府大人求求情啊!”
我厌恶地后退一步,避开他肮脏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彦礼,你当街撕毁婚书、骂我浑身尸臭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你烧毁我母亲遗物、放火困死我的时候,又可曾有过半分人性?”
我转头看向陆知府,拱手朗声道:“大人,周彦礼虽未亲手杀人,但他协助毁尸灭迹、买凶伤人、纵火行凶,按律当与主犯同罪!”
陆知府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冷厉:“来人!将苏明远、周彦礼革除功名,枷号示众,押入死牢候斩!”
“陈县令尸位素餐,助纣为虐,即刻摘去乌纱,押赴府城听候发落!”
衙役们一拥而上,如拖死狗般将哭喊求饶的周彦礼等人拖了下去。
周彦礼被拖出大门时,绝望地回头看着我,眼底满是悔恨与恐惧。
“沈青芜,我错了,我不该退婚,你救救我……”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我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这时,苏婉清被丫鬟搀扶着走上堂来,她褪去了红嫁衣,换上了一身素白衣衫。
她走到我面前,深深地福了一礼,将一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递给我。
“沈姑娘大恩,婉清没齿难忘,这是我在周彦礼书房暗格里找到的,物归原主。”
我颤抖着手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母亲那本完好无损的《妇人冤录》!
原来周彦礼在义庄烧掉的,只是他临时找人仿造的假册子,真本一直被他藏在苏府用来要挟我。
我紧紧抱住母亲的手札,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娘,女儿没有丢您的脸,女儿替她们讨回公道了!”
堂外的百姓们不知是谁带头,纷纷对着我跪拜下来,呼喊声震耳欲聋。
“多谢沈仵作替民妇申冤!沈姑娘真是活菩萨啊!”
第10章
苏家倒台后,陆知府在县城多留了半月,亲自督办善堂整改与另外两宗产妇暴毙案。
我凭借母亲手札中的验尸之术,协助衙门接连破获了两起丈夫伪造妻子病亡的杀妻骗保案。
一时间,“女仵作沈青芜”的名字传遍了十里八乡,再无人敢用世俗偏见来轻贱于我。
这日清晨,我正在新修葺的独立验尸房内整理工具,门外传来了三声轻缓的叩门声。
“沈仵作,本官可否进来?”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陆知府来了。
这半月来,他替我向府衙争取了正式的工作编制,还特意拨款在县衙旁建了这间专门查验妇人尸首的独立验房。
每次过来,无论案情多么紧急,他都会先在门外叩门询问,给足了我尊重。
我放下手中的柳叶刀,走过去拉开房门:“大人请进,可是城北那桩案子的卷宗批下来了?”
陆知府跨过门槛,并未穿官袍,只着了一袭当初在回春堂见时的青色绸衫。
他将一卷文书放在桌上,目光温和地落在我正在熬煮的药罐上。
“卷宗已经归档,本官明日便要启程回府城述职了。”
我搅动药汤的手微微一顿,心里莫名涌上一丝淡淡的不舍。
“大人一路顺风,民女替这满城的百姓,多谢大人这半月来的主持公道。”
陆知府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块刻着知府衙门徽记的腰牌,轻轻放在我的工具箱旁。
“府城比县城繁华,却也有更多藏在深宅大院里的妇人冤屈,无人能解。”
“本官想聘请沈仵作前往府城衙门任职,不知你可愿意与我同行?”
我抬起头,撞进他深邃而真诚的眼眸里,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用权势压人,也没有说那些虚无缥缈的甜言蜜语,只是给了我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大人不怕带个整日与死人打交道的女子在身边,被人非议吗?”
“心怀鬼胎之人才惧死人,沈姑娘手握明刃,剖白天下冤屈,比世间大多数男子都要光明磊落。”
他语气认真,每一个字都恰好落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垂眸笑了笑,指了指贴在验尸房门外最显眼处的一张红纸告示。
“府城我自然是要去的,但恐怕要再等上三个月。”
陆知府顺着我的手指看去,那告示上端端正正地写着“招收女学徒”五个大字。
“这几日,城中有不少受过苦楚的妇人主动来报案,也有几个胆大的孤女想要跟我学手艺。”
“男仵作不便验的伤,我们来验;世道不肯听的冤屈,我们来听。”
“我想先把这几个徒弟带出来,让这县城的女子日后受了欺负,也有个能说理的地方。”
陆知府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与赞赏,郑重地对着我拱手一礼。
“是陆某眼界窄了,沈姑娘有此宏愿,本官定当全力支持。”
“三个月后,府城衙门的验尸房虚位以待,我亲自来接你。”
送走陆知府后,阳光正好穿过庭院的树梢,洒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一名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少女怯生生地走到告示前,鼓起勇气敲响了木门。
“请问……这里真的招收女学徒吗?我想学验尸,我想靠自己的手活下去。”
我迎着晨光走上前,微笑着向她伸出了那双布满薄茧的手。
“进来吧,只要你不怕苦,我便将这身本事,倾囊相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