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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6:47

被沈家认回的那天,我就知道,这个府里,不可能有我的位置。

我没要嫡小姐的名分。

只跟他们提,要一间小院,按月给我一点药材钱,容我在这里待两年,把这一科考完。

沈家应下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沈家都相安无事。

直到假千金的未婚夫为了救她身中毒箭,命悬一线。

太后懿旨,要沈家嫡女三日后过门冲喜。

1

我在药铺听见长乐公主的车驾一早就进了宫时,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几天前,沈明珠和她的未婚夫顾长衍去城外进香,遇到了山匪。

顾长衍替她挡住了淬毒的箭,至今昏迷不醒。

他是长乐公主与已故顾侯的独子,天子跟前的红人。

沈明珠怕公主怪罪,回府后一直赖在老夫人院里,一次都不曾去探望过顾长衍。

长公主疼子心切,却在这种时候抛下昏迷的儿子进宫,只怕是情况不好了。

手里的药包被我捏出了褶,这个事情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我?

半年前,我刚进沈府那一幕,忽然又浮到眼前。

那时,沈明珠软软地倚在沈夫人怀里,伸出她养得十指纤纤、白得透光的手。

一旁的婆子立刻端上一盏温好的蜜水给她。

沈夫人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念叨她幼年多病的事。

听说那时,沈夫人为她在佛前诵了三年长经;

沈侯亲自去白马寺跪了七天七夜,只为求她平安;

大哥沈砚辞替她养了一院子能逗她笑的白鹦鹉;

小弟沈砚舟至今还月月给她写一张“福”字,就为求她一生康健。

那时我就晓得,我是争不过她的。

一院子白鹦鹉,每月一张“福”字,白马寺跪求七天七夜,哪一样是我配得上的。

只是,京城米贵,居大不易。

我没要嫡小姐的位置,只让沈府给我一间小院、一点药材钱,让我安安稳稳备考这一科的女医选拔。

沈府答应了。

大约是为着迟认了我十七年,沈夫人另拨了个粗使丫鬟和一位老医婆照看我。

过去这大半年,我与沈府一直相安无事。

偶尔在园中撞见沈明珠,也能平平淡淡点个头。

因我处处退让,沈家几个人待我还算和气。

沈侯让人给我送过一套银针。

沈夫人也隔三差五叫厨房送些汤水点心过来。

以至于我几乎要忘了,他们初见我时脸上那份戒备和冷淡。

可这一刻,我全想起来了。

沈家人这般疼沈明珠,如果长公主要追究,是万万不会把她推出去的。

2

想到这里,我心有点慌。

我连忙叫住药铺掌柜。

飞快写了一封信,把一角碎银塞进学徒手里。

让他替我送到长乐坊裴太医府上。

然后我拼了命往沈府赶。

路上被板车撞倒,磕破了手肘,也不敢多停一瞬。

我得尽快取回我的行医文牒和几封要紧的信,然后出城找个地方躲一躲。

进府后我从前院的侧门绕进去,避开洒扫的下人,从药匣里摸出银子和文牒信件,刚要走。

可还是晚了一步。

院外响起一片整齐沉着的脚步声,一听便是练过的府卫。

很快,我就被这群人围住了。

早知道就把这些东西贴身收着的,我恨恨地想道。

大半年的相安无事,几回汤水点心,就把我哄得放松了警惕。

这会儿想这些也没用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文牒估计是保不住了,要紧的是这几封信。

好在三日前我誊过一份,托药铺的脚夫送去了裴姊处。

我当机立断,爬到药架子上,把信的原件塞进了最上层的药材格子里。

门很快被踹开。

虽早有防备,可看见自己的亲娘带着府卫婆子闯进来时,我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沈明珠的生母当年把我们调换之后,就把我丢了。

我是在青州的济世堂里长大的。

太后临朝,开了女子习医入尚药局的口子。

我因有辨药的天分,被济世堂的老堂主收作关门弟子。

在回沈府之前,我原也是有几分自信的。

我虽无出身,但望闻问切,样样拿得起;

一边抓药一边读书,是堂里课业最好的学徒之一。

且我手脚勤快,身板结实,待人接物也算妥帖。

我觉得自己把自己养得不错。

以为亲生父母见了我,总也会欢喜欣慰。

认亲那日,我穿着自己最齐整的粗布衣裳,是挺直了腰杆走进沈府大门的。

3

可这些在沈府里,都一文不值。

沈府里的人看到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可能在想这是哪个乡下来的穷亲戚吧。

想起那天,我看着偎在沈夫人怀里的沈明珠,很快认清了现实,条理分明地和沈夫人谈妥了条件。

然后礼数周全地去拜见了沈侯、大哥沈砚和小弟沈砚舟,又独自去客栈退了房,叫车夫搬东西,收拾好沈府拨给我的偏院。

从头到尾,我没露出过半分委屈。

有些缘分,强求不来,哪怕是亲情,也是如此。

可夜里躺下时,眼泪还是悄悄往外淌,闭着眼也止不住。

直到鬓边渗湿,枕巾凉透。

我抬起眼,看着眼前的沈夫人。

或许因为我随母亲,我比沈砚和沈砚舟都更像她。

从前我总照着铜镜,想象自己阿娘的模样。

真见到了,才发现她与我想的一样端庄慈爱。

只是那份慈爱不是给我的。

从我进沈府至今,她从未让我唤过她一声母亲。

我看得懂眼色,也从未敢开口。

但此刻,看着她那张已有岁月痕迹的脸,我直直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嗓音哽涩:

「母亲,您放我走吧,就这一次。」

「我七岁学医,如今已年满十七。」

「这十年我替人捣药、洗衣、刷洗痰盂,夏日晒药材,冬日抄医案,十年不曾歇过一日,为的就是今朝备考。」

我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我沈蘅,事事都要争第一。」

「辨药要第一,施针要第一,就连替堂里上山采药也要第一。」

「唯有这一回,我不要第一。只求母亲,成全我一次……」

4

喉头被一股说不清来路的酸楚堵住,只剩眼泪一颗颗从我低垂的脸上砸进青砖缝里。

其实我不敢看她脸上的神色,可还是捏着掌心,逼自己抬起头。

明知希望渺茫,心里到底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点指望。

我们长得那样像,像到去青州寻我的老医婆一眼就在一片学徒里认出了我。

像到明知去了也只能看她与沈明珠母女情深,可她每回唤我,我还是不忍推拒。

我想她看着这张与她如此相似的脸,或许也会心软一回。

可她掩着脸扭过头去,没有看我,只对身边人说:「看好大小姐。」

我的脸上一下就干了。

看着她将要离去的背影,我挺直了脊背,喊住她:

「沈夫人。」

她回头,眼眶有些红。

「顾长衍是不是快死了?」

「长公主是不是要沈明珠去冲喜?」

沈夫人可能想到事到如今,也瞒不住了,她点了点头。

「你们若一定要我给沈明珠替嫁,那新婚夜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验出顾长衍中的是什么毒,再让它,重新发作一次。」

我语气平平,几乎听不出情绪。

但沈夫人的脸变了。

她怔了一瞬,甚至怀疑自己听岔了:「蘅儿,你说……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说,我若嫁去侯府,我会让顾长衍死在新婚之夜。我还会告诉长公主,是你们逼我动的手。」

「你、你……」

她张了张嘴,眼睛躲开我,扶着婆子的手才站稳。

从前见她这样,哪怕知道她偏心,我心里还是会疼一下。

因为她的偏心叫我难受,可她给的那点零星暖意也叫我不舍。

我何尝不知,每月给我的那点药材钱,不过是沈府大丫鬟的月例。

她叫人送来的汤水点心,也只是厨房里顺手做的,和她精心给沈明珠炖的,根本不能比。

可我从前是个连发烧烧糊涂了也只念堂主名字的孩子。

所以也甘愿为这点零星暖意,装一回糊涂。

这声母亲我唤过了,只唤这一回。

脸上绷得发紧。我拿袖子擦了擦青砖,站起来。

5

当日,没有再来人。

但第二天一早,一箱箱的药材和银料就抬进了这间窄小的偏院。

看来,他们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安安静静在房里用了饭,照旧晒药、研粉、温针。

到了午时,我等的人来了。

我的亲生父亲,如今沈家的当家人。

除了在军中未归的沈砚舟,我和他见面的次数是最少的。

但我听过他许多事。

尤其是他如何疼沈明珠这个女儿。

沈明珠会讲。

沈夫人会讲。

沈府的下人也讲。

他进门时,没有先提换嫁,而是拿起我平日抄的医案看了看。

「这一笔批注,比砚舟那小子写的清楚,可见你师父教得好。」

他举着纸,在圆凳上坐下,边看边说,「听说青州济世堂收了不少家贫学不起医的女徒,这些年全靠堂里卖药的钱和你恩师那点祖产撑着,如今连药圃都快荒了。」

「侯爷想说什么?」我问。

他放下纸:「凭你每月省吃俭用托人捎回去的那点药材钱能顶什么用?」

「何况你的钱,一枚要掰成三瓣花,既要供自己开销,还要留一份送去你长大的济世堂。」

「我知你心里不满我们要你替嫁,但你可以先看看这一院药材值多少。」

「除了足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针具、药炉、药柜都是这些年你母亲寻最好的匠人打的。」

「除此之外还有药田契三百亩,京城药铺两间,宅邸一座,庄子两处,半山药圃一片。」

「有了这些,别说药圃,你就是把济世堂整个翻新也是绰绰有余。」

「侯爷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吧。」我说。

他看了看我,叹口气:

「你昨日对你母亲说的话,她告诉我了。」

「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是个有情义的孩子。」

「自己省吃俭用,月月给济世堂和药农捎银子。」

「月底了兜里没剩几文,可见着和你一样孤苦的病人,还是要治。」

「你这般心性的人,是不会做那等害累旁人的事的。」

我掌心一紧:「您是在拿济世堂和药农威胁我。」

沈侯默认了,又看了眼桌上的医案:「心细手稳,可惜,是个女儿。」

我愣了愣,听出了他心底那点惋惜。

6

沈家是文臣世家,但如今太后临朝,武勋得势,文臣势弱已是必然。

沈家为两个儿子铺的路,是长子走吏部攀附中枢,幼子走军功改换门庭。

可有些事也要看机缘。

即便他给幼子取名砚舟,拉下老脸替他谋了入军中历练的名额,沈砚舟在军械阵法一道上依旧表现平平。

我本是他三个孩子里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但女子习医入尚药局,在满朝太医眼中,仍不过是替宫眷请脉的次等差事。

女医入仕更是艰难,一旦婚嫁生子,前程就断了。

哪怕如我恩师那般一生未嫁、在尚药局兢兢业业干了多年、救了无数人的女医。

和她同等资历的男太医升了又升。

朝廷最后也只给她加授了从六品奉仪的虚衔,褒她「医理精熟、存心仁厚」便没了下文。

实职仍被牢牢按在医士的位置上,直到她告老还乡开堂行医。

所以即便女儿有天分,养一个女儿入仕,并不比让她联一门好姻缘「划算」。

我望着眼前这个并不熟悉的生父,深吸一口气,开口:

「太后下道旨,就要放开女医入外朝诊病的资格。」

「何意?」沈侯来了些兴致。

我走到药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医案递给他。

「这是去年京畿大疫,我随恩师所治的一批病人记录。京兆府太医治死了一半,我们救回了八成。」

尚药局与外朝太医不同。

因女医稀少,各州医署几乎不设女科,女医只在宫闱和女眷间走动,名册另立,功绩不入考课。

所以女医一途,不被视为正途,只称「内廷针药」,上不得台面。

但地方上,并不禁止女医随师会诊、参与防疫。

只是只记疗效,不计功名,也不给相应俸禄。

虽无功名,但许多医药世家会让自家有本事的女儿去随诊。

若能在防疫里有功,可大大提升女儿的婚配身价,扩大择婿的余地。

青州有位随诊防疫有功的医女,回乡没多久,便被当地望族聘作了宗妇。

只是我当初去随诊,主要为了赏格那十两银子。

我的功劳不小,若我是男子,已是太医院正经的从九品医士。

比起至今只会吟风弄月、连刀都拿不利索的沈砚舟,我显然更适合入仕。

若我能以尚药局正途入仕,加上沈家的门第,终身不嫁,沈砚舟未必有我走得远。

我看着沈侯,郑重道:「我可以放弃今年这桩婚事,参加两年后的女医大考,并立契书,考中之后归宗沈氏,终身不嫁,将来尽我人脉资源为沈家子女铺路。如何?」

情分这条路,走到头了。换一条。

7

沈侯静静看着我,第一次看得这样认真。

我继续道:「再者,即便我日后仕途因是女子受阻,可尚药局与后宫、公主府关系盘根错节,这条线,正是沈家靠近宫闱的敲门砖。」

「况且我相信,以我之能,断不会碌碌一生。」

自然,也有没说出口的。

尚药局正途是好,可考核极严。

内廷针药虽也叫行医,但考的大多是闺阁调理的浅层功夫。

自古有「三年能治家常病,十年难当大疫医」的说法。

且本朝令规定,女子二十无功名未婚者,须依婚配令,由官媒指婚。

这也是我明知太后要放宽资格,仍打算考这一科的缘由。

以我的本事,尚药局榜上留名不在话下。

可要经真正的女医大考,说实话,我没有一次考中的把握。

我今年十七,两年后十九,若不中,便要被指婚嫁人。

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可事到如今,我只能赌一赌。

沈侯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我只能接着劝:

「而且我们都清楚太后下懿旨的意思。我替嫁去侯府,长公主不会领情,反倒记恨沈府换嫁。」

「可若是沈明珠嫁过去。顾长衍是真心待她的。为着儿子,长公主也不会真伤她性命。」

「等顾长衍醒了,以他对她的情分,将来的日子未必难过,也不至于太伤侯府与沈府的和气。」

顾长衍这回伤得虽重,但据我看过脉案,毒已过了最凶险的时候。

真正让沈明珠不肯嫁的缘由,是顾长衍的腿也中了毒箭。

即便醒来,多半也落个腿疾。

子嗣上也要艰难些。

只是多半,不是一定。

要他们从两个女儿里挑一人承担这个后果,他们自然挑我。

可若是让他们在让爱女吃这点苦、与沈家前程之间选。

那就全然不一样了。

「沈蘅。」沈侯看着我,眼神里骄傲掺着悲哀,「你若是男儿,我必倾阖族之力托举你。」

直到最后,他也没说还要不要我替嫁。

但他走时叫人抬走了院中的药材。

我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他了。

但是沈明珠,当晚寻了短见。

8

小杏打探消息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她是沈夫人给我的小丫鬟。

一同来的老医婆年纪大了,两个月前已被沈夫人打发回乡了。

她年纪小,干不动什么重活。

平日里煎药、洗衣、扫药圃还是我自己来,只让她搭把手。

闲时我教她认几个药名。

她吃着我熬的粥,学着我教的字,便也一门心思护着我。

「听说那些药材刚抬走没一盏茶的工夫,大小姐就上吊了。

「如今侯爷夫人大爷全在里头守着,连三少爷都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她苦着张圆脸,「我听在夫人跟前伺候的姐姐说,侯爷一看见大小姐脖子上的印子,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以前老侯爷得病了,侯爷衣不解带守了一个月,也没红过眼。小姐,咱们这可怎么办啊?」

沈明珠,或者说那个占了我位置的人,是在沈侯外放青州那年生的。

也正因为北地苦寒、接生人手不足,我才会被沈明珠的生母调了包。

那几年是沈侯过得最艰难的年月。

却也是他最像个父亲和丈夫的年月。

沈夫人说过,沈侯亲手给沈明珠裹过襁褓、换过尿布。

他给沈明珠扎纸鸢、编草蚂蚱,甚至亲手给她缝过装蜜饯的小荷包。

只有沈明珠敢在他午睡时,在他脸上描小胡子……

可以说,他是沈家所有孩子的父亲,却只做过沈明珠一个人的爹爹。

而我幼时被骂野孩子时,只会把被子卷一边、枕头挪一边,紧紧挨着,假装我也有爹娘陪着。

我想象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父亲。

但显然连小杏都看出来了,我这位亲生父亲,这一回也不会选我。

我这个女儿,论分量,抵不过她颈上那道印子。

「呵……」我自嘲地笑了一声,对小杏说:「不打紧。」

小杏却慌忙掏帕子往我脸上按:「小姐,您别伤心。」

我这才发觉自己哭了。

我抹掉眼泪,摸了摸小杏的头:「不打紧,过了今日,就再也不会伤心了。」

9

第三日,就是出嫁的日子。

喜庆的红绸挂满了沈府的檐角。

一早,沈府里的几个主子,除了那日寻短见的沈明珠,都来了。

四个人像四根桩子杵在那儿,脸上都挂着欲言又止。

「蘅儿。」沈夫人开口,先拿帕子捂了脸,好似受了委屈的人是她。

「你……你别怨我们……」

她这模样很可笑,我却笑不出来,只道:「我不怨你们。」

沈家人惊讶之余,脸上松了一分。

沈夫人更是激动,忙道:「娘知道这事委屈了你,除了先前那些,娘再单独给你添五千两。」

这下,我终于笑出来了。

我带着几分讥诮看着他们:「我当然不怨你们,我只怨我自己。

「怎么就不知道自己投个好胎,偏生在你们这样没骨气的人家。」

沈家人愣住了。

沈砚辞不敢置信:「我们沈家三代清流,两朝帝师,你说我们沈家没骨气?」

「不是吗?」我冷笑,「自古只听说过卑贱的给尊贵的做替身,何曾听过尊贵给卑贱做替身的?」

「你们让我这个流着沈家血的亲女儿,去给一个不知来路、娇惯得连未婚夫生死都不闻不问的人替嫁,你还敢说你们沈家有骨气?」

沈砚辞张了张嘴,先看了看沈侯。

沈砚舟指着我,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真是,放肆!」

只有沈侯重重喘着气,脸色倒还算平静。

这时,小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扫了众人一眼,脸上的讥诮更深:「你们先别恼,你们就没想过,明明是沈明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你们还这般偏心,我却为何从未对她动过手?」

「不是因为我怕你们,也不是我没那个本事,是因为我知道,我的前程不在这里。」

「否则进府头一日,看见沈明珠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时,我就该用我这双手做点什么。」

我抬起自己因为常年捣药、采药、被药汁浸得粗大、布满细小疤痕的双手。

「可你们别以为,把她往身后一藏,我就没了法子。」

「你们真不该动我的前程。」

沈砚辞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几个人交换了下眼色。

与此同时,房门被推开。

管家急匆匆跑进来:「侯爷,长乐公主和太医院院判大人到了!」

10

沈府正厅。

长乐公主与太医院院判坐在上首。

沈夫人坐左下首,沈侯陪着,两侧各立一名记录的女医官。

公主身边那位姓裴的女医官,是我恩师裴太医的徒弟。

那日从药铺托学徒送出去的信,就是给她的。

信中我请托她:若听闻宫闱为沈家赐婚冲喜,而我此后再没登门,便请她在婚期这日,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带公主和院判来一趟沈府。

幸好她办到了。

「公主与院判大人此时登门,不知有何见教?」沈侯问。

裴女医官拱手道:「本官今日来,是接到了一桩告发。」

「事涉贵府医案,又怕耽误今日宫中钦定姻缘,只好亲自登门问个明白。」

公主只扫了一眼我身上的嫁衣,反问:「沈府这是要抗旨换新娘?」

「公主言重了。」

沈侯忙解释道:「二位有所不知,臣与夫人的亲生女儿,出生时便被接生婆调换,小女明珠虽养在臣与夫人膝下,却并非亲出。」

「她若是个寻常民女倒也罢了。既是懿旨所定,臣与夫人便将她过继、上族谱认作嫡女。」

「可她来历不明,长衍公子皇亲贵胄、万金之躯,臣怎敢让一个来路不清的女子嫁给世子做世子夫人?」

「可懿旨已下,臣不敢违逆,只好让亲生女儿出嫁。」

来了。

懿旨写的是沈府嫡女,可圣意所指,岂是说换就换的。

要换,起码要给个能说得过去的由头。

沈明珠的来历,正好拿来用。

这来历不明的名声虽然不体面,可管用。

「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人以此诬告沈府无故换婚,实是欲加之罪。」

沈侯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些失望。

那眼神里写着:不过如此。

我把袖口理了理。

「可本官接到的告发,告的并非沈府所说的换嫁。」裴女医官道。

「什么?」沈侯微惊,老谋深算的眼里终于有了疑惑。

「这事还是让苦主自己说。」

裴女医官看向我,「沈氏,你说你要告什么?」

「禀公主和大人们。」我朝长乐公主方向跪下,缓缓开口:

「若沈侯适才所言属实,学生要告两件事。」

「其一,顾长衍中的毒,是青州一带才有的钩吻配乌头,此毒京中无人能辨,唯济世堂一脉认得。」

「学生要证明,学生有救他的本事,也有旁人意想不到的门路知晓这毒的来路。」

「其二——」我顿了顿,抬眼看向沈侯,「学生要告,有人在这桩毒案里做过手脚。」

「沈明珠那日上香的路,是她身边一个婆子提前替山匪指的路。」

她怕的不是山匪,是这桩婚事。她宁可顾长衍死,也不肯嫁。」

「你——!」沈侯瞪大眼,扶着扶手才没起身。

11

裴女医官摊开的是那份誊本,恩师在每页下角补了签押。

是我这大半年,暗中留意、又托药农与脚夫查证,一封封攒下的。

信里能证明,沈明珠早在半年前就嫌顾长衍家势虽重却管束她,多次与身边婆子商量如何推掉这桩亲事。

也证明,那日上香的路数、山匪出现的时辰,处处透着人为的痕迹。

而沈府,明知这毒京中无人能解,却只想推我出去替嫁,根本没打算救顾长衍。

按本朝律,谋害皇亲,与山匪同罪。

沈侯手抖了。

他此刻只有两条路:一是坐实沈明珠是主谋,那我嫁去侯府救活顾长衍、反手扳倒山匪一案,沈明珠依律问罪,这辈子别想翻身;

二是当众承认这不过是沈明珠被恶婆子蒙蔽的一时糊涂,今日她自己去上那顶花轿,从此与我沈蘅恩断义绝,且沈家欠我一份救命人情。

一时间满堂寂静,只有女医官落笔的沙沙声。

「啪。」

上首的公主放下茶盏,抬眼淡淡看向沈侯:「这倒是有点意思。」

「那沈侯倒是说说看,适才所言二女换错之事,可还有半句虚言?」

「若真有换错,那这儿媳本公主认了,至于那图谋害人的,今日就让裴大人带走,依律当斩!

「若换错一事另有隐情,那就说清楚各自归位,让该上花轿的人上花轿!」

沈侯被堵得哑口无言。

我又道:「再多口供证词,都不如当场验毒直接。」

「顾长衍的伤口余毒学生一眼便能辨,学生愿即刻随公主入侯府施针。」

「半日之内叫他退毒睁眼。事情真伪,一针便见分晓。」

「不,不必!」

沈侯尚未答话,沈夫人已坐不住。

若我真随公主入侯府,一手解了顾长衍的毒,那「换错」也好、「沈家亲生女儿」也罢,全都要翻篇重算。

沈明珠做的好事,更是藏不住了。

她攥着帕子,斟酌了一番,才强压着发颤的声音道:

「当年那接生婆早被逐了,多年过去,早已没了人证物证。」

「至于验毒,依臣妇看也不必劳沈蘅跑一趟,明珠绝不敢有害世子之心,是那婆子私自收了山匪的钱财,请公主明察!」

「那沈侯呢?也这样想?」公主的语气玩味起来。

沈侯黑了脸,却也只能闭目点头。

「如此那这事就清楚了,换嫁一节不必再提。」公主唇角微扬,笑道。

「既如此,叫沈明珠上花轿吧!」

12

「学生谢过公主与大人主持公道,只是还有一事,想请二位做个见证。」我说。

公主一抬手:「讲。」

我看向裴女医官:「裴姊,银子带了吗?」

裴女医官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荷包递我。

我道:「学生在沈府借居半年,每月得药材钱二两,加上那间小院市价月租约三到五两,便按五两计,一共四十二两。」

「另老夫人曾赠学生一名医婆一名婢女,医婆已获老夫人允许回乡,婢女小杏我已到官衙销了她的卖身契,便按她卖身契上的身价三两赔与沈府,一共四十五两。」

我从荷包里数出四十五两,放到沈夫人身旁的案几上。

「蘅儿……」

沈夫人眼里含泪,伸出一只手,想碰我。

我退后一步:「如此,我沈蘅与沈府银钱两讫,再无瓜葛。」

沈夫人扶着案几坐下。沈砚辞别过脸去。

这时公主却突然开口:「沈姑娘欠沈府的还清了,可沈府把无辜的她卷进这场是非,是不是也该有点说法?」

沈侯望着我,神色几变,终归平静,吩咐下人:「取一千两银子给沈姑娘。」

我没有要这一千两,只问裴女医官,依律该赔多少。

最后只拿了该赔的一百两。

我去小院收拾行囊时,沈侯和沈夫人也来了。

二人站在院门口,并没有进来。

直到我收拾完东西,带着小杏出去。

沈夫人才泣不成声道:「蘅儿……你、别恨我们。」

我笑了,诚恳道:「我不恨你们。我今天这一局能成,赌的便是你们一定会选沈明珠、不会选我。」

闻言,沈夫人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沈侯只剩下沉默。

13

出了沈府,正遇上公主的马车。

我立刻行礼:「今日多谢公主相助,学生感激不尽。」

长乐公主坐在车上,隔着侍女挑起的帘子垂眸看下来:

「裴太医那暴脾气,挑徒弟的眼光是真不赖。」

「能在这么短的时候里想出一整套脱身的法子,你果然有些头脑。」

「恭喜你脱身了。」

可我要的还不止脱身。

沈家若咬死我不是沈家骨肉,而是接生婆的种,我这一身医术不仅没有施展的地方,也不能参加这一科大考。

出身不清者,不入尚药局正册。

所以我非提当场验毒这一节不可。

我一旦随公主的车进侯府,当着院判的面施针解毒,青州济世堂这一脉就摆到了明处。

到那时沈家再说我不是沈家的女儿,得先问问满京城信谁。

验毒是假,逼他们认下我这个亲女儿是真。

我再度躬身:「一切能成,还仰仗公主坐镇。」

否则凭沈府门第,一个太医院院判还真未必压得住。

「不必。」

公主摆手,身边侍女递上一块腰牌,「三日后,来公主府。」

说罢车帘落下,马车走了。

这块腰牌沉得很。

我收了腰牌,带着小杏,先去裴姊那里暂住。

我把沈府赔的一百两都给了裴姊,让她先把今日那四十五两还了,余下的随她安排。

公主府那边情形未明,我不便带小杏,就把她留在裴姊这里,在附近给她寻了个女医学堂念书。

14

三日后,我去了公主府。

公主临时进宫替太后侍疾。

我没等着公主,先等到了沈明珠。

裴姊的旧识是公主府的清客,这几日公主府中的事我略有耳闻。

据说那日我离了沈府后,沈明珠是在公主府女官的看管下,哭着重新又被按上花轿的。

但沈明珠运气不坏,嫁过去的当夜,顾长衍就醒了。

是我留的方子起了效——我终究没真下狠手。

长公主大喜,便没有怎么为难她。

甚至为着安刚醒的顾长衍的心,没让人告诉他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顾长衍醒来,见沈明珠穿着嫁衣守在榻边,也很是感动。

直到看见她颈上那道没消的勒痕,心里才起了疑惑,派了心腹去查。

这一查,不光查到了沈府原本要换嫁的事,也让顾长衍知道,沈明珠这些天一直不肯来看他,甚至宁可上吊也不愿嫁来侯府。

更要紧的是,顾长衍把她与青州一位旧识的那点私情也一并查了出来。

那人是沈侯外放青州时的旧部。

沈明珠与那人自幼在青州长大,本就青梅竹马。

裴姊提过几句二人的旧事。

虽算不上出格,却确实有两小无猜的意思。

这样的事原也寻常。

可和换嫁拒婚、甚至通同山匪推掉亲事摆在一起,就格外扎眼。

尤其还是在他拼死替她挡了一箭的前提下。

气得顾长衍直接让人把她的东西挪去了偏院。

昨日回门,顾长衍也没露面,还派了两个老嬷嬷跟着沈明珠回沈府,一举一动都盯着指点。

这几乎等于指着鼻子骂沈府没教好女儿。

连累沈府也闹了好大一场没脸。

她站在廊下,指甲掐着帕子,掐了半日。

「为什么?」

「你若问换嫁这事。」我抬眼,对着她满是怨怼的眼睛,「你该问自己凭什么,而不是来问我为什么。」

她身子晃了晃:「可我从来没想同你争,甚至你刚进府时,我还送过我的衣裳首饰,是你自己不肯要的。」

「是你不想争,还是因为你早知道沈家人一定护着你,所以不必争?」

我讥诮地瞥了瞥她颈上未散的淤痕,「你看,当你知道沈家人未必护你时,你不是马上就学会了争么?」

「还是说,你当真以为这一切本就该是你的?」

她不甘:「可我在这府里活了十七年,我早把沈家当了自己的家!」

「把父亲母亲兄长小弟都当成了最亲的人!」

「那你不是该谢我么?」我起身,一步步逼近她,「因为我的『不争』,你如今是沈家板上钉钉、再也无人质疑的亲小姐了,所以你到底在不满什么?」

15

沈明珠答不上来,只能一步步后退。

可我并未就此放过她:「沈明珠,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说什么?」

我道:「你今天跑到这里,不就是因为你不满眼下的日子么?」

「可你不敢恨顾长衍和公主,因为你还要在他们手底下讨生活;」

「你也不敢恨沈府,因为那是你最大的靠山。」

「于是你挑了恨我,把自己生活的不如意,都算到了我身上。」

「只因我不肯替你嫁去侯府!」

「可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顾长衍是为陪你进香才遇的山匪,也是为护你中的毒。」

「若事发后你肯去侯府守他一日,以公主的做派,何至于请旨逼你嫁来冲喜?」

「你若念着他半分为你挡箭的情分,老老实实嫁过来,如今他又怎会这般待你?」

「你自己一步步把路走绝了,却怪旁人不愿牺牲自己去替你填坑?」

「沈明珠,我该说你果然随了你那心思歹毒的生母呢,还是夸你无师自通就能把自己养成这般自私凉薄呢?」

「我、我……」

沈明珠再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仓惶地跑了。

她走出院门时,树后那个人影才动了一下。

顾长衍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他连回门都推掉了,倒肯来这儿站半个时辰。

我把茶盏搁下。沈家替她铺了十七年的路,没人教过她怎么在别人屋檐下把日子过完。

这原也不该让我来教。

眼下要紧的是另一件事:公主到底需要要我做些什么。

16

去公主府之前,裴姊带我见了许多人。

其中不乏在宫闱里供职的女医官和幕僚。

几番交谈,我确信自己的猜测多半不错。

太后近来龙体欠安,如今听政理国的是皇后。

皇后准许女子入尚药局、放女医入外朝,有意抬高女子在医署的位置。

女医之制推行多年,但因选拔与考课,一直不被太医院认作正途。

这让女医在升迁上,比同是太医院出身的男医官艰难许多。

对女医的任用,更默认了一套可用而不可显的规矩。

裴太医那样精于医理的家世,做到头也不过一个从六品奉仪虚衔。

但女医之制,自设立起便是为宫闱与后权所用的。

所以女医名义上是天子的医官,根基上却属于皇后,是皇后手里要紧的一支力量。

皇后此时抬高女医身份,分明是在为日后更进一步做准备。

长乐公主作为帝后唯一的嫡公主,本没有资格承继大统。

可若将来登大宝的不是她的兄弟,而是她的母亲,那一切就不同了。

轮到我头上,这就不是一门简单的差事了。

在皇子手里,再有本事的女子也只能待在后院里。

可是皇后就不一样了。

皇后若要往前再走一步,手边当然得有能人替她办事。

我算了算自己这十七年,能拿出去换的,也就这条命和这双手。

17

长乐公主始终没从宫中回来,但她的贴身女医回来了。

她叫人备了行装书籍,把我送到公主在京郊的药庐。

不出所料,公主叫我参加两年后的大考。

这两年,我都要留在药庐,跟公主请的师父研习。

可我没想到,公主请的师父,竟是那位告老还乡、被重新请出的裴太医的师父、本朝第一位女医状元——柳含章!

她以银簪绾了个道髻,只一身素青药袍,并不似传闻里那般凌厉,反倒眼神明澈,带着历尽风霜后的淡然。

柳含章是本朝第一个女医状元。

她九岁那年,她那同样医道精湛的姐姐难产而亡。

她便写下「金针传家学,素手济苍生;如何宫墙里,只解嫁衣症」的句子,叹女子即便医术倾天下,能走的路却也只有为人妇这一条。

后来,太后试开首届女医恩科。

柳含章闻讯,连换三骑独赴京城。

在自幼定亲的未婚夫门前,深深一揖,求得一张退婚书。

并在当年摘下首届女医恩科的状元。

后来她在非议中行医。

代太后巡诊地方,治过好几场大疫。

世人在她医道上挑不出错,便笑她「针囊对镜,镜里无夫」。

她听后只一笑,给自己取了个字:镜台。

同我一起被送到药庐学习的,还有另外两个姑娘。

一个是医药世家白氏的小姐白蘩,一个是御医世家柳氏的孙女柳知微。

这两位我都听过名字,一时有些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但柳含章大约早看惯了年轻女子这般崇拜的神色,只温和地让我们先坐,各自报一报自己的情形。

当听到我出自青州济世堂时,白、柳二人的神色都微微变了变。

说不上轻视,但多少有些惊讶,我这个乡野医堂出身、毫无背景的学生,竟也和她们坐在一处。

柳含章不动声色将这一切看在眼中,逐一考问我们。

对白蘩和柳知微,她只问医经脉理、方剂君臣。

到我时,她多问了一句:「你可知天下四大医署,为何只有你们济世堂是乡野私设、连一块匾额都没有?」

我想了想:「因为那儿的男人上山贩药,一走几个月,辨药制药的活就落到了女人手上。」

「聘媳妇头一条问什么?」柳含章问。

「问会不会认药识方。」

白蘩在旁边「啊」了一声。

「恩科没开那些年,青州就有女医婆、女医堂了。」

「采药女带着制药妇,贫家女儿进药堂当学徒,能自己挣饭吃。」我顿了顿,

「我恩师起济世堂那会儿,头一批药圃的银子,是当地女药商和采药妇凑的。」

「她们的名字被刻在堂门口的石碑上,如今还在。」

「所以每年才收得起那么多不掏钱的学徒。」柳知微低头把这句记进了册子。

柳含章听完,点了点头,才开始评我的脉案。

课后,白蘩和柳知微便都主动来问济世堂的事,对那里的人情药俗生出极大兴趣,说将来一定要随我去山里看看。

一来二去,我与她们那点微妙的隔阂就散了。

医署偏重经方,我虽经过大疫,但比起家学渊源的白柳二人,我确实有些「路子野」。

柳含章把药库钥匙和一册手抄笔记一并丢给我。

笔记上开的书方,要一部部通读默背。

我便这样过上了白天请脉、其余时辰吃睡都在药库的日子。

白蘩和柳知微得闲也来药库给我开小灶、带些吃食,分享各自的医案笔记。

18

两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很快到了我们下场大考的时候。

因是首次放开女医入外朝,朝廷规定历年防疫随诊有功、有名册可查的女医,视同已通过初选,可直接参加此次大考。

即便如此,试院前到场的女医依旧寥寥。

且比起上至白发老医、下至初学少年的男医官,女医这边清一色都是极年轻的面孔。

女医不多,试院单辟一排号舍统一安排。

除了主考是女医官外,其余与男医考区并无两样。

三场考下来,人像被剥了一层皮。

走出试院时,我觉得我的腿都在抖。

为犒劳过去两年的辛苦,白蘩特意在城中最大的庆生楼定了席。

酒过三巡,考完的松快慢慢褪下了。

「若这次没考上,我便要听家里安排嫁去白家表亲。」

「可我连那人高矮胖瘦都不知道。」白蘩端着杯叹气。

柳知微也淡淡道:「我倒是知道对方模样,我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他也算才俊,家里一直催我们定亲。」

「可说句实话,从小到大,我对他从未有过半分仰慕,反倒一直忌妒他。」

「明明我的医理家世都不输他,可人人都说能得他青眼是我的福气。」

说罢,二人齐齐看我。

我摊手:「我孤身一人,倒没什么未婚夫,可我今年十九,若没考上,便要被官媒指配。

「不过我也想过了,我读过今年几道防疫策论的拟题,觉得我们该是能过的。」

「若我真不幸没考中,我就去求长公主给我谋个公主府医官的缺,走不了外朝正医的路,就走内廷针药的道。」

「反正好不容易攀上长公主这条金线,我绝不会轻易松手。」

二人被我理直气壮逗笑一瞬,慢慢又归于沉默。

在煎熬等待中,终于到了放榜这日。

我、白蘩、柳知微,都进了终试。

终试皆不黜落。

我彻底松了口气,白蘩和柳知微更是哭成泪人。

终试后,柳知微被钦点为会元。

我和白蘩也算不错,都在前列,榜上有名。

19

授官宴后,我又遇上了沈侯。

比起两年前,他模样变化不大,神态却苍老了许多。

这两年我没再留意过沈府的事,但小杏一直替我记着,总找从前相熟的小丫鬟打听,听到沈家的糟心事,都记进她的小册子里。

在我备考时,她不敢拿这些打扰我。

如今我考上了,她便一桩桩说与我听,很有几分大仇得报的痛快。

其实说起来也都是些家长里短。

比如沈砚舟随军一场小败,至今没再升上去;

顾长衍娶了一门贵妾,把侯府一应的对牌都交给了她。

沈明珠在长公主府不好过,便天天往沈家跑。

沈砚辞一年前娶了亲,可如今的沈明珠早已不是那个不必抢不必争就能得一切的沈明珠了。

她不愿新进门的大嫂分走哥哥的宠,又闹出一堆事,闹得沈家家宅不宁,几乎成了京城的笑柄。

以至于沈砚舟如今十六,竟没什么好人家肯与他相看。

加上这两年边境无事,沈侯作为文臣在武勋得势的朝中话语越来越轻,甚至有人议论,如此下去沈砚辞这继承门户的将来还能不能守住帝师家的体面。

「沈蘅,你……」他张了张口,最后只挤出一句,「恭喜。」

我拱手回了句:「多谢。」

又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白蘩和柳知微,说了句「失陪」便走了。

「那是沈侯?」白蘩朝我身后望了眼,「你认得他?」

「不熟。」我说,「对了,上回你说要送我的那部《青囊拾遗》,还算数么?」

「我白蘩说话几时不算过?」

白蘩挽着我的胳膊,拉着柳知微上马车。

我回头看了一眼,沈侯仍立在原地,望着我们这边。

20

很快,我们的去向定了下来。

柳知微入尚药局,白蘩在公主运作下外派去了青州,我补了一个尚药局医正的缺。

同年,长乐公主诞下一女,小杏在女医学堂升了甲班。

一年后,太后病中不能视朝,皇后代为听政,改元新序。

又一年半,就在白蘩任期将满时,青州发了一场大疫,疫病沿江蔓延,一下倒了两三个县,灾情牵动半个朝廷。

长乐公主为此忧心不已。

于公,疫病凶猛,病死流离的百姓,不知凡几,等朝廷拨医拨药,不知又要多死多少人。

于私,如今朝中,太后一党与太子一党斗得正凶。

白蘩是她举荐的人,她也怕若这次疫情压不住,会被太子抓了把柄,连累到太子身后的皇后。

可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我连夜去见长乐公主,向她举荐了一个人。

与她彻夜详谈后,第二日一早,便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了白蘩手里。

与此同时,长乐公主也派了亲信若干,带着太后的调令手书,亲去青州督疫。

三月后,疫情平息。比起历年大疫,这回疫情更凶,可人口折损更少,复业也更快。

但真正震动朝野的,却不是这天大的功绩。

而是成就这份功绩的那个叫江令仪的女子。

白蘩连上三道奏疏,为她请功,请朝廷授她一方疫官,专管当地防疫。

江令仪是三年前的女医榜上有名者,又立此奇功,按律确有资格授官。

但她,是个寡妇。

21

朝野上下因她这特殊的身份,吵成了一锅粥。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事。

连我上值的路上,都能听见路边郎中和行人争执。

有腐儒引经据典,论证寡妇为何不可执疫官之印。

说到激昂处,他甚至站上药肆的条凳高呼:「男主外,女主内,如日不夜照,月不昼临,此医道所以为医道,而人道所以为人道也!」

而百姓的看法朴实得多,大多觉得这江令仪既能抗疫又能活人,如今女医也不稀罕,授她这样有本事的人一个官,也是造福一方,并非坏事。

果然,早朝没过多久,又为这事吵了起来。

礼官率先端着笏板出列,语气沉痛:「太后,臣以为青州请授江令仪疫官一事,万万不可。」

「我朝开女医恩科,已是旷古殊恩。」

「然女子行医,例不过在室之前。此乃祖宗成法,礼之大防。」

「江令仪既嫁且寡,若再授官,是教天下妇人都不守本分啊!」

我身边的女医正立刻反驳:「大人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大!」

「人家江令仪守节不再嫁,您倒说她『不守本分』?敢问她哪件事不守本分?

「是替朝廷抗疫不守本分,还是深入疫区救人不守本分?

「合着在您眼里,寡妇就该在家看着乡邻病死,那才叫守本分?」

那礼官涨红了脸:「你休要强词夺理!抗疫有功,朝廷旌表即可,何必非要授官?」

说着伏跪在地:「太后,臣非仇一寡妇也。臣所仇者,以一人之才坏万世之分。」

「臣非不知此妇有干才、有实绩、有清望。」

「然才者,一身之私也;分者,天下万世之公也。」

「朝廷授寡妇官职,是以私才而坏公器,此例万不可开。」

我当即出列:「大人此言差矣。今日女医,朝廷试之以脉理,考之以活人之功,贤者进,不贤者退,这正是圣人所谓『举贤与能』。」

「且以其功按格录用,也正是要明诏天下:女医之设,非为推崇妇人,而是为朝廷择取贤能。」

「能则用之,不能则舍之,不因其曾否嫁人而限其晋升、夺其职掌。」

「如此圣人之道方明,天下再无遗贤之叹。」

我伏地跪下:「太后,国之取才,取其事功,岂取其人伦?若必以妇德绳之,则古之鲍姑、义姁皆当废其针石。」

「臣不忍良才为迂礼所埋,伏乞朝廷按格录用,臣愿以此官身连坐保之!」

说罢,我朝地面重重一叩,额上瞬时磕出一片血红。

紧接着,附议的女医官纷纷跪下。

散朝后,白蘩走到我身边,看着我缠了纱布的额头,嗔怪:「你真是不要命!」

「难怪师父总说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可你也不能这样,你有几条命拿去这样拼?」

这事吵了小半月,该吵的不该吵的早吵得差不多了。

差的就是临门这一脚。

这种时候,磕破个头算什么?

这事若成了,我、白蘩,和一直伏案写文章造势的柳知微,都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若不成了,我们就背这口扰乱朝纲的锅,一起贬去岭南采药。

这也是我不让裴姊掺进来的缘由。

裴姊是个小贵即安的人,身后又牵着我恩师。

争的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还能不能执一方防疫的印。

这是皇后真正掌印之前,一次礼法与现实的预演。

「不过这事若成了,令仪也算脱离苦海了。」白蘩道,「这些年,她受苦了。」

22

江令仪与我、裴姊是同窗。

她曾是济世堂最出色的学子之一。

她虽自幼丧母,但她父亲却是个开明人——父亲是当地河道药圃的管事,尤善辨药配伍。

江令仪幼承庭训,在这上头青出于蓝。

她本立志要做个行走乡野的女疫官。

为此她甚至比我早一届就考上了女医榜。

可她刚考上,父亲就过世了。

她很快被她的大伯嫁给了当地一户富户。

那时我们虽替她惋惜,但她所嫁的丈夫,却是个好人。

加上她知书达理,在夫家日子过得也算平顺。

可好景不长,她们县发了一场伤寒疫。

她染病后,她丈夫不离不弃守她,可最后她活了,她丈夫反倒病故了。

所有人都说是她克死了丈夫。

她又无娘家撑腰。

这些年自然过得千难万难。

可即便在这样的境地里,她依旧写成了一部《丰年防疫辑要》,通俗易懂、极其实用。

所以这回大疫,我立刻想到了她。

我信她有能力治住这场灾。

而她这寡妇的身份,更是这一局里最要紧的一步。

这场角力,最后到底是皇后赢了。

两日后,太后下旨,准白蘩所奏,给江令仪授疫官、赏银。

同年,长乐公主加封长公主,赐号镇国。

白蘩调入尚药局,我升尚药局少卿,柳知微也从翰林医官调至詹事府医官。

23

又一年,太子谋反败露被诛。

此后太后不再另立储君。

直到她年迈病重,才下旨立长乐公主为皇太女。

三月后,太后驾崩,皇太女继位,肃清了朝中反对的女子干政之党。

这中间,就有沈家。

此时我已官拜尚药局卿,兼为年幼皇太女太傅。

这些年,我与沈家人并无往来,见了也做不识。

听到沈家要获罪流放,我「嗯」了一声,接着看手里的脉案。

至于沈明珠,她在与顾长衍成婚第三年,就和那位青梅竹马的旧部旧情复燃了。

事发后,顾长衍倒没做绝,只一纸休了她。

可那位旧部,怨她害自己丢了前程,并没有娶她。

她只好回到沈府。

后来皇后称制、长公主势大,沈家立刻把她送去庄子上自生自灭。

据说官府去庄子拿她与沈家人同去流放时,她已背脊佝偻、面如枯木。

半年后,我忽然收到一封来自边关的信。

是沈砚舟寄来的。

他信上说沈侯已在一月前不堪苦役劳累而亡,临终握着夫人的手悔恨道:「当初若留下沈蘅我儿,沈氏何至于此,我悔之晚矣!」

而沈夫人也于当晚心伤而亡。

信末说,他们悔了,早就悔了。

我把信丢进火盆,看它被火卷了边,才走出房门。

院里圆月高高挂。

灶上裴姊和江令仪争着火候,恩师同柳含章为糖蟹还是清蒸蟹引经据典,谁也不让谁。

小杏蹲在阶下拆烟火,拆了一地纸屑。

我和白蘩端着桂花酒站在檐下,谁都不肯先提升官的事。

一低头,两个人都把新赐的官服穿在里头了。

白蘩先笑出声,我没绷住,跟着笑起来。

那两位还在为蟹争得不肯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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