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闻喜,别人闻到尸体想吐,我却闻到有人撒了谎。因为鼻子灵,又总在命案现场闻尸臭,跟狗喜欢吃屎一样,熟络的人又叫我闻狗儿”
"喜事啊"闻喜平淡的说了一声
"这是谁啊?命案现场说喜事,幸亏没有家属在场,有家属在场你这是要挨打呀”
闻喜进来时早就注意到这位只比自己小五六岁的新法医,想来是今年毕业上岗的新人
“闻狗儿啊,你这个毛病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说了很多次了这种场合那几个字不能出声”说话的是法医科的老熟人宋知方
“宋哥说的是,这位是?”闻喜假装问道
以他的性格不太喜欢攀谈的,但是一毕业就能上岗的人多少还是要保持一个礼貌,只要是成年人就应该明白,好多岗位不是你品学兼优就能去填坑的,不然自己也不会只是法医科一个外聘助理了
“这位是咱们法医科新来的小陆 陆知舟”
"知舟,这位就是我经常给你提起的闻喜,熟人都叫他闻狗儿"
“陆法医你好”先开口的是闻喜
“闻先生,你好,虽说刚来不久,但你的能力经常听宋科长提起”陆知舟回了一句
“份内之事罢了”
“好了,你两个也算认识了,今后相处的机会多的事,先办正事吧”宋法医迅速拉回到现场的工作
“闻狗儿,这是今天接警登记和简单的资料,现场也正在做勘验,你刚才说喜事儿,是不是有特殊发现”宋法医边递资料边问道
“现在还拿不准,宋哥,等我再闻闻”
“自从那次事以后你倒是谨慎了不少,谨慎是对的,干我们这行的接触全是命案,细节可拿准喽”宋法医也是副科长这句话不知说给谁听的
“那我就先闻着,有发现一定先汇报”
其实没进门就闻到了不寻常,按理来说夏天死亡时间才不到四十八小时,空调也开着,空气中应该弥漫的是血腥与轻微的铁锈味,不明白的可以把杀鸡的刀放在阳光下晒一小时,对就是这个味儿
多出了一股淡淡的苦味,闻喜还不确定,凑近了尸体,闻喜的疑惑更重了一分
他刚看过资料死者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在夜场工作,这里的公寓出租房一般也是他们的额外工作室,她们工作时间大多昼伏夜出,可看房东的询问记录说,这套小公寓倒是不常有人来。
走进以后闻喜看到死者平躺在床,虽然姿势不雅,却是有几分姿色,闻喜也觉得可惜了,这个年龄确实可惜了,跟工作性质不挨着。死者胸前,颈下都已出现明显尸斑,但是未见体态异常,死之前应该没有痛苦挣扎。床边垃圾桶的呕吐味道也算正常的酒精酸臭味,并无异常。
“嗯?不对,这苦味好像是两种,只是另一种是什么?”闻喜暗暗琢磨着,显然其中一种他已经有了猜测。
可这垃圾桶飘出的腥味又是如何办到的呢?
闻喜呆立了一会儿
难道?
闻喜脑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可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他还不能说出心中想法,联想之前的案子他心里始终无法介怀
“闻狗儿,看你在这里一会儿看,一会儿嗅的,嗅出来什么眉目没有?”宋法医问了一声
“已经有了一个大概判断,只是还要看最后的尸检报告,”闻喜回答道
“行,小陆那边也差不多了,那就等结果在汇报吧”
“好的,宋科长”
“你这小子,放心,你的判断如果有利于侦破此案,局里的奖金不会少你的”
“好嘞,宋哥,那我这就先滚了”
“滚吧,你这小子”
闻喜可不是做科的正式科员,只是有此特长,在多少命案上助益不少,本人虽说性格内向,又经营着自己的书店,平时喜欢打理也花草,不喜于人交往,但架不住要生活,又能发挥专长,就协调了这么个外聘助理的法子
没过几天,上次的陆知舟通知他来单位一趟,结果出来了
闻喜也想看看结果能否印证心中所想
资料显示的很清楚,死因为头孢加酒引起的多器官衰竭,生前有不洁经历,但体内无男性液体留存等等
“闻狗儿,说说吧”
“我只说我闻到的所有气味,如何定性是你们的事”
“行了,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吧”
“先说死者体内吧,头孢成分你们已经检测到了,我就不说了,体内无男性液体,但是现场垃圾桶是有这个气味的,死者枕头上有烟味,空气里还有一点土腥味,这个没法提取,同样的那个伟哥的味道也无法提取,还有就是空气中并无安全套的塑胶味,但是多了一点儿烤玉米的味道”
“直接说说你的推断吧,这里也没别人,好多气味根本没办法验证”宋法医倒是见怪不怪,可陆沉舟的脸上明明写着你在胡说八道
但他却并没有出声或者打断
“应是一男人在公寓附近树下抽烟等死者回来,且死者认识,把死者送回房间后借口照顾死者,自己吃下伟哥与死者发生关系,后将体液送进死者口中,之后死者呕吐,这个男人又将掺入头孢的水让死者喝下,而且这个男人应该就在死者住的附近或者工作单位附近卖烤玉米”
听完闻喜的推断,宋法医倒是轻松不少,一下子给出了犯罪经过,且把犯罪嫌疑人几乎精确了,这个推断倒是可以反应上去,至于对不对还需要把犯罪嫌疑人抓获以后才能验证
于此不同的是陆沉舟,虽然心里大为怀疑,可他也不是傻子,好多推断过程缺少有力证据,但是他好歹也是高材生,仔细想一下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最起码这份推断能给他的工作中勘验证据链这块提供了更加完善的思路,他参与的第一个工作任务,他可不想给领导一个打折扣的工作能力印象
“感谢闻助理”陆沉舟并无多言,脸上也无波动只是形式的伸出了手握了握
“都是份内之事”闻喜还是同一种回答
“只是陆法医还是生活规律些好”
陆沉舟手上的多年手艺活和多种香水的味道又怎会逃得掉闻喜的鼻子
这句话仿佛被人看穿,陆沉舟先是脸上微红,随即眼神中有一丝担忧与忌惮
果然鼻子太灵有时候可不是好事,这也是闻喜这么多年独来独往的原因之一,因为洞察力太强对于别人和自己多数时候都不友好,所以干脆闻喜也不执着人际关系了,若有接触也无需拐弯抹角
后面的事也是顺理成章,水落石出,罪犯抓捕很顺利,交代时也无明显抵抗,基本符合闻喜的猜想。
月初的银行卡上多了一笔汇款入账
闻喜扫了一眼短信,并没有在意这个数字,对他来说能把事情做对才稍稍安心
下午一点多钟通话的音乐响起,吵醒了还在躺椅上午休的闻喜
“喂,闻助理吗,我是法医科的陆知舟”
“陆法医,有何指教”或是打扰了午休,语气里有些阴阳怪气
“你在哪里?速度来单位一趟,出了新情况”
“什么新情况?”
“刚抓的犯罪嫌疑人交代了一个新情况,好像涉及到三年前的那个案子”
闻喜蒙的坐了起来,三年前的那个案子?
这个结在他心中整整压抑了三年,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自责,恨自己当时的盲目自信,如果那个结果会好一些该有多好
“三年前的哪个案子?”闻喜虽有答案,也担心自己是否应激了些
“就是那个投毒案”电话那头回复到
陆知舟了解过此案,这次没有说“你当年参与失误的那个”
至于陆知舟是如何考虑的闻喜到没有花这个心思去琢磨,他唯一想的是新情况是什么
“我立刻去单位”此事的闻喜一点儿不敢迟疑
闻喜到单位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并没有堵车,总共无需几个路口的路况,闻喜竟然有了两个交通违章,也不知道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闻喜在想些什么。
“我就不多寒暄了,长话短说,刚抓的犯罪嫌疑人说在跟三年前那件案子的儿子喝酒时,那老两口子的儿子苏孝之酒醉后吐言老鼠药是他放的,这个犯罪嫌疑人还交代,当年苏孝之确实让他购买过老鼠药,不久他也听说了苏孝之父母的事,因为跟苏孝之经常花天酒地,苏孝之的父母葬礼犯罪嫌疑人杨伟也赶了礼,还帮忙打理了后事,他虽然当时心有怀疑,但很苏哥关系好,平时都是苏哥请客,而且你们公家也有定案,他也不想多事,这次是自己出了事,他杨伟也觉得苏孝之的做法属实畜生了些,就交代了这个事,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
“大家说说自己的看法”说完这句,宋科长拿起水杯小抿了一口
十几秒无人出声
“闻喜你先说吧,毕竟当年你参与的较多,里面的情况你也最熟悉”宋科长打断了这个沉默
“这个杨伟交代的事情一是能不能确信现在还无法判断,二是当年的案子已经定性,而且早已结案,现在旧事重提,就一个法医科是否有这个必要,退一步讲局里也不好办呐”
“我知道你有所顾忌,放宽心些,我们只是发现了新情况,职责所在,不能就当无事,况且审讯科那边就不会给我们递这个消息”
“若是真凶是苏孝之的话,那当天的案子就说的通了”
随即闻喜边说边回忆起了当年的细节,刚开始表达还有磕巴迟疑,闻喜手指紧握,显然不是口才的问题
三年前同样是这样的夏天午后,他接到同事电话协助侦破一起投毒案
他到案发现场时,中毒的老爷子已经送去医院了,家中的人都陪着过去了,报警的是这家的老太太,因为医院那边说是食物中毒,疑似毒鼠强,苏老爷子本身年龄大又误食剂量大就没有抢救过来,老太太怀疑有人投毒就报了警
在受害人的家里提取采样了现场的食物和饮水等
经现场初步判断应该是投毒案无疑
这种案子倒是相对简单,一般都是熟人作案
那就先从熟人开始排查
从太太口中得知,老爷子和他育有一子一女,都已婚嫁,日子也算体面幸福,老爷子退休前是某大型企业的工程师,自己是老师,家庭收入比一般人好些
“儿子不学无术,现在在一家企业做保安,儿媳是外地的姑娘,之前还有份工作,生育以后一直赋闲在家,有空了就来照顾一下他们两口子的起居”说到儿媳时老太太似是不愿多提
只是连声的说自己命苦 一边问询一边安抚老太太的情绪,老太太哭一阵说几句,问询工作也进展的缓慢
老太太还有一个女儿倒是争气,也是一位大型企业财务负责人,跟自己的女婿都有自己的事业,平时也就过年过节看一下他们二老,平时工作忙,老太太倒是觉得无可厚非
闻喜在现场也闻到了毒鼠强的味道,还有各种各样的气味,多是食物气味,当时令他不解的是还有男人体液的腥味,他当时还感叹老爷子的身强力壮
“宋哥,这饮水机上的水桶还有茉莉花的气味其他的倒是没有什么”
“哦好,没有什么特殊的就先回去吧”
见闻喜提了一句饮水机,老太太发疯般的说一定是送水的工人干的,嘴里一边骂一边哭
“你们一定要把他抓起来”老太太哭哑着喊着
现场有人专门人安抚着,去样调查本就是他们的工作流程之一
那个送水工人经过一段时间问询与调查都排除在外,当时只觉得是老太太忧惧失常
若是真凶是苏孝之的话,那当天的案子就说得通了。"
闻喜说完这句,手指松开了。可他看着白板上那条时间线,眉头反而拧得更紧。
"……不对。也不全对。"
"怎么个不全对法?"宋知方搁下笔。
闻喜又闭上眼。他在闻三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苏家客厅里,茉莉香、毒鼠强、男人体液的腥、还有老太太袖口那股苦杏仁似的回甘。当年他以为那回甘是某种中药,没敢往下想。
"毒鼠强不是只有一处。"他睁开眼,"饮水机上有,那盒糕里也有。是两股毒,两条路,两个下毒的人。"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陆知舟翻出当年的物证清单,指尖点在一行字上:"女儿送来的桂花糕,老太太当日食用两块后中毒,次日身亡;苏老爷子同日饮水中毒,抢救无效。毒物来源——初步认定为糕点与饮水机受同批次污染,系儿媳林小茹一人所为。"
"一人所为。"闻喜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得像水,"可一个人,没必要下两次毒。下两次,说明不是一个人。"
______
重案组重新开案的第一件事,是把三年前的物证翻出来。
那张茉莉油纸还在,封在证物袋里,颜色褪了,味道却没散尽。陆知舟戴着手套打开,凑近闻了闻——他是法医,习惯了和气味打交道,可这一次他皱起了眉。
"纸上有毒鼠强的粉末残留,是包的时候沾上去的,量不大。可饮水机聪明座上的残留量……"他对照着当年的检测报告,"比这张纸上的多得多。也就是说,有人往饮水机里撒过不止一次。"
"不止一次?"
"至少两次。而且两次的手法不一样——纸上是抹上去的,饮水机里是撒的,颗粒粗细不同。"
两次。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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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找的是林小茹。
她比三年前老了许多。三年牢狱,把她那个外地姑娘的怯,磨成了一种冷硬的认命。她隔着询问室的玻璃看见闻喜,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
"你来了。我就知道,这案子要翻,少不了你的鼻子。"
"那盒糕,是你包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小茹没有否认。"是我。纸是我买的,毒是我拌的,我认。可我下的毒,只够毒死一个人。"
"毒死谁?"
"毒死我自己。"
她这句话让整个询问室静了很久。
"我那天下午,打算把那块最毒的糕留给自己。我受够了。苏家这个烂透了的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我要么走,要么死——可我走了,孝之不会放我带孩子走。我只能死。"
她顿了顿,眼里有泪,却没掉下来。
"我下了毒,也下了另外那盒——给老爷子那盒。我恨他。他毁了我三年,我这辈子都洗不干净。我要他死,然后我再死。一了百了。"
"那为什么老太太死了?"
林小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铁桌上,声音很轻。
"因为她抢了那块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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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那个中午,苏家的客厅闷得像蒸笼。
林小茹把两盒糕摆上桌。一盒给老爷子,一盒留给自己。她算好了分量,算好了时间,甚至算好了遗书放在哪里。她不想连累任何人——尤其是孩子。
她不知道的是,老太太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
老太太听见了。听见儿媳和丈夫在里屋的声响,听见那种让她这辈子都想吐的声音。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她三年前就知道了。她沉默了三年,劝了儿媳三年"忍忍",也骂了丈夫三年——骂在心里,骂不出声。
一个退休教师的体面,一个老太太的尊严,让她开不了这个口。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看见林小茹把糕摆出来,看见她手抖,看见她把其中一块反复摆正。她闻到了那股茉莉香下面的苦——她这一辈子做饭、配药、腌菜,什么样的粉末什么味儿,她分得清。
她明白儿媳要做什么。
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端起给林小茹的那块糕,咬了一大口,笑着说:"孩子,别糟蹋自己。"
第二件,她转身,把给老爷子的那盒,连包装纸,推到丈夫手边:"老头子,婉清孝顺着呢,你尝尝。"
苏老爷子吃了。
老太太也吃了。
一个该死的人死了,一个想死的人被抢了死。
老太太倒在沙发上的时候,脸上不是痛苦,是一种解脱。她用最后一口气,抓住林小茹的手,攥得很紧。
她没说话。可林小茹懂了。
她是在说:我替你死,你也得替我活。替我把这个家烂透了的真相,咽下去。
______
"我没法替她咽。"林小茹在询问室里,声音已经哑了,"她死了,老爷子死了,警察来了,问毒从哪儿来。我那张纸上有毒,我那个盒子里有毒——我不认,谁认?"
"你认了。"
"我认了。"她笑得很难看,"我认了,是我杀的。至少这样,老太太还是清清白白的婆婆,苏孝之还是个无辜的儿子,苏婉清还是个体面的女儿。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是脏的。"
"你包庇了所有人。"
"不。"林小茹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光,很冷的光,"我包庇的是老太太。至于其他人——我一个字没替他们遮。"
她看着闻喜。
"饮水机那点毒,不是我撒的。我撒毒,只撒在纸上。饮水机里的那一份,是苏孝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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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孝之的到案,比三年前顺利得多。
杨伟的交代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三年来锁得最死的那扇门。民警去带人的时候,苏孝之正在小区门口的奇牌室打麻将,牌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
他看见警察,第一句话是:"是不是我老婆又在外头说什么了?我跟你们说,她这个人心理有问题,三年前她就下毒……"
"苏孝之,你认识毒鼠强吗?"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堆起笑:"你们问这个干嘛?我一个保安,哪懂这个……"
"杨伟说,是你让他买的。"
笑僵在脸上,一点一点裂开。
审讯室里的苏孝之,没有剧本。他先是否认,然后推给杨伟,然后推给妻子,最后推给那桶"被送水工人动过"的水。他推得很努力,像一个不怎么聪明的学生在交一份抄错了答案的试卷。
直到陆知舟把检测报告拍在他面前。
"饮水机聪明座上的毒鼠强,颗粒粗细和包装纸上的不一样。纸上的,是你老婆的;饮水机里的,是你的。你不止撒了一次,你撒了两次。第一次在事发前三天,量很小,老爷子那几天只是头疼恶心,你以为没用,又加了一次。"
苏孝之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我就是想吓唬他。他太过分了,我跟他说房子的事,他连正眼都不看我……我就是想让他病一场,让他知道我这个儿子不好惹。我真没想毒死他,我发誓——"
"那你为什么事发了之后,还往饮水机上补撒了一次?"
苏孝之的脸白了。
"你想让警方认定毒源只在饮水机,这样所有人都会去查'谁碰过饮水机'。你碰过,你想好了——你要把这盆水,泼到送水工人头上。"闻喜的声音不高,"可你算错了一步。有人比你先下了毒,而且下在糕里。你那点水,反倒成了她的帮凶。"
苏孝之终于崩溃了。他把头埋进臂弯里,哭得毫无体面。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爸和她……我是他儿子啊……他怎么能……"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不知道父亲糟蹋了自己的妻子。他不知道妻子想杀父亲,也想杀自己。他不知道母亲替他吞下了一口本不该他吃的毒。他不知道姐姐在装傻。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那桶水和那笔钱。可偏偏这两样,都没成。
______
苏婉清是在第三天自己来的。
没有人通知她,她却像早就等着这一天。她穿得很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袋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和三年前同一个牌子。
她把糕放在接待室的桌上,说:"我想看看我妈。"
"苏婉清女士,您母亲三年前已经……"
"我知道她死了。"她打断,声音稳得可怕,"我想看的是她的案卷。我要看她是怎么死的,她吃了什么,她最后说了什么,她……她有没有替我爸背了什么。"
陆知舟看了闻喜一眼。闻喜点了点头。
卷宗摊开在她面前的时候,苏婉清的手指抖了一下。她看见母亲的死亡记录上写着"毒鼠强中毒,与苏某某(死者之夫)同源",看见证物袋里那张茉莉油纸,看见当年的笔录里自己说过的每一句"不知道""不清楚""我很少回来"。
"我很少回来。"她念出这句话,像念别人的名字。
"我妈那时候站在门口,是不是都看着?她看着我回来,放下一盒糕,说两句体面的话,然后转身就走——她是不是每次都站在那儿看着?"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我嫌我爸丢人。"苏婉清的声音终于裂了,"我嫌这个家脏。我装作看不见,是因为我怕——我怕我看见了,就得做点什么。而我不愿意为这个家做任何事。"
她合上卷宗,站起来。
"我什么都不需要了。这个家欠我妈的,还不清。"
她拎起那袋桂花糕,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盒糕,是我买的。"她说,"三年前那盒,是我买的。她——"她指了指林小茹的名字,"她用的是我买的糕,我买的纸,我的名义。"
她没有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她这一辈子大概都给不起。
她只是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很轻。
______
林小茹的案子重审时,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杀过人。我承认。可我杀的那个,该杀。"
法庭上,苏孝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惧,也有一点点迟来的、笨拙的疼。他这一辈子都没真正看清过这个女人,直到今天。
老太太没能等到这一天。她用那一口毒,替儿子封了三年的嘴,也替自己选了一条最安静的路。
她到死都不知道,儿子也下了毒。
她若知道了,会不会后悔那一口糕?
没人敢问。这个问题太残忍,连闻喜的鼻子都不敢去闻。
______
结案那天,宋知方给闻喜打电话。
"奖金这次真少不了你的。你这鼻子,救了一个冤案。"
闻喜没有接这个话。
"宋哥,老太太那一口糕,林小茹是活下来了。可她这辈子,都得背着两条人命——一条她想杀的,一条替她死的。"
"法律会判。"
"法律判得了罪,判不了亏欠。"
他挂了电话,坐在书店后间,给那盆绿萝浇了最后一次水。
门外平江路的夜市刚起,桂花糖藕的甜、生煎的焦、酱汁的咸,一层一层涌进来。闻喜吸了吸鼻子,久违地,闻到了一点干净的东西。
他站起来,把门上的木牌翻了一面。
"今日休息"的背面,是他三年前刻的,一直没敢挂出来的四个字——
闻香识人。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翻回了"今日休息"。
人这东西,闻得太清,未必是福。
可该闻见的,他这一次,没有再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