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宫前辨假妃
庶妹伪装熙妃回宫,我拿出紫金葫芦: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銮驾入皇城,香尘铺地,百官躬身,满城都在迎接归来的熙妃。
那立在凤辇之上的女子,一身华贵宫装,眉眼七分像早逝的熙妃。她垂眸含泪,声音柔婉,一句句臣妾,惹得皇上眼底翻涌动容。
人人都道,是熙妃魂魄归来,唯有我立在百官身侧,冷眼瞧着。
这哪里是熙妃,是我一向藏拙、惯会装柔弱的庶妹,苏婉柔。
她费尽心机买通熙妃旧日宫人,临摹熙妃笔迹,学她一颦一笑,寻来脂粉细细描眉,借着皇上对熙妃的执念冒名顶替,妄图一步登妃,夺尽荣华。
方才在御驾前,她还假意同我亲近,笑着唤我姐姐,眼底藏不住的得意,仿佛已经稳稳坐上熙妃的位置。
我缓步上前,众人都以为我要与这位“熙妃”叙旧,纷纷侧目。
苏婉柔微微抬下巴,等着我向她行礼。
我袖中一探,取出一只流光温润的紫金葫芦,葫芦口刻着繁复玄纹,是当年熙妃生前留下的旧物,也是唯有我与熙妃知晓的秘宝。
我将葫芦举到身前,声音清朗朗传遍宫门前:
“熙妃。”
苏婉柔下意识应声:“臣……”
话音刚起,紫金葫芦嗡然震响,一股无形的吸力自葫芦口涌出!
苏婉柔脸色骤变,只觉得魂魄都要被拉扯出躯壳,她慌忙捂住嘴,惊恐地后退半步,声音发颤:“你、你这是什么东西!”
我勾唇一笑,提着紫金葫芦,再高声唤:
“熙妃!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她不敢应!
真正的熙妃魂魄早已往生,这皮囊里装的是苏婉柔的魂。这紫金葫芦认魂不认皮囊,若是冒名应答,魂灵便会被直接收进葫芦之中,永世困在里面。
皇上见状眉头紧锁:“阿凝,你这是做什么?”
我转头看向皇上,从容躬身:“陛下,此物是熙妃娘娘生前遗物,专辨真假魂魄。真正的熙妃,应一声无妨。可这位‘熙妃’,却不敢接。”
苏婉柔面色惨白,强撑着落泪:“姐姐,你怎这般歹毒,拿邪物为难臣妾?”
“歹毒?”我晃了晃紫金葫芦,“若是真熙妃,为何不敢应我一声?苏婉柔,庶妹就是庶妹,何苦披着别人的皮囊,来窃取不属于你的荣华。”
她的伪装,在这一声质问下,摇摇欲坠。
銮驾之前静得可怕,连风都似停了。
苏婉柔裙摆微颤,泪珠一串接着一串滚落,凄凄切切望向龙椅方向:“陛下,姐姐素来厌我,今日竟拿一件古怪器物栽赃我!臣妾真是熙妃啊,臣妾还记得陛下当年在御花园亲手折给我的那枝海棠……”
她背出一桩桩旧事,全是她花重金从老宫人嘴里抠来的秘闻,字字句句,都戳在皇上心底最软的地方。皇上眸光微动,看向我:“阿凝,会不会是你误会了?”
“是不是误会,一试便知。”我托着紫金葫芦,纹路在日光下流转暗金光泽,“陛下,这葫芦只认本魂。今日我再唤一次熙妃,她若坦然应下,便证明她所言非虚,我自当向她赔罪;可她若是不敢应——那便是欺君大罪。”
苏婉柔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眼底掠过一丝恐惧,嘴上依旧不肯松口:“我本就是熙妃,我为何不敢应?只是这东西看着邪异,我怕它伤我!”
“若是本心,何惧一物?”我抬声,再次扬声,“熙妃!”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苏婉柔嘴唇哆嗦,想应,又不敢。只要那个字一出,她的魂魄就要被葫芦扯进去,永无脱身之日。她咬着下唇,半晌,只挤出一声呜咽,偏过头不敢与葫芦正对。
这副模样,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皇上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方才那点重逢的欣喜尽数褪去。他何等精明,只是沉溺在思念里一时失了判断。他沉声对身侧内侍:“去,把当年伺候熙妃的掌事嬷嬷带过来。”
苏婉柔慌了,再也维持不住温婉的姿态:“陛下!不必叫嬷嬷!姐姐她……她是妒忌我得陛下宠爱!”
“妒忌?”我轻笑一声,慢悠悠补充,“熙妃左腕内侧,有一枚小小的朱砂痣,是幼时烫伤留下的,位置偏下,寻常衣袖一遮便看不见。这件事,除了熙妃自己、陛下,还有我,没有第四个人知晓。婉柔妹妹,你敢将左手腕露出来给大家瞧瞧吗?”
这话一出,苏婉柔浑身一震,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藏。
她临摹神态、熟记旧事,收买宫人,却偏偏忘了这一处只有至亲才知道的印记。
“我……我近日染了风寒,腕上起了疹子,不便示人!”她强找借口,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是吗?”我看向皇上,“陛下一看便知真假。”
皇上眼神冷了,对侍卫吩咐:“拿下。”
两侧侍卫应声上前。苏婉柔踉跄着后退,发髻都散乱几分,再也装不出熙妃那种温润沉静的气质,露出原本嫉妒疯狂的面目:“凭什么!凭什么熙妃能得陛下念念不忘,我却只能做不起眼的庶女!我不过是想要一点荣宠,有什么错!”
“错在你冒用亡人的身份,欺瞒君上,践踏熙妃的亡魂。”我轻轻摩挲着葫芦表面的纹路,“熙妃离世之时,嘱咐我看好这紫金葫芦,就是防着有人借她的名头兴风作浪。”
苏婉柔被按跪在地上,眼泪混着尘土,狼狈不堪。她抬眼死死盯着我手中的葫芦,恨意滔天:“苏凝!你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做?”
“从你四处寻访熙妃旧物、打探过往的那一日起,我便留了心。”
皇上闭了闭眼,满是怅然。他哪里还看不明白,自己方才差一点,就被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蒙骗。
“苏婉柔,”他声音冷淡,“冒充妃嫔,欺君罔上,罪无可赦。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侍卫拖着瘫软的苏婉柔下去,她的哭声渐渐远了。
宫门之前,人群散去。只剩我和皇上立在原地。他看向我手里的紫金葫芦,轻声问:“这葫芦,当真能收魂魄?”
我把葫芦收好,淡淡道:“能,却不是用来随意害人的。它辨真伪,惩欺瞒。熙妃姐姐一生坦荡,不愿死后还要被人借着她的模样算计荣华。”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零落的香灰。仿佛是那位长眠的熙妃,终于得以安心。
皇上望着宫阙深处,低声叹:“原来我盼的重逢,从来都是假的。”
2 天牢引邪修
天牢阴湿,霉味裹着铁链的铁锈气息四下弥漫。
苏婉柔被锁在粗木囚栏之后,鬓发散乱,囚衣上沾着污泥,早已没了那日在宫门前温婉动人的模样。可她眼底的恨意半点没消,指尖抠着囚栏的木刺,指腹渗出血珠。
她买通了一个送牢饭的狱卒,悄悄塞出去一枚贴身玉扣,那是她早年和宫外一位方士约定的信物。那方士善养阴魂,惯会旁门术法,当初也是他给苏婉柔出主意,教她模仿熙妃神态,借亡妃余韵蛊惑君心。
消息连夜送了出去。
三日后的深夜,月色昏沉,乌云掩住星子。
我正坐在院内灯下擦拭那只紫金葫芦,葫芦静静搁在案上,金纹柔和,不见半分凶气。忽然院外一阵阴风卷进来,烛火猛地一跳,化作幽蓝。
院墙上悄无声息落下一道灰袍人影,正是那方士。他手里捏着一把黑色符纸,目光直直锁定案上的紫金葫芦,声音沙哑:“苏姑娘,把葫芦交出来,我可保婉柔姑娘平安脱身。”
我放下布巾,抬眸看他:“你觉得,你有这个本事?”
“这葫芦虽能辨魂收魂,却也有弱点。”方士冷笑,抬手将符纸往空中一抛,“它靠熙妃残魂之力催动,我以阴煞破它灵韵!”
符纸遇风自燃,滚滚黑雾从火光里翻涌而出,无数细碎的阴哭声响起来,朝着紫金葫芦扑去。
葫芦轻轻震颤,表面的金纹次第亮起,一层淡金色光晕漫开,那些黑雾撞上金光,滋滋作响,像冰雪遇烈火,飞快消融。
方士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法器的灵力如此稳固。他咬牙,自怀中取出一枚骨笛,放在唇边吹奏。
笛音凄冷勾魂,直往人脑海里钻,想要扰我心神,趁机夺葫芦。
我抬手按住葫芦,轻声唤:“熙妃。”
只一声。
葫芦口微光一闪,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向外散开。方士只觉得自己身上依附的那些阴煞,不受控制地朝着葫芦口飘去,他大惊失色,急忙停了笛音向后急退:“住手!”
“你用阴邪之术助她欺君,本就该受惩戒。”我垂眸,“我本不想随意收生人魂魄,可你执意寻死。”
就在这时,远处脚步声纷乱。
是皇上带着禁卫赶来了。方才院中的异动,早有暗卫前去禀报。
方士见大势已去,知道今日讨不到好处,眼神一狠,竟转身想催动术法,要自行去天牢里救苏婉柔。
“还想走?”我指尖轻叩葫芦。
“且慢。”皇上出声,他目光落在那方士身上,神色冷肃,“此人勾结罪妇,擅施邪术夜闯臣府,全部拿下。”
禁卫一拥而上,锁链瞬间缠上方士四肢。他挣扎怒骂,最终还是被押了下去。
院里重归安静,烛火慢慢恢复成暖黄。
皇上走到案边,低头看着那只紫金葫芦:“方才笛音惑人,我远远都听见了。没想到苏婉柔到了天牢,还不肯死心。”
“她执念太深。”我轻轻抚过葫芦上的纹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陛下的真心,而是熙妃这个身份带来的无上尊荣。只要还有一丝机会,她就不会停下。”
“那苏婉柔……”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抬眼看向他。
皇上沉默片刻,眼底是彻底的漠然:“方士蛊惑在先,她蓄意欺君在后,屡不悔改,不能再留后患。”
第二日圣旨下达。
苏婉柔惑君欺上,勾结邪道,罪证确凿,赐毒酒。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坐在庭院里,将紫金葫芦收好,放进紫檀木匣。匣内铺着柔软锦缎,那是熙妃生前亲手缝制的。
风掠过花枝,落了几片花瓣在匣盖上。
只是事情并未就此彻底平息。
3 帝心起猜忌
几日后,宫里开始流传起流言。有人私下说,我手握可以收魂的异宝,心思难测,今日能拆穿一个假熙妃,来日说不定会用这葫芦对付旁人。流言悄悄蔓延,慢慢飘进了皇上耳朵里。
流言如细密蛛网,悄无声息缠上来。
最先起话头的,是几位素来忌惮我的妃嫔。她们不敢明着说我什么,只在陪侍皇上的时候,话里话外点一句:苏姑娘那紫金葫芦太过诡秘,能摄魂,能辨真假,万一哪天对着旁人唤上一声……
话不必说满,猜忌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人心里面疯长。
皇上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看向我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前他谢我揭穿骗局,护熙妃清名;如今再看见我捧着那紫檀匣子,眼底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戒备。
这日御书房传召,我依言赴见。殿内只留我们二人,檀香袅袅,气氛却沉得发闷。
皇上指尖轻轻叩着御案,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阿凝,朕问你,那紫金葫芦,除了能收邪魂、辨真假,是否生人魂魄,也一样能收?”
我垂眸,心知流言已经入了他心底。
“是。”我坦然应下,“只要应声,便可被收入葫芦之中。只是熙妃姐姐当初将它托付给我时,定下规矩:非奸邪作恶之人,不可动用。我从未拿它去害无辜之人。”
“规矩是你定的,也是熙妃定下的,可旁人看不见。”皇上抬眼望我,“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人人畏惧这一件法器。朕身为天子,不能任由一件能夺人魂魄的器物留在宫外。”
我心头微凉,却不意外。
帝王之心,最忌不可控之物。
“陛下想要如何?”
“将紫金葫芦交入宫中,由司天台封存,锁入禁地,永不启用。”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此物太过凶险,留在你身边,于你,于朝堂,都不是好事。”
我轻轻笑了一声:“陛下是怕,有朝一日,这葫芦会对着您唤一声,是吗?”
皇上脸色微沉:“朕只是为大局着想。”
“大局?”我抬手抚上匣沿,“当初苏婉柔冒充熙妃,蒙蔽圣驾,若不是这葫芦,陛下怕是要一直困在一场假的重逢里,熙妃死后还要被人践踏名声。如今祸患已除,流言四起,陛下便想把这件护了熙妃的器物收走。”
“朕记得你的功劳。”他声音稍缓,“朕会赏你金银、封地,补偿于你。只是葫芦,不能再归你。”
4 冷宫现黑瓮
就在僵持之际,殿外内侍匆匆进来,神色慌张:“陛下!不好了!方才冷宫那边出事了,接连三名宫人无故失神,呆呆站着,唤之不应,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般!”
皇上猛地起身:“怎么回事?”
“司天台的人去看过,说是阴邪术法作祟,并非紫金葫芦的气息!”
我一怔。
不是葫芦?那又是谁在暗中动手?
皇上看向我,眉头紧锁,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不是我自导自演,用来不肯交出葫芦的诡计。猜忌更深。
“阿凝,你随朕一同去冷宫看看。”
我抱着紫檀匣子跟上。冷宫内寒气刺骨,三个宫人瘫坐在地,目光空洞,无论怎么摇晃都没有反应,只剩一具空壳。司天台的道士绕着场地走了一圈,掐诀探查,面色凝重。
“陛下,是有人在用分魂术,悄悄窃取活人的生魂。术法痕迹古老,并非方才被擒的那名方士的路子,另有其人。”
我打开匣子,露出紫金葫芦。葫芦此刻微微发烫,金纹急促闪烁,像是在警示。
它在感应附近的邪术。
忽然间,一道阴恻恻的笑声从冷宫横梁上方飘下来:“苏凝,人人都怕你的紫金葫芦,你以为,只有你手里才有魂器吗?”
黑影自梁上跃下,一身黑衣,面上覆着青铜面具。他垂在身侧的手里,托着一只黑漆漆的陶瓮,瓮口萦绕着淡淡的灰雾。
“我等这一日很久了。”黑衣人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我怀中的葫芦上,“我本想借苏婉柔的事浑水摸鱼,可惜她太没用。如今流言四起,帝王猜忌你,正好,借陛下之手逼你交出紫金葫芦。只要两件魂器合一,我便能做成大事。”
皇上立刻拔剑护在我前方,厉声喝道:“拿下!”
黑衣人却不慌不忙,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黑陶瓮,那三名失神宫人身上飘出淡淡的魂影,被陶瓮吸力拉扯,眼看就要被吞进去。
“想救他们?”他笑,“把紫金葫芦给我。不然,这些魂魄,顷刻消散。”
黑衣人的陶瓮幽幽泛着灰败的雾气,那三道浅淡的宫人魂影摇摇欲坠,离瓮口只差寸许,只要再稍一用力,便会永堕虚无。
皇上握剑的指节泛白,进退两难。一边是三条性命,一边是凶险莫测的魂器,他方才还满心忌惮我手中紫金葫芦,此刻才看清,真正的祸根从来不在我这里。
“休要放肆!”皇上厉声喝止,却不敢贸然下令侍卫冲杀,生怕黑衣人情急之下碾碎魂魄。
黑衣人低低笑起来,青铜面具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陛下何必紧张。我所求简单,只要紫金葫芦。这两件器物本是一对,一收善魂,一锁阴魂,当年一同自上古秘境流出,熙妃机缘巧合得了紫金葫芦,而黑陶瓮,一直在我手中。”
我将紫檀匣子往身后微收,指尖按住葫芦温热的器身,金纹在匣缝间流转微光:“两件本是制衡之物,你想合一,是想颠倒阴阳,拘摄满城生魂?”
“聪明。”黑衣人颔首,“熙妃早看出我的心思,才死死护住葫芦,她哪里是病逝,是被我暗中下了阴咒,耗损神魂才早早离世。只可惜她到死,也没有让我得手。如今轮到你。”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皇上心上。他一直以为熙妃是缠绵病榻香消玉殒,从来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一层隐秘。
“是你害了熙妃?”皇上声音发沉,剑尖微微颤抖。
“是我。”黑衣人坦然承认,目光紧紧锁着紫金葫芦,“只要拿到它,天下再无人能拦我。苏凝,你交还是不交?”
陶瓮又是一晃,三道魂影发出细微哀鸣,几乎要被吸入。
“别冲动。”我缓缓上前一步,没有立刻交出葫芦,“我可以唤它,但我不会把葫芦给你。”
黑衣人嗤笑:“你不肯交,那这三个宫人……”
“我不用葫芦收你,我唤的是瓮里的东西。”
5 葫芦吞阴煞
我抬手取出紫金葫芦,葫芦口斜斜对准那只黑陶瓮,清越的声音在冷宫里响起:
“瓮中阴邪,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葫芦金纹骤然大放,磅礴吸力不再对准生人,直扑黑陶瓮内盘踞的万千阴煞!
“不可能!你怎么能……”黑衣人脸色剧变,慌忙想要捂住瓮口,可灰雾不受控制地往外翻涌,无数凄厉的嘶吼从瓮里冲出来,一股脑朝着紫金葫芦飞去。
黑陶瓮剧烈震颤,他握不住,哐当一声砸在冰冷地砖上,裂出蛛网一般的纹路。
失去陶瓮束缚,那三道宫人魂魄一轻,晃晃悠悠飘回各自躯体。瘫坐在地上的宫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慢慢恢复神智。
可瓮里逃出来的阴煞太多,黑压压一团在半空盘旋,疯了一样想要反噬众人。
黑衣人见苦心维系的阴煞被葫芦不断吸纳,又惊又怒,伸手自腰间抽出一柄淬了阴毒的短刃,直朝我扑来:“我杀了你!”
皇上反应极快,挥剑迎上,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侍卫们蜂拥而上,合围堵截。
面具在缠斗之中被一剑挑落。
露出那张脸的时候,我微微一怔。
竟是早已在众人眼里,死在多年前一场宫变里的熙妃的亲兄长。
他眼底布满血色,满是偏执疯狂:“妹妹死了,这世间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我要搅乱这江山阴阳,让所有人陪她一起沉沦!陛下,你当初没能护住她,凭什么安稳坐在龙椅上!”
皇上愣住了,剑锋顿在半空。
“原来是你。”他声音沙哑,“当年熙妃兄长失踪,所有人都说你死于乱兵,没想到你一直在暗处蛰伏。”
“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他看向我手里不断吞噬阴煞的紫金葫芦,“我本想借苏婉柔入局,再借流言离间你和陛下,等你们反目,我坐收渔利。差一点,就差一点。”
紫金葫芦嗡鸣不止,里面已经装下了大半逃窜的阴煞,器身滚烫,隐隐快要到承受的极限。
我心头一紧:“这葫芦容量有限,再收下去,它会撑不住,阴煞会破葫芦而出,到时候无人能制。”
熙妃兄长见状,竟惨笑一声,想要扑上去撞碎葫芦,同归于尽。
滚烫的紫金葫芦在我掌心震颤不休,金纹忽明忽暗,里面无数阴煞冲撞嘶吼,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器壁倾泻而出。
熙妃兄长目眦欲裂,脚下发力,直直朝着我冲撞过来,意图以身撞碎葫芦。
“拦住他!”皇上一声令下,侍卫的长枪横拦在前,硬生生将他逼退。他踉跄着跌在地上,却依旧不肯安分,仰头大笑,笑声悲凉又疯狂。
“哈哈哈,拦得住我一时,拦不住阴煞破葫芦而出!苏凝,你可知晓,这葫芦一旦崩碎,里面所有阴煞四散,整座皇城都会沦为炼狱!”
我稳住气息,指尖紧紧贴在葫芦表面,去感受熙妃留在其中那一缕温和残魂。那缕残魂轻轻安抚躁动的金光,像是在给我指引。
“我知道有法子稳住它,但需要有人献祭心神,以自身神魂为锁,暂时封住葫芦口。”我低声开口。
皇上神色一变:“不可!此法损耗极大,稍有不慎,你自身魂魄便会一同困入葫芦,永世不得脱身!”
熙妃兄长喘着粗气,冷冷看着我们:“没用的,就算暂时封住,也只是拖延。唯有阴阳双器合一,才能彻底镇住这批阴煞。我妹妹当年不肯做,是不愿以万民为筹码。可她到死都在怨,怨陛下护不住她,怨这世道容不下她。”
“她没有怨我。”
6 残魂归陵寝
一道清浅柔和的声音,忽然自葫芦里面悠悠飘出。
喧闹的冷宫瞬间安静下来。
金光自葫芦口缓缓流淌而出,凝成一道淡淡的女子虚影。一身素色海棠裙,眉眼温婉,正是熙妃。
她本只是一丝微弱残魂,平日里沉眠在葫芦之中,方才阴煞激荡,才被逼得显形。
熙妃兄长浑身一僵,怔怔望着那道虚影,方才滔天的戾气一点点散了:“阿姝……是你?”
“兄长。”熙妃虚影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我从未怨过陛下,也从不想掀起祸乱。当年我察觉你执念渐生,一心想要夺双器乱阴阳,才暗中将黑陶瓮从你身边分开,又把紫金葫芦托付给阿凝。我早料到你会走到这一步。”
“可他们害我!害你!”他红着眼,“你被阴咒耗命,早早离世,我怎能甘心!”
“阴咒是我自己接下的。”熙妃轻叹,“当年为了压制黑陶瓮逸散的阴煞,我主动承下咒力,并非旁人加害。我只求世间安稳,不想看见兄长被仇恨裹挟,酿成大祸。”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底攒了多年的恨意。他呆呆跪坐在地,肩膀微微发抖。
皇上望着熙妃虚影,眼底翻涌着痛楚与愧疚,迟迟说不出话。
熙妃转头看向我,目光温柔:“阿凝,辛苦你替我守了这么久。葫芦承载阴煞已经到了极限,不必强行封印。我这一缕残魂本就快要消散,便由我来化作禁制,将这些阴煞一同带入沉寂。”
“姐姐!”我心头一紧。
“别难过。”她浅浅一笑,“本就是我该了结的因果。待阴煞归寂,紫金葫芦会褪去灵力,变回一只普通的器物,再也没有摄魂辨魂之能,自然也不会再让世人忌惮。”
她说完,不再停留,虚影转身飘向葫芦口。温和白光漫开,包裹住葫芦内躁动的阴煞。那些方才还嘶吼不止的阴煞,在熙妃的柔光里慢慢安静下来。
紫金葫芦剧烈震颤一下,随后缓缓平复,器身的金色纹路一点点黯淡、褪去光泽。
熙妃兄长伸出手,想要去抓那道虚影,却只捞到一片虚空。泪水终于从他眼角滚落,长久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无尽茫然与悔恨。
“是我错了……是我被仇恨蒙了眼……”
光芒散尽,葫芦重归安静,落在我掌心,触手温凉,再没有之前的灵力波动,平平无奇,就像一只寻常的把玩葫芦。
皇上闭了闭眼,良久才吩咐侍卫:“将他带去皇陵,终身幽禁,守熙妃陵寝,余生赎罪。”
侍卫领命,将失魂落魄的熙妃兄长带下去。
冷宫之中,尘埃落定。三名宫人已经完全清醒,得知方才凶险,跪地叩谢。
皇上看向我手里这只再无神通的葫芦,长长吐出一口气:“都结束了。”
“嗯。”我摩挲着光滑的葫芦表面,心里怅然。熙妃彻底消散,世间再无可以一声唤魂的紫金葫芦。
流言,忌惮,威胁,也随着葫芦灵力消散一并烟消云散。
皇上看着我,神色复杂:“往后,你不必再背负这些凶险。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低头看着葫芦,轻轻一笑:“我什么都不要。只求能将这只葫芦,陪着熙妃,葬入她的陵寝。”
皇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准了。”
几日后,熙妃陵。
我亲手把紫金葫芦放进棺旁的锦盒里,封上陵门。
阳光落在青石板上,风穿过松柏,安静悠远。
世间再无那一句: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