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三亿号
冷。
不是冬天吹在脸上的那种风,是一种从身体缝隙里往外渗的、空荡荡的凉。苏晚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不是冷。是有人在数她。
一个很平的声音,不远不近,像在念名单:"……三亿。三亿零一。三亿零二。"
她睁开眼。四周一片灰白。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天和地是同一个颜色,看不出哪边是上。她躺在地上——或者说,躺在一个像地面的东西上。伸手一摸,指尖直接穿了过去,摸到一层浮尘一样的雾。
她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能看见掌心后面的雾在慢慢流动。
"编号,第三亿号。"
那个数数的声音停了,换成了这一句。苏晚抬头。一道裹在黑色长袍里的身影立在三步之外。袍子垂到地上,一点褶皱都没有。兜帽压得很低,脸的位置是空的——不是黑,是没有。像有人拿一块布蒙住了五官,那块布底下什么都没长。
她往后缩,后背碰到一道冰凉的东西。是台阶。台阶往下延伸,尽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殿宇。殿门很高,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三个字,笔画扭得像树枝。她不认识那种字。可她就是知道那三个字念什么。枉死殿。
台阶下面,排着一条很长的队。队里的人一动不动,都低着头。有的穿着旧棉袄,有的穿着西装,有的身上还带着没干的血。他们不说话,也不看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慢慢往前挪。
挪到殿门口,有人递上一块木牌,殿门开一条缝,人进去,门关上。苏晚盯了很久。
"他们在排队。"
"在等。"黑袍人说。
"等什么。"
"等阳间把他们的案子查清。"黑袍人说,"查清了,执念散了,才能进轮回。"
"查不清呢。"
"就一直等。"
苏晚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里是枉死殿,"黑袍人开口,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地府轮回中转站。凡是阳寿未尽、含冤而死、执念不散的,魂魄都送到这里。正常亡魂过了时辰就能转生。你们不行。你们的死,还没个说法。"
苏晚的嘴唇动了动。
"我……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问出来,脑子里空得发响。她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是不是真的叫苏晚。想不起家在哪,想不起有没有父母,有没有人送过她最后一程。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被水冲刷过的石板。
只剩一样东西:胸口的位置,还留着一点感觉。一种闷闷的、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的窒息感,像有人拿手捂住了她的口鼻,捂了很久,直到她不再挣。
"你的卷宗是封的。"黑袍人说,"记忆也封了。这是你的特例。"
"特例?"
黑袍人没有解释,侧过身。他身后,一座巨大的轮盘立在那里。
底座玄黑,盘面比一张八仙桌还大,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无数光点。有的亮,有的暗,缓缓流动,像一整个夜空被压扁了搬到这里。轮盘边缘刻着一圈字,苏晚也不认识,可她还是知道那行字的意思。渡人,方可得自渡。
"三亿个魂,"黑袍人说,"只有你,能转它。"
"为什么是我。"
"卷宗上写着。"
"卷宗上写着我什么。"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写着,你死的时候,是替别人死的。"
苏晚愣住。
"替谁。"
"等你凑齐六块记忆,自己看。"
——
规则是一条一条听下来的。转一次轮盘,随机绑一名即将枉死的魂。她会进那个人的时空,回到对方死之前。在对方断气之前,把人救下来。
"救下来就算完了?"
"不算。"黑袍人说,"光活着不算。得让他心里的那口气散了——凶手伏法,冤屈洗清。气不散,执念不解,这一趟白跑。"
"救不下来呢。"
"你跟他一起再死一次。"黑袍人的语气没有一点起伏,"疼,一分不少。你魂体会损,手上攒下的记忆碎片,散掉一块。"
"记忆碎片。"
"每救成一个人,你拿回一块你自己的记忆。"黑袍人说,"一共六块。凑齐了,你自己怎么死的,就全想起来了。"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
"到那时候,你复活的机会也满了。你可以回阳间。"
复活。这两个字砸进她空荡荡的脑子里,激起一阵轻微的震动。苏晚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活着是什么感觉,她已经不记得了。可她心里有个地方,还固执地想去要。
"六块。"她重复了一遍,"六块都拿到,我就能活。"
"能。"黑袍人说,"能不能回得去,那是另一回事。"
这话说得很轻。苏晚当时没听明白。她抬起手,按在轮盘边缘。冰。比台阶还冷,一按上去,那股冷顺着胳膊往身体里钻。她想起刚才殿门口那条队。
那些人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往前挪。他们等了很多年,可能还要等很多年。她忽然有点明白——她跟他们不一样。她不是等,她是赌。苏晚用力推了一下。
轮盘发出低沉的响声,像一块大石头在地底滚动。盘面上的光点开始跑,越跑越快,从她眼前刷刷地掠过去。有些光点掠过去的时候,她耳朵里会响起半截声音。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骂。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快,像在跑着说话:"你别过来——"
一闪就没了。轮盘慢慢减速。指针对着一处红光晃了两下,定住。
【绑定:林慧。死亡倒计时,两小时十七分。】
【死因:家暴。丈夫深夜行凶,现场无人目击,所有痕迹被清理,最终定性为意外坠楼。】
苏晚还没来得及把那两行字看完,脚下一空。
——
再站稳的时候,鼻腔里先撞进一股味道。廉价洗衣液,混着油烟,还有一种潮乎乎的、地板没擦干的霉气。她低头。一双女人的手。手背青了一块,指节上有旧伤,颜色发黄,是很久以前落下的。
她攥着一只玻璃杯,杯口碎了,茬子扎手。客厅很小,一盏吸顶灯,光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地板湿了一大片,是刚打翻的热水,水正往沙发底下流。墙上挂钟,十点四十三分。她现在是林慧。
死亡倒计时:一小时五十八分。门外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不快。然后是一串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在锁芯里转,转得很慢。门开了。苏晚的胸口,忽然炸开一阵剧痛。
那种被捂住口鼻、喘不上气的窒息感,从她魂体最深处翻上来。这痛不属于林慧。这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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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 节 十点四十三分
进来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宽,穿一件灰色夹克,身上有酒味,不重,喝了两杯的量。
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动作很慢。
"地怎么湿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听着还挺和气。苏晚站在原地,攥着那只碎杯子。她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信息在她脑子里,像有人提前塞给她的一张卡片:周强,三十六岁,货运司机,林慧的丈夫,结婚五年。
她不知道的是,一个要被丈夫杀死的人,在死前这一个多小时里,到底该做什么。
"问你话呢。"周强换好鞋,直起身,"地怎么湿了。"
"我打翻了。"
"打翻什么。"
"热水。"
"烫着没有。"
苏晚没答。周强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杯子。
"手怎么了。"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碎杯子拿过去,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扎着没有。"他捏起她的手腕翻过来看。
他的手指温热,力道很轻。苏晚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怕。是这具身体自己在反应。她的手臂往里收,收得很自然,像做过一百次。
"你说句话。"周强抬起头,"又怎么了。"
苏晚看着他的脸。一张很普通的脸。眉毛浓,右边眉尾有一道小疤,眼角的纹路是笑出来的那种。这样的脸放在菜市场里,谁都不会多看第二眼。
"我……"她开口,嗓子干得发涩,"我今天不太舒服。"
"不舒服就早点睡。"周强说,"地我来擦。"
他真去拿了拖把。苏晚站在那儿看他拖地。他拖得很仔细。沙发底下也伸进去拖了两遍,拖完把拖把涮干净,挂回阳台。整个过程一句话没多说,连拖把水滴在地上都会拿抹布按一下。
她开始怀疑信息卡是不是给错了。拖完地,他去厨房,开了瓶啤酒,坐回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过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苏晚没动。周强看了她一眼,也没催,自己喝了一口。
"今天下午,"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给你姐打电话了。"
苏晚心里一沉。她不知道林慧有没有姐姐。
"打了。"她说。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问问她孩子。"
周强"嗯"了一声,把啤酒放在茶几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慧慧。"
"你姐上个月是不是来过一趟。"
苏晚没答。
周强的声音还是不高,可字咬得比以前清楚:"她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客厅里电视在放一个综艺,笑声一阵一阵,隔着屏幕听着很吵。苏晚的右手在裤兜里,摸到了手机。屏幕是亮的,指尖一碰就亮了。上面是拨号界面,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110。还差最后一下。她手指往下压。
"手机给我。"
周强站起来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慢。可苏晚发现自己退不了。身后就是沙发,膝盖后面顶着茶几角。他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
"给我。"
苏晚没动。周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自己伸进她裤兜,把手机掏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笑了。那个笑很轻,从鼻腔里出来的一声。
"你还真是。"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然后苏晚看见他另一只手伸进夹克内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一叠纸,对折着。折痕很深,看得出折过很多次。纸的抬头,印着三个黑体字。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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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 节 好好先生
那是一份打印的遗书。
苏晚盯着它,脑子里那点侥幸全塌了。信息卡上写着"现场无人目击,所有痕迹被清理,最终定性为意外坠楼"。现在她明白了。不是临时起意。这份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打印好,折好,揣在夹克内袋里。揣了不止一天。
"你别害怕。"周强说。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慢慢展开,像在给她看一份说明书。
"这个不是给你准备的。是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你自己想不开。"他说得很平静,"你姐来了以后,你这几天不对劲。我要是不留个东西,到时候说都说不清。"
苏晚的胃往上顶了一下。她扶着沙发背,站稳。
"周强。"她说,"你把门打开。"
周强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去门口。苏晚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看见他不是去开门。他把门链挂上了。链子一挂,门只能开三寸。楼道里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窄窄的亮。
"几点了。"他自言自语,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十一点了。楼下老陈该睡了。"
苏晚听见自己这具身体的心跳。她知道信息卡里那个时间。两小时十七分,落地时剩一小时五十八分,现在快十一点,还剩不到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之后,这个人会把她弄死。而现场会被清理成意外。
"你坐下。"周强说,"我们聊聊。"
苏晚没坐。她开始在心里飞快地算。她现在有一样东西: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发生的——信息卡只给了结果,没给过程。但她知道结果。所以她不能等。
"我要上厕所。"她说。
周强看了她一眼,点头:"去吧。"
卫生间在走廊那头,门没锁。苏晚走进去,反锁,背靠着门板,先喘了三口气。然后她开始翻。这具身体记得东西放在哪儿。她的手自己伸到洗手台底下,摸到一块松动的瓷砖,抠开。里面是个塑料袋,包着东西。一个鞋盒。
她把鞋盒抱出来,放在马桶盖上,掀开。最上面是三本病历。
翻开第一本,第一页写着:"患者自述:被钝器击打头部。左颞部皮下血肿。建议住院观察,患者拒绝。"
第二本,时间在半年后。伤在右肩,"钝器撞击,周围软组织挫伤"。第三本,一页一页,时间排下来,一年一年,没有断过。病历下面是七张验伤报告。医院的、派出所的,一张一张叠着。
有一张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能看出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最底下压着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还能开机。苏晚按亮。相册里全是照片。
胳膊上的淤青,后背的抓痕,还有一张——是她自己,鼻梁上贴着纱布,对着镜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却在笑。苏晚把这张照片放大。
拍的应该是她自己。举着手机,手有点抖,焦点虚了。镜头里那个人在笑,笑得很难看,像是在说"你看,我没事"。她往下划。有个录音文件夹,十二条音频。最后一条,前天晚上,二十三点四十一分。她点开。一个女人压得很低的声音,气声,像怕隔壁听见:
"我叫林慧,我住……"
她报了一个地址,一字一字,报得很慢,怕听不清。
"如果我死了,不是意外。不是我自己跳的。你们查他。"
停顿了几秒。
"我留了东西。在我家……"
录音到这里断了。苏晚按着手机,站在那间一平方米的卫生间里,第一次觉得这具身体的心跳吵得慌。门外,脚步声过来了。周强在门外站定。
"慧慧。"他敲了两下门,很轻,"你在里面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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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 节 碎玻璃
苏晚把手机塞进内衣里面,贴着皮肤。
鞋盒盖回去,塞回瓷砖底下,瓷砖按回原位。她按下冲水,然后洗了把手,开门。周强站在门口,眼睛先往卫生间里扫了一遍。
"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
"嗯。"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路。
苏晚从他身边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那点酒味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息,很淡,说不出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衣服上沾了夜里的空气。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电视的光。茶几上,那份遗书还在。
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空的玻璃杯。就是刚才她手里那只,碎的。
"慧慧,"周强在她背后说,"你把这个杯子的另一半,找出来。"
苏晚转过头。
"什么。"
"杯子碎了,另一半不见了。"他说,"沙发底下我也拖了,没有。你放哪儿了。"
苏晚盯着那只杯子。杯口缺了一块,缺口很大的弧度,差不多三分之一。她刚才明明整只拿在手里的。她记得自己攥着杯身,攥得很紧,缺口朝上。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周强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平的,"那杯子怎么会碎。"
"我摔的。"
"你摔的,摔完一半不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苏晚往后退,后腰撞到餐桌边。桌上有一把水果刀,插在刀架上。她余光看见,没敢看第二眼。
"我不是要跟你吵。"周强说,声音忽然软下来,"慧慧,咱们好好说。你这几天老躲着我,我心里发慌。"
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苏晚侧身躲开。这一下躲得太快,也太熟练了。她自己都愣了。周强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脸慢慢变了。不是变凶,是慢慢地没有表情。眉毛压下来,嘴角收平,那双眼睛盯着她,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
这三个字一出来,苏晚后背的汗一下就冒了。
"你说什么。"她尽量让声音正常,"周强,你喝多了。"
"我喝两瓶啤酒。"他说,"我没多。"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苏晚的右手在身后摸到了那把水果刀。她握住了刀柄。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拖鞋在地上拖的声音,接着,门被敲响了。
"楼上!楼上的!"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板很不客气。
"几点了还吵!孩子明天上学呢!"
周强的动作顿住。他脸上那层没表情的东西,"唰"地一下收了,换成一副苦笑。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走过去,把门链解开一条缝。
"阿姨,对不住对不住。"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还带着点无奈,"我媳妇身体不舒服,我刚劝她呢,声音大了点。"
门外那位阿姨"啧"了一声:"小两口有事好好说,别半夜吵。"
"是是是,您回去睡。"
"你这门链挂着干嘛。"
"防贼。"周强说,"这不是快过年了。"
老太太又说了两句走了。门关上,链子重新挂好。周强转过身。苏晚手里还握着那把刀。两个人隔着半间客厅对站着。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女的在笑。周强看着那把刀,忽然叹了口气。
"你看你。"他说,"都到这个地步了。"
他往阳台那边走,走到推拉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
"慧慧,"他背对着她说,"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你就走。我不拦你。"
苏晚没动。
"你过来。"他说,"你过来看看楼下。这个点,一个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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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 节 第三次坠落
苏晚没过去。
她站在原地,把刀举在胸前。周强站在阳台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看她。
"你不过来,我过去。"
他动了。苏晚在他动的那一瞬间,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她把刀往茶几上一扔。第二件,她冲到门口,两只手去掰那条门链。第三件,她喊。
"救命!"
她喊得很大声,嗓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门链扣死了,扣在门框的槽里,她掰不动,指甲缝里很快就进了铁屑。周强已经到了她背后。他没有打她。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整个人往走廊那边拖。
苏晚在他手底下挣,牙咬在他虎口上,咬到了肉,嘴里一股铁味。他"唔"了一声,手没松,反而更用力。走廊尽头就是阳台。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
苏晚两只脚在地上乱蹬,蹬到茶几腿,蹬到地毯边,蹬到刚才那块湿的地方。地板还是滑的。她抓住了一样东西。晾衣杆。阳台上那根不锈钢的晾衣杆,横着架在两根杆子中间。她死死抓住。周强的手在她嘴上松了一点。
"松开。"他说。
苏晚没松。她的上半身已经探出了阳台。楼下是一片黑,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照着小区里的树。三层。她听见自己这具身体在发抖,牙在打颤,抖得连晾衣杆都跟着响。
周强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掰她的手指。一根,两根。苏晚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林慧的,是她自己的。
一个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她的手也是这样抓着一根横着的东西,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近,很温柔。说的是"别怕"。她没看清那个人的脸。手指被掰开的那一瞬间,她魂体里那阵窒息感猛地冲到头顶。
"周强!"她喊,"你手机!"
周强顿了一下。
"什么。"
"你手机在响!"
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往客厅方向看。就这一下。苏晚腾出一只手,从内衣里把那部旧手机掏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甩。手机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楼下的花坛里,"啪"一声,很脆。然后她另一只手也松了。
不是被掰开的,是她自己松的。她整个人往下坠。风从耳边过,头发抽在脸上。三层楼,不到两秒。
——
她落在一丛冬青上。枝子扎进后背,扎得很疼。她躺在花坛里,喘不上气,看着头顶那一小方天,是灰的。阳台上,周强的脸探出来,往下面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头缩回去了。苏晚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从三楼飘下来,很稳,像是提前练过的:
"喂,110吗?我老婆从阳台掉下去了……对,三楼……我没拦住,她突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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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 节 有人捡到了那只手机
苏晚躺在冬青丛里,动不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动。按林慧的命,这一刻她还活着,只是断了骨头。信息卡上的死因是"坠楼",如果现在就这样躺着,等救护车来,人救回来,那这趟算成功了吗?她心里没底。小区的路灯下,走过来一个人。穿保安制服,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地上晃。
"谁在那儿。"
苏晚动了一下手指。
保安跑过来,蹲下,手电一照,倒吸一口冷气:"哎哟——三楼的!你怎么样,能说话吗?"
"能。"苏晚说,声音很哑,"花坛……手机。"
"什么?"
"花坛里,有部手机。捡起来。"她抓住保安的袖子,"别给别人。给警察。"
保安愣了两秒,转身扒开冬青,摸了一会儿,摸出那部旧手机,屏幕亮着,还能用。
"这手机谁的。"
"我的。"苏晚说,"你按一下。里面有个录音。你听听。"
保安按开。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很轻,很清楚:"我叫林慧,我住……如果我死了,不是意外。"
保安的脸慢慢白了。他抬头往三楼看。阳台上已经没人了。
"报警。"苏晚说,"现在。别上楼,就在这儿报。"
——
后来的事,她记得零零碎碎。救护车,担架,楼道里挤满了人。警察来了三个,两个上三楼,一个留在楼下。周强被带下来的时候,还在说话。他说他拦了,没拦住。他说他老婆最近精神不好。他说家里有她写的遗书。
警察问他遗书在哪。他说在茶几上。可警察搜遍了客厅,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三层楼的窗户都开着,风一吹,什么纸都能飞走。
苏晚躺在担架上,听见有人在楼下花坛边上喊:"这儿有一张!"
一张对折的纸,从冬青丛里捡出来的。折痕很深。打印宋体。落款林慧。警察把它装进证物袋。
——
再往后,她被推进了急救室。灯很亮,有人在她身上剪衣服,有人在说话。她闭上眼睛。魂体开始往上浮。
——
枉死殿,灰白的天,玄黑的轮盘。苏晚站在台阶上,站不太稳,膝盖发软。
"任务完成。"黑袍人说,"林慧没死。录音,遗书,人证,够他把后半辈子交代在里头了。"
苏晚"嗯"了一声。
"她的执念散了?"
"散了。刚才她在这儿等你,说了句谢谢,走了。"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半透明的,但比刚才实了一点。
"我的记忆碎片呢。"
黑袍人抬手,指尖一弹。一样东西落进她掌心里。一个小小的、冰凉的东西。不是实体,是影像。画面很短,两秒。一间厨房。地上一片水。一个玻璃杯摔碎了,缺口很大,碎片的茬朝着上面。一个人弯着腰,伸手去捡那半块碎片。
那只手,是她自己的手。苏晚盯着那个画面。她刚才在阳间的客厅里,砸碎过一只杯子。同一只型号,同样的白玻璃,缺口弧度一样,连缺口边上一处小小的气泡她也记得清清楚楚。碎片的断口走向,一模一样。
"这不对。"她抬起头,"这是我自己的记忆?"
"是。"黑袍人说。
"可我刚才在下面也摔了一只一样的。"
"那是林慧家的杯子。"
苏晚捏着那点影像,指尖有点抖。
"这两件事,"她说,"怎么会一模一样。"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摔杯子的时候,"他说,"不是在学她。"
"是你自己本来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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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 节 十三岁的天台
轮盘第二次转起来的时候,苏晚没那么慌了。
她大概摸清了规矩:落地就进人,时间不多,凶手的脸都不凶。真正要命的,是那些看着像好人的地方。红光定住。
【绑定:陈小满。死亡倒计时,一小时四十分。】
【死因:校园霸凌。教学楼天台,同学离去后坠楼。现场无监控,三名目击者证词一致:她自己跳的。】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三个目击者。"
"是。"黑袍人说,"这次难的不是救人,是怎么让她活着也愿意活。"
——
落地的时候,她站在一段楼梯上。头顶是水泥顶棚,一道一道裂缝,墙皮掉了一半。楼道里很冷,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拖把水的味道。她低头。
校服。蓝白两色,袖子短了一截,手背上有一块用圆珠笔描出来的图案,画得乱七八糟,洗不掉。她的书包背在肩上,很轻。拉链拉开一半,里面只有一本数学练习册。练习册摊开的那一页上,有人用红笔写了两个字。去死。
写了好多遍,密密麻麻,把整页都涂满了,连题目都盖住了。苏晚把练习册合上,塞回书包。她现在是陈小满,十三岁,初二。死亡倒计时:一小时二十分。
她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楼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刷着"天台 闲人免进",锁是挂着的,但锁扣开着。门虚掩。苏晚走过去,拉开门。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校服鼓起来。地上有一些碎纸,几张奶茶杯,墙角一堆烟头。天台中间站着三个人。两个女生,一个男生。
女生里矮一点的那个,正在说话,声音又尖又快:"你昨天是不是跟老师说了?"
站得远一点的那个女生没回答。她背对着苏晚,肩膀很窄,头发扎得很低,校服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
"问你话呢!"矮个子女生推了她一把。
那个女生往前踉跄了一步,回过头。一张脸,很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她看见苏晚,愣住了。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你不是……"
苏晚也愣住了。因为这张脸,她见过。不是在信息卡上,不是在别的地方。是在她自己的记忆碎片里。那个两秒的画面里,厨房地上一片水,一个人弯腰去捡碎玻璃。那个人回过头,露出半张脸。就是这张脸。眉毛,眼睛,下颌的弧度。陈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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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 节 群聊里的名字
"你怎么上来了。"矮个子女生转过头,看见苏晚,皱起眉,"不是让你在楼下等着吗。"
苏晚没答话。她的目光还停在陈小满脸上。脑子里那个两秒的碎片,正在和眼前这张脸对。像两张照片叠在一起,边缘一点点对齐。
"喂,跟你说话呢。"矮个子女生走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林小雨,你聋了?"
林小雨。原来这具身体叫林小雨。苏晚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她是陈小满的同班同学,霸凌三人组里的一个。
"我……"苏晚说,"我上来看看。"
"看什么。"矮个子女生往陈小满那边努了努嘴,声音压低,带着笑,"她昨天告老师了。你说怎么办。"
那个男生一直没说话,靠在墙角,低头玩手机。苏晚看着他的手。手机屏幕亮着,界面是班级群。群里正在刷屏。
"陈小满昨天去办公室了。"
"她跟班主任说了。"
"说我们收她保护费。"
"笑死,她自己愿意给的。"
苏晚盯着那几条消息。发消息的头像,一个接一个跳出来。有的人在群里骂,有的人发了个狗头表情,有的人什么都没说,但点了个赞。一个班里四十二个人,说话的不到十个。剩下三十几个,全在看着。
"我把她拉群里来了。"矮个子女生扬了扬下巴,"让她自己看着,全班都怎么说她。"
陈小满站在那里,手垂着。她没哭。她只是很安静地站着,眼睛看着地上那堆烟头。
"手机给我。"苏晚说。
矮个子女生一愣:"干嘛。"
"给我。"
"你神经病啊。"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那个男生的手机拿过来。男生"哎"了一声,没抢。她点开群聊,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了前几天。有一条视频。
三分钟。拍的是厕所。陈小满被按在水池边上,头被按进水里,起来,又按进去。旁边有人在笑,有人说"再拍十秒"。视频的发送者,是那个矮个子女生。苏晚点开她的头像。
昵称"甜心"。朋友圈第一条,昨天下午,一张自拍,配文"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三个人。
"这个视频,"她说,"我已经存了。"
三个人都静了。
矮个子女生先反应过来:"你敢。"
"我敢。"苏晚说,"我现在就发给班主任。"
她低头,手指在屏幕上点。矮个子女生扑上来抢。苏晚往后退,退到天台边沿。风更大了,把她校服吹得贴在身上。她身后,就是天台的边。三十米往下,是操场的水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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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 节 谁按下了发送
"把手机给我!"
矮个子女生叫周悦,嗓门很大。她一喊,楼道那边又上来两个人,都是同班的。四个人把苏晚围在中间。苏晚背靠天台栏杆,手里举着手机。
"你们要是抢,"她说,"我现在就扔下去。手机掉了,视频还在云端。"
这话是吓唬人的。她根本不知道这手机有没有云端备份。可四个人都不动了。周悦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不是想哭,是气急了那种红。
"你到底想干嘛。"她说,"你不是也烦她吗。"
苏晚看着她。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具身体的原主——林小雨——也参与过。视频里那个喊"再拍十秒"的声音,就是林小雨自己的。
"我想干嘛。"苏晚慢慢说,"我想让你们也试试被人围着的感觉。"
"你疯了。"男生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苏晚没管他。她低头看手机,找到班主任的对话框,把视频转了,把群聊截图也转了。然后她抬起头。
"我按了。"
周悦的脸一下白了。
"你按了什么。"
"发送。"
——
那几秒钟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下的广播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二一、一二一"。周悦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难看,一边笑一边往后退:"行。林小雨,你等着。"
她转过身,一把拽住陈小满的胳膊。
"走。"
陈小满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东西——一种被拉进水里、刚浮上来又被人按回去的眼神。苏晚心里一沉。
"你要带她去哪儿。"
"关你什么事。"周悦拖着她往楼道走,"她告老师,老师能护她一辈子?"
苏晚站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不对。信息卡上写的是"同学离去后坠楼"。同学离去。也就是说,陈小满死的时候,天台上没有人。如果周悦现在带她走,那她就不会死在天台。那她会死在哪里?楼道?厕所?放学路上?苏晚扔下手机,追了上去。
"等等!"
周悦已经拉着陈小满进了铁门。铁门"咣"一声关上,门后面是往下延伸的楼梯,光线暗下去。苏晚跑过去推门。门被人从里面顶住了。
"林小雨,"周悦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你就在上面待会儿吧。等你想明白了再下来。"
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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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 节 铁门后面
苏晚用力撞门。
"咣"。
"咣"。
铁门外面有个插销,从里面能插上。她伸手去摸门缝,摸到了那个插销的把手。能拉。她一拉拉不开,卡住了,好像有人在另一边也顶着。
"周悦!"她喊,"你开门!"
底下没人应。脚步声已经拐过楼梯转角,听不见了。苏晚退后一步,抬脚踹。第一脚,门响。第二脚,门晃了一下。第三脚,插销"咔"一声开了。她推门冲下去。
楼梯一层一层往下。初二在三楼,她从三楼跑到一楼,跑到操场边,跑到教学楼门口,到处找。操场上人不多,几个男生在打篮球。
"看见周悦没有?"她抓住一个男生问。
"谁?"
"初二四班的,周悦。"
"好像往那边去了。"男生往操场东边一指,"后门那边。"
苏晚跑过去。后门是一条窄路,两边是围墙,尽头是学校的老厕所,红砖墙,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她跑到厕所门口,停住。里面有声音。水声。还有人在笑。她推门进去。厕所很脏,池子泛着黄。地上有水。
陈小满跪在池子边上,头被人按在水里。按着她的,是那个男生。周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在拍。
"起来,"她说,"再拍十秒。"
苏晚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男生。男生没防备,往后摔在水池边上。陈小满的头从水里出来,剧烈地咳,一口一口往外呛水。苏晚把她拉起来,扯到自己身后。
"你们够了。"
周悦放下手机。
"林小雨,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够了。"
周悦看着她,看了很久。
"行。"她把手机塞进兜里,"你护她。你护得了一节课,护得了一天?"
她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知道她昨天在办公室怎么说的吗。"周悦忽然说,"她跟老师说,是我们逼她。老师问她,那你怎么不还手。她说她不敢。"
周悦笑了笑。
"连她自己都不敢。你说你替她出什么头。"
她们走了。厕所里只剩苏晚和陈小满。陈小满靠着墙站着,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抬头看着苏晚。
"你为什么帮我。"
苏晚张了张嘴。说什么?说我是从地府来的,来救你的?说你本来会在天台上跳下去?
"我不想看你死。"苏晚说。
陈小满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想死。"
苏晚没答。陈小满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袖子。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她说,"我想好了。我不回家。我妈也不会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妈,"陈小满说,"她也觉得是我自己有问题。"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你说,一个人要是活着,谁都嫌她,她死了,"她说,"是不是大家都能松口气。"
苏晚心口一紧。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痛,是一种很深的、很熟悉的懂事——仿佛这句话她自己说过,或者听谁说过。
"不是。"她抓住陈小满的手,"你听我说。"
外面,广播响了。放学铃。教学楼那边传来"哗"的一片声音,椅子响,门响,人往外涌。陈小满的手从她手里抽出去。
"我走了。"
"你去哪儿。"
"回家。"她说,"我妈今天在家。"
苏晚跟着她往外走。走到校门口,陈小满忽然停下。
"林小雨,"她说,"你别跟着我。"
"我跟着你。"
"你别跟着我。"陈小满转过头,声音很轻,"我回家,跟我妈说清楚。说完,我就没事了。"
她走了。苏晚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蓝白校服的背影混进人流里,越来越小。倒计时:三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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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 节 她家门口的鞋
陈小满家在学校后面的老小区。
苏晚跟了一段,隔着二十来米。冬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打碎。小区门口一家小卖部,老板娘坐在门口剥橘子。
苏晚走过去,买了瓶水,顺便问了一句:"大姐,陈家那小姑娘住几号楼。"
"哪个陈家。"
"陈小满。她妈今天在家。"
老板娘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小满啊。"她把橘子皮扔进桶里,"四号楼,二单元。她妈在。"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是她同学?"
"嗯。"
"那你劝劝她。"老板娘叹了口气,"这孩子最近不对劲。上礼拜我在楼道里看见她,一个人坐着,坐到十点多。"
"坐着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老板娘说,"就坐着。抱着书包,靠着墙。我问她怎么不回家,她说等家里灯亮。"
苏晚没说话。
"我说你妈不在家?"老板娘接着说,"她说在家。我说那你怎么不上去。她就不说话了。"
老板娘把手里那个橘子掰开,递了一半给苏晚。
"你拿着。"
苏晚没接。
"这橘子挺甜的。"老板娘说。
苏晚接了。橘子很凉,皮上有一层薄薄的霜。
"大姐,"她说,"她妈今天在家,你知道吗。"
"知道。下午我看见她回来了,拎着一袋菜。"
苏晚说了句谢谢,往四号楼走。二单元,三楼。楼道灯是声控的,她一走就亮。门口放着一双鞋。灰白的运动鞋,鞋头翘着,底边沾了一圈泥。一只朝里,一只朝外。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双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伸手,按了门铃。里面没有动静。她按第二遍。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棉睡衣,头发乱着,脸色红。手里攥着一块毛巾,眼睛也是红的。
"你找谁。"
"陈小满在家吗。"
"她刚回来。"女人往旁边让了让,忽然又改了主意,堵在门口,"你是谁。"
"她同学。林小雨。"
女人的眼睛闪了一下。
"小雨啊。"她的语气一下变得不一样了,客气里带着一点防备,"小满在屋里写作业。你有什么事吗。"
苏晚往门里看了一眼。客厅很小,一张饭桌,桌上摆着两个碗。一碗是饭,没动过。另一碗是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油。客厅最里面一间房门关着。
"阿姨,"苏晚说,"她今天在学校不太开心。"
"她哪天开心。"女人的声音一下尖了,"天天回来就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女人,我也要上班。"
她说着,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放下。
"你回去吧。她写作业呢。"
门关上了。苏晚站在门口,没有走。她低头,又看那双鞋。现在她知道哪里不对了。一个刚放学回家的人,进门第一件事,应该是把鞋脱在门口。可这两只鞋,是摆好的。一只朝里,一只朝外,摆得很齐。摆给谁看?
苏晚抬头,看三楼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通向楼外的雨水管。窗户是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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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2 节 第三个目击者
苏晚没走。她下了两层楼,蹲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上。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有多蠢。在厕所里,她把陈小满护下来了。可陈小满现在要回家。回家,才是她真正的死因所在。信息卡上写的是"教学楼天台"。可她现在不在天台。那就是说——不对。
死法可以变,但"枉死"这件事不会变。这个人最后还是死了,只是换了个地方。她把手机掏出来看时间。倒计时:二十一分钟。苏晚站起来,往上跑。三楼的窗户开着。她跑过去,扒着窗沿往外看。
外面是墙。雨水管贴着墙走,从楼顶一直通到楼下。窗户外面那段管子上,有几道新鲜的擦痕,白灰被蹭掉了。苏晚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上看。管子一直上到四楼。四楼。陈小满家在二单元三楼。四楼是别人的家。
她抬头,看见四楼那扇窗户也开着。风从楼道穿过去,把那扇窗户晃了一下,"哐"。苏晚退回来,站在楼道里想。十三岁,一个女孩,被霸凌了一学期。
她妈妈说她天天哭,让她别哭。全班四十个人在群里看着,三十个人没说话。老师把她叫去办公室,也没解决。她爬上窗户的时候,楼下有三个人。苏晚忽然想起一件事——信息卡上写着"三名目击者证词一致"。一致。
这个词很要紧。三个人,三种身份,三种活法,怎么可能证词一模一样?除非他们三个人,看见的是同一幅画面,而这幅画面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闭嘴。一个女孩从三楼窗户爬出去,抓住雨水管,往上爬。
在任何一个成年人眼里,这个画面只有一个解释:她想跳。没有人会想到,她是想爬到四楼去。也没有人愿意想到。因为如果想到"她是想去四楼",那就得站起来,喊一声,跑上楼,敲门,把人拽回来。喊一声,要担责任。
喊错了,人家说"我们孩子闹着玩",你成了多管闲事的。喊对了,你得作证,得跑派出所,得跟一群人说清楚你看见了什么。三个人,一个坐在花坛边抽烟,一个牵着狗,一个急着上课。
他们选择了一样的东西:抬头看,然后低下头。苏晚站在楼道里,忽然觉得这栋楼很冷。不是温度,是那种"所有人都看着,所有人都不动"的冷。
她救过林慧。林慧的楼下没有目击者,因为她是从阳台被推下去的,太快,没人看见。她救陈小满。陈小满的楼下有三个目击者,看得清清楚楚。一个没有目击者,一个有三个目击者。结果一样。苏晚抬起头,跑回三楼,撞门。门开了,还是那个女人。
"你怎么又——"
"阿姨,你家窗户外面有人!"苏晚喊,"快,别让她爬。"
女人的脸一下白了:"什么窗户。"
苏晚不理她,直接冲进客厅,一把推开最里面那间房门。房间里没有人。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双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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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3 节 那只手,手腕上有一颗痣
苏晚扑到窗边,探身出去。
陈小满在外面。她抓着那根雨水管,脚踩在管道卡箍上,人贴在墙上,正在往上爬。再往上两米,就是四楼窗户。
"陈小满!"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散了。陈小满回过头。她的脸在夜里看着比白天还白,头发被风吹起来,贴在墙上。
"你别过来。"她说。
"你下来。"
"我不下。"
苏晚扶着窗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了。她只知道,还有一个东西没弄清——她在碎片里看见的那张脸。那张脸,为什么是陈小满。
"你为什么想死。"她喊,"你说了我就下来。"
陈小满抓着管子,喘着气。
"我昨天,"她喊,"在办公室听见了。"
"听见什么。"
"我妈来学校。"陈小满的声音抖得厉害,"她跟老师说,'这孩子就是太敏感,别人开玩笑,她也当真'。"
苏晚愣住。
"老师问她,那视频呢。"陈小满说,"我妈说,'孩子们闹着玩,我回去说说她'。"
风更大了。
"所有人都觉得是闹着玩。"陈小满说,"就我一个人觉得是死。"
她往上爬了一格。苏晚把头探出去,往下看了一眼。三楼到一楼,不到十米。下面花坛边上,真的有三个人。一个老头坐在花坛沿上抽烟。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只狗。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背着书包,站在路灯底下,抬头往上看。三个人都没有喊。都没有跑。都在看。苏晚的心沉到底了。
——
她翻出窗户之前,停了一下。这一下不是害怕。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救林慧的时候,是在阳台,三层。她抓着晾衣杆,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掰开。那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很高的地方,风很大,手被掰开,有人在耳边说"别怕"。
现在她站在三楼窗台上,外面是一根雨水管,楼下是三个抬着头的人。她忽然想知道,十三岁的陈小满,抓着这根管子往上爬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想"我要爬上去"?还是想"如果掉下去,会不会有人跑过来"?
苏晚抓着窗框,把身体探出去。手心那道旧伤又开始疼。她爬上管子,脚踩在卡箍上,往上走了一尺。然后她看见了陈小满的手腕。很细,青色的血管清清楚楚。手腕内侧,一颗很浅的痣。
—
那一点痣,让她脑子里"哗"的一声。第一块碎片,厨房,地上一片水,一双手在捡玻璃。她当时只看见手。现在她看清了另外一样东西——那双手腕的内侧,也有一颗痣。同一个位置。苏晚的手在管子上滑了一下。她忽然想起黑袍人那句话:
"也许是她出现在你的记忆里。也许是你出现在她的记忆里。"
如果陈小满手腕上的痣,和苏晚记忆里那双手上的痣,是同一颗。那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块碎片里捡玻璃的人,是陈小满。不是她自己。可她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的记忆"。苏晚抬起头。陈小满还在往上爬,离她不到三米。
"陈小满!"
风把她的声音压下去了。陈小满没有再回头,只是抓着管子的手指紧了紧。
"你别过来。"她说。
"你下来。"
"我不下。"
苏晚盯着她。
"你告诉我一件事。"她喊,"你小时候,是不是打碎过一个玻璃杯。"
陈小满愣住了。风很大,吹得两个人在管子上晃。
"你怎么知道。"她说。
苏晚的手,攥紧了。她不知道。是碎片告诉她的。
——
苏晚跨出去。脚踩在卡箍上,手抓住管子。管子是铁的,冷,有一层薄锈。她往上滑了两尺。
"陈小满。"
"你别过来。"
"我过来了。"
她伸手,抓住了那只手腕。很细,冷得像铁。
"我抓着你。"她说,"你看着我。"
陈小满低下头。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尺。
"你是谁。"陈小满忽然问。
"我是林小雨。"
"你不是。"陈小满说,"林小雨不会这样。"
风把两个人吹得晃。苏晚抓着她的手腕,忽然又看见了那颗痣。米粒大小,颜色很浅,就在脉门上一点的位置。这个位置,和碎片里那双手,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话。管子上的一个卡箍,"咯"一声。裂了。
## 第 14 节 落地之前
那一瞬间,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苏晚的手还扣在陈小满手腕上。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伸手抓住了一样东西——墙上一根伸出来的空调架。铁架,锈了,边缘很锋利。她的掌心划开,血一下涌出来。
陈小满被她抓着,整个人在空中晃,两只脚乱蹬,蹬到墙上,"咚"一声。
"抓住我。"苏晚说。
陈小满抓住了她的胳膊。底下三个人,还是没有一个上来。那个抽烟的老头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牵狗的男人转身走了。那个穿校服的男生,仰着头,嘴巴张着。苏晚用肩膀顶住墙,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挪。手臂上那根筋在抽搐,疼得她眼前发白。
"谁会喊。"她喘着说,"你喊。"
陈小满没喊。她抬起头,看着苏晚。
"我叫不出来。"
"你叫。"
"我叫不出来。"陈小满哭了,眼泪在脸上流下来,"我叫了,也没人来。"
"我来。"苏晚说,"你叫。"
陈小满张了张嘴。然后她喊了。一声很短、很刺耳的喊,像小猫被踩了一脚。
——
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把橘子一扔,冲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老头也动了,往楼里跑。苏晚听着那些脚步声,觉得自己的手快撑不住了。血从掌心往下淌,顺着空调架流下去,一滴一滴落在楼下。
"阿姨!"她喊,"三楼!梯子!"
老板娘跑到楼下,抬头看,腿都软了:"我的天——我上去,我上去——"
——
老板娘是跑上三楼的。她没带钥匙,站在陈小满家门口拍门,拍得整层楼都响。门开了。开门的是陈小满她妈,脸白得像纸。
"你女儿在外面!"老板娘喊,"你女儿挂在墙外面!"
女人愣了两秒,然后往外冲。她冲到窗户边,探头一看,腿一软,扶着窗框才没坐地上。
"小满——"
陈小满抬起头。她看见她妈,没有喊,也没有哭。她就那么看着。
"你别动!"老板娘喊,"我去拿绳子——"
这个小区是老小区,三楼走廊尽头有个杂物间,门上没锁,里面堆着旧东西。老板娘冲进去,翻出来一根晾被子的麻绳。她把绳子一头拴在楼梯扶手上,另一头扔出窗外。
"抓这个!"
苏晚伸手抓住绳子。血把手和绳子粘在一起。
——
后来是怎么上来的,苏晚记不太清。她只记得几个人一起拽。老板娘、那老头、还有楼下跑上来的一个男的。陈小满她妈也拽了,手一直在抖,拽得最没力气,可她不松手。陈小满先被拉上去。然后是她。
她躺在三楼走廊的水泥地上,喘气。掌心那道口子很深,血把地砖染了一片。陈小满蹲在她旁边,一直在抖。
"你流血了。"她说。
"嗯。"
"你为什么救我。"
苏晚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因为我不救你,"她说,"我自己就回不去了。"
陈小满没听懂。
——
那晚,警察来了。群聊记录、厕所视频、天台上的那几个人,一样一样被摆到桌上。三个目击者被叫去问话。
老头说:"我以为她自己跳的。"
牵狗的男人说:"我就看着,我怕惹事。"
那个穿校服的男生说:"我要上课,我快迟到了。"
周悦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哭。
她说:"我没想让她死。"
"那你按着她头下水的时候,"警察问,"想的是什么。"
周悦说不出来。
——
苏晚的魂体往上浮。上浮之前,她看见陈小满站在楼道里,被那个女人抱着。女人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说"妈妈错了,妈妈明天就去学校"。陈小满的手,垂在女人背上。她没有回抱。她抬起头,往苏晚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平,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苏晚想,这孩子大概一辈子都学不会回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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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5 节 第二块碎片
枉死殿。
苏晚站在台阶上,手还在疼。魂体的疼是虚的,可掌心那两道划痕,还是一下一下抽着。
"任务完成。"黑袍人说,"陈小满活着。那三个人的笔录、群聊、视频,够学校处理了。她的执念散了一半。"
"一半?"
"她说她想回家。"黑袍人说,"她还想问问她妈,那天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苏晚没说话。
"她问完才走的。"黑袍人说,"走的时候,没哭。"
苏晚抬起手。掌心里落进第二块碎片。画面三秒。一间屋子的门。门口摆着一双鞋。灰白运动鞋,鞋头朝外,一只朝里,一只朝外,摆得很齐。一个人蹲在门口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脸是模糊的。
可那双手,手腕内侧,有一颗痣。苏晚捏着碎片,站在灰白的天底下。
"两块了。"她说,"两块里都有她。"
"都有谁。"
"陈小满。"
黑袍人沉默。
"第一次,她在我自己的记忆里捡玻璃。第二次,她蹲在我门口摆鞋。"苏晚说,"这不对。我自己的记忆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孩。"
"也许是她出现在你的记忆里。"黑袍人说,"也许是你出现在她的记忆里。"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黑袍人说,"谁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苏晚的手指僵住。
她抬起头:"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黑袍人说,"我只知道你卷宗上的字。"
"卷宗上写着什么。"
黑袍人没有答。
"第三块呢。"苏晚问,"第三块里,还会有她吗。"
"不知道。"黑袍人说。
轮盘开始转。第三次红光定住。
【绑定:沈青。死亡倒计时,两小时。】
【死因:坠楼。同科室医生作证,患者家属指控。原始病历失踪。最终定性:医疗事故,自杀。】
苏晚看着那行字,忽然发现一件事。信息卡上这一次,第一次出现了"同科室"。以前两次,凶手都是家里人、同学。这一次,凶手的身份,是同事。
"这次,"黑袍人忽然说,"你要小心一件事。"
"什么。"
"她死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说她是自己跳下去的。"黑袍人说,"而那些人,每一个都有不在场证明。"
苏晚还没来得及多想,脚下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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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6 节 白大褂
落地。
白。到处都是白。白墙、白灯、白大褂。她站在一间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封面上贴着条码,右上角印着"住院病历 续页"。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支笔。
"沈医生,"他说,"这份病历,你签个字。"
苏晚低头。病历第一页,患者姓名那一栏,被人用涂改液盖了一层,上面重新打印了一个名字。原来的名字还透着一点点。她凑近看,能看见半个字。
"这病历,"苏晚说,"改过了。"
男人抬起头。他笑了。
"沈医生,"他说,"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
她现在是沈青,三十二岁,市三院心内科主治医师。死亡倒计时,一小时五十二分。
她脑子里有信息卡给的碎片:
三天前,她主刀的一台心脏手术,病人死在台上。
家属闹了三天,堵在科室门口。
科室主任王志明——就是坐在对面这位——昨天在科室会上说:"这件事,总要有人负责。"
负责的意思,是沈青。苏晚翻着那份病历。手术记录写得很"干净"。术中出现大出血,抢救无效,患者家属已知情同意。签名栏空着,等她签。
"王主任,"苏晚说,"这上面写的,跟我记得的不一样。"
"你记得什么。"
"术中出血是九点四十七分开始的。"苏晚说,"抢救了四十分钟。可这上面写的是'术中突发室颤,抢救十五分钟'。"
王志明把眼镜摘下来,拿布擦了擦,慢慢戴回去。
"沈青,"他说,"你做了八年医生。你应该知道,病历就是一个人的命。"
"是。"
"那你还跟我争这几分钟。"
他把病历往前推了一点。
"签了吧。"他说,"签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家属那边,我去谈。你还年轻,三十二,往后还有几十年。"
苏晚看着那份病历。她手边有一支笔。笔杆是冰的。
"如果我不签呢。"
王志明靠回椅背上。
"不签,"他说,"那就要开医疗事故鉴定会。到时候,手术全程的录像,麻醉记录,护理记录,一样一样摆出来。"
他停了停。
"你觉得,摆出来以后,是谁的名字写在主刀那一栏。"
苏晚没说话。
"是你。"王志明说,"沈青,这台手术是你做的。刀是你开的。"
"刀是我开的。"苏晚说,"可术前是谁把家属叫到办公室,说'这个手术我们科王主任亲自盯着,你放心'?"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王志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沈医生,"他说,"你今天很不一样。"
苏晚心里一紧。
"我这两天没睡好。"她说。
"嗯。"王志明点了点头,把病历收回去,放进抽屉,"那你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对了。"他回过头,"你办公室那个柜子,今天下午保卫科来查过。说是消防检查。"
苏晚抬头。
"我柜子里有什么。"
"我怎么知道。"王志明笑了笑,"你自己的柜子。"
---
## 第 17 节 少了一页
沈青的办公室在医生值班室隔壁,很小,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
苏晚过去的时候,柜门开着。里面被翻过。文件抽出来一半,塞回去,塞得乱七八糟。一个保温杯倒在柜子底下,水淌了一地。她蹲下去,一份一份翻。手术知情同意书。麻醉记录。术前讨论记录。都在。只有一样东西没有。
手术全程记录。手写的那一本。按规矩,主刀医生要在术中手写记录关键节点,时间、操作、出血量。这本东西是原始记录,比后来录入系统的电子病历可靠得多。苏晚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那片水。倒计时:一小时三十一分。
——
她去了麻醉科。麻醉记录还在,一份黄色的单子,上面有麻醉医生的签名。她拿手机拍下来。时间:九点四十七分,血压骤降。她又去了护理站。护理记录本在,值班护士写的,字很小。她翻到那一天。
"九点四十八分,患者血压下降,通知王主任。"
苏晚的手指停在"王主任"三个字上。九点四十七分,血压骤降的时候,手术台上站的是她。可护理记录上写着,护士通知的是王主任。她去了手术室。手术室在六楼。她刷卡进去,找到那天的排班表。主刀:沈青。
一助:刘洋。
麻醉:张建国。
指导:王志明。
"指导"两个字,写在最后一栏。
苏晚盯着那栏看了很久。按医院的规矩,指导医生上不上台,是要签字的。她翻到手术记录单。指导医生签名那一栏,空的。
——
倒计时:五十九分钟。苏晚站在手术室走廊里,背后是消毒灯,前面是一扇通往楼梯间的门。她开始明白,为什么沈青会"跳楼"。不是因为她背了锅。是因为她手里有东西。
一个被删掉的手写记录,一个空着的签名,一份写着"通知王主任"的护理记录。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沈青,是王志明。而王志明今天下午,让保卫科"检查"了她的柜子。苏晚往楼梯间走。她要去顶楼。
不是去跳,是去看。信息卡上说,沈青死在医院顶楼。她要先去看一眼,那个地方有什么。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一层一层往上亮。八楼。九楼。十楼。十一楼是顶楼,门锁着。锁是新的,锁扣上还有油。苏晚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顶楼是一片水泥平台,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边上有一圈矮墙,矮墙只有半人高。平台上放着几台旧空调外机,一排铁栏杆。她走过去,沿着矮墙走了一圈。走到东南角,她停住。
矮墙边上,有一块砖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浅,水泥还没完全干透。她蹲下去看。砖缝里,塞着一样东西。一个塑料袋,包着一本薄薄的本子。苏晚把它抽出来。牛皮纸封面,磨得起了毛。翻开第一页,是她自己的字。
"手术记录。九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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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8 节 顶楼的风
苏晚一页一页翻。
字是匆忙写下的,有些地方被汗洇开了。时间一行一行往下排。九点四十一分:开胸。
九点四十四分:建立体外循环。
九点四十七分:血压骤降,视野内大量渗血。
九点四十九分:吸引器吸血,血止不住。
九点五十二分,写着一行字:"王主任上台。"
苏晚的手指停住。后面几行更乱。九点五十五分:王主任操作,剪开血管。
九点五十八分:出血加剧。
十点零二分:心跳停止。
十点零五分:宣布死亡。最后一行,字很小,写得很轻:
"他剪错了。"
苏晚把本子合上,捏在手里。风从矮墙那边过来,把她白大褂的下摆吹得翻起来。身后,楼梯间的门响了一下。
"沈医生。"
王志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保卫科的,一个她不认识,穿深色夹克。
"我就猜你会来这儿。"王志明走过来,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你从手术室出来,我就让人跟着。"
苏晚把本子塞进白大褂内袋。
"王主任,"她说,"这本东西,我复印了三份。"
王志明笑了笑。
"你哪来的时间复印。"
"我上午就复印了。"苏晚说,"在我签字之前。"
这句话是她编的。可她说得很稳。王志明的笑收了一点。
"沈青,"他说,"你想清楚了。这个东西交出去,科室就完了。你也在里头。"
"我在里头,是因为我签了字。"苏晚说,"你呢。"
"我什么都没做。"
"你剪错了血管。"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王志明的脸终于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苏晚往后退。她身后就是矮墙。半人高,一迈就过去了。
"你别过来。"她说。
"沈青,"王志明说,"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他又往前走。苏晚往后退,脚后跟碰到矮墙。她往下看了一眼。十一楼。底下是医院的停车场,水泥地。她又抬起头。
"王主任,"她说,"你要推我下去,得想好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手机在录着。"
王志明停住。苏晚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出手机,屏幕朝着他。屏幕上,录音界面开着,红色的点在跳。
"从你上楼开始,"苏晚说,"你说的每一句,都在里头。"
"你给我。"
"我扔下去。"
王志明不动了。风很大,吹得几个人衣角乱翻。僵持了大概十几秒。苏晚忽然把手往上一扬。王志明下意识地扑过来抢。苏晚侧身一让,从他身边滑过去,往楼梯间跑。
——
她跑得很快,白大褂在后面飘。楼梯间里,她一边跑一边按手机。她拨的是110。
"喂,"她说,"市三院,十一楼顶楼。有人要杀人。我是心内科沈青,我这里有手术原始记录,能证明九月十七日那台手术的责任人不是主刀。"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她没听清。
她只听见身后,王志明在喊:"拦住她!"
保卫科的人从楼梯上追下来。苏晚跑到九楼,直接拐进护士站。护士站里坐着三个护士,两个病人家属。她把那本牛皮本子拍在台面上。
"复印。"她说,"现在。"
——
后来的事,乱成一团。警察来得很快。医院领导来了。家属也来了。那本草皮本子被复印了七份,一份给警察,一份给医务科,一份给家属,剩下的锁进护士站的柜子。九月十七日那台手术的责任人,三天后有了结论。王志明被停职。沈青没有被处理。
——
苏晚的魂体往上浮。上浮的时候,她看见沈青站在护士站门口。沈青没有看那些人,她在看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大门,进进出出的人,抬着担架的,扶着老人的,抱着孩子的。沈青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苏晚说了句什么。风太大,苏晚没听清。只看见沈青的嘴型,三个字。
"谢谢你。"
---
## 第 19 节 第三块碎片
枉死殿。
"任务完成。"黑袍人说,"沈青活着。王志明停职,鉴定会重开。她这口气,散得比前两个都干净。"
"为什么。"
"因为她本来就不想死。"黑袍人说,"她是被人逼到那个地方的。"
苏晚抬手。第三块碎片落进掌心。画面四秒。一间手术室。无影灯亮着。一个人站在手术台旁边,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正在低头看手里的本子。看了一会儿,那个人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西装,看不清脸。那个人说了一句话。苏晚听不清声音。可她看清了那个穿白大褂的人的胸口。白大褂左胸的口袋上,别着一块工牌。工牌上有照片,有名字。名字被一只手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字。苏。苏晚捏着那块碎片,手指发凉。
"这个字。"她说。
"是。"黑袍人说。
"这是我。"
"不知道。"
"上面写着苏。"
"上面写着一个苏字。"黑袍人说,"这世上姓苏的人,不止你一个。"
苏晚抬起头。
"可那块工牌,"她说,"是市三院的。"
"是。"
"沈青也在市三院。"
"是。"
苏晚沉默了很久。
"那我到底是什么人。"她说。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抬手,轮盘开始转。第四次红光定住的时候,苏晚先看了一眼绑定信息。
【绑定:许薇。死亡倒计时,一小时十五分。】
【死因:坠河。被人推入河中,现场无监控。最终定性:失足落水,意外身亡。】
苏晚盯着那行字。
"这个,"她说,"和第一次一样。"
"哪里一样。"
"死法不一样,可写法一样。"苏晚说,"'现场无监控'。'意外'。"
黑袍人说:"你已经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这六个人,"黑袍人说,"死的时候,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的案卷里,都写着'没有目击者'。"
苏晚愣住了。
"六个案子,六个没有目击者。"她说,"这是巧合?"
"不是巧合。"黑袍人说。
"那是什么。"
黑袍人抬起手,指向轮盘边缘那行字。渡人,方可得自渡。
"最后一件事,"他说,"我本来不该告诉你。"
"你说。"
"这六个人死的时候,"黑袍人的声音第一次慢了下来,"现场都有一个人。"
"谁。"
"一个活着的人。"黑袍人说,"一个看见了,却没有说话的人。"
苏晚的心往下沉。
"那个人是谁。"
黑袍人没有答。他只是把轮盘往她这边推了推。
"转吧。"他说,"第四块碎片,会告诉你一点。"
苏晚的手按在轮盘上。冰。她忽然想起第一块碎片。厨房,地上一片水,一个玻璃杯碎了。她弯腰去捡。她捡的时候,身后有没有人站着?画面里没有。可她心里,有个地方在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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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0 节 河边的红绳
落地的时候,风里有水腥味。
苏晚站在一座桥上。桥很旧,水泥栏杆,栏杆上刷的白漆一块一块剥落。桥下面是河,河面不宽,水是稠的,颜色像泡过的茶叶。远处有渔船,灯还亮着。她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攥着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短信界面。收件人一栏,存着两个字:报警。内容已经打好了,只有一句:
"如果我死了,是他。"
光标在最后闪。还没发出去。苏晚抬头。桥的另一头,走过来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走路的时候,右手腕上一条红绳,绳头垂着。
"薇薇。"他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现在是许薇,二十三岁,商场化妆品柜员。死亡倒计时,一小时零七分。信息卡给的东西不多:许薇,未婚夫张昊,恋爱两年,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死因,坠河。定性,失足。
"我问你话呢。"张昊走到跟前,把水果袋换到左手,"大晚上跑桥上来干什么。"
"透透气。"
"透气。"张昊笑了一下,"行,透气。"
他往她手机那边看了一眼。苏晚把手机往口袋里按了按。
"你手怎么了。"张昊说,"揣这么紧。"
"冷。"
"冷就回家。"
他伸出手。
"手机给我看看。"
苏晚往后退了半步。
"看什么。"
"你今天不对劲。"张昊说,"你是不是又在网上看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那些乱七八糟的。"他说,"什么女孩子要保护自己,什么婚前要查对方。薇薇,我们都快结婚了,你信那些人还是信我。"
苏晚没说话。张昊往前走了一步。
"手机给我。"
桥上没有别人。桥两头都是黑的,只有桥中间一盏路灯,光很黄。苏晚往后看了一眼。栏杆不高,一米出头。翻过去,就是河。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张昊,"她说,"你认识李姐吗。"
张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一下就回来了。
"哪个李姐。"
"放贷的那个。"苏晚说,"你带我去见的那个。"
"那不是帮你吗。"张昊说,"你妈住院,要交押金,你自己说的,借不到钱。"
"借二十万,月息三分。"苏晚说,"抵押什么,你知道吗。"
张昊没答。
"抵押我的照片。"苏晚说,"我洗澡的照片。"
风从河面上过来。张昊沉默了几秒。
"那不是抵押。"他说,"那是走个形式。钱还上,照片就删了。"
"钱还得上吗。"
"还得上。"
"二十万,月息三分,一年七万二。"苏晚说,"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张昊,你说我还得上吗。"
张昊把手里的水果袋放在地上。
"薇薇,"他说,"你今天到底听了谁的。"
"我听了合同的。"
"合同是那么写的,实际不会。"他说,"李姐那边我熟。"
"你熟。"苏晚重复了一遍。
她忽然往后退,退到栏杆边,把手机举起来。
"这条短信,"她说,"我现在发。"
张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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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1 节 二十万
他扑过来的时候,苏晚侧了一下身。
这一下躲得不漂亮,肩膀撞在栏杆上,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啪"一声,摔在桥面上,滑出去一米远。屏幕还亮着。张昊弯腰去捡。苏晚扑过去,压在他手上。两个人趴在桥面上,抢那部手机。
张昊的力气比她大得多。他一只手把她推开,另一只手把手机抄起来。苏晚被推得后背撞在栏杆上,半天喘不上气。张昊站起来,低头看手机。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你就为这个。"
"我发不出去,"苏晚说,"警察也能查通话记录。"
"查什么。"张昊把手机在手里转了转,"你没打,也没发。你死了,就是个失足落水。"
苏晚的心沉下去。
"你早就想好了。"
"我想好什么。"张昊说,"薇薇,你别胡思乱想。"
"短信里写着'是他'。"苏晚说,"你知道我打的是谁。"
张昊不说话了。他站在路灯底下,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问你一件事。"苏晚说,"今天下午,你是不是动过我的包。"
"没有。"
"我包里的合同,页码顺序变了。"
"你自己翻乱的。"
"我自己翻乱的时候,"苏晚说,"会把最后一页塞在中间吗。"
张昊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回家。"他说,"车在桥那头。"
"我不回。"
"你不回,我抱你回。"
苏晚站起来。她往后退,退到栏杆边,手扶住栏杆。
"张昊,"她说,"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李姐那边,你拿了多少。"
张昊的嘴角动了一下。
"介绍费。"苏晚说,"一个人头,多少钱。"
路灯的光落在张昊脸上。他的脸终于不再装那种温和了。
"三千。"他说。
"三千。"
"三千怎么了。"张昊说,"我介绍你去借钱,你妈住院的钱解决了。我抽点介绍费,不应该吗。"
"那照片呢。"
"照片是李姐要的。"
"李姐要的,"苏晚说,"还是你给的。"
张昊没答。苏晚的手在栏杆上抓得很紧。掌心有一道旧伤,是陈小满那一趟留下的。魂体的伤,会跟着她进每一具身体。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信息卡上写,许薇死在河里,定性为失足。如果她现在从这儿翻下去,就是失足。如果她不翻,张昊会把她推下去。也是失足。
"张昊,"她说,"我最后问你一句。"
"你说。"
"你爱过我吗。"
张昊愣了一下。这一下愣得很真。
"薇薇,"他说,"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回答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爱过。"他说,"现在也爱。"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要拿我的照片。"
张昊抬起头。
"因为钱。"他说,"薇薇,人活着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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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2 节 删除的照片
苏晚没再说话。
她扶着栏杆,慢慢直起身。
"我跟你回去。"
张昊眯了一下眼。
"想通了?"
"想通了。"苏晚说,"合同我认。钱我还。"
张昊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弯腰去捡地上那袋水果。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苏晚转身,从栏杆上翻了过去。不是往河里翻。她翻到了桥外侧的检修梯上。
桥的侧面有一道铁梯,是给检修工用的。她刚才站着的时候,脚边就有一截。张昊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爬下去两格了。
"许薇!"
"你别过来!"苏晚喊,"你过来我就跳。"
张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铁梯很窄,只有一尺宽,锈得厉害。底下就是河,黑乎乎的。
"你疯了!"
"我没疯。"苏晚说,"我现在下去,走河边的栈道。你别跟着。"
"你上来。"
"我不上。"
她往下爬。河水的声音很大。风从河面刮上来,把她的羽绒服吹得鼓起来。爬到最后一格,她跳下去,落在河边的碎石上。张昊还在桥上。他没有追下来。苏晚沿着河边往前走,走了几十米,回头看。张昊还站在桥上,手里拎着那袋水果,一动不动。
——
许薇家在一个老小区,五楼。苏晚进门的时候,屋里黑着。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卧室,掀开床垫。床垫底下的夹层里,有一个信封。信封里是那份借款合同,还有一张银行卡。合同最后一页,担保人签名:张昊。
她拿手机拍。手机被张昊拿走了。她翻遍许薇的包,找到一部旧平板。开机,登录微信。许薇的微信号,密码是生日。她翻聊天记录。翻到"李姐"那个对话框。
【李姐:资料收到了。照片拍得不错。】
【许薇:什么时候能放款。】
【李姐:明天。二十万,月息三分,先扣三个月利息。】
【许薇:好。】
【李姐:担保人那边,你男朋友签了。】
【许薇:他签了?】
【李姐:他主动签的。你不信问他。】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主动签的。"
她往下翻。翻到三天前。
【许薇:李姐,我想提前还。】
【李姐:合同写了,提前还要付违约金。】
【许薇:多少。】
【李姐:六万。】
【许薇:我没钱。】
【李姐:那你就按时还。对了,你男朋友今天来我这儿了,说你最近不太听话。】
苏晚的手指停在"不太听话"上。她继续翻。翻到一个叫"家人群"的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一张照片。照片是许薇的,站在浴室里,围一条浴巾。发照片的人,昵称"昊"。配文:谁家姑娘这么不小心。群里三十几个人。
有人发了一个"捂脸"表情。有人发"这是谁啊"。有人一句话没说,退群了。
---
## 第 23 节 水里
苏晚坐在黑着的客厅里,盯着那张照片。
倒计时:三十一分钟。手机被张昊拿走了。平板在手里。她要做的事很清楚:把这些东西发出去,发给警察,发给许薇的家人,发到那个"家人群"里。让张昊没法再装作一个好人。她开始截图。
一张一张,从合同的每一页开始,到李姐的对话,到那张家人口的照片。截图存进相册,然后打开邮件。收件人:她不知道警察的邮箱。她打开浏览器,搜"网络报警"。这时候,门开了。张昊站在门口。他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
"你回来了。"他说。
苏晚把平板往身后一藏。
"你不是在桥上吗。"
"我等了一会儿。"张昊走进来,把水果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我知道你会回家。"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来不会跑。"张昊抬起头,"许薇,你从小到大,就没跑过。"
苏晚心里一凉。他说的是许薇。可这个判断是对的。这具身体确实不会跑——她刚才翻栏杆的时候,手臂自己抖得厉害。
"平板给我。"
"不给。"
张昊走过来。苏晚站起来,往阳台方向退。
"张昊,"她说,"你听我说一件事。"
"你说。"
"李姐那边,不止你一个人。"苏晚说,"你上面还有人。"
张昊的脚步停了。
"你怎么知道。"
"合同编号。"苏晚说,"我见过这个编号。"
她说的是真的。刚才翻合同的时候,编号那一栏,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串数字,她在自己的记忆碎片里见过。不知道在哪里,可她见过。
"你在哪儿见的。"张昊问。
"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张昊往前走了一步,"许薇,你今天说的话,一句都不像你。"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我要是死了,"苏晚说,"会不会有人替我讨个说法。"
张昊沉默了两秒。
"没人。"他说,"你妈瘫在床上,你爸早就不在了。你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说得很平。苏晚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这具身体在发抖。
"所以你才敢。"她说。
"我敢什么。"
"你敢把我推下去。"
张昊笑了。
"我为什么要推你。"
"因为我发了短信。"
"你没发。"
"我发了。"苏晚说,"就在刚才,上桥之前。我发的不是110,是我姐的号码。她收到了,她说十分钟就到。"
这句话是假的。许薇没有姐姐。可张昊不知道。他的脸色变了。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苏晚看着他翻。她赌的是——他会去看许薇的手机,看她到底发了什么。而许薇的手机现在在他手里。他翻了两遍。
"没有。"
"她删了。"苏晚说,"她收到以后删的。"
张昊抬起头。
"你在诈我。"
"我在诈你。"苏晚说,"可我也在等你动手。"
她往后退,退到阳台边上。阳台外面是五楼。楼下的水泥地,黑着,看不见底。
"张昊,"她说,"你要是现在走,我什么都不发。"
"你要发什么。"
"平板里的东西。"苏晚说,"合同,聊天,照片。我发到网上。你猜,李姐会不会找你。"
张昊站在原地。他不动了。这十几秒里,苏晚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张昊动了。不是往她这边。他转身,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你发吧。"他说,"发出去,你也没脸。"
"我没脸。"
"你妈也没脸。"张昊说,"你想想,她瘫在床上,邻居刷手机刷到她女儿的照片。"
苏晚僵住了。张昊把鞋穿好,站直,回头看她。
"薇薇,"他说,"你要是敢发,我明天就去医院,跟你妈说是你自己拍的照片,自己卖给别人的。"
"你敢。"
"我敢。"张昊说,"你想想她受不受得住。"
门关上了。苏晚站在阳台上,风从窗户缝进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倒计时:十一分钟。
---
## 第 24 节 谁在岸上看着
苏晚没有犹豫太久。
她打开平板,把截图一张一张整理好,发给了三个人:许薇的舅舅、许薇单位的主管、还有一个本地的妇女维权账号。她写的说明很短:
"我叫许薇,住建设路小区五号楼。我被男友张昊带去裸贷二十万,抵押照片。如果我有事,请查他。"
发送。三条,全发。然后她拨了110。
"我要报警。"她说,"我叫许薇。我被人胁迫。"
电话那头问地址。她报了。
"我们马上到。"
——
挂掉电话,苏晚站在客厅里,数着时间。倒计时:四分钟。门锁响了。张昊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我想了想,"他说,"还是得跟你好好谈。"
苏晚往后退。
"警察在路上了。"
"警察。"张昊笑了一下,"你报的什么案。"
"胁迫。"
"胁迫什么。"
"你心里清楚。"
张昊走过来。苏晚退到阳台。
"许薇,"张昊说,"你上来。我们坐下说。"
"你别过来。"
"你不上来,我抱你下来。"
他往前一步。苏晚往后一步,脚后跟碰到阳台的矮墙。
"张昊,"她说,"你抬头看看楼下。"
张昊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楼下,一辆警车的灯亮了。红的蓝的,转着。他愣住了。就这一瞬间,苏晚从阳台上翻下去。不是往楼下跳。她抓住阳台外面的排水管,往下滑。
—
一楼底下,警车停在单元门口。两个警察下车,抬头看见一个人挂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管子上。
"干什么的!"
"我报警的!"苏晚喊,"五楼!他还在五楼!"
警察冲上楼。苏晚挂在管子上,掌心那道旧伤又裂开了。她抬头看五楼阳台。张昊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没有跑。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扶着阳台的栏杆,一动不动。苏晚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她救过两个人。林慧的丈夫动手,陈小满的同学动手。他们都会动。张昊没有动。他站在那儿,看着警察上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后来,苏晚才知道,张昊没动,是因为他不觉得这是事。
在派出所,他说得很轻松:"我们是要结婚的,我帮她借钱,她自己签的合同。"
警察把截图摆出来,他看了一眼,说:"照片是我发的,开玩笑。"
问到"她要是死了,是他"这条短信,他停了一下。
"她乱写的。"他说。
—
许薇活下来了。当天晚上,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一句:"妈,我明天来看你。"
那头问:"这么晚,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
苏晚的魂体往上浮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河边那座桥,路灯还亮着。桥上没有别人。可她忽然看见桥栏杆外面,站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很淡,像一层雾。那个人影转过脸,朝她这边看。苏晚认出来了。是许薇。
不是刚刚被救下来的许薇。是那个原本应该在今晚死在河里的许薇。她站在桥栏杆外面,看着苏晚,什么也没说。然后她弯了一下腰。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鞠躬。雾散了。
---
## 第 25 节 第四块碎片
枉死殿。
苏晚站在台阶上,比前几次稳。
"这一趟,"她说,"她没死。"
"没死。"黑袍人说,"证据送到三个人手里,警察当场就动了。张昊跑不掉。"
"她的执念散了吗。"
"散了。"黑袍人说,"不过她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
"问什么。"
"她问,'帮我的人,是不是也被人这样害过'。"
苏晚抬起手。第四块碎片落进掌心。画面五秒。一座桥。夜。桥栏杆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浅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起来。那个人半个身子在栏杆外,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伸向桥面。桥面上,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
那只手的主人,苏晚看不清脸。她只看见那只手的腕子上,什么也没戴。手腕内侧,一颗很浅的痣。画面停在这里。然后画面变了。抓着她那只手,慢慢松开了。不是被掰开的。是那个人自己松的。苏晚看着画面,手指发僵。
"这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
"我一直以为,"苏晚说,"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黑袍人没有说话。
"可这块碎片上,"苏晚说,"是我自己松的手。"
她抬起头。
"如果是我自己松的手,"她说,"那我为什么要替别人死?"
黑袍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松手之前,"他说,"你跟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碎片里没有声音。"黑袍人说,"你得自己想起来。"
苏晚捏着那块碎片,站在灰白的天底下。风没有,光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手里那一点凉。她忽然发现一件事——四块碎片,每一块里都有同一件事。
第一次,厨房,地上一片水。
第二次,门口,一双摆好的鞋。
第三次,手术室,白大褂上的工牌。
第四次,桥上,一只手松开。四件事,四个地方。可四件事里,都少了一个人。那个"看见了,却没有说话的人"。
"黑袍。"她抬起头,"你刚才说,六个人死的时候,现场都有一个人。"
"是。"
"那六个人,"苏晚说,"看见的是同一件事吗。"
黑袍人没有答。他把轮盘推过来。
"转吧。"他说,"第五块碎片,会告诉你更多。"
苏晚的手按在轮盘上。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推。
"我想问一件事。"
"问。"
"那六个人,"她说,"是不是都认识我。"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是。"
"怎么认识的。"
"你救过他们。"
苏晚愣住。
"我救过他们,"她说,"可他们还是死了。"
"是。"黑袍人说,"你救过一次。第二次,你没救成。"
"为什么。"
"因为第二次,"黑袍人说,"你自己也在那儿。"
苏晚的手,僵在轮盘上。
---
## 第 26 节 门里有人
第四次转动,只转了两圈就停了。
指针指着一处很暗的光。
【绑定:周宁。死亡倒计时,五十分。】
【死因:入室杀害。凶手为熟人,持备用钥匙进入。小区监控损坏三月,无目击者。最终定性:入室抢劫,未破案。】
苏晚盯着最后一行字。
"未破案。"
"是。"黑袍人说,"这个案子到现在还在卷宗里压着。"
"她的执念呢。"
"压了三年。"黑袍人说,"她一直在等一个说法。"
苏晚落地的时候,站在一条楼道里。六楼,老小区,声控灯,墙上有小孩画的粉笔画。她手里拎着一袋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门牌号:602。她现在是周宁,三十四岁,广告公司文案,独居。死亡倒计时,四十七分钟。
苏晚站在自家门口,没有立刻开门。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屋里有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一样东西放下,又拿起来。然后是拉链的声音。苏晚的心往下沉。信息卡上写:凶手持备用钥匙进入。
也就是说,这个人现在已经在屋里了。她退后一步,退到楼梯口。手伸进包里摸手机。手机在。她按亮屏幕,先给物业打电话。
"602,"她说,声音压得极低,"我家里有人,不是我。你们上来两个人。"
物业那边"啊"了一声:"周姐,你不是在楼上吗?"
苏晚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刚才有个男的,说你家水管漏了,从我们这儿借了把钥匙。"
"什么时候。"
"二十多分钟。"
苏晚的手握紧手机。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戴个帽子。他说他是你表弟。"
——
她没等物业。她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进去,站在柜台前。
店员是个小姑娘,认得她:"周姐,今天下班早啊。"
"小刘,"苏晚说,"我问你件事。"
"你说。"
"刚才有没有一个男的,从这儿路过。三十来岁,戴帽子。"
小姑娘想了想。
"有。"她说,"买了两瓶水,一包烟。"
"往哪边走了。"
"进小区了。"
"他常来吗。"
"常来。"小姑娘说,"好像是你朋友吧。上礼拜还来买过东西,说给你送快递。"
苏晚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送快递。"
"嗯。"小姑娘说,"他说他帮你带上来,省得你跑一趟。"
苏晚站在便利店门口,风把门帘吹得响。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入室抢劫"。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把自己变成她生活里一个不会被注意的人。
---
## 第 27 节 备用钥匙
苏晚没上楼。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那扇窗。窗是暗的。她拨了110。
"我要报警。"她说,"我家里有人非法进入。地址是……"
电话那头问:"你怎么知道有人。"
"我听见了。"苏晚说,"我现在不敢进去。"
"我们马上到。你先到人多的地方待着。"
——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等着。倒计时:二十九分钟。一辆电动车从小区里开出来,骑车的男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车后座绑着一个纸箱。苏晚看着他。他骑到小区门口,减速,往便利店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对了一下。男人把帽子往上抬了抬,露出半张脸。
"周宁。"他喊,"你怎么在下面。"
苏晚没动。
"我给你送东西。"男人把车停在她面前,拍了拍后座的纸箱,"上次那本书,你要的。"
"什么书。"
"你自己说的。"他笑了笑,"你说想看那本《独居安全手册》。"
苏晚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手机。
"谁让你送的。"
"我啊。"男人说,"我不是一直帮你带东西吗。"
"你叫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这一下愣得很短。
"周宁,"他说,"你开玩笑呢。"
"我问你叫什么。"
"老赵。"他说,"赵立。"
"赵立。"苏晚重复了一遍,"我不认识你。"
空气静了两秒。赵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三十五岁上下,脸很普通,眉毛淡,眼皮厚,笑起来眼角往下压。
"你不认识我。"他说。
"不认识。"
"上个月你还让我帮你搬矿泉水。"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赵立点了点头。
他忽然把手伸进外套口袋。苏晚往后退。
"你要干什么。"
"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602。
"这个是备用钥匙。"赵立说,"你给我的。"
"我没给过你。"
"你给了。"他说,"上上个月,你说你老是忘带钥匙,让我帮你留一把。"
苏晚盯着那把钥匙。
"你手里那把,"她说,"是从物业借的。"
赵立笑了。
"物业那把我也借了。"他说,"不过我自己有。"
"你哪来的。"
"配的。"他说得很自然,"拿你放在门口鞋柜里那把,配的。"
苏晚的胃往上顶。
"你怎么知道我鞋柜里有钥匙。"
"你告诉我的。"赵立说,"你说你怕忘,放在最上面那格。"
——
这时候,警车的声音从街那头过来。赵立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跑。他把钥匙放回口袋,两只手插在兜里,站在原地。
"周宁,"他说,"你报的什么警。"
"非法侵入。"
"我侵入什么了。"
"你进了我家。"
"我帮你送东西。"
"你把我的东西翻乱了。"
"我没有。"
"你翻了我的抽屉。"苏晚说,"我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个首饰盒,位置变了。"
赵立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自己记错了。"
"我没记错。"
警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两个警察下车。苏晚往前走了一步。
"警察同志,"她说,"这个人进过我家。我怀疑他配了我家钥匙。我要求查他的钥匙,查他手机,查他今天进我家的时间。"
赵立转过头。
"警察同志,"他说,"我是她朋友,帮她送东西。她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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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8 节 第五块碎片
后来的事,比苏晚想的顺利。
警察上楼,开了602的门。屋里被翻过。卧室的衣柜开着,抽屉拉开一半。客厅地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是一卷胶带、一副手套。赵立被带走。他一开始还说"送东西"。问到手套,他说"怕弄脏手"。问到胶带,他沉默了。
问到钥匙,他说"配的"。问到"配的是谁的钥匙",他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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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周宁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警察贴封条。她没哭。她只是靠着墙,慢慢坐到地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苏晚站在旁边,看着她(也就是看着自己这具身体)。倒计时:零。可她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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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体往上浮的时候,周宁抬起头。
"我三年了。"她说。
"什么。"
"我死了三年。"她说,"这三年,我一直在那间屋子里。我看着他把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走。我看着警察来,看了看,走了。"
苏晚说不出话。
"谢谢你。"周宁说,"让我看见他被带走。"
"他会不会判。"
"不知道。"周宁说,"可我知道,他今天晚上睡不着了。"
—
枉死殿。苏晚站在台阶上。
"她走了?"她问。
"走了。"黑袍人说,"走之前,她说了句话。"
"什么。"
"她说,'原来有人看见,就不算白死'。"
苏晚低头。第五块碎片落进掌心。画面四秒。一扇门。门关着。门上有一个猫眼。猫眼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有人往外看。那个人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两个字。苏晚把画面放大。
牌子上的字,不是门牌号。是一个姓。苏。苏晚的手指僵住。
"这串钥匙,"她说,"是谁的。"
"不知道。"黑袍人说。
"牌子上写着苏。"
"是。"
"我姓苏。"
"是。"
苏晚抬起头。
"这是我家的门。"她说,"我站在门里面,往外看。"
"可能。"
"我在看谁。"
"不知道。"黑袍人说,"碎片里只有门,没有人。"
苏晚捏着那块碎片,站在那儿。五块了。五块碎片,五个地方,五个人。每一块里,都有她。每一块里,她都站在一个"看见"的位置上。
厨房里,她在捡玻璃。
门口,她在摆鞋。
手术室,她在写记录。
桥上,她伸手拉人。
门里,她透过猫眼看外面。五件事,五个身份。可她一个人的记忆,怎么会有五个人的现场?
"黑袍。"她开口。
"嗯。"
"你刚才说,我救过他们。"
"是。"
"我救过一次,第二次没救成。"苏晚说,"为什么第二次没救成。"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第二次,"他说,"你也在现场。"
"我在现场。"苏晚重复,"我在现场,可我没救。"
"你没救。"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黑袍人说,"你已经死了。"
苏晚的手松开了。第五块碎片掉下去,在半空中散成一点光。
"你说什么。"
"我说,"黑袍人一字一字地重复,"你比他们六个,都先死。"
灰白的天底下,什么声音都没有。苏晚站在那儿,忽然听见自己胸口那阵窒息感,又一次翻上来。被捂住口鼻。捂了很久。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近,很温柔。说的是"别怕"。
"那我为什么还能在这儿。"她问。
"因为你的卷宗上写着,"黑袍人说,"'替人而死,执念未消,暂不入轮回'。"
"替谁。"
黑袍人抬起手。轮盘缓缓转起来。第六次。红光定住的时候,苏晚先看了一眼。
【绑定:何秀英。死亡倒计时,一小时。】
【死因:难产。家属拒绝剖宫产,延误抢救,产后大出血死亡。现场有六名家属,无一人作证。】
苏晚看着"六名家属,无一人作证"这行字。
"六个人。"她说。
"是。"
"和前面五个人加起来,"苏晚说,"正好六个。"
"是。"
"这六个人,"苏晚说,"就是我要救的六个。"
"是。"
苏晚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明白了。"她说,"我不是在救六个不相干的人。"
"那你在救什么。"
"我在救我自己。"苏晚说,"每救一个,我就想起一点。六个人救完,我就全想起来了。"
"是。"
"可这六个人,"苏晚说,"是同一个案子的六个人吗。"
黑袍人没有答。
"还是六个案子,"苏晚说,"六个'没有目击者'的案子,每一个现场,都有一个'看见了,却没说话'的人。"
风(这里没有风)吹过灰白的天。黑袍人终于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我本来不该问。"
"你问。"
"如果第六块碎片拼完,"黑袍人说,"你发现害死你的人,就是你自己要救的那六个人之一——"
"你还救吗。"
苏晚站在轮盘前面,没有答。她的手,按在冰冷的盘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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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9 节 产房
落地的时候,一股消毒水味。
很浓,很冲,混着血腥气。苏晚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手术单,肚子鼓得很高。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在动。一下,很轻。她现在是何秀英,二十九岁,第三胎。死亡倒计时,五十八分钟。
产房的灯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护士在她旁边走来走去,有人在报数字。
"宫口开全了。"
"胎心一百二。"
"血压往下掉。"
一个医生走到床边,俯身看她。
"何秀英,"医生说,"你听我说。孩子位置不正,脐带绕颈两周。现在有两个选择。"
苏晚喘着气。
"什么选择。"
"剖宫产。"医生说,"现在做,母子都能保。但要家属签字。"
"那就签。"
"你丈夫在外面。"医生说,"我们出去跟他说。"
医生走了。产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苏晚躺在床上,听见门外的声音。不是听不清,是太清楚了。
"情况是这样,"医生的声音,"现在必须剖,不剖,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一个男人的声音:"剖,多少钱。"
"这个先不谈钱。签字。"
"我问多少钱。"
"先签字。"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老的,嗓门大:"医生,我们商量一下。"
商量。苏晚躺在产床上,听见门外那些人商量。
"剖了以后,还能不能再要。"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这是第三胎了。"另一个。
"要是剖了,以后不好生了。"
"那这回要是个小子呢。"
"要是闺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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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手在手术单上攥紧。她知道这具身体听得见。何秀英的耳朵很好,她一直听着。
门外,医生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现在是保命。你们到底签不签。"
"签。"男人的声音,"签保小。"
"什么?"
"保小。"男人说,"万一出事,保孩子。"
医生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
产房的门开了。医生进来,脸色很差。
"何秀英,"他说,"你丈夫签字了。"
"签的什么。"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签的剖宫产。"他说,"但他在'术中风险'那一栏写了'保小'。"
苏晚看着他。
"保小。"
"是。"
"我要是出事。"苏晚说,"孩子优先。"
医生点了一下头。苏晚躺在产床上,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的冷。是一种从心底往外冒的冷,跟她在枉死殿醒来时的那个冷,一模一样。
"医生。"她开口。
"你说。"
"我要自己签。"
医生愣了一下。
"什么。"
"按规定,"苏晚说,"我意识清醒的时候,我可以自己签知情同意书。我签'保大'。"
医生看着她。
"何秀英,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苏晚说,"我还想活。"
—
护士拿来了同意书。苏晚的手在抖,可她还是把名字写下来了。字很难看,一笔一划歪着,像抓出来的。她写完,笔掉在床单上。
"现在,"她说,"推进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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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床往外走的时候,产房的门开了。门外站着六个人。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旧毛衣,手里攥着一顶帽子。
一个老太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胳膊。
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玩手机。
一个老头,蹲在墙边。
还有一个男孩,七八岁,靠在他妈身上。六个人。
苏晚的床从他们面前推过去。六个人都在看。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个人问"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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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床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苏晚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六个人。是电梯门的不锈钢面上。那面钢是抛光的,能照出人影。苏晚躺在推床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不是何秀英的脸。她看见一张脸,很白,眼睛很静。
她认得那张脸。那是她自己的脸。她在地府的灰白天光下没见过自己的脸。可这一刻,她认出来了。她闭上眼,再睁开。影子还在。然后影子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推床的另一头,穿着浅色外套,手腕内侧,一颗很浅的痣。那个人低着头,在看她。苏晚想开口。她想问一句"你是谁"。可她的嘴张不开。产后的失血让她连抬手都做不到,只有眼睛能跟着那团影子动。
那个人把头低下来一点,凑近了些。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样很久很久没见的东西。那种看法,让苏晚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她很想哭。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认识她。而她,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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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先说话了。声音很轻,很近,很温柔。说的是——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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