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婚礼请柬
雨是从早上八点开始下的。
李砚站在云川设计周的主会场门口,衬衫湿了半边,手里抱着一卷画筒。
画筒里是他熬了四十七个夜晚的东西。
一张城市公共空间的改造方案,名字叫《听雨》。
他给它写了三十七页说明,画了十九张效果图,连雨天排水坡度的角度都算过三遍。
会场里灯光很亮。
主持人正在念中标名单。
“本届云川设计周城市更新单元,中标单位 —— 恒泰地产设计中心,主创设计师,方哲。”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李砚还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挤到前排,看见大屏上投出的方案。
灰蓝色的屋顶,雨水沿着瓦槽流成细线,老人坐在廊下,孩子踩着水洼跑。
那是他画的。
一根线都没改。
连右下角那个被他不小心画歪的屋檐角度,都一模一样。
李砚站在过道里,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这个方案,是我做的。”
会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
方哲从第一排站起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比他高半个头,也比他大十岁。
“小朋友,” 方哲笑着看他,“你哪个单位的?”
“启明科技,李砚。”
“启明的实习生?”
方哲转头,对着台下笑了笑。
“这年头,实习生都敢上台认作品了。”
笑声更大了。
李砚把画筒拧开,抽出最里面那张铅笔原稿。
纸边已经卷了,上面有咖啡渍,有他熬夜时压出来的折痕。
“这是原始线稿,日期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方哲慢慢地说,“你在启明,做的是物料排版。”
“对。”
“那我问你,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李砚张口就来。
“旧城不是拆掉重做,是把人留下来。廊下是给老人避雨的,水洼是给孩子玩的,排水坡度做成一比一百二,是因为那条街的瓦面本来就斜。”
他讲得很稳。
会场安静下来。
方哲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一寸。
然后主持人上台,笑着打圆场。
“感谢这位朋友的热情。不过评审结果已经公示,程序合规。保安,请这位朋友先出去休息一下。”
两个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李砚没挣。
他只是把那张原稿举高了一点,让所有人看见纸上的铅笔线。
纸被雨打湿,边角软下去。
他被推到门外。
门在身后合上,里面的掌声又响了一遍。
雨落在他脸上。
他站在台阶下,抱着湿透的画筒,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进启明,工位在最后一排,桌角放着一盒没吃完的草莓圣代。
苏晓师坐在他旁边,转过头来,笑着说:“李砚,你这个屋檐画歪了。”
他说:“歪一点才像活的。”
她说:“那你以后画一整个城给我看。”
他说:“好。”
那时候他真以为,一个城是可以画出来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屏幕上是湿的,指纹解不开,擦了三次才打开。
一条电子请柬。
红底金字,很亮。
“苏晓师女士 与 方哲先生,谨定于本周六,于云川澜庭酒店举行婚礼,敬请光临。”
李砚站在雨里,看了很久。
雨顺着下巴流到领口。
他把请柬往下滑,看见新郎的名字。
方哲。
刚才在台上,把他四十七个夜晚说成 “实习生玩笑” 的那个人。
雨更大了。
台阶上的水漫过鞋面。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然后他把那张被雨泡软的原稿,小心地卷回画筒里。
一卷都没舍得扔。
2、圣代落地
婚礼前一天,云川出了太阳。
李砚请了半天假,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去城南那家甜时小铺。
店还在。
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柜台后面换了新人。
“一份草莓圣代。”
“打包吗?”
“不打包。”
他端着那杯圣代,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草莓酱顺着奶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纸杯边缘。
三年前,他和苏晓师每周来一次。
她要双份草莓,他吃剩下的奶油。
她总说:“李砚,你这个人口味真淡。”
他说:“你喜欢甜的,我吃淡的,刚好。”
后来她回青岩县,他一个人来过两次。
一次是她走后的第七天。
一次是他爷爷的头七。
那两次他都没吃,坐着看圣代化成水。
今天他端着它,去了澜庭酒店。
酒店门口摆着花牌,红毯铺到马路边。
宾客进进出出,礼金台前排着队。
李砚穿着唯一一件没起球的衬衫,站在门口,被人拦下。
“先生,请出示请柬。”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电子请柬。
保安看了一眼,又看他一眼。
“您是男方亲友还是女方亲友?”
“…… 女方。”
“女方亲友席在左边第三排。”
他点头,往里走。
走到签到台的时候,看见了苏晓师。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脸上是新娘子特有的那种光。
她身边站着方哲。
方哲也看见他了。
那一瞬间,方哲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抬手,像招呼一个远房亲戚。
“李砚,你来了。”
李砚没理他。
他把那杯圣代递过去。
“晓师。”
苏晓师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以前说,你最喜欢这个。”
“李砚……”
“我知道你要结婚了。我不是来闹的。”
他的声音很轻。
“我就是想问一句。三年前你说的话,是不是一句都不算了。”
大厅里的音乐很响,钢琴曲一遍一遍地绕。
苏晓师看着他手里的圣代,眼睛慢慢红了。
“李砚,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拿着这个来,是想让我难受吗。”
方哲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他伸出手,把那杯圣代接了过去。
“小朋友,心意我替她收了。”
然后他松了手。
纸杯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闷。
草莓酱泼开,红色溅到苏晓师的白鞋尖上。
奶油摊了一地。
苏晓师低低地叫了一声。
方哲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笑了。
“你看,你连一杯圣代都拿不稳。”
“还想拿什么。”
大厅里有人看过来。
有笑声,压得很低。
李砚没动。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红白混在一起的东西。
三年前,她坐在他对面,用小勺挖着吃,说这个甜得刚好。
现在它躺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踩开。
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摔碎了。
苏晓师蹲下去,用纸巾去擦鞋尖。
方哲伸手把她扶起来。
“别擦了,一会儿换一双。”
然后他转向李砚,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李砚,我告诉你件事。”
“这份请柬,是我让她发的。”
“我说,让他来看看。看清楚了,以后就别再来。”
李砚抬起头。
他看着苏晓师。
苏晓师没有否认。
她只是把脸偏过去,眼泪掉下来。
“李砚,” 她说,“你回去吧。”
“我怀了他的孩子。”
“下个月就显怀了。你别再来了。”
大厅的钢琴曲换了一首。
李砚站在原地,脚边是一滩化掉的圣代。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的时候,他听见方哲在身后笑。
“慢走。”
他走出酒店大门,阳光很刺眼。
他没回头。
3、三个月
星期一早上九点,启明科技十九楼。
李砚刚坐下,人事的电话就来了。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
人事经理,部门主管,还有一个律师模样的人。
“李砚,公司最近在做架构调整。”
“你的实习期考核,不合格。”
李砚抬起头。
“我上个月刚交了四个方案。”
“对,” 主管低头翻着文件,“但你的方案署名,都不在你名下。”
“那是方哲让人挂的。”
“公司只看流程文件。”
主管把一张纸推过来。
“签吧,半个月补偿。”
李砚看着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数字。
三千七百五十。
他两年的加班,四十多个通宵,换来的就是这三千七百五十。
“我爷爷去年走了。” 他忽然说。
“我请了七天假,回来就被调去做物料排版。”
“我知道。” 主管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一下,“小李,不是我要赶你走。”
“行业就这样。上面有人,你就得让路。”
“我上面没人。”
“所以你得让。”
李砚没再说话。
他签了字。
回到工位,纸箱是现成的,行政已经放在椅子上。
他把东西一件件放进去。
一个马克杯,一把尺子,一沓色卡,一只用了三年的鼠标。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他和苏晓师在设计学院门口,她比着剪刀手,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他看了两秒,把照片扣在箱底。
电梯下到一楼。
大厅很亮,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抱着箱子走出玻璃门。
太阳很好,风很干。
他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往哪走。
手机响了一下。
银行短信。
“您尾号账户余额:3712.60 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
三千七百一十二块六。
房租两千一,下个月十号到期。
他看着马路对面那家便利店的招牌,忽然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天五十块,能吃七十四天。
七十四天,两个半月。
他慢慢走下台阶,走进地铁站。
回到出租屋,屋里很闷。
那是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走廊尽头堆着别人不要的纸箱。
他把箱子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马克笔。
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日历。
他撕下最上面那张。
在空白的一面,写下三个字。
三个月。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字很丑,笔画发抖。
他伸手,在 “三个月” 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要么站住,要么滚回青岩。”
写完,他把笔扔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
他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三个字。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 “陈老师”。
消息框里,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老师,我在找工作。”
三分钟后,那边回了一条。
“星耀在招人。只有七天窗口。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作品去。”
他看着那条消息。
七天。
墙上写着三个月。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然后他打开那个铁皮箱,从最底下抽出三本厚厚的东西。
封皮已经磨白了。
他用手掌压了压。
“老伙计,” 他说,“轮到你们了。”
4、隔断房
第二天,他没去星耀。
他在楼下打印店,花十二块,印了三十份简历。
一份一块二,他算了半天才舍得。
然后他去了云川的人才市场。
大厅里全是人。
招设计的摊位只有四个。
每个摊位前面排着二十几个人,队伍弯弯曲曲,像一条打了结的绳子。
李砚排在第三个。
排到他的时候,招聘的人抬头扫了一眼。
“几年经验?”
“两年。”
“我们要五年。”
“我做过城市更新,也做过品牌视觉。”
“我们要五年。”
“我可以从助理做起。”
“我们要五年。”
他把简历收回来。
纸边被他攥出了褶。
中午他在人才市场外面吃了碗面,八块。
汤很淡,面坨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
是个陌生号码。
“李砚先生吗?我们是云川设计精英联盟,看到你的简历,很感兴趣。”
“方便把你的作品集发一份吗?我们内部先评估。”
李砚捏着筷子,停了一下。
“你们公司地址在哪?”
“我们暂驻在城南,还没正式挂牌。你先发作品,通过再谈。”
“作品集可以发,” 他说,“但源文件不行。”
那边笑了。
“这样吧,你把方案的效果图打包,我们看看风格。”
“也行。”
“对了,方便的话把设计说明也发一下,我们好评估你的思路。”
李砚把电话挂了。
他低头吃完最后一口面。
那碗面他已经吃不出味道。
下午他回到出租屋,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设计社群。
群里九百多个人,消息滚得飞快。
他往上翻。
翻到一条三个月前的记录。
“有没有兄弟被城南那个‘设计精英联盟’骗过稿?”
下面有人回。
“骗过。发完效果图,他们改个名字投出去。你连证据都没有。”
“我也被骗过。他们专挑刚失业的。”
李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把那三本手稿从铁皮箱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摊在桌上。
第一本,是大学的课程作业。
第二本,是为一个公益项目做的概念稿。
第三本,是他自己画着玩的,从没给任何人看过。
他用手机一页一页拍。
拍到第三本第七页的时候,他手停了。
那一页被人撕过。
撕口很整齐,留下半截铅笔线。
他记得那一页画的是什么。
一条老街的雨廊,孩子们在水洼里跑。
就是《听雨》的雏形。
他盯着那个撕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书合上。
“原来是这样。”
夜里十一点,他下楼买水。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只有一个店员,正在拖地。
小姑娘抬起头。
“哥,最后一个圣代,化了,你要吗?不要就扔了。”
李砚看了两秒。
“要。”
她笑了一下,把杯子递过来。
“化了也甜。”
李砚愣了一下。
他接过杯子,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
奶油已经软塌塌的,草莓酱沉在底下。
他吃了一口。
确实甜。
小姑娘拖完地,站在收银台后面看他。
“哥,你脸色不好。”
“丢工作了。”
“哦。”
她想了想。
“那也挺好。我去年也丢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这儿拖地了。”
李砚笑出声。
“这算安慰?”
“算实话。”
她把拖把靠到墙上。
“我叫何雨。下雨的雨。你要是不嫌弃,明天我上夜班,可以给你留个化了的圣代。”
李砚抬头看她。
灯光很白,她额头上还有汗。
“李砚。” 他说。
“石砚的砚。”
她点点头,很认真。
“记住了。石头的石头,能压东西。”
那天晚上,他回到六楼。
墙上 “三个月” 三个字在灯下很黑。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星耀设计的招聘页。
只剩最后一行字。
“投递截止:明日九点。”
他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点开邮箱,把简历拖进去。
附件里,是七张图。
他没放源文件。
也没放那本被撕过的第三本手稿。
5、试用七天
星耀设计在云川最贵的写字楼,三十四层。
电梯上升的时候,李砚耳朵有点闷。
前台让他等。
等候区坐着六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是硬壳作品集,烫金的字。
只有他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九点二十,他被叫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四十来岁,短发,手指上戴着一枚很素的银戒指。
“我是总监,沈聿。”
“你的作品,我看了七张。”
“说实话,不好看。”
李砚的手指紧了一下。
“但你有一张,我看了三遍。”
沈聿把那七张图摊开。
手指点在第三张。
“这张。雨廊。”
“别人画廊下,画的是结构。你画的是人。”
“一个老人坐在那儿,脚边放着菜篮。”
“这是设计师才会注意的东西。”
李砚愣住。
“不过,” 沈聿把图收起来,“星耀不缺口才好的,缺能扛事的。”
“试用期七天。”
“七天之内,做出一个能打的案子。”
“打不动,你就走。”
“打动了,签正式。”
李砚点头。
“行。”
“还有一件事。” 沈聿抬眼看他,“你之前那份《听雨》,我知道是谁的。”
“也知道现在在谁名下。”
“在星耀,我只认作品,不认人。”
李砚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
他刚站起来,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端着咖啡进来,头发束得很紧,西装裙的褶子压得笔直。
“沈总,客户资料我放这儿了。”
她一抬头,看见李砚。
眼神停了一秒。
然后笑了。
“哟。”
“这不是启明那个实习生吗。”
李砚认出她了。
周珂。
启明科技的项目主管,方哲的人。
当初就是她把《听雨》的源文件拷走,第二天挂在方哲名下。
“你也在星耀?” 李砚问。
“我上个月来的。资深设计师。”
周珂把咖啡放下,笑着看沈聿。
“沈总,这位我熟。能力嘛……”
她拖了一下尾音。
“看运气。”
沈聿没接话,只是把一份文件推给李砚。
“青岩县老城街区改造,客户对接人今天下午来。”
“这案子本来给了周珂。”
“现在给你。”
周珂脸上的笑凝住了。
“沈总?”
“她手上还有南塘里的项目。” 沈聿站起身,“李砚,七天。做不出来,你们两个一起走。”
会议室的空气干了一下。
周珂转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李砚。”
“青岩那条街,可不好做。”
“甲方死抠预算,拆迁户闹了三年,方案改过十一版,全废了。”
“你要是聪明,就早点认输。”
李砚把文件拿起来。
“对接人是谁?”
周珂笑了一下。
“下午你就知道了。”
下午三点。
会议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腕上那块表很亮。
李砚抬起头。
方哲。
方哲也看见他了。
他站在门口,很慢地笑了一下。
“有意思。”
“星耀现在,连实习生都敢往外派了。”
李砚把文件合上,站起来。
“方总,” 他说,“青岩这条街,我接了。”
6、三本旧稿
晚上十点,星耀的灯只亮了三盏。
李砚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十一版废稿。
每一版都被红笔划满。
预算削减三次。
拆迁户要求保留七处老宅。
甲方又要在三个月内看到 “网红打卡地” 的效果。
这三个条件,互相打架。
他翻到第十一版,看见页脚印着一行小字。
“设计:周珂。”
他把那页翻过去。
然后他从包里,把三本手稿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立在桌角。
第一本,是大学时画的。
第二本,是公益项目《旧城呼吸》。
第三本,是没给任何人看过的。
他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十七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画的,是青岩县的老街。
他从没去过青岩。
那是他大三时凭想象画的。
一条沿河的街,屋子挤着屋子,屋檐连成一片,下雨的时候,人可以贴着屋檐走完整条街,一滴雨都淋不到。
下面有一行铅笔字。
“廊连着廊,人就不会走散。”
他盯着这行字,呼吸慢了半拍。
青岩那条街,他查了三天资料。
照片里,屋檐确实是连着的。
只不过后来被拆断了三截。
他拿起笔。
凌晨两点,他把整个逻辑推翻。
不做网红打卡地。
做 “连廊复原”。
把断掉的三截屋檐重新接上,做成一条可以从街头走到街尾的雨廊。
拆迁户的七处老宅,全部保留,改成街坊议事厅、旧物陈列室、孩子的手工教室。
网红需求,用六个 “光点” 解决:夜里灯亮,从河对岸看,整条街像一条会呼吸的线。
他在图纸上画完最后一笔,手在抖。
早上七点,他把方案存好,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咖啡是热的。
杯底压着一张便签。
“昨晚拖地路过,看见你在画。别猝死。”
签名是一个歪歪扭扭的 “雨”。
李砚笑了一下。
他把便签夹进手稿里。
上午九点半,内部预审。
沈聿坐在会议桌一头,周珂坐在另一头。
李砚把 U 盘插上。
屏幕一黑。
然后跳出一行字。
“文件已损坏。”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李砚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重新插了一次。
还是那行字。
周珂端着咖啡,慢慢地说。
“李砚,七天了。”
“做不出来就说话,别拿个坏文件糊弄人。”
沈聿抬眼。
“你有没有别的版本?”
李砚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弯下腰,从包里拿出那本手稿。
“有。”
他把手稿翻到第十七页,撕下来。
纸很薄,边缘的铅笔线断了一半。
他把它放在会议桌上。
“这是三天前画的逻辑图。”
“真正的方案,昨天晚上才成型。”
“但我可以现在,用手画给你们看。”
沈聿看着他。
“画。”
李砚拿起白板笔。
一小时的会,开了三个小时。
他把整条街,一笔一笔画在白板上。
屋檐,河道,七处老宅,六个光点。
画到最后一个老人坐在廊下的姿势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笔放下。
会议室很静。
沈聿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了很久。
“周珂。” 他说。
“这个方案,和你昨天交的那份,思路不一样。”
周珂的手指在咖啡杯上紧了一下。
“风格不同而已。”
“是吗。”
沈聿没再问。
他转过身。
“李砚。”
“下午两点,跟我去见方哲。”
7、偷梁换柱
下午两点,恒泰地产总部。
方哲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见整条江。
他坐在桌子后面,慢慢听完。
“连廊复原。”
“有意思。”
他把方案翻了一页,抬头笑了。
“李砚,你知道这条街三年改不下来,问题在哪吗。”
“不在设计。”
“在钱。”
“七处老宅,产权分散在二十几户人手里。你把它们全留下,改造成议事厅,谁掏维护费?”
“恒泰可以。”
“恒泰凭什么给你掏?”
李砚把那页翻过去。
“因为这条街后面那块地,是恒泰的。”
“街做活了,那块地才值钱。”
方哲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查过。”
“查了。”
方哲慢慢合上方案。
“方案不错。”
“但有个问题。”
“昨天,星耀的周珂给我发了一份。”
他把抽屉拉开,抽出一沓纸。
放在桌上。
李砚低头看。
那是他昨晚的方案。
一页不差。
连 “廊连着廊,人就不会走散” 这句,都被换成了 “廊下有人,街就不会死”。
“她说,这是星耀的集体成果。”
“主创,写的是她。”
办公室很静。
方哲靠在椅背上,笑得挺和气。
“李砚,你在这行,是不是永远慢一步。”
李砚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叠东西。
先是一张便签。
“这是昨晚七点,我给沈总发的初版逻辑,邮件有时间戳。”
再是一张照片。
“这是我手稿的第十七页,纸上铅笔线的断口,跟施工图的转折点对得上。”
最后,他掏出一个 U 盘。
“昨晚我的电脑被人动过,文件被加密损坏。”
“我留了备份,也留了监控。”
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画面放在桌上。
画面里,凌晨四点零七分,一个人影坐在他的工位前。
方哲看着那张图。
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李砚把东西收起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下一次,我不会先来找你。”
“我会直接找沈总。”
他站起来。
“方总,青岩这个项目,恒泰到底要不要做。”
方哲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冷。
“做。”
“当然做。”
“不过李砚,你记住一句话。”
“方案能赢一次,赢不了一辈子。”
“这行的门,不是靠画得好看就能进的。”
李砚拉开门。
“那就试试。”
他走出恒泰大楼,站在台阶上,给沈聿打了电话。
“沈总,周珂的事,我有证据。”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上来。”
当天下午五点,星耀内部通报。
周珂停职。
通报贴在电梯口,只有两行字。
李砚站在通报前面,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三年前,她端着咖啡,从启明十九楼的走廊走过去,笑着说 “小李,方案给我,我帮你交”。
那时候他真以为,有人在帮他。
8、当众抄袭
云川城市设计双年展,九月。
展厅在江边的旧厂房里,钢架很高,光从顶上漏下来。
星耀的展位在中间。
李砚的 “连廊复原” 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模型做得不大,屋檐一片一片连过去。
开展第一天,人很多。
李砚站在自己的模型旁边,给一个老先生讲了二十分钟。
讲完,他抬头。
看见对面展位的人。
恒泰地产设计中心。
一整面墙的作品,署名 “方哲”。
第十七号作品,标题叫《廊》。
李砚走过去,站在那面墙前面。
他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手绘稿。
一条沿河的街,屋檐连着屋檐,一个老人坐在廊下,脚边放着菜篮。
画的右下角,有一处很轻的铅笔擦痕。
那是他自己擦掉的。
当时他嫌篮子画得太实,擦了三遍,纸都擦薄了。
他伸手,隔着玻璃,指在那处擦痕上。
“这一块,” 他回头,对着旁边的工作人员说,“纸擦破了。”
工作人员愣住。
“先生?”
“把你们负责人叫来。”
十分钟后,方哲来了。
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恒泰的法务,一个是展方的评委。
“李砚,又怎么了。”
“这张,是我的。”
“你的?” 方哲笑,“这是恒泰三年前的项目概念,有档案。”
“三年前?”
“对。”
“三年前,我在启明实习,第三本手稿还没画完。”
李砚从包里掏出那本手稿。
翻到第八页。
那页上的画,和墙上的一模一样。
只是墙上那张,被人重新描过一遍,擦痕被盖住了。
“这本手稿,纸是大学时买的,一页一页有旧痕。”
“这一页,我大三画的。”
“方总,你那边的档案,是三年内的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记者举起手机。
展方的评委走过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他看看手稿,又看看墙上的画。
“纸的年份,确实不一样。”
方哲的脸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手稿谁都能画。李砚,你这是拿自己的东西,来套我们的档案。”
“我可以理解你被启明辞退之后的心情。”
“但你不能这样。”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评委咳了一声。
“这件事,我们内部协调。展期还有六天,先不要扩大。”
李砚抬头。
“不扩大?”
“这幅作品挂在最中间,署的是他的名字。”
“我为什么要不扩大。”
评委压低声音。
“小伙子,恒泰是这届的双年展主要赞助方之一。”
“你要闹,展位都可能保不住。”
李砚站在那里,手还举着那本手稿。
周围一圈人,没有人说话。
他忽然发现,人群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米白色风衣,头发盘起来,肚子已经微微凸起。
苏晓师。
她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
“李砚。”
“别闹了。”
“你这样,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李砚看着她。
“你也觉得,那是我在闹?”
苏晓师没回答。
她只是把手放下来,声音很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什么样。”
“以前你只想画画。”
李砚把书合上。
“以前我画完一张,会拿给你看。”
“你说,歪一点才像活的。”
苏晓师的眼睛动了动。
她别过脸去。
“都过去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李砚站在展厅里,周围全是人。
他把那本手稿塞回包里。
转身的时候,他听见评委在跟人说。
“这件事,别闹大。闹大了,谁都难看。”
他走出旧厂房。
江风很大。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很久,才停下。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按了下去。
“陆先生吗。”
“我是李砚。”
“那个画雨廊的。”
9、贵人递卡
云川互联网创业联盟的季度酒会,在江边的一家会所。
门口要验邀请函。
李砚没有。
他站在门口,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双年展的参展证。
“我不是来吃饭的。”
“我找陆承渊。”
门童看了他两眼,进去通报。
三分钟后,出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穿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我就是陆承渊。”
李砚愣了一下。
他以为行业大佬应该穿得更好。
“你的《听雨》,我在评审会上见过。” 陆承渊说,“后来署了别人的名字。”
“我知道。”
“那你找我,是想让我替你出头?”
“不是。”
李砚从包里,把手稿拿出来,翻到那一页。
“我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什么?”
“这一页,我大三画的。画的是青岩老街。”
“三年后我第一次去青岩,才发现那里的屋檐,本来就是连着的。”
“我凭想象画的,跟现实对上了。”
“这才是我最想弄清楚的一件事。”
陆承渊低头,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你想弄清楚什么。”
“设计到底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还是从电脑里算出来的。”
陆承渊笑了。
“你这个问题,问得比很多总监都好。”
他把水杯放下。
“跟我来。”
会所二楼有个小厅,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行业里有名有姓的。
陆承渊把那张手稿放在桌上。
“各位,看看。”
有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纸是好纸。”
“线条很生。”
“但是有东西。”
陆承渊点头。
“云川地铁三号线,要修一段文化长廊。十二个站点,全长九公里。”
“这个项目,市政府要公开比稿。”
“现在有三家在争。恒泰,星耀,还有一家外地的。”
“协会那边,已经有人递话了。”
他看向李砚。
“恒泰基本内定。”
李砚抬起头。
“比稿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号交稿,十二号评审。”
“还有二十三天。”
陆承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很旧的一张名片,边角磨白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
“这是我的私人号。”
“你要是能在这个项目里,把恒泰干下去。”
“这张卡,你以后随时打。”
李砚接过名片。
卡片很轻。
他捏在手里,觉得有点烫。
“陆先生,我有个条件。”
“说。”
“我不要您帮我打招呼。”
“我只要一次公平的评审。”
陆承渊看着他,慢慢笑了。
“这句话,我记下了。”
“不过我得提醒你。”
“恒泰不只是有钱。”
“方哲的岳父,是协会的副会长。”
李砚把名片收进内袋。
“我知道了。”
他走出会所的时候,江面上有船在鸣笛。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
“沈总,地铁三号线,我想投。”
那边回得很快。
“星耀已经报了。主创是我。”
“你要投,就代表星耀。”
“输了,你走人。”
李砚看着屏幕。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他打字。
“我投。”
10、期限到
墙上那张纸,只剩最后一格。
三个月,最后一天。
十一月十号,凌晨四点。
星耀三十四层,只剩一间会议室亮着灯。
桌上摊着十二张站点图,地上全是废纸。
李砚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他的手已经画不动了。
何雨坐在旁边,把一杯温水塞进他手里。
“喝。”
“你怎么在这儿。”
“夜班下班,顺路。”
“顺路四十分钟?”
她没回答,低头把他脚边的废纸一张张叠起来。
“李砚。”
“嗯。”
“你画的那个长廊,我看了。”
“哪个部分最好?”
“中间那段。有一段是给孩子画的,一排小窗户,像积木。”
“为什么这么设计?”
“因为那一段上面是小学。孩子放学,会从那儿走。”
何雨停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
“你自己想不想走那条长廊。”
李砚没说话。
他把水杯放下,拿起笔。
最后一张图,他一直没定。
十二个站点,第十一站,是终点。
所有人都在那里堆效果,堆灯光,堆未来感。
他一直空着。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一条雨廊,旁边一个老人,脚边一个菜篮。
画完,他把笔放下。
“就这样。”
早上八点,评审在市政大楼的三号厅。
十二家媒体,七个评委,二十几个旁听。
恒泰先讲。
方哲上台,PPT 做得很漂亮。
四十分钟,全是数据:投资回报、客流预测、商业配套。
最后一张,是他自己的照片,站在工地上,戴安全帽。
台下有人鼓掌。
然后轮到星耀。
沈聿讲了三分钟,把话筒递给李砚。
“主创在这儿。”
李砚上台。
他没有 PPT。
他把十二张图,一张一张铺在评审桌上。
“第一站,是老纺织厂。”
“我没有做改造,我做的是留存。原来那台机器还在,我把它挪到门口,让路过的人能摸到。”
“第三站,是菜市场。”
“这里的屋檐,我照着青岩老街做的。下雨天,卖菜的人不用收摊。”
“第九站,是小学。”
“那一排小窗户,是给孩子画的。他们放学,会从那儿走。”
“第十一站……”
他停了一下。
“第十一站,我什么都没加。”
“就一条廊,一个老人,一个菜篮。”
“因为那一段路,是这个城市最老的一段。”
“它不需要被设计。”
“它只需要被看见。”
会场很静。
有个评委摘下眼镜,擦了擦。
方哲坐在第二排,脸色很难看。
然后协会那位副会长开口了。
“李砚先生。”
“你的方案,情怀很足。”
“但我们要的是可落地的项目。恒泰的方案,有完整的商业闭环。”
“星耀这份,钱从哪来?”
李砚抬头看他。
“副会长,第十一站的维护费,我已经算过。”
“长廊的灯,用光伏。屋檐的木料,用旧料回收。”
“九年不花钱。”
“这些都在第四十七页。”
副会长翻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他没翻到那一页。
因为那份文件,他只翻了前面。
陆承渊坐在最后一排。
他慢慢站起来。
“我补一句。”
“这个项目,云川城市建设基金可以出一半。”
“条件是,方案必须通过公开评审。”
“评审已经通过了。”
“刚刚,七位评委,五位投了星耀。”
会场哗地一下。
方哲猛地站起来。
“陆总,这是……”
“方总,” 陆承渊打断他,“你岳父在协会,我在基金。我们各管各的。”
“我只认方案。”
十二点整,结果公示。
星耀设计,中标。
李砚站在评审厅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第十一站的图。
他没动。
沈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三个月。”
“你做到了。”
李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关节上全是笔痕,右手食指有一道很深的印子。
然后他笑了。
回到公司,他走到那面墙前。
墙上,“三个月” 三个字,马克笔写得很黑。
他伸手,把那张纸撕下来。
撕的时候,纸粘住了墙,扯了两下才下来。
他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
然后他坐在工位上,打开手机。
一条消息。
发件人:苏晓师。
“恭喜。”
只有两个字。
李砚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他走出星耀大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降下来。
方哲坐在里面,看着他。
“李砚。”
“你赢了这一局。”
“但这只是开始。”
车窗升起来。
车子开走,尾气在阳光里散开。
李砚站在原地,风把他的衬衫吹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三十四层的玻璃幕墙。
玻璃上映出一片天。
很蓝。
11、反咬一口
中标公示挂出来的第三天,周珂回来了。
她没走正门。
她走的是电梯旁边那扇小门,抱着一箱资料,头发还是束得很紧。
李砚是在茶水间撞见她的。
两个人隔着一台咖啡机。
“恭喜。” 周珂先开口,“云川最年轻的爆款主创。”
“你不是停职了。”
“复职了。合规顾问。”
她把 “合规” 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从今天起,星耀所有对外项目,都要过我这一关。”
李砚放下杯子。
“沈总批的?”
“董事会批的。”
周珂笑了一下。
“李砚,你以为你赢的是方哲。”
“你赢的是他一张脸。”
“这行真正的门,在门框上,不在门上。”
当天下午,一封举报函送到云川设计行业协会。
署名七个,前六个都是启明科技的老人,第七个是周珂。
内容很简单。
“星耀设计师李砚,涉嫌抄袭恒泰地产设计中心三年前的项目概念。”
“相关证据已同步提交。”
第二天上午,协会立案。
地铁三号线文化长廊项目,暂停执行。
李砚被停职,停职期间不得进入工地。
沈聿把通知递给他时,脸色很难看。
“他们给了证据。”
“什么证据。”
沈聿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扫描件。
一份手稿,笔迹跟他几乎一样。
页脚有一行小字:二〇一六年三月。
比他的大三手稿,早两年。
李砚盯着那行日期。
“这不是我写的。”
“笔迹鉴定说是高度相似。”
“高度相似不是同一人。”
“协会不看这个。”
沈聿叹了口气。
“李砚,我跟你说实话。”
“董事会那边,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把地铁项目转给恒泰做。”
“你现在,是他们最好的一个理由。”
李砚站在那里。
窗外是云川的天,灰蒙蒙的。
“沈总,我能看原件吗。”
“不能。证据封存。”
“那我能不能看举报人的名字。”
“能。” 沈聿把那张纸翻过来,“你自己看。”
七个人。六个熟面孔,一个周珂。
最后那个签名的字迹很短,笔画很硬。
李砚看着那个签名,忽然笑了。
“他们找了谁写的这份假稿?”
“你说什么。”
“这份手稿,画错了一处。”
李砚把手机拿起来,放大了那一页。
“我画屋檐,习惯先画外沿,再画瓦槽。所以线是从外往里的。”
“这张,是从里往外的。”
“只有临摹别人作品的人,才会这样画。”
沈聿愣住了。
他凑近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你确定?”
“我画了三千多张屋檐。”
“我确定。”
沈聿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这件事,我去说。”
“不。” 李砚说。
“我自己去。”
12、那页纸
协会听证会前两天,苏晓师约他见面。
地点在城南的一家茶楼,二楼靠窗。
她来得比他早。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一件宽大的深色外套,脸上没什么血色。
李砚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壶茶。
“你瘦了。” 她说。
“你也是。”
苏晓师低下头,手指在杯口转了一圈。
“李砚,那份举报函,你知道是谁弄的吗。”
“周珂。”
“不止她。”
她抬起眼。
“我公公那边,出了人。”
“方哲的父亲。”
“他要的是地铁那个项目。星耀要是被踢出去,项目就回到恒泰手上。”
李砚没说话。
茶壶里冒着白气,一缕一缕往上散。
苏晓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推过来。
“你看看。”
李砚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很薄,边缘有一道很齐的撕口。
铅笔线断在中间。
他认得这道撕口。
是他那本第三本手稿,第七页。
“你撕的。”
“我撕的。” 苏晓师的声音很轻,“三年前,你住院那次。”
“你爷爷走的前一个月,你连着熬了十几天,胃出血。”
“我去你家收拾东西,看见那本手稿摊在桌上。”
“那一页画得太好了。”
“我想拿去问问我们设计院的老师,能不能帮你投个比赛。”
“后来…… 后来我回青岩,就没再回来。”
李砚捏着那张纸。
指腹在断口上磨了两下。
“你留着它三年。”
“我留着。”
“那你现在给我,是什么意思。”
苏晓师抬起头。
眼睛红了。
“李砚,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听证会上,你别把方哲逼死。”
茶楼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吵。
李砚把那张纸放回信封。
“他逼我的时候,谁求过他。”
“我知道。” 苏晓师急急地说,“我知道他做过什么。抢你方案,挂你名字,婚礼上摔你东西。”
“可他现在,真的撑不住了。”
“恒泰的资金链,今年三月就断了。”
“他把最后一点钱,全压在地铁项目上。”
“项目要是拿不到,他就完了。”
“完了以后呢。” 李砚问。
苏晓师怔了一下。
“完了以后,我爸的厂子被抵押,我娘家那套房也保不住。”
“我怀着孩子,我……”
她说不下去。
李砚看着她。
三年前,她坐在他对面,说这个圣代甜得刚好。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说能不能放她丈夫一条路。
他把信封推回去。
“这页纸,你留着。”
“为什么。”
“因为它是证据。”
“它证明三年前,那一页在我手上,不在他手上。”
苏晓师的手抖了一下。
“李砚……”
“我不逼死谁。” 他站起来。
“但我也不会为了让你好过,把自己埋了。”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
“晓师。”
“那天在酒店,你说你怀了他的孩子。”
“我当时以为,我输了。”
“现在我知道,我输的不是你。”
“我输的是那年,我以为只要画得好,日子就会好。”
他下楼了。
茶还冒着气。
苏晓师坐在窗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一直没动。
13、舍你
听证会前一天,星耀董事会开了个闭门会。
李砚没进去。
他在走廊上等了两个小时。
门开的时候,沈聿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进来。”
办公室的门一关,沈聿就把烟扔在桌上。
“董事会的意思,你听我说完再说话。”
“第一,地铁项目暂停期间,星耀不对外表态。”
“第二,你停职留薪,但名字从项目组撤下来。”
“第三,如果他们要求,星耀会配合提交‘内部处理意见’。”
李砚站在那儿。
“什么叫内部处理意见。”
“就是说,我们承认你有问题。”
“承认了,星耀就能保住资质。”
“不承认,协会可以把星耀整个从名录里划掉。”
沈聿抬起头。
“李砚,我保不了你。”
“我上面还有十三个人,十三个人后面还有两百多个员工。”
“我要保你,就得舍他们。”
“我舍不了。”
办公室里很静。
窗外的云川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
李砚看着那些雨线,忽然想起青岩那条街。
屋檐连着屋檐,人可以贴着走,一滴雨都淋不到。
“沈总。”
“你说。”
“我不需要你保。”
沈聿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自己走。”
李砚把工牌放在桌上。
“项目我不撤。名我可以撤。”
“但我撤了,这事就不是星耀的事,是我的事。”
“协会要查,查我一个人。”
“星耀干干净净。”
沈聿坐直了。
“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扛,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
“你走了,你拿什么活。”
“我还有手。”
李砚把自己的手举起来。
右手食指上那道笔痕还在,深得像刻进去的。
“沈总,三年前,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三本手稿。”
“现在我还有名字。”
“名字脏了,我就自己洗干净。”
沈聿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过来。
“这是你这三个月的奖金。公司发的,不是我给的。”
“还有这个。”
他又推过来一张纸。
一张空白的离职证明。
“上面我什么都没写。”
“你自己填。”
李砚把两样东西收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沈总,你刚才说,你要保两百多个人。”
“那我问一句。”
“这行里,有没有一个人,是该被保的。”
沈聿没有回答。
他把那支烟重新拿起来,捏在手里,一直没点。
14、自立门户
李砚的办公室,是城南一片旧厂房里的车库。
六十平米,卷帘门,水泥地,屋顶漏雨。
租金一个月八百。
他把三本手稿摆在靠墙的一张旧桌上,摆得很正。
然后拿记号笔,在卷帘门上写了两个字。
砚光。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字歪。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歪一点才像活的。
他没改。
下午,何雨拖着一个行李箱来了。
“我辞职了。”
“便利店?”
“嗯。夜班,一个月三千二,干到死也存不下钱。”
她把行李往墙角一放。
“我会做表,会跑腿,会拍照,会用打印机。”
“工资你看着给。”
李砚看着她。
“我这儿没钱。”
“我知道。”
“可能会倒。”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何雨想了想。
“那天你在便利店吃那个化了的圣代。”
“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很久没吃过甜的。”
“我觉得你这人,不该就这么完了。”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搬箱子。
李砚站在那儿,喉咙有点发紧。
他没说话,走过去帮她抬箱子。
当天傍晚,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李砚拉开。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老头,穿着旧夹克,手里捏着一张纸。
“你是李砚?”
“我是。”
“我们是青岩老街的住户。”
老头把那张纸递过来。
纸上密密麻麻签了几十个名字。
“我们听说,你的项目被停了。”
“我们不管什么协会。”
“这条街,我们住了四十年。”
“你要修那条雨廊,我们就认你。”
“你要是不修,我们也不让别人修。”
李砚看着那张纸。
签名歪歪斜斜,有老人写的,有小孩代笔的。
最后一个名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谷”。
“这是谁。”
“谷婆婆。街尾第三户。她不让拆。”
老头顿了顿。
“她说,那条廊,是她外孙女小时候走过的。”
李砚把那张纸收好。
“大爷,这活儿我接。”
“但我没资质。”
“现在没有。”
“我三个月内,给你们把它做出来。”
15、亏本抢标
社区老菜场改造,是砚光接的第一单。
预算八万。
整个项目,连材料带人工,李砚算了三遍。
做下来,成本十一万。
他自己贴三万。
投标那天,在街道办的小会议室。
一共四家。
念到第二家的时候,李砚的手停住了。
“恒泰地产设计中心,报价四万二。”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街道办的主任咳了一声。
“四万二?这个价,做得下来吗。”
“做得下来。” 对面的人笑了笑,“恒泰有自有施工队,材料走集团集采。”
“质量我们可以承诺。”
李砚抬起头。
对面坐着的人,他认识。
方哲手下的项目经理,姓卫。
卫经理也看见他了,很客气地点了下头。
“李工,好久不见。”
四万二。
成本的一半。
这不是来投标的。
这是来埋人的。
他接了,做不下去,拖死。
他不接,菜场就落到恒泰手里,改成一个 “生鲜市集”,摊位租金翻三倍,原来那些卖菜的老太太全被赶走。
李砚合上标书。
“主任,我改一下报价。”
“你说。”
“设计费,零。”
会议室里所有人抬起头。
“材料,我按成本价报,七万二。”
“人工,我自己带人干。”
“另外,我在菜场门口挂一块牌子,所有材料清单公开,谁都能查。”
“如果最后超支,超出的部分我个人承担。”
主任愣住了。
“小李,你这是……”
“我不是来抢生意的。” 李砚说。
“我是来让这个菜场,还能卖菜。”
散会后,卫经理在走廊上拦住他。
“李工,你这不是做设计。”
“你这是在赌气。”
“你零设计费,以后这行的价,你怎么定。”
李砚把标书夹好。
“卫经理,我问你一句。”
“你们四万二做的菜场,那些卖菜的,进得去吗。”
卫经理笑了一下。
“李工,你想多了。”
“菜场就是菜场。租金涨了,自然有人租。”
“租不起的,就该走。”
李砚看着他。
“那我今天,就是替他们不走。”
16、老宅的锁
菜场开工的第三天,李砚去了青岩。
街尾第三户的门,锁着。
一把老式的铜挂锁,锈得厉害。
他敲了半个钟头。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头发全白,个子很矮。
“你谁。”
“谷婆婆,我是李砚。修雨廊的。”
“不修。”
门要关。
李砚伸手把门挡住。
“婆婆,那条廊修好了,下雨天您出门就不用打伞。”
“我不用。”
“为什么。”
老太太没回答。
她把门又开了一点,从门缝里看他。
“你就是那个,婚礼上被人摔了圣代的小子?”
李砚怔住了。
“…… 您怎么知道。”
“我外孙女跟我说的。”
“你外孙女……”
“姓苏。”
门开大了。
屋里很暗,靠墙摆着一个旧柜子。
柜子上放着一张照片,玻璃框有点裂。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李砚看着那个婴儿的脸。
很模糊。
但眉眼,他认得。
“她小时候,住这条街。” 谷婆婆坐下来,声音很慢。
“那会儿屋檐是连着的。她放学,一路跑,从街头跑到街尾,一滴雨都没淋过。”
“后来拆了三截。”
“她那年六岁,站在断口那儿哭,问我,婆婆,廊断了,人是不是就走散了。”
李砚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婆婆。”
“那条廊,我要把它接回去。”
老太太抬起头。
“你接回去做什么。”
“她已经嫁人了。”
“嫁的那个人,要把这条街卖了。”
李砚把手里的图纸摊在桌上。
“您看。三截断口,我一段一段接。”
“您家这处,我不动。门上那把锁,我给您留着。”
“以后这条街谁来,都得从您这门口过。”
老太太低头看着图纸。
看了很久,伸出手,在纸上摸了一下。
手指很干,指甲缝里全是黑。
“你画的时候,” 她说,“有没有想过,下雨天,老人走不快。”
“想过。”
“我把坡度做缓了。一米走三步。”
“扶手做在靠河那一边,这样人扶着手,背对着水,不怕。”
老太太抬起头。
眼睛里有水。
“你进来吧。”
“我给你倒杯水。”
那天下午,李砚在她家坐了两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钥匙。
铜的,很小。
“这是廊上那盏灯的钥匙。”
“六十年前的老灯。后来断了电,就没再亮过。”
“你拿去。”
“要是能修好,就让它再亮一次。”
李砚把钥匙接过来。
钥匙很凉。
他攥着,一直攥到掌心发热。
17、断水
菜场工程做到一半,出事了。
早上七点,工头打电话。
“李工,水管被挖断了。”
“谁挖的。”
“不知道。夜里挖的,挖断了两根。”
“整片都停水,混凝土浇不了。”
李砚赶到现场。
坑挖得很准。
不是意外,是照着图纸挖的。
他站在坑边,抬头看四周。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一半。
卫经理坐在里面,朝他抬了抬手。
“李工,辛苦了。”
“这条管子,是市政的。你们挖断的,得自己赔。”
“我们没挖。”
“图纸上写着,那是施工红线内。” 卫经理笑了笑,“红线是谁画的,你自己清楚。”
“协会那边刚立案。你现在是个‘抄袭嫌疑人’。”
“一个嫌疑人,带一支没有资质的队伍,挖断了市政水管。”
“这新闻,挺好写。”
车窗升上去。
车子开走了。
下午,云川本地一个自媒体账号发了一篇文章。
标题很刺眼。
“草根设计师靠女人上位?揭秘云川最年轻爆款主创”
文章里没有证据。
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酒店门口。他抱着画筒,站在雨里。
第二张,茶楼二楼。他和苏晓师隔着一张桌子。
第三张,旧厂房车库。何雨拖着行李箱进门。
配文很油。
“一个前女友,一个现助理。”
“三个月,从失业到中标。”
“云川设计圈,到底有多少水。”
文章底下评论炸了。
李砚坐在车库里,一条一条看。
何雨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李砚,这个……”
“我知道。”
“要不要发声明。”
“不发。”
“为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发了,他们就说我心虚。”
“不发,他们就说我默认。反正都是他们写。”
“那怎么办。”
李砚站起来。
“把工地打开。”
“什么意思。”
“明天早上八点,把所有围挡拆了。”
“让街坊自己进来。”
“他们想看我这个人是什么样,让他们自己看。”
18、脏水
第二天早上八点,菜场的围挡被拆了。
围挡一拆,路过的、买菜的、遛弯的,全涌了进来。
水泥地还没干,地上摊着图纸。
李砚搬了一张旧桌子,摆在工地正中。
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所有材料清单。所有支出。所有工时。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设计费,零。
有人凑过来看。
“真是零啊。”
“这个价,图什么。”
李砚没解释。
他只是继续画。
一个上午,来了两百多个人。
到了下午,有个卖菜的老太太挤到前面。
“小伙子,你就是那个被写的?”
“是。”
“那照片上那女的是谁。”
“我前女友。她结婚了。”
“那你干吗去找她。”
“她结婚那天,我给她送了一杯圣代。”
“送圣代干什么。”
“以前她爱吃。”
老太太愣了两秒。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后面一圈人说。
“听见没。”
“人家是送圣代。”
“送个圣代就成靠女人上位了?”
“那我们天天送菜,是不是也上位了?”
周围笑起来。
有人举起手机拍。
下午四点,账号又发了一条。
这次是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女人,坐在车里,脸只露了一半。
“我是苏晓师。”
“那三张照片,我说明一下。”
“第一张,是我婚礼那天。他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草莓圣代。”
“那杯圣代,是他给我送的。”
“是被我丈夫摔在地上的。”
“第二张,是我约他见面。”
“我求他放过我丈夫。”
“第三张,我不认识那个姑娘。”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
“我欠他一句对不起。”
“欠了很多年。”
视频到这儿断了。
工地上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放得很大。
一圈人围着看。
李砚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捏着笔。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笔放下,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自己手上。
水很凉。
有人在他背后小声说。
“这女的是他前女友?”
“丈夫把她推出来道歉。”
“那男的真不是东西。”
李砚没回头。
他知道,这条视频发出去,苏晓师在方家,就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也知道,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因为那条视频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19、开街
青岩老街,开街那天,下小雨。
不是暴雨。
细细的,斜着落。
李砚站在街口,看着那条廊。
三截断口,接上了。
檐连檐,瓦接瓦。
从街头走到街尾,两百四十米,一滴雨都淋不到。
街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六个字。
“廊连着廊,人不会散。”
早上九点,协会来了人。
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很亮。
“李砚。”
“我是协会验收组组长,姓方。”
李砚看着他。
方。
“方总长的父亲?”
“不用绕。” 方组长笑了笑,“我儿子叫方哲。”
“今天我来验收。”
“标准我心里有数。”
他走上去,一步一步看。
看瓦,看坡度,看扶手,看排水。
走到第三截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个坡,太缓了。验收规范里,公共廊道坡度不得低于百分之二。”
“我做的是零点八。”
“不合规。”
李砚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四十七位住户签的意见书。”
“上面写着,坡要缓,老人走不快。”
“另外,这是市政的批复。特殊路段,可以按实际人流调整。”
方组长接过纸,看了一眼,扔回给他。
“住户签字,不算规范。”
“那什么算。”
“我说了算。”
街口围了很多人。
有卖菜的,有住户,有来看开街的。
谷婆婆站在最前面,拄着一根旧拐。
“你说了算?”
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
“这条廊,断了六十年。”
“我们等了六十年。”
“你一句话,就要拆?”
方组长脸色变了一下。
“老人家,这是专业问题。”
“我不懂专业。” 谷婆婆抬起头,“我懂下雨天走不过去。”
“你懂不懂。”
人群里有人出声。
“我们投票。”
“对,投票。”
“谁的街,谁说话。”
有人搬来一个纸箱,撕了纸,一张一张发。
方组长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二十分钟后,票数出来了。
四十七户,四十六票 “通过”。
一票弃权。
李砚把纸箱抱起来,放到方组长面前。
“方组长,规范我看过。”
“但规范是给人用的。”
“这条街上住的,是四十七户人。”
“他们说了算。”
方组长看着那个纸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湿石板上,声音很响。
他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老灯,亮了。
从街头到街尾,六盏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雨落在灯上,光是暖的。
20、收购函
砚光工作室挂牌那天,来的人不多。
陆承渊来了。
他站在车库门口,看着卷帘门上那两个字。
“砚光。”
“石砚的砚。”
“好名字。”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云川城市更新基金,第二个项目。预算两百万。”
“不用比稿。”
“我直接给你。”
李砚没接。
“陆先生,上次您说过,您只认方案。”
“这次我认人。” 陆承渊把信封放到桌上,“还有一件事。”
“恒泰那边,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他们要收购你的工作室。”
李砚抬起头。
“收购我?”
“对。全资收购,连人带品牌。”
“出价多少。”
陆承渊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是恒泰的信笺,最上面印着集团的名字。
下面是数字。
八百万。
李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八百万。
他失业那天的余额是三千七百一十二块六。
他贴了三万块做菜场。
他在车库里睡过二十七个晚上。
八百万。
纸的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
字很短,笔画很硬,像用刀子刻上去的。
“李砚,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进来,你就是恒泰的设计总监。”
“不进来,云川这行,你就走不下去。”
“—— 方哲”
李砚把这张纸拿起来,对着车库外面那点光看。
纸很薄,透光。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雨里的画筒。
想起婚礼上那滩化掉的圣代。
想起听证会上那个从里往外的屋檐。
想起谷婆婆那把铜钥匙。
他把纸放回桌上。
“陆先生。”
“我不卖。”
陆承渊点点头。
“我知道你不卖。”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他不只是要买你的工作室。”
“他要买的是你这三个字。”
“砚光要是卖了,你以后画得再好,别人也只会说,那是恒泰画的。”
李砚把那张收购函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
然后他塞进铁皮箱,压在三本手稿下面。
“陆先生。”
“嗯。”
“他还有一件事没算到。”
“什么。”
李砚把手举起来,摊开。
掌心上,那把铜钥匙还在。
“他能买我的名字。”
“买不了这条街上的灯。”
21、断供
收购函被拒的第七天,材料断了。
早上六点,工头打来电话。
“李工,水泥没了。”
“什么叫没了。”
“供应商说不供货。今天一车都不给。”
“钱我们不是付了吗。”
“付了。他们退回来了。”
李砚赶到建材市场。
老板坐在店里喝茶,看见他,站起来,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
“李工,别问了。”
“你昨天还答应给我三车。”
“上面打招呼了。”
“谁打的招呼。”
老板不说话。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单子,推过来。
单子上盖着一个章。
红章很新,压得住纸。
“云川设计行业协会 材料自律委员会”。
李砚盯着那个章。
“协会管材料?”
“协会管资质。资质管项目。项目管材料。” 老板苦笑了一下,“李工,你被除名的事,市场都知道了。”
“没人敢给你供货。”
“给了,我们也进不了协会的库。”
李砚站在店门口。
太阳很晒,柏油路面泛着白光。
“老板,我问一句。”
“你说。”
“我那个菜场,四十几个摊位,两百多户人吃饭。”
“断了材料,他们吃什么。”
老板低下头。
“我管不了那么多。”
李砚把单子折起来,收进口袋。
回到工地,围挡外面站了二十几个人。
都是菜场的摊主。
一个卖鱼的女人抱着胳膊。
“李工,听说你不干了?”
“没不干。”
“那怎么停了。”
李砚看着那堆浇了一半的水泥地。
他知道,今天要是停了,明天这些人就得回马路上去摆。
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收起来。
“各位,材料断了。”
“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我不用新料。”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不用新料,用什么。”
“用旧的。”
他抬手指向老街方向。
“青岩那边的老宅,拆下来的青砖,我一车一车收。”
“云川这些年拆了多少老楼,那些砖瓦全在垃圾场。”
“我去捡。”
下午三点,他开着一辆借来的小货车,去了城南的旧料场。
场主是个胖男人,坐在磅秤上抽烟。
“旧砖?有。五毛一块。”
“你有多少。”
“你想要多少。”
“我先要两千块。”
场主笑了。
“小兄弟,我刚接到电话。”
“有人说了,谁卖给你料,谁以后别想在这行混。”
李砚站在那儿。
风把场子里的灰吹起来,扑了他一脸。
他没走。
他把手伸进砖堆,抽出一块。
青砖,边角磨圆了,上面还有几十年前的手印。
“老板。”
“这块砖,盖过房子,住过人。”
“它不该埋在垃圾里。”
场主看着他,烟停在嘴边。
这时候,后面传来车轮声。
一辆三轮车,慢慢开进场子。
车上堆满了旧瓦。
推车的是个老太太,穿着旧夹克。
谷婆婆。
“小子。”
“我等你两个钟头了。”
她指了指车上那堆瓦。
“这是我家后院攒的。六十年。”
“够了就拉走。”
李砚走过去,伸手扶车把。
老太太的手很干,很硬。
“婆婆,这些瓦,您留着。”
“留着做什么。”
“等死?”
她笑了一下,牙都快没了。
“我丈夫当年修那条廊,用的是这种瓦。”
“他修完,名字被人拿了。”
“瓦总得留给对的人。”
那天傍晚,三轮车后面跟了七辆车。
有老街的住户,有菜场的摊主,有从旧料场偷偷开出来的小货车。
一路开回工地。
灰很大。
李砚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块青砖。
砖很沉。
压得他一点都弯不下腰。
22、一纸除名
除名公告,是贴在协会大厅的玻璃上的。
一张 A4 纸,塑封过,字很密。
李砚站在前面,从头看到尾。
“经复核,以下十三家设计机构,不具备云川设计行业备案资质,即日起除名,三年内不得申请。”
第十三个名字。
砚光设计工作室。
他往下看那十二个。
全是小工作室。
最大的一家,六个人。
最小的,一个人,姓谭,六十多岁,在云川做了四十年老房修缮。
“为什么是他们。”
李砚转身问窗口的工作人员。
“材料不齐。”
“哪一项不齐。”
“第二项,办公场所证明。”
“我租的是车库,有合同。”
“合同不算。要有产权证明。”
“云川做设计的小工作室,几个有产权。”
工作人员抬起头。
“规定就这样。”
李砚把材料收起来。
他没走。
他在协会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了一整天。
中午吃了两个包子。
下午看着人进人出。
四点多,一个老头也坐到旁边。
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
“你也是被除名的?”
“第十三个。”
“我是第十二个。” 老头把公文包放下,“谭明远。修老房子的。”
“李砚。”
“我知道你。” 老头笑了一下,“你那条雨廊,我下雨天走过三回。”
“走得通吗。”
“通。”
“就是第三截的坡,还能再缓一点。”
李砚看着他。
“谭师傅,您四十年的活儿,他们一句话就除了?”
“除就除吧。” 老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我这儿还有一百多份老房的图纸。没人看,我自己看。”
李砚低头。
那张纸上,画的是老城南一片将要拆迁的民居。
一笔一笔,全是手绘。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三本手稿。
“谭师傅。”
“嗯。”
“他们除的不是我们十三家。”
“是我们这个名字。”
“那就把名字凑起来。”
老头抬眼。
“凑起来干什么。”
“十三家,凑一个联盟。”
“一个被除名的人,没资格招标。十三个被除名的人,就能一起接一个项目。”
“谁接?”
“我们接。”
当天晚上,车库的卷帘门拉下来。
十三个人坐在里面。
有做景观的,有做室内,有做导视,有一个做灯光,还有谭明远这种做老房修缮的。
最小的一个才二十六岁。
桌上摆着十几份证书。
全被吊销了。
李砚把除名公告的复印件摊在桌上。
“各位,从今天起,我们不叫工作室。”
“我们叫‘云川小事务所联合体’。”
“一个项目,十三家分。”
“署名,各署各的。”
“谁要是想抢别人的名字,我们十三家一起,把他从这里赶出去。”
有人问。
“李工,我们靠什么活。”
李砚把手举起来。
“靠手。”
第二天,他去查那份除名名单的原件。
在协会档案室,他翻了三个小时。
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名单里有一家,注册地址写的是 “云川澜庭大道十七号”。
那是恒泰的地。
法人代表姓卫。
就是方哲手下那个项目经理。
“这家公司,成立三个月。”
“没有作品,没有员工。”
“它凭什么进复核名单。”
他把那一页拍下来。
十三家被除名。
第十二家,是空的。
是为了凑数。
为了让人觉得,这不是针对一个人。
李砚把照片存好。
然后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行不是不给他留门。
是不给他留名字。
23、共益
“共益” 这两个字,是一个住户提出来的。
那天李砚在城南的老小区开会。
小区叫 “南塘里”,六栋楼,三百多户,最老的一栋是七十年代盖的。
墙面脱落,管道锈了,楼梯没有扶手。
街道办想改造,但预算不够。
“我们只有八百万。” 主任说,“做完外立面就没了。”
李砚在纸上画了几笔。
“主任,我有个方案。”
“设计费,不要。”
“材料,用旧料,能省三成。”
“剩下两件事,我要一个条件。”
“你说。”
“改造完,小区里多出来的两块空地,做菜场和小广场。”
“租金收益,百分之一归住户。”
“按户头分。”
主任愣了一下。
“百分之一?”
“不多。” 李砚说,“但它是永久的。”
“一份文件写清楚,收益每年公示,谁都能查。”
“住户不出钱,只出房子。”
屋里坐着十几个居民代表。
一个穿背心的老人抬起头。
“小李,你这是让我们入股?”
“不算入股。”
“算一起干。”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住这儿四十三年了。”
“以前也有人来改,改完把院子围了,做成停车场,我们连晒被子的地方都没有。”
“你这个,能写进合同?”
“能。”
那天签完字,李砚回工作室的路上,接到一个电话。
律师事务所打来的。
“李砚先生,我们受委托,向您发一份律师函。”
“什么内容。”
“您在南塘里小区推行的‘收益分成’模式,涉嫌变相开发、非法集资。”
“请您在三日内停止。”
“否则我们将向有关部门举报。”
李砚把车停在路边。
“委托方是谁。”
“云川城市更新促进会。”
“我没听过。”
“我们只对委托人负责。”
电话挂了。
李砚坐在车里,翻了十分钟手机。
那个 “促进会”,注册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九层。
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方振国。
方哲的父亲。
协会的副会长。
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看窗外。
南塘里的六栋楼,在夕阳里一片红。
有人在阳台上收被子。
有个孩子在楼下踢一个破球。
他知道,这一局不是商业竞争。
是要把他从 “能做事的人”,变成 “犯法的人”。
差别很大。
前者顶多是输。
后者是死。
他重新发动车子。
然后拨了一个号。
“陆先生。”
“说。”
“有人要告我非法集资。”
“告你的那个促进会,我查过。” 陆承渊的声音很平,“它去年收了恒泰四百万。”
“那我怎么办。”
“你不辩解。”
“为什么。”
“因为你一辩解,就承认了那套规则。”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做什么。”
“把居民收益的每一笔,公开。”
“一分钱一分账,贴到小区门口。”
“让他们告。”
“告到最后,只会证明你没拿一分钱。”
24、她离婚了
苏晓师的电话,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打来的。
“李砚。”
她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孩子的哭声。
“我离婚了。”
李砚握着手机,站在车库门口。
雨从屋檐上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白。
“孩子呢。”
“在我这儿。”
“几个月了。”
“五个月。”
“早产?”
“不是。足月。”
她停了一下。
“他出生那天,方哲在外地。他爸说,先把项目谈完。”
“谈完了才回来。”
雨水打在卷帘门上,声音闷闷的。
“你在哪。”
“青岩。我妈家。”
“那你打给我,是……”
“我给你送一样东西。”
第二天中午,她来了。
穿一件旧羽绒服,脸瘦了很多,怀里抱着一个包得很紧的孩子。
她把孩子放在车里,自己站在车库门口。
“你看看。”
李砚接过一个 U 盘。
“这是什么。”
“恒泰的账。”
“三号线的前期款,一千二百万。”
“他挪走了七百万,填了地产那边的窟窿。”
“这个是我从他电脑里拷的。”
李砚捏着那个 U 盘。
很小,很轻。
“你为什么要给我。”
苏晓师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了看车里的孩子。
“李砚,我不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他。”
“他长大以后,要是有人跟他说,你爸是靠抢别人东西发家的。”
“我不想让他抬不起头。”
李砚把 U 盘收进内袋。
“晓师。”
“嗯。”
“你以后怎么办。”
“回青岩。我妈家有个小门面,我想开个书店。”
“卖书能挣多少。”
“挣不了多少。”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够我跟他吃饭。”
她转身要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李砚。”
“那天在酒店,我说我怀了他的孩子,你别再来了。”
“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我不是在赶你走。”
“我是在告诉自己,我回不了头了。”
雨停了。
车里的孩子哭了一声。
她弯腰,把孩子抱出来,裹紧。
“你画的那个廊,我走过了。”
“第三截的坡,很缓。我抱着他走,不累。”
她抱着孩子,走进了巷子里。
李砚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 U 盘。
一直捏到掌心出汗。
25、二十四小时
U 盘插进电脑的第二天早上八点,车库的门被敲响了。
三个人,出示证件。
“李砚先生,有个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什么情况。”
“涉嫌向国家公职人员及基金负责人行贿。”
李砚愣了一下。
“我没有。”
“请跟我们走一趟。”
车库的门被拉下来。
何雨追出来,被拦在外面。
“李砚!”
“别担心。” 他回头,“把门口的账本收好。”
“哪本?”
“所有。”
问询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
墙上挂着钟。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去年十一月,你在江边会所,和陆承渊见过面。”
“对。”
“他给了你什么。”
“一张名片。”
“只有名片?”
“只有名片。”
“这张照片,你解释一下。”
一张照片推过来。
会所门口,他和陆承渊站着,手里都拿着东西。
照片不清,只能看见两个人在交接。
“这是我们见面那天。”
“你在给他东西,还是他在给你。”
“他在给我名片。”
“有证据吗。”
“有。名片还在我钱包里。”
“钱包在勘验中。”
十二点。
“这份转账记录,你解释一下。”
一张截图。
二十万。
收款人写的是 “李砚”。
“这不是我收的。”
“那是谁。”
“这笔钱,是基金给南塘里住户的材料预付。”
“为什么打到你账上。”
“因为材料是我统一采购。”
“那你就是收了。”
“我收了,但我一分没留。全部转给了供应商,有流水。”
“流水呢。”
“在工作室。”
“谁能证明。”
“账本上四十七户都签过字。”
下午三点。
“李砚,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把事情说清楚。”
“我一直在说清楚。”
“你说了六个小时,全是‘没有’。”
李砚抬起头。
“因为我确实没有。”
夜里十一点。
门开了。
进来的是沈聿。
“可以走了。”
李砚站起来,腿有点麻。
走出大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何雨站在台阶下面,抱着一个纸箱。
“账本。”
“全在。”
“二十四小时,他们问了什么。”
“问我要不要认。”
“你认了吗。”
“没有。”
何雨把纸箱递给他。
“那现在呢。”
李砚低头看着那个箱子。
箱子里是四十七户签字的账本,十三家小事务所的合同,还有那本第三本手稿。
“现在,我们反过来。”
“反什么。”
“反告。”
26、拍地
拍卖公告贴在法院的公告栏上。
标的是恒泰名下的一块地。
城南,九万平米,靠近三号线第九站。
起拍价,一亿两千万。
李砚站在公告前面,看了很久。
“这块地,是恒泰的命。”
“也是三号线的口。”
陆承渊站在他旁边。
“你想拍?”
“我拍不起。”
“你拍不起,但有人拍得起。”
陆承渊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我这边出六成。”
“十三家小事务所,凑一成。”
“南塘里和老街的共益基金,凑一成。”
“剩下的两成,银行给。”
“拍下来,地是我们的。”
“不开发。”
“做什么?”
“做长廊的第九站。”
李砚转过头。
“陆先生,这样拍,钱回不来。”
“回得来。”
“第九站做完了,周边地价涨三倍。”
“我们只卖一成。”
“剩下的,留给住户。”
拍卖那天,法院的拍卖厅坐满了人。
前面三排全是恒泰的人。
方哲坐在最后一排,脸色很白。
起拍,一亿两千万。
“一亿三千万。”
“一亿四千万。”
叫到一亿七千万的时候,场上只剩两个号牌。
三十七号,恒泰。
四十七号,李砚。
“一亿七千五百万。” 三十七号。
“一亿八千万。” 四十七号。
方哲在最后一排站起来。
“李砚,你有那么多钱?”
“没有。”
“那你在这举什么牌。”
“我举的不是我的钱。”
李砚把手里的号牌翻过来。
牌上写着一个数字。
四十七。
“这块地后面,有四十七户人。”
“他们的房子在这条街上。”
“他们也想举一次牌。”
“一亿八千五百万。” 拍卖师落槌。
“成交。”
锤声很响。
方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砚把号牌放下。
他走出拍卖厅,站在台阶上,风很大。
他掏出手机,给谷婆婆打了个电话。
“婆婆。”
“拍到了?”
“拍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太太笑了一声,笑声很干。
“我丈夫当年,也想买那块地。”
“他没钱。”
“他画了图纸,被人抢了名字,最后死在这条街上。”
“小子,你替他买了一回。”
27、旧灯
谷婆婆是拍地那天晚上进的医院。
社区的人打电话来。
“李工,谷婆婆在街上晕了。”
李砚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挂上水了。
病房很旧,墙皮掉了一块。
他坐在床边。
老太太睁开眼。
“你来了。”
“嗯。”
“地拍了?”
“拍了。”
“好。”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枕头底下摸。
摸了半天,摸出一卷东西。
“拿着。”
李砚展开。
是一卷图纸。
纸很旧,黄得发脆。
上面画着一条廊。
檐连檐,瓦接瓦,从街头到街尾。
画的不是青岩现在的样子。
是六十年前的样子。
“这是他画的。”
“你丈夫?”
“他叫谷连生。” 老太太的声音很慢,“木匠。不识字,会画。”
“那年街上的廊断了三截,是他一段一段接的。”
“接完,工头把图纸收走了。”
“署了工头自己的名字。”
李砚的手停住。
“后来呢。”
“后来工头拿了奖,进了设计院。”
“他还在街上做木工。”
“有人问他,那廊是谁修的。”
“他说,是工头修的。”
“他从来没说过是自己。”
老太太闭上眼。
“有一年下雨,他抱着我站在廊下,说了一句。”
“廊是给人走的,不是给人看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争。”
“他说,争了,廊就修不成了。”
李砚把图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
“廊是给人走的,不是给人看的。”
字很小,笔画发抖。
他把图纸卷起来,握在手里。
“婆婆,这卷图纸,我要裱起来。”
“裱它干什么。”
“挂在第九站的入口。”
“让每一个走进去的人,先看见这行字。”
老太太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
“小子。”
“我等了六十年。”
“就等一个不抢名字的人。”
那天晚上,李砚没走。
他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护士推门进去换药。
老太太已经走了。
手还放在被子外面。
掌心里握着一把铜钥匙。
就是那盏灯的钥匙。
28、错一个数
三号线文化长廊,重新招标。
评审改成公开答辩,全程直播。
会场设在市政大楼的多功能厅,三百个座位,坐满。
线上同时开着,弹幕刷得飞快。
恒泰先上。
方哲站在台上,西装很挺,头发梳得很整齐。
“各位,恒泰的方案,叫《光廊》。”
屏幕亮起来。
李砚在台下抬起头。
一张图,十二个站点。
灰蓝色的屋顶,雨水沿着瓦槽流成细线。
老人坐在廊下,菜篮放在脚边。
是《听雨》的第三版。
他做的第三版。
“这个方案的核心,是‘连廊’。”
“我们把城市的历史片段,一段一段接起来。”
方哲讲得很稳,声音很好听。
台下有人点头。
李砚没动。
他在等一个数。
“第九站的坡度,我们设定为百分之一点五。”
“这个坡度,是为了方便老人行走。”
台下安静了一下。
一个评委举起手。
“方总,百分之一五?”
“对。”
“你确定?”
“确定。这个坡度,我们算过三个月。”
评委摘下眼镜。
“方总,我算过。”
“百分之一点五的坡度,在九米长的廊道里,高差是十三点五厘米。”
“轮椅推不上去。”
“规范里,无障碍坡度不得大于百分之一点二,配合休息平台。”
“你写一点五,是要做成什么。”
方哲的手指停在翻页器上。
“这点小误差……”
“不是小误差。” 评委说,“你这个数,是从别人图纸上抄下来的,还是自己算的?”
会场里有人低声议论。
弹幕刷满了屏幕。
李砚在台下,慢慢举起手。
主持人看了他一眼。
“星…… 抱歉,砚光设计,李砚先生。”
李砚站起来。
“我补一句。”
“那个百分之一点五,是我第一版写的。”
“第二版我改成了零点九。”
“因为第九站有个小学,放学有轮椅的孩子从那儿过。”
“方总抄的是我的第一版。”
会场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方哲站在台上,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我讲错了一个数。”
“不代表方案不是我的。”
台下有人笑出声。
“一个数错了,整条廊就上不去人。”
“这叫不是你的?”
方哲把翻页器放下。
“李砚。”
“你有本事,就别光说我。”
“你的方案呢。”
李砚上台。
他没有 PPT。
他从包里拿出一卷图纸。
展开。
一条廊,从街头到街尾。
图纸背面,一行很淡的铅笔字。
他把图纸翻过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一行字,是六十年前一个木匠写的。”
“他没读过书,会画。”
“他修的廊,名字被工头拿走了。”
“他一句都没争。”
“他说,争了,廊就修不成了。”
会场很静。
“今天我不争名字。”
“我争这条廊。”
“它得让人走上去。”
29、钉死
答辩结束后三天,审计报告出来了。
很厚一份,公开挂网。
第一页第一行。
“恒泰地产设计中心,三号线前期款一千二百万,其中七百万用于填补集团地产板块负债。”
第二页。
“恒泰地产设计中心,提交的著作权登记材料中,三份作品的创作时间与原始图纸不符。”
第三页。
“云川设计行业协会副会长方振国,在评审期间,与投标单位存在非正常接触,共七次。”
报告出来那天,协会大厅挤满了记者。
方振国站在门口,被围了三层。
“方副会长,您对这份报告怎么看。”
“报告有偏见。”
“哪一条有偏见。”
“全部。”
他推开话筒,往车里走。
李砚站在人群后面。
他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份中标通知书。
“云川地铁三号线文化长廊,中标单位:砚光设计联合体。”
风很大。
他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
走廊上,方哲拦住了他。
他瘦了很多,西装有点空。
“李砚。”
“你赢了。”
“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不收场。” 李砚说,“我做我的项目。”
方哲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以为你赢了以后,就干净了?”
“我告诉你一件事。”
“这行不看谁干净。”
“这行看谁站得久。”
“你今天站在上面,明天就有人站在你头上。”
“你等着。”
李砚看着他。
“方哲。”
“三年前,你在评审会上,说我一个实习生,敢上台认作品。”
“今天我还上台。”
“只是这一次,我不用再举着一张湿了的纸。”
方哲的脸抽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李砚,你说得对。”
“你赢了。”
“但你这辈子,再也画不出干净的东西了。”
“因为你一落笔,就会想起我。”
李砚没躲。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画的每一根线,都有四十七户人签过字。”
“你画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签。”
他说完,绕过方哲,走了。
走廊很长,尽头有光。
30、废标
中标公示,挂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公告撤了。
协会发了新通知,只有一行字。
“经复核,中标单位砚光设计联合体,其成员单位资质已于本年度被依法除名。”
“本次评审结果,作废。”
“项目重新组织招标。”
李砚站在公告栏前面。
身边全是人。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
他手里那纸中标通知书,忽然变成了一张废纸。
他去了协会。
窗口的人还是那个。
“李工,这个我们也没办法。”
“法院的裁定已经下来了。除名程序违法,应撤销。”
“协会不执行法院裁定?”
“我们收到了。正在走流程。”
“流程要走多久。”
“三个月,也可能半年。”
“项目等不了半年。”
“那我就没办法了。”
李砚把裁定书放在窗口上。
他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
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开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车边,头发梳得很好,皮鞋很亮。
方振国。
“李砚。”
“我等你半天了。”
李砚没下去。
“方副会长。”
“不用叫副会长。我昨天辞了。”
他笑了笑。
“我今天是来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这块地,你拍走了。项目,你中标了。名声,你也有了。”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这行,不是靠纸做的。”
方振国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栋大楼。
“是靠这个。”
“我在这栋楼里,坐了二十六年。”
“我认识的人,比你画过的线还多。”
“你可以告我,可以告恒泰,可以告任何人。”
“但你要知道,你告完一次,我就关一扇门。”
“你告完十次,我就关十扇。”
“我不需要赢。”
“我只需要让你永远在门口站着。”
他上了车。
车窗降下来一半。
“李砚。”
“我一天不死,你就一天别想进这行。”
车开走了。
李砚站在台阶上,风挺大。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是李砚吗。”
“是。”
“我是青岩县医院。苏晓师的孩子,昨晚急诊送进来了。”
“家属联系不上。”
“她手机里,只存了一个紧急联系人。”
“是你。”
31、急诊室
青岩县医院的走廊,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
李砚赶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苏晓师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
“医生怎么说。”
“肺炎。” 她抬头,眼睛全是红的,“要住院,先交一万。”
“交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卡里只有两千三。”
李砚转身去了缴费窗口。
一万二。
他把卡递进去。
“密码六个八。”
窗口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家属签字。”
“我签。”
他签了。
签完回到走廊,苏晓师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砚。”
“嗯。”
“这钱我以后还你。”
“不用还。”
“要还。” 她声音很轻,“我不想欠。”
孩子被推进病房,挂上水。
凌晨四点,走廊尽头来了一双皮鞋。
方哲。
西装没换,领带松了,眼睛底下发青。
他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我来接孩子。”
苏晓师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爸说了,孩子放我们家养。你现在这个条件,养不活。”
“他没有条件。他有肺炎。”
“钱我们家出。”
“你爸出钱,是想要什么。”
方哲停了一下。
“要你签一份东西。”
“签什么。”
“放弃追究恒泰那笔前期款。”
走廊很静。
输液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苏晓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方哲,你看看这个。”
“离婚协议,第九条。”
“你写的:孩子归我,你放弃抚养权。”
“你自己签的字。”
方哲低头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
“那是当时……”
“当时你爸还没想到,账会被翻出来。”
方哲没说话。
李砚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半步。
“方哲。”
“孩子的病,我先垫了。钱你不用还。”
“人,你今天带不走。”
方哲转头看他,眼里有火。
“李砚,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今天在缴费单上签字的人。”
方哲的手抬了起来。
走廊里几个护士看过来。
手停在半空,最后落下去。
“好。”
“李砚,你好得很。”
他走了。
皮鞋声在空走廊里响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孩子退了烧。
苏晓师趴在床边睡着了。
李砚走出去,站在医院门口。
手机响了。
一个记者的电话。
“李工,有个照片,你解释一下?”
“什么照片。”
“昨晚医院,你和苏晓师。”
李砚抬起头。
对面马路,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窗后面有镜头反光。
他把手机收起来。
“不用解释。”
“该解释的,不是我。”
32、十三扇门
方振国说的 “关门”,是一扇一扇来的。
第一扇,银行。
“李工,我们行里下了通知,那笔两千万的授信,暂缓。”
“为什么。”
“评级下调。”
“我上个月还是 A。”
“这个月是 C。”
“依据呢。”
“内部评估。”
第二扇,专家。
三号线评审组的七个人,有三个递了辞呈。
理由都一样:身体原因。
李砚打电话给其中一个。
“周老师,您身体怎么了。”
“李工,你别问了。”
“我就想问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今年五十八。我儿子在这个系统里。”
“我退了,他还能干下去。”
“我不退,他就得走。”
“李工,我不怕。我怕我退了,还有人不退。”
“那就没人了。”
第三扇,是材料商。
这一次不是断供。
是全部。
所有的报价,一夜之间涨了四成。
理由同样是 “市场波动”。
李砚在车库里开了一个会。
十三家,来了十一家。
桌上摊着三张纸。
银行的、专家的、材料的。
谭明远把三张纸一张一张看完,抬起头。
“李工,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关得这么准吗。”
“因为我们没有一个名字。”
“什么意思。”
“我们十三个,全是散兵。”
“散兵打不了仗。”
老头站起来。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很黄,上面是一排木匠,站在一条廊下。
“这是我师父。”
“他这辈子,接的活儿,全算在人家的名下。”
“不是他不想争。”
“是他一个人争不动。”
谭明远把照片放回包里。
“李工,我六十了。”
“我这辈子,没上过一次台。”
“这一次,我上。”
第二天上午,砚光的卷帘门上,挂了十三块小木牌。
每一块上,刻着一个名字。
砚光,谭明远老房修缮,南塘里景观,老卫灯光,小陈导视……
十三块牌,从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
李砚站在牌子前面,对着来的人说。
“从今天起,我们不叫联合体。”
“我们叫‘十三家’。”
“谁要关我们的门,先看清楚,这是十三扇门。”
“关一扇,还有十二扇。”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人。
银行的信贷经理。
“李工,那笔授信,我们重新评估了。”
“怎么重评的。”
“我们查了一下,你们十三家加起来的过往项目,四百多个。”
“从没出过一次质量事故。”
“这个记录,比评级有用。”
“那现在。”
“放六成。”
李砚站在门口,看着那十三块牌子。
风把牌子吹得一晃一晃。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歪一点才像活的。
33、公开评审
“公开评审”,是谭明远提出来的。
“我们不进他们的评审厅。”
“我们把方案,交给全城。”
李砚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
“怎么交。”
“两个渠道。”
“一个,专业评审,还是七个人,但名单提前公示,谁都能查他们的利益关系。”
“一个,公众评审,沿线的居民、学校、商户,投票。”
“双轨。”
“两边都过,才算过。”
他去街道办提,主任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可行。”
“但要走程序。”
“什么程序。”
“居民议事会通过,报到区里,区里再报。”
“多久。”
“一个月。”
“项目等不了一个月。”
“那就没办法。”
会开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街道办的副主任。
“主任,区里来电话,这个会先停一下。”
“为什么。”
“有人反映,这个议题程序不合规。”
会议室安静下来。
李砚抬起头。
“哪个程序不合规。”
“材料提交方式。”
“我交了。”
“交了不代表合规。”
李砚把文件收起来。
他走出街道办,站在门口。
天很阴,云压得低。
谭明远跟出来。
“李工,会开不成了。”
“开不成,就换个地方开。”
“换哪儿。”
李砚抬手指向远处。
“老街。”
第二天上午九点,青岩老街。
廊下摆了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
没有横幅,没有台子。
李砚站在廊下,说了一句话。
“各位街坊。”
“今天这个会,不在会议室开。”
“在这条廊下开。”
“因为这条廊,是你们走出来的。”
人群从街口涌进来。
有老街的住户,有菜场的摊主,有南塘里的居民,有十三家的人。
有人搬来小板凳。
有人抱着孩子。
李砚把方案摊在桌上。
“我们不评奖,不评优。”
“我们就问一句。”
“这条廊,你们要不要。”
第一个说话的是那个卖鱼的女人。
“要。”
“为什么。”
“因为下雨天,我推车能走。”
“因为我不被赶走。”
第二个是一个十岁的男孩。
“叔叔,那个窗户是给我们画的吗。”
“是。”
“那我要投。”
中午十二点,廊下的纸箱满了。
一共一千零四十三票。
34、六十年
谭明远是在查老档案的时候,翻出那张图纸的。
云川市城建档案馆,地下二层。
一排一排的铁柜子,全是灰。
“李工,你来看这个。”
李砚走过去。
一张图,摊在桌上。
一条廊。
檐连檐,瓦接瓦。
画的笔法,他认得。
跟谷连生那卷图纸,一模一样。
图纸右下角,有一个签名。
“设计:郑守业。”
“郑守业是谁。”
“云川设计行业协会第二任会长。”
“一九七三年到一九八六年。”
李砚的手停在纸上。
“那谷连生呢。”
谭明远翻到另一页。
一张工程验收单。
“施工单位:青岩木工组。”
“负责人:谷连生。”
“设计:郑守业。”
“两张纸上,是同一条廊。”
“同一年。”
“一个说设计,一个说施工。”
“可这条廊,是谷连生一个人画的。”
李砚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谭师傅。”
“这不是一个人抢了名字。”
“是一整套规矩,从一开始就教人怎么抢。”
“你画得再好,只要你是木工,你就是施工的。”
“只要你是工头,你就是设计的。”
“这套规矩,用了六十年。”
谭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李工,我师父也在这套规矩里。”
“他画了一辈子。”
“最后连一张图纸都没留下。”
“为什么。”
“因为图纸交上去,就不是他的了。”
李砚抬起头。
“谭师傅。”
“这一次,我们不交图纸。”
“什么意思。”
“三号线的所有图纸,我们公开。”
“每一张,署名到人。”
“每一个改动,留时间戳。”
“谁画的,谁签名。”
“谁改的,谁签名。”
“全部上网,全城可查。”
谭明远看着他。
老头的眼睛里,有点亮。
“这样一来,谁想抢,都要当着全城的面抢。”
“对。”
“那就干。”
35、专家费
苏晓师的 U 盘里,只有账。
李砚要的是人。
他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
第一样,苏晓师的账:恒泰给 “云川城市更新促进会” 的转账,四年,每年四百万。
第二样,谭明远从老档案里抄出来的名单:协会历年的评审专家,一共四十七个人。
第三样,沈聿给的启明服务器备份:三年前《听雨》的源文件,时间戳,操作记录。
他对着三样东西,做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找到了那条线。
促进会每年收四百万。
这四百万,分成了七十二笔。
每一笔,都打给同一个人。
收款摘要写的是 “咨询费”。
金额不等。
最少的一笔,八千。
最多的一笔,二十三万。
他把这七十二笔的收款人,和协会的专家名单,一条一条对上。
对上七个人。
这七个人,最近五年,参加过十一次三号线相关的评审。
其中一个人,姓程。
李砚把手机翻到那条公告。
废标通知的签发人。
程。
他坐在车库里,看着屏幕。
外面在下雨。
何雨端来一杯水。
“找到了?”
“找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场评审从一开始就不是评审。”
“是分钱。”
“那怎么办。”
“交上去。”
“交给谁。”
李砚把三样东西装进一个文件袋。
“审计,纪检,还有媒体。”
“三份。”
“为什么三份。”
“因为一份,会被压下去。”
他把文件袋封好,写上日期。
凌晨三点,他签上自己的名字。
笔尖压在纸上,留下一道痕。
何雨看着他。
“李砚。”
“嗯。”
“你怕吗。”
他停了一下。
“怕。”
“怕什么。”
“怕我交上去以后,他们也给我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举报人。”
“这算什么名字。”
“在这行,这名字比抄袭还难听。”
他把文件袋放进包里。
“但总得有人当。”
36、断电
十一月的第三个晚上,工地断电了。
不是跳闸。
是总闸被人剪了。
铜线断得很整齐。
接着是水管,被人砸了两个口子。
第三天夜里,有人翻进工地,把廊上那盏灯砸了。
灯是老灯。
玻璃罩碎了,灯芯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三脚。
李砚赶到的时候,围了一圈人。
谷婆婆的灯,碎了。
他蹲下去,把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
捡到最后一片,手被划了一下,血滴在灰里。
“李工,报警吧。” 有人说。
“报了。”
“警察说没监控。”
“我知道。”
他站起来。
那天晚上,他没走。
他在廊下坐了一夜。
凌晨五点,天边开始亮。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摊主,推着车,手里提着一盏旧马灯。
“李工。”
“我家的。”
“放着也没用。”
他把马灯放在廊下,点着了。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老太太,拿的是一盏煤油灯。
第三个是一个孩子,举着一个手电筒。
天亮的时候,四十七户,一家一盏。
从街头到街尾,一条廊,四十七盏灯。
光很弱,颜色都不一样。
黄的,白的,暖的。
李砚站在街尾,看着那一条光。
有个记者赶过来,举着相机。
“李工,这是你们的方案吗。”
李砚看着那一条灯。
“是。”
“叫什么名字。”
他想起那卷旧图纸背面那行字。
“叫《连生廊》。”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这条廊,本来就是一个叫谷连生的木匠修的。”
“他修了六十年,名字一直不在上面。”
“现在在了。”
记者拍了照片。
第二天,那张四十七盏灯的照片,上了云川所有的报纸头版。
标题很短。
“一个木匠的廊,四十七户的灯。”
37、全城投票
公审大会,定在十一月二十号。
地点:青岩老街。
评审席设在廊下,两排旧木桌。
线上直播,全城公开。
九点整,李砚上台。
他没穿西装,还是那件旧夹克。
“各位,我不讲方案。”
“我讲这条廊。”
他身后的大屏亮起来。
第一张照片,是四十七盏灯。
“这条廊,六十年前有人修过。”
“六十年后,它断了三截。”
“我们今天讲,怎么接回去。”
他讲了一个小时。
讲坡,讲扶手,讲第九站那个学校,讲卖鱼的车怎么推。
台下没人走。
十点半,恒泰上台。
方哲来了。
他瘦得厉害,西装挂在身上。
他讲了二十分钟。
讲数据,讲回报,讲商业。
讲到一半,台下有人站起来。
是那个卖鱼的女人。
“方总。”
“我问一句。”
“你那个菜场,租金是不是涨三倍。”
方哲停了一下。
“商业项目,租金按市场定。”
“那卖菜的还能进吗。”
“能进的,自然能进。”
“那不能进的呢。”
“那是市场规律。”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方总,我们那条街,四十七户。”
“你爸在协会坐了二十六年。”
“你说一句市场规律,我们就得搬到马路上去。”
“今天我就问你一句。”
“这条街,你走过吗。”
方哲没回答。
台下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拍手。
掌声一个接一个,从街尾传到街头。
十一点,投票开始。
线上投票,十二万七千票。
线下投票,一千八百张。
专家评审,七个人。
结果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李砚站在台上,主持人把结果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
“各位。”
“公众投票,百分之八十九。”
“专家评审,七票,五票通过。”
“《连生廊》,中标。”
台下炸了。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把孩子举起来。
李砚站在台上,手在抖。
他没有笑。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廊上那盏新灯。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李砚。”
方振国站在台下第一排。
头发乱了一点,脸很白。
“你今天赢了。”
“但你别得意。”
“我把人叫来了。”
他抬手指向街口。
三辆黑色的车停在街口。
车门开了。
下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那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李砚先生。”
“我们是省审计厅的。”
“有个情况,需要你配合。”
38、落槌
“配合” 两个字,让全场安静下来。
李砚从台上下来。
“什么事。”
“关于云川设计行业协会的专项资金。”
“我们查了三年。”
“查到一份材料,是你提交的。”
李砚点了点头。
“是我。”
“里面的证据,我们需要核实。”
“可以。”
“另外,” 那人翻了一页,“我们还查到一件事。”
“协会副会长方振国,涉嫌利用职务便利,收受投标单位财物,金额特别巨大。”
“现在,我们要对他进行谈话。”
方振国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有。”
“方振国先生,请你配合。”
三辆车,走了一辆。
剩下两辆,停在街口。
方哲站在台上,一直没动。
他手里的话筒还没放下来。
下午四点,消息传开。
恒泰地产,被查封。
恒泰设计中心,清算。
方振国,留置。
方哲的手机一直在响。
他一个都没接。
五点,他走到李砚面前。
“李砚。”
“说。”
“我输了。”
“我认。”
“但我问你一句。”
“你为什么要用那个木匠的名字。”
“叫《连生廊》。”
李砚看着他。
“因为这个名字,本来就应该在上面。”
“六十年了。”
“没人给它。”
方哲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李砚,你知道我最恨你哪一点吗。”
“你说。”
“你明明跟我一样,什么都没有。”
“我被抢的时候,我也什么都没有。”
“可你到最后,还在替别人争名字。”
“你图什么。”
李砚抬起头。
“方哲。”
“你不是输给我的。”
“你是输给那四十七户人。”
“他们从来没求过我。”
“他们只是把灯点了。”
方哲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出街口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拦他。
李砚站在廊下,风把他的夹克吹开。
谭明远走过来,手里捏着那张老照片。
“李工。”
“我师父的名字,能加上去吗。”
“能。”
“加哪儿。”
李砚指了指第九站的入口。
“第一块牌。”
“第一行。”
39、书店
半年后,青岩。
老街的廊修好了,第九站也开了。
入口第一块牌子,是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三行字。
“《连生廊》”
“原设计:谷连生(一九六五 — 一九六八)”
“修复设计:李砚、谭明远,及十三家联合体”
木牌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廊是给人走的,不是给人看的。”
李砚站在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街里。
街尾有个小门面。
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
“砚晓书店”。
他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
书架不高,都是旧式的。
苏晓师坐在柜台后面,孩子在旁边的小桌上画画。
“来了。”
“嗯。”
“喝什么。”
“随便。”
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孩子抬起头。
“叔叔。”
“嗯。”
“你画那条廊吗。”
“画。”
“为什么画歪歪的。”
李砚笑了一下。
“歪一点才像活的。”
孩子不懂,低头继续画。
苏晓师把水推过来。
“李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那次医院的钱。”
“说了不用还。”
“我知道。” 她低下头,“但我还是想谢。”
店里静了一会儿。
“晓师。”
“你说。”
“你后悔吗。”
她抬起头。
“后悔嫁他吗。”
“不后悔。”
“那个时候,我确实想有个安稳日子。”
“我娘家那个厂,靠不住。”
“他给我一个家,我就进去了。”
“我不怪自己。”
“那你后悔什么。”
苏晓师看着窗外。
“我后悔那天,在酒店门口,我把那杯圣代摔了。”
“不是我摔的。”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是我没接住。”
“我要是接了,哪怕就接一下,说一句‘谢谢,我记着’,那杯圣代就不会掉在地上。”
“你也不会在雨里站那么久。”
李砚没说话。
他把杯子放下。
然后从包里,抽出一卷图纸。
“这个给你。”
“什么。”
“书店的改造。”
“你这个门面,西晒太狠,下午没人敢坐。”
“我在西边加一道檐,跟你这条街的廊接上。”
“下雨天,人能贴着檐走。”
苏晓师展开图纸。
上面画得很简单。
一条屋檐,从书店门口,一路接到街口。
“多少钱。”
“不要钱。”
“李砚。”
“这个不算钱。” 他把图纸推过去,“这个算还你一样东西。”
“还什么。”
“你三年前撕给我的那一页。”
苏晓师的手停在纸上。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李砚站起来。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晓师。”
“孩子叫什么。”
“苏念。”
“念什么。”
她抬起头,眼里有水。
“念那条廊。”
李砚点了点头。
推门出去。
街上阳光很好。
巷口停着一辆车。
何雨坐在驾驶座,摇下车窗。
“说完了?”
“说完了。”
“她哭了吗。”
“哭了。”
“你哭了吗。”
“没有。”
何雨笑了一声。
“上车。”
“回云川?”
“回云川。”
40、歪一点
三年后。
云川设计周,同一个会场。
还是那个厅。
还是那块大屏。
只是这一次,站在台上的人,是李砚。
他穿着深灰的夹克,头发剪短了。
台下坐满了人。
有十三家的人,有老街的四十七户,有记者,有学生。
“各位。”
“三年前,我站在这个会场门口,被保安架出去。”
“那天我手里有一卷画,湿了。”
台下有人笑。
“今天我不讲那些。”
“我讲一条廊。”
大屏亮起来。
一条廊,从街头到街尾。
四十七盏灯,全亮着。
“这条廊叫《连生廊》。”
“修它的人,六十年前就死了。”
“名字去年才刻上去。”
“今年,有一万四千个人走过它。”
“下雨天,没有人打伞。”
会场很静。
讲完,他下台。
掌声响了很久。
散场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不是暴雨。
细细的,斜着落。
李砚站在会场门口,看着雨。
忽然有一个年轻人挤到前面,怀里抱着一卷纸。
纸已经湿了。
“李…… 李工。”
“嗯。”
“这个,是我画的。”
他把纸展开。
一张城市公共空间的方案。
屋檐,水洼,廊下坐着的人。
画得很生。
有几根线歪得很厉害。
“我投了四十多家公司。”
“全被拒了。”
“他们说我没有项目经验。”
雨落在纸上,把铅笔线晕开了。
李砚低头看着那几根歪线。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抱着一卷湿透的画,站在这同一个门口。
“你叫什么。”
“周砚。”
“哪个砚。”
“石砚的砚。”
李砚把那张纸接过来。
纸很软,边角已经塌了。
“明天上午九点。”
“来砚光。”
“带你的原稿。”
年轻人愣住了。
“哪个砚光。”
“城南,旧厂房,卷帘门上写着两个字。”
“门上那个字,有点歪。”
“你自己看。”
年轻人抱着纸,往后退了两步,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跑进雨里。
李砚站在门口。
雨打在他肩上。
他抬起头。
对面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一片天。
不是那天那种蓝。
是灰的,暖的。
身后有人拉他的袖子。
“爸爸。”
他低下头。
一个小姑娘,三四岁,穿着黄色的小雨衣,手里举着一个纸杯。
“你歪了。”
“哪儿歪了。”
她指着大屏。
大屏上还亮着那条廊。
第三截。
“那儿。”
“那儿本来就有点斜。”
“为什么。”
李砚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
“因为那条街,本来就有点斜。”
“人走路,也不是一条直线。”
小姑娘不太懂,低头去看手里的纸杯。
杯子里是草莓圣代。
化了一半,红色的酱顺着杯壁往下淌。
“这是谁给你的。”
“妈妈。”
何雨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伞。
“她非要买。”
“说爸爸今天要上台,得吃甜的。”
李砚看着那杯化了一半的圣代。
他伸手,把它接过来。
这一次,他端得很稳。
“李砚。” 何雨站在旁边,看着他,“台上那句话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李砚低头看着那杯圣代。
三年前,他在酒店门口,看着它掉在地上。
两年前,他在便利店里,吃过一杯化了的。
今天,他端在手里。
一滴都没洒。
“我想说。”
“歪一点,才像活的。”
他把女儿往上抱了抱。
雨还在下。
会场门口的灯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