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六分,老赵给我打来电话。
“程总,你怎么不是新郎?”
我正蹲在母亲的病床边,替她系鞋带。
“你昨晚没睡醒?”
“我到新娘家了,喜糖上印的新娘是许蔓,新郎叫贺景。”
鞋带从我手里滑了下去。
三天前,许蔓抱着我的胳膊,说闺蜜唐雯出嫁,男方临时借不到像样的车。
她要我匀九辆车,撑个场面。
头车是迈巴赫,后面八辆奔驰。
周六的好日子,我推掉一单婚车,调了三个合作车主,才给她凑齐。
她亲手往我手机里存了地址。
“新娘叫唐雯,你备注上,别让司机认错人。”
我照做了。
连那句备注都还在派车单上。
电话里,老赵压低声音:“我以为嫂子是伴娘,可她穿着婚纱。那边喊新郎下来,她挽着的人也不是你。”
一张照片随即发来。
许蔓站在楼道口,白纱铺了一地。
贺景替她整理头纱,腕上的表是去年同学聚会时那块。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许蔓说,他出国回来,身边没什么老朋友,让我别小气。
我请他吃过饭。
还替他找过代驾。
母亲在床沿碰了碰我的肩。
“车出事了?”
我站起来,把她的复查单交给护工。
“一点调度上的事。我出去打个电话。”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风灌得我耳朵发冷。
我把照片放大。
许蔓手里捧的铃兰花,是我前两个月去花店询价时,她在旁边挑中的。
她当时说,结婚就要这个。
一束得两千多。
我嫌贵,她拧了我一下。
“你连新娘捧花都要算成本?”
那时我笑着认输。
现在那束花被另一个男人托着。
我拨了许蔓的电话。
响到快断,她才接。
背景里有人催她看镜头。
“程越,我今天很忙,有事晚上说。”
“穿婚纱的是唐雯,还是你?”
那边静了一下。
她往别处走了几步,音乐声远了。
“你听我解释,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样。”
我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那你先说,贺景是谁的新郎。”
“今天有很多长辈在,贺奶奶身体不好,有些安排我没法在电话里讲清。”
“你在哪儿?”
“你别过来。”
这四个字说得很快。
比她前面的每句话都清楚。
我原本还想问,是什么事,能让一个谈了六年的女朋友穿着婚纱,挽住别人的手。
听到这里,忽然不想替她找理由了。
“叫你们管事的接电话。”
“程越,你一定要这样?就借九辆车,又不会少一块肉。”
我攥着手机,掌心出了一层汗。
“借给唐雯的车,我认。你结婚的车,我不送。”
她的呼吸一下重了。
“车都来了,你现在弄这一出,让我怎么下楼?”
我没再回答她。
调度群里,九个司机已经依次报了位置。
老赵在最前面,车牌尾号零六。
那是父亲还在时,陪我去看的第一辆头车。
车贷最后一期,上个月刚还清。
我在群里发了语音。
“原赠送用车取消,原因是实际新人跟报备不符。”
“已经上车的宾客照顾好,不准把人丢在路边。还没上人的车,原地等我。”
老赵回了个收到。
其他司机很快跟上。
我叫了辆出租车,把手机切回许蔓的对话框。
她发来十几条消息。
从“你误会了”,到“别把事情做绝”。
最后一条是:“你就不能先给我一天体面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报了那个接亲地址。
“也是去喝喜酒的?”
我看着路边一排排贴着喜字的门店。
“去收回一份礼。”
1
小区门口停满了车。
我们的九辆婚车,被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
车头的白色花环是许蔓选的,花艺师一早来库房装的。
我还在付款备注里写了“别扎伤漆”。
老赵看见我,立即下车。
他把一盒喜糖递过来,没劝,也没问。
盒盖烫着两个人的名字。
许蔓,贺景。
日期就是今天。
我把糖盒扣在掌心,沿台阶上了楼。
唐雯在电梯口拦住我。
她身上穿的是香槟色伴娘裙。
“程越,今天什么日子,你心里有点数。”
我看了眼她胸口的花。
“我原本以为,是你的好日子。”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屋里热闹得很,摄影师正在补拍敬茶。
许蔓坐在沙发上,一眼就看见了我。
她站起来时,裙摆绊住了脚。
贺景伸手扶她,她却先看向我。
那一瞬,我竟然还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我站住了。
贺景牵着她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很熟练的笑。
“程越,辛苦。先去楼下坐,仪式结束,我们单独聊。”
“谁跟你们约的车?”
许蔓脸色发白。
“我约的。”
“跟我说的是谁结婚?”
“你非要在这里问?”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
有人收起茶杯,有人还举着手机。
我把那盒喜糖放在玄关柜上。
“我今天原本要陪我妈复查。你说唐雯急着用车,我才把一单婚车推掉。”
“现在新娘换成你了,总得有人告诉我。”
许蔓伸手来拉我。
我退开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间那枚钻戒亮得刺眼。
我们上个月去试过对戒。
她说不急,等我把新场地租下来,手里宽松点再买。
原来只是不急着跟我买。
“这是贺家的安排。”她声音低下去,“老人等不得,我先帮贺景把这个仪式过了。”
“那你的老人呢?”
我指了指客厅。
许母穿着我过年陪她买的红色套装。
上面的胸花写着“母亲”。
她看见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小程,蔓蔓也是有难处……”
“阿姨,这难处我今天刚知道。”
我没再让她往下说。
贺景抬手,叫摄影师暂停。
“大家都忙,别耽误吉时。你损失多少钱,我补给你。”
我打开手机里的报价单。
“今天九辆,标准套餐三万八千八。原本是私人赠送,现在赠送作废。”
“要继续用,按正常订单签字付款,超时另算。”
唐雯一下拔高了声音。
“三万八?你这不是趁火打劫?”
我把上周同款订单给她看。
“给你们的是同一个价。”
她没接手机。
贺景看了一眼,笑容淡了。
“我们跟你女朋友有长期合作,今天算在合作费用里。”
“什么合作?”
“你们越程的车队,进入澜礼的婚庆供应链。这事她没跟你说?”
我看向许蔓。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
楼下忽然传来几声喇叭。
有人跑上来说,亲戚已经等急了,车怎么还不动。
贺景侧身挡住门,压低声音。
“做生意的人,别拿自己的路赌气。今天给我个面子,以后的单子少不了。”
我原本满脑子都是许蔓那身婚纱。
直到这句话,我才真正看了他一眼。
他不是在给女朋友解围。
他是在指挥一个供应商。
“贺先生,今天的车没有你的面子单。”
我把报价单发给许蔓。
“八点十分之前付款,我让司机继续。过了时间,空车回库。”
她终于抓住我的袖口。
“程越,我们六年,你就拿这几万块来羞辱我?”
我看着那只手。
她的指甲做得很漂亮,珍珠嵌在浅粉色里。
昨天晚上,她说陪唐雯试妆,没空陪我吃饭。
我把她的手指一点点拨开。
“六年,是你瞒着我结婚。三万八,是今天九个司机和九辆车的钱。”
“你要是分不清,我替你分。”
2
下楼时,许母追了出来。
她步子急,差点踩空。
我还是扶了她一下。
她抓住我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个能劝的人。
“小程,阿姨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么多人看着呢。”
“蔓蔓一辈子就这一次。”
我松开手,替她扶稳栏杆。
“我原本也以为,她一辈子就跟我这一次。”
许母说不出话了。
我走到车前,老赵已经把最前面的车门关好。
两位老人坐在后车里,司机替他们开着空调。
我问清地址,让那辆车先把老人送到酒店。
老赵低声道:“这单的工钱,兄弟们不要也行。”
“别替我做这个主。”
我拍了下他的胳膊。
“今天你们出的工,一分不少。”
许蔓可以把我当成随叫随到的人。
我不能顺手把司机也当成我的私人物件。
八点刚过,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乔宁。
她在金禾酒店负责会务,我们合作过两场年会。
这场婚宴,也在金禾。
“程老板,你今天能到酒店一趟吗?”
“婚车的事?”
“还有别的。澜礼在我们侧厅做合作签约,物料上有你们的名字,我需要确认。”
她发来一张照片。
宴会厅入口,立着两米高的展板。
最上方是许蔓和贺景的婚照。
下面一行字:澜礼婚礼中心暨自有车队签约发布。
再往下,印着越程用车的标识。
照片里那排车,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们去年冬天,在库房门口拍的。
老赵还嫌自己站得胖,让许蔓给他修瘦一点。
我把照片又放大了一次。
展板右下角写着“百车资源,全年独家”。
我手里一共六辆自有轿车,五辆商务车。
余下的靠合作车主调度。
连今天这九辆,也有三辆是我向梁师傅借调的。
“乔经理,我没签过这个合作。”
她那边停了半秒。
“明白。侧厅先暂停布场,你到前台找我。”
她没有追问我的私事。
那种清楚的措辞,让我绷了一早上的脑子稍微松了些。
我给办公室何姐打电话。
“把去年到现在,许蔓用过的公司介绍和授权文件都找出来。别删东西,先保存。”
何姐刚到办公室,听得发怔。
“她昨天还说今天是你们谈合作的大日子。”
“谁跟谁谈?”
“澜礼。她让小满整理了车型照片,说你默认了。”
我看着楼道口。
许蔓已经提着裙子追下来。
贺景跟在后面,脸上没了刚才的从容。
“程越,你给酒店打什么电话了?”
“我没给酒店打电话。酒店来问我,什么时候把车队送给你们了。”
许蔓看了贺景一眼。
“我只是把资源先放进去。你的车不是一直缺大渠道吗?”
“谁允许你写自有?”
“营销话术而已,后续正式合同可以慢慢谈。”
“我都没谈过,谁准你先发布?”
她抿紧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为什么总这样?我把门推开了,你先数门槛要花多少钱。”
换作以前,这句话我大概又会认。
她比我会说话,穿一身得体的衣服,能在酒桌上替我接住很多难题。
我曾经真心觉得,我们一头管车,一头管客,日子会越过越好。
今天我才看清,她推开的那扇门,没打算让我进去。
“把公司名称撤掉。”
我抬腕看时间。
“车费还剩六分钟。”
贺景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打电话。
他说了几句,忽然提高声音:“先从备用金转,这点钱都没有?”
许蔓站在车边,脸上的粉遮不住苍白。
她终于不再劝我讲情分。
“你非要我今天丢这个人。”
我把糖盒放到她面前的引擎盖上。
“这盒糖要是昨天送到我手里,今天不会有这场面。”
3
八点零九分,车费到账。
转款人是澜礼文化。
贺景拿着手机过来,几乎把付款页面按到我眼前。
“钱给了。现在能走了?”
我让何姐确认款项,再把正常用车确认单发给他。
车型、线路、服务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老赵等他签完,才转身安排发车。
许蔓站在头车旁,迟迟没有上去。
那辆车有个小习惯。
左后门第一次关,力道轻了会合不严。
过去每次带她出门,我都绕过去替她关。
这回老赵替她拉开车门,等了几秒。
她却看着我。
“你跟我坐一辆车,我们路上说。”
旁边的贺景骤然沉下脸。
我竟有点想笑。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想把我放在一个谁都难堪的位置上。
“我是车队负责人,跟车去酒店。”
我拉开最末尾备用商务车的副驾门。
“你坐你的婚车。”
车队驶出去,路口聚着看热闹的人。
我没看她有没有回头。
老赵在对讲机里报路况,八号车提醒后方有电动车。
熟悉的声音一点点把我拉回现实。
我还有十一辆自己的车,还有十几个靠这份工作生活的人。
不能一直盯着一件白婚纱发傻。
到了酒店,乔宁在地库出口等我。
她穿着深蓝色西装,手里夹着一沓流程单。
“大厅有人拍摄,去会客室谈。”
她把我领到侧门,先递了一杯温水。
“你们的授权是什么范围?”
我摇头。
“没有给这家公司授权。”
乔宁翻开一份资料。
“这是他们交给酒店的联办材料,酒店只提供场地,发现名称有争议,我们暂停侧厅的发布。”
复印件上,有越程的章。
我一眼看见底下熟悉的日期。
去年九月十八日。
那是许蔓替我们参加秋季婚博会的日子。
当时我给她开过一张展示授权,允许她使用车型图片和报价。
只有周末两天。
眼前这份,裁掉了原来最下面的一行。
我摸出手机,给何姐拍过去。
乔宁等我打完电话,才指向另一张纸。
“这几位商家已经在门口了。他们说,付了澜礼明年的车队渠道保证金。”
我把水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有点响。
“钱没进我们账。”
“所以需要你来说明。车归谁,谁能调,酒店没法替你答。”
她说得很平静,也很公允。
我深吸一口气。
“人在哪儿?我去见。”
会客室门刚开,贺景的母亲先冲了进来。
她带着金色胸花,脸上写满不耐烦。
“是你让签约厅停的?婚都结了,你一个前男友还闹什么?”
许蔓跟在她身后,急声喊了一句妈。
那声称呼叫得很自然。
我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压住。
“什么时候结的?”
她眼睫颤了一下。
贺母却不愿意停。
“证上周五就领了。今天是我们贺家的喜事,你别仗着谈过几年,就来讨说法。”
我终于听明白了。
没有临时帮忙。
没有一场做给老人看的仪式。
上周五,许蔓去领证那天,还发消息问我,给她妈妈订的按摩椅什么时候到。
我记得自己坐在修理厂门口,油手没洗,替她联系送货时间。
六年的日子,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准确的断口。
我没看贺母,只对着许蔓问了一遍。
“领证是真的?”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头。
“是。”
我把原本已经打开的微信对话关掉。
那里面有我一路上打了又删的几句话。
现在一句也用不上了。
“那就恭喜。”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很生。
许蔓猛地抬头。
“程越……”
我绕过她,走向在门外等候的几位商家。
“我是越程用车的程越。”
“关于车队的事,请大家把付款凭证拿出来,我们一笔一笔说清楚。”
4
门外一共来了四个人。
做婚纱的刘姐,做摄影的老魏,还有两家县城婚庆公司的老板。
他们拿着同一版合作册。
车队照片占了整整四页,司机合影被放在最后。
老魏拿笔点着其中一张。
“这个人是不是你?”
那是我。
去年婚博会,我穿着借来的西装,在展台旁给客户讲路线。
许蔓嫌我衬衫领子没熨平,还替我压过一下。
我看着照片,喉咙发紧。
“是我。照片是真的,合作内容我没同意过。”
刘姐把付款凭证推过来。
“那我们的钱怎么办?”
四家一共交了三十万元。
钱都转进澜礼的账户,名目是年度资源预留。
他们要的,不只是便宜一点的婚车。
册子上承诺,旺季优先调度,定金交到澜礼,越程无条件兜底。
这意味着一旦车不够,挨骂、赔钱的都是我。
“谁收款,先找谁核账。”我说。
老魏不乐意了。
“你跟许蔓什么关系,我们谁不知道?现在你们闹别扭,就把做生意的当傻子?”
我把手机摊在桌上。
那条借车消息还在。
“我今天来之前,知道的只有唐雯要结婚。”
几个人挨着看了一遍,脸色都有变化。
刘姐缓缓坐下。
她跟许蔓吃过两次饭,也知道我在存钱买婚房。
“她真没跟你说?”
“真没有。”
桌旁静了好一会儿。
我给他们留下公司电话,提出下午去办公室核对已有订单。
有人问,若真是许蔓乱许诺,我会不会把她藏起来。
我看着会客室外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还在催新娘补妆。
“我连她去领证都不知道,藏不了她。”
没有人笑。
临走前,我请乔宁帮忙保留场地上涉及车队的物料照片。
她让工作人员登记,给我一份收存清单。
“可以保存事实,客人的私人资料我们不能随便给。”
“够了,谢谢。”
我从侧门离开时,正厅传出主持人的声音。
“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今后风雨同舟。”
我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走。
回到公司,何姐已经把三个月的资料按日期铺在桌上。
她在我们这儿做了五年会计,第一次拿着笔不知道往哪儿落。
“有两笔明年的车,客户没跟我们直接签,可问过小满档期。”
“她怎么答的?”
小满站起来,眼睛都红了。
她才二十三岁,接调度刚满半年。
“许姐说,是你给她的渠道单。我只回答某天有空,没承诺价格。”
我让她把聊天导出来,不用删,也不用改。
随后让何姐一户户回访。
打到第三个电话,对方劈头就是一句:“你们家许总说,车已经归贺总统管了。”
我把电话接过来。
“车主姓名、行驶资料和调度权限都还在越程。您收到的文件,能发我一份吗?”
对方发来一份电子合作书。
里面没有我的签字,附着那张被裁掉期限的授权。
但在介绍页上,我被写成了“车队执行主管”。
六年相处,她知道我最不爱争头衔。
所以替我换这个位置时,连问都省了。
下午四点,梁师傅来了。
他把两杯没开封的豆浆放到桌上。
“听说你今天没吃早饭。”
我接过来,手心才觉得有点暖。
他看着摊开的资料,叹了一声。
“车我先照旧给你用,别急。就是我那三个车主,得让他们知道钱跟谁结。”
我点头,让何姐把现有调车款先付清。
账上少了六万多。
这钱本来留着交下季度场地租金。
我看着转款提示,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今天失去的远不止一个女朋友。
夜里九点,母亲打来电话。
她没提我为什么没回医院,只问有没有吃饭。
我说吃了。
她在那边停了一会儿。
“小越,你小时候说吃了,我听声音就知道是假的。”
我捏扁豆浆杯,没说话。
“回来吧。我给你留了面。”
5
我回去取换洗衣服时,许蔓已经在家。
她把婚纱换下来了,穿着那套浅灰色睡衣。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
如果不是玄关多出一个装头纱的盒子,我几乎会以为,这只是又一次晚归。
她听见门响,立即站起来。
“我等你很久了。”
“我来拿东西。”
“这里是你家,你拿东西去哪儿?”
我看了一眼鞋柜。
我的拖鞋还在她那双旁边。
六年前,我们租下这套房,鞋柜只有一半这么高。
她嫌放不下,我在周末打折时买了新的。
组装到半夜,螺丝少了两颗,她蹲在旁边,用台灯替我照着。
那时我真觉得,只要有个愿意陪我蹲下来的人,日子就不算苦。
“房租我付到年底了。”我说,“你挑个时间搬东西,叫唐雯陪着。我们把各自的东西分清。”
许蔓站着没动。
“你就不想听我说一句?”
我把旅行袋放到沙发上。
“想过。从早上七点想到你婆婆告诉我,证已经领了。”
她眼圈一下红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叫她?”
“你今天叫她妈。”
她低下头,手指反复折着睡衣的衣角。
我拉开衣柜,把常穿的几件衣服取出来。
右边一层几乎空了。
她那些需要防尘袋装着的裙子,全不见了。
原来搬家的事,她早就在做。
只有我还每天绕路,去买她喜欢的那家烤栗子。
“贺景答应给我澜礼的股份。”她终于开口。
“我马上二十九了,不想再等。”
我停下手。
“等什么?”
“等你车贷还完,等你换场地,等你有空,等你觉得可以结婚。”
“去年我问你领证,你说你妈讲,婚房不能离你工作太远。”
“那套房太小。”
“我知道,所以没买。”
我关上柜门。
“你要嫌我给得少,可以直接走。为什么要等到新郎站在我车前,我才知道?”
许蔓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怕你受不了。”
这句话曾经会让我心软。
现在我只听出,她想把自己的选择说得温柔一点。
“那九辆车呢?也怕我受不了?”
她不吭声了。
厨房里有热汤的味道。
她煮了番茄牛腩,还放了香菜。
我不吃香菜,她知道。
贺景爱吃,她大概也知道。
我忽然没力气再问下去。
她跟到门边,伸手拉住旅行袋。
“车队的事我可以解释,我是想带你做大。”
“把我写成执行主管,叫带我做大?”
“职位重要吗?以前你不是说,我负责对外,你负责落地?”
“那是在我们一起过日子的前提下。”
我看着她。
“许蔓,我说过家里你说了算,没说你可以把家也换个人。”
她紧咬着嘴唇,眼泪落在我的袋子上。
那袋子跟了我很多年。
以前出差,她会往侧兜塞一小瓶胃药。
我伸手摸了一下,里面还真有。
药盒边角被磨白了,背面贴着她写的“一次两片”。
我拿出来,放到鞋柜上。
有些照顾是真的。
今天这些事也是真的。
两件事放在一起,并不能抵消。
“明天你把钥匙交给何姐。个人账也通过她对,少不了你。”
她忽然抬起头。
“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
“我怕再不清楚,下一张我不知道的纸上,又多出我一个承诺。”
我拉开门。
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喊得像很久以前,她骑车摔倒,叫我过去扶她。
我脚步慢了半拍。
但那天扶她的人,如今也需要自己站稳。
6
第二天一早,视频先到了。
四十二秒,配着很醒目的字幕。
新娘前男友临时索要高价,不给钱不发车。
画面从我报出三万八千八开始,截在许蔓哭着问我六年情分的位置。
没有借车记录,没有新娘被调换,更没有她已经领证的事实。
我那句“六年是你瞒着我结婚”,也被剪掉了。
小满气得在办公室跺脚。
“这不就是专挑你难听的话?”
我把手机还给她。
“先接电话。”
十分钟内,三个客户要求退定金。
第一个担心接亲那天也被坐地加价。
第二个说父母不许用晦气的车队。
第三个连理由都没讲,只发了收款码。
何姐给我看现金余额。
六万七。
下周工资、场租和车贷加在一起,远不止这个数。
她问我退不退。
我说按合同处理,能协商就协商,不让小满受气。
说完我去了车间后门。
那里堆着几条换下来的旧轮胎。
我在上面坐了十分钟,把一支烟拿出来,又放回去。
父亲以前开长途,最烦我着急时抽烟。
他说看不清路,先停车,别往眼睛里熏。
我给一位合作过的方律师打电话。
他听完,要我先按时间保存原始资料。
“你越想一句话把冤屈都说完,越容易给人截第二段。”
我照着做了。
原订单、公开报价、司机报到时间,以及赠车用途,一项项整理。
屋里的电话还在响。
我听见老赵在对客户解释,声音压得很低。
他五十多岁,没跟人在网上吵过架。
如今为了我,对着手机一遍遍说,接人不会乱涨价。
我推门进去,接过了他手里的电话。
“您好,我是程越。您担心的事,我亲自答复。”
中午,许蔓发来一笔五万元转账。
附言是“补偿”。
我没收。
她又打来电话。
“视频不是我发的,我已经让唐雯找摄影师撤。”
“谁给的素材?”
她停住了。
“现在追这个有什么用?我把钱给你,你先让酒店恢复签约。”
我看着桌上几张退单申请。
“你还在想签约。”
“那么多商家等着,我们总得解决。”
“那就把你们收的三十万退回去,客户的钱一分不能少。”
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你就不肯给我留一点余地?”
我没再说话,挂断后把通话文件一并保存。
下午,乔宁给我发来一份正式邮件。
酒店原本有场培训会,越程在备选供应商名单里。
受争议影响,他们需要重新核验资质和履约能力。
邮件很客气,意思也很明确。
这一单可能要丢。
我回了能提供的材料,没有在后面加任何求情的话。
过了会儿,她打来电话。
“事情归事情,你别以为我在替谁说话。”
“我明白。”
“那把真实可用的车辆明细给我。能调十台写十台,别写一百台。”
我低头看了一眼澜礼那本彩册。
“好。”
挂断后,我让小满重新做了一张表。
每辆车写明车主、可用日期和备用方案。
做完已经天黑。
它只有两页,远没有那本彩册漂亮。
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又回到自己手里一点。
7
商家沟通会定在第三天下午。
地点是本地婚庆协会借出的会议室。
澜礼要求我到场,商家也坚持要听我本人说。
我带上方律师和何姐,没有带司机。
这件事,不该再让他们替我撑场面。
贺景来得很早,穿了套藏蓝西装。
许蔓坐在他旁边,手边放着一台电脑。
她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有没有戴我们那块情侣表。
我没戴。
那表放在装旧票据的小盒子里,暂时没想好怎么处理。
贺景开场便道歉,说婚礼当天沟通不顺,让大家担心了。
随后把一张聊天截图投到屏幕上。
上面是我发给许蔓的一句话。
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前半截关于客户的钱,被裁掉了。
屋里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这是要分手费?”
贺景没有回答,反而看向我。
“程越,我们尊重你的情绪,可你也得尊重蔓蔓的选择。”
我后背绷紧了一瞬。
许蔓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们一起吃过多少次饭,她都能在我碗空之前,知道我想不想添。
如今她明知道这张图少了什么,却能安安稳稳坐着。
我把手机接上屏幕。
完整的聊天记录向上翻了两行。
“把客户的钱退回去,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没有马上开口。
让那两行字多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才抬头。
“贺总,下次截我的话,记得客户也在场。”
刘姐先把笔重重放在桌上。
“我们的钱,你拿去做分手费的文章?”
贺景脸色变了,还想解释表达有误。
方律师把两份授权并排摆出来。
一份是原件扫描,有展示用途和有效期。
一份是澜礼资料里的裁切版。
原件邮件发送的日期、收件人,都在附件里。
许蔓的名字清清楚楚。
“今天先确认一件事。”方律师说,“越程从未同意提供全年独家车源,更未同意替澜礼兜底。”
有人问章是真的,为什么不负责。
他没有一句话把所有责任撇开,只让大家分别提交合同。
“哪些承诺是谁作出的,谁是否知情,需要按具体材料处理。不能拿一张展示授权,替代全部合作文件。”
我知道这不是当场翻个桌,就能让所有人相信的事。
所以我逐份看他们的订单。
其中有两单,小满确实报过档期。
我认下自己人员沟通不够明确的地方,愿意跟客户重新谈实际服务。
可澜礼承诺的最低价格,连合作车主的成本都不够。
我把成本表推出来。
“真要用车,我们单独签清楚。钱付给谁,车由谁安排,不能再混。”
老魏看了半天,把那本彩册合上。
“我原来以为是你们合伙骗我。现在看,是你也没进那张桌。”
贺景一直没有再笑。
会议没能一次解决退款。
但四家商户当天一起给澜礼发了书面要求,限期列明资金去向。
我走出会议室时,梁师傅在楼下等着。
他没进门,手里捏着帽子。
“小程,三辆车,这周先不能给你了。”
我站住。
“他们怕?”
“不光是怕。另一家平台让签保底,能先结钱。车主也有贷款,压不起。”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最后点了头。
“你不用替我劝。已经定下的两单,我另外想办法。”
梁师傅眼睛有点红。
“你要骂就骂我,别憋着。”
我拍了拍他的肩。
“我爸教我跟人合伙,先让人家有饭吃。我不能一出事,就让你们陪我扛。”
他说不出话,低头把帽子戴上。
我独自在路边站了一阵。
刚在会上扳回的一点劲,被现实一下压了回去。
证明自己没做错,跟明天能不能发得出车,是两码事。
8
许蔓是当晚来库房找我的。
我在给一辆商务车换雨刷。
她的高跟鞋踩到地上的积水,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过去她总嫌这里有机油味。
这次她站了很久,没说味道不好。
“我不知道他会用那张截图。”
我扣好雨刷卡口。
“你看见了,也没说。”
她沉默下来。
库房里的灯一排排亮着,白得很冷。
她沿着车身摸了一下,指尖停在一处旧划痕上。
“这还是我那年练倒车蹭的。”
“嗯。”
“你那时说,车修好了就行,人别吓着。”
我扔掉包装袋,关上引擎盖。
“许蔓,别挑这个时候讲以前。”
她眼睛红了,嘴上却仍旧撑着。
“以前就不算数了?”
“算。所以我没拿婚礼上所有事情去给人看。”
我擦了擦手。
“也因为算,我才更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决定这么对我。”
她看着那块抹布,过了很久才回答。
“四月份。”
四月份,我们去看过一套房。
我交了意向金,她嫌客厅太暗,让我再等等。
后来房子没买,钱退回来,我拿去付了新库房的押金。
“那时候贺景说,你的车队跟他的场地放在一起,能把市场做大。”
“他给你什么?”
“股份,婚礼,还有……”
她没说完。
我替她补上。
“不用再跟司机的儿子一起等。”
“你别这么说自己。”
她一下抬起头。
我却看见了她眼里那点慌。
这些话她不一定原样说过。
但她听贺景说时,大概没有反对。
她解释自己原本想拿到正式合作再告诉我。
她说,只要我的车能进渠道,吃一点眼前亏,以后照样能赚钱。
她甚至说,不结婚也可以继续是最信任的人。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胸口还是疼。
“你是觉得我没别的办法,只能接着信你?”
她忽然有些急。
“我没想把你弄垮。我只是借你的底,让我先站过去。”
这句话落下,库房静得只剩排风扇的声音。
我看着她,终于明白了许多先前想不通的事。
她不是不懂这些车意味着什么。
她太懂了。
懂得我舍不得她,懂得我怕伤老客户,懂得我为了司机的工钱,最后可能还会咽下去。
她借的从来不止九辆车。
“你过去了,我站哪儿?”
许蔓张了张嘴。
这回她没有答案。
我从工具柜里取出一本旧账本。
里面夹着一张转款凭证。
刚创业那年,第一笔保险款差一万八,是她从自己积蓄里拿给我的。
半年后我还了两万,她说多的两千算请她吃饭。
我把那张纸推给她。
“你帮过我,我一直记着。不是还了钱,就当你没付出过。”
“但你也不能拿那次好,替我把往后几十年都签出去。”
她的眼泪落到纸边,迅速洇开一小片。
我抽了张干纸巾,压在上面。
没有替她擦脸。
临走前,她问我是不是一定要把授权的事说清楚。
“贺景那边在等一笔投资,事情传开,可能就没有了。”
我看了眼身后那排车。
十几个司机的饭碗,也在等我一句话。
“是,一定要说清楚。”
她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那晚我没去追,也没再翻她的朋友圈。
我给剩下几个合作车主分别打电话,重新问档期和价格。
电话打到最后一个,天已经快亮了。
9
第四天,我们发出了一份情况说明。
没有许蔓的婚照,也没有她母亲在楼梯上的话。
只有原始借车信息、收费标准、到账时间,以及被裁切前后的两张授权。
司机记录里的姓名和电话做了遮挡。
我把自己应当承担的部分也写进去。
许蔓长期帮过公司业务,我没有及时划清对外权限,让一些客户产生误认。
这事需要说明,更需要一笔笔处理。
老赵看完,问我为什么不把她结婚的事讲透。
“那样大家一下就懂了。”
“懂我为什么生气,不等于相信我们的车能准时到。”
我把最后一页加了上去。
上面是近期正常订单的核验方式。
客户能查车型、确认司机,发车前一天再签一次实际派车单。
“以后靠这个,让人家放心。”
说明发出后,评论里还是有骂声。
也有人说这肯定是情侣炒作。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门口接人。
那天下午,七位客户约好过来核对。
其中两对新人,再有半个月就办婚礼。
一个穿条纹衫的小伙子进门便问:“程老板,我说句实话,你要是撑不住,现在告诉我。”
他媳妇拉了他一下。
“我们可以换车,但当天不能出岔子。”
我带他们走进库房。
车一辆辆停着,何姐拿着资料跟在旁边。
能直接安排的,我当面指给他们看。
需要合作车主的,我拨通对方电话,三方把时间和价格重新确认。
其中一辆车周末另有安排。
以前我可能会先答应,再到处找人补。
这一次,我明确告诉他们,这个配置现在给不了。
小伙子皱起眉。
“你之前不是说没问题?”
“之前那辆有变化,是我的责任。可以换同级,也可以退这部分费用,你们选。”
我把差价和退款时间写在纸上。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反倒把纸推了回来。
“换同级。丑话先说在前面,总比到时候惊喜强。”
他那声惊喜,带着一点讥讽。
我认下了。
信任塌下来容易,再修时,一句话也急不得。
最后一位客户是给女儿订车的父亲。
他在我们门口那张司机合影前站了许久。
照片里有我父亲。
那会儿他身体还行,穿着制服,背挺得很直。
“老程以前是不是跑客运的?”
我说是。
“我们单位以前出差,包过他的车。下大雪,他开到半路不肯走,给我们每人找了住处。”
那人转身看我。
“当时我们骂他耽误事,第二天才知道前面封路了。”
我看着照片,半晌没开口。
“你爸倔,你看着也倔。”
他说完,在确认单上签了字。
“我不管你们年轻人的事。那天把我女儿稳稳当当送到,我就认。”
我握住他的手,点头。
晚上,退单的三家有一家回来重签。
另一家坚持取消,我当天办了退款。
何姐问,还要不要争取第三家。
我摇头。
“人家婚期近,别让人跟着我们折腾。”
许蔓给我发来消息,问说明能不能删掉她的名字。
理由是贺家长辈看了,会误会她在做违法的事。
我让她联系方律师,哪些表述有异议,可以拿出事实来谈。
她没回。
我以为她至少会问一句,那些客户现在怎么样。
等到夜里,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乔宁回了邮件。
培训会项目保留我们参与比选的资格。
最后一行写着:请提交对应人员和应急方案,不以车辆总量作为唯一评估标准。
我看了两遍,把椅子往桌前拉近。
这回我想争的,终于是一件能靠自己做成的事。
10
培训会的接送,从周五下午开始。
两百六十多位来宾,分散在机场和两个高铁站。
住宿集中在金禾及附近两家酒店。
主办方需要轿车、商务车和中巴分批衔接,不是九辆车排成一条好看的队伍。
我把到达表打印出来,贴了满满一面墙。
小满拿着三色笔站在旁边,头一次没抱怨表太多。
“程哥,西站跟机场这一波会撞。”
“错开接。西站用中巴,机场按航班落地时间安排商务车。”
“如果飞机晚点?”
“不拿上一单的预计结束时间,直接当下一单的保证。留一辆。”
她在表上画了个圈。
何姐听完报价,拿计算器按了很久。
“这么留备用,利润薄。”
“这单我们不能靠赌准点挣钱。”
我把自己的管理费往下压了一部分,司机的夜间补贴没动。
材料交上去后,乔宁叫我们现场说明。
会议室里还有两家供应商。
她问的第一句话,是临时少一辆车怎么办。
有人说随时能找十辆。
我把备用车主的确认单递过去。
“这三辆有明确预留时间。超过这个范围,我会提前报告,不承诺无限调度。”
她翻到下一页。
“遇到投诉,谁能马上决定换车?”
“现场负责人是我。我不能离岗,值班电话有两部。”
我把号码写下,没有补一句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那几天我到底能做什么,计划里写得很实在。
最终项目分给了两家。
我们负责机场和西站到酒店这一段,另一家负责会间大巴。
不是一个人吃下所有生意,我反而松了口气。
合同签完,预付款到账。
何姐先发了工资,随后安排车辆检查。
库房里一下热闹起来。
老赵一辆辆检查轮胎,小满把司机的饭点也填进值班表。
有个合作车主问,听说我们出了事,后面结款稳不稳。
我让他看这单独立的收支计划。
“该付你的节点写在这里,做不做,你自己定。”
他看完,拿起笔签了。
我没觉得难堪。
前几天我还在怪别人不讲情分,现在才明白,能把生意做明白,也是在替交情省力气。
周四傍晚,梁师傅又来了。
这次他是骑电动车来的,后座绑了两箱矿泉水。
“车主那边,我把周末两辆空档问出来了。”
“不是说签了保底?”
“那边只保部分日期。我把能动的空档列出来,你看合不合适。”
他掏出一张揉得有点软的纸。
上面每一行都写着价钱。
最下面还有句手写的小字,超时按小时结,司机不得疲劳连跑。
我把纸抚平。
“就照这个来。备用预留也付钱。”
他咧嘴笑了笑。
“行,亲兄弟明算账,省得嫂……省得家里人担心。”
话到一半,他忽然卡住。
我笑了一声。
“没事,慢慢改口。”
晚上十点,乔宁来核最后一版到达名单。
她站在白板前,拿笔改了一处航班号。
我看见她左手贴着创可贴。
“怎么弄的?”
“搬展架划了一下。”
她看都没看,又往表上加了两个房间。
我去抽屉找出一包新的创可贴,放在她电脑旁。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那你也把饭吃了,我已经听见你肚子叫三次了。”
老赵在后面笑出声。
我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拿过冷掉的盒饭。
乔宁没有问我失恋是不是很痛。
她只拉过一把椅子,陪着我们把剩下的两张表做完。
临走时,她说:“明天会有很多人把一天的行程交给你,别熬通宵。”
我把门口的灯打开,送她走到车边。
那句话在心里停了很久。
这份信任有分量,也有温度。
11
周五的雨,比预报来得早。
下午三点,机场两架航班延误,西站一趟列车提前到站。
小满夹着耳机,声音发紧。
“程哥,六个人已经出来了,原定车还在高架上。”
我站在机场停车区,把纸质表按在引擎盖上。
“让他们去五号休息点,给水,别让人在出口淋着。备用二号车去西站,梁师傅接机场这一批。”
乔宁在酒店那头确认房间。
她一句句复述,没催我快一点。
越急的时候,我越怕听见别人说,反正你想办法。
那等于把所有没说清的事,都装进一个人的嘴硬里。
四点二十,老赵来电话。
他的车还没接到人,仪表盘亮了故障灯。
“我能再跑一趟,先把客人送过来。”
“不跑。”
我拿起备用钥匙。
“进最近的安全停车区,给我位置。”
他还想解释,我直接叫了维修师傅过去。
那车刚做完检查,依旧出了问题。
我不能拿前一天的检查单,替今天的风险担保。
备用车开到他的位置,需要二十分钟。
客人这一趟,等了二十七分钟。
其中一个穿浅色夹克的男人,站到车前就沉着脸。
“我四点半有线上会,你们安排的是什么?”
我替他把箱子放好。
“原车临时故障,我换了车。让您等了,是我们的责任。”
“一句责任就完了?”
“车上可以充电,热点已经开好。您需要安静,我先不介绍路线。预计四十分钟到酒店,有变化提前告知。”
他看了看我,最后上了车。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雨刷一下下划过挡风玻璃。
后座有人接进会议,压着声音说迟到了。
我没有猛踩油门。
走到积水路段,导航显示可以直行。
我认得那条路,低洼口就在前面。
父亲带我跑车时,提醒过不止一次。
我提前变道,绕了一段。
后座那人马上问:“为什么不按导航?”
“前面有积水,走这里多六分钟,稳一点。”
他叹了口气,重新低头看电脑。
十分钟后,调度群里传来消息,那段路开始临时疏导。
我没把手机举给客人看。
这不是让人认错的时候。
只在到达酒店后,帮他撑伞,取出箱子。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师傅,刚才着急了。”
我说没事,回到车里,才发现衬衫后背全湿透了。
五点半,原本延误的航班接连落地。
停车区一下挤满了人。
有位年长来宾的箱子被拿错,同行的人不肯先走。
我让已经核对好的客人先去酒店,留下小满陪老人找箱子。
另一个车主在电话里问,这一趟超时怎么算。
“按合同,等候费用记我这边。你到换班时间必须换人,不要撑。”
钱一笔笔加上去,利润越来越薄。
但名单上那些空格,也一个个打上了勾。
晚上八点四十,最后一位来宾进入酒店。
我站在大堂角落,把司机的收车信息核完。
乔宁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你这件衣服,能拧水。”
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塌着,确实不体面。
她把热饭放到旁边小桌上。
“吃完再回去,今晚后面的车已经交给另一组了。”
我拿起筷子,手竟有点发抖。
中午到现在,只喝了两瓶水。
乔宁在我对面坐下,翻着到店记录。
“两次延误,一次故障,都备注了。明天会上会复盘。”
我点头。
“该扣的服务费用,按约定来。”
她抬头看我。
“程越,我记问题,是为了下一次能做好,不是专门等你出错。”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过去几年,我听过太多不够好。
车不够多,房子不够大,什么时候才能让人不用等。
好像只要还缺一点,我就没资格累,也没资格停下来吃顿饭。
她没说多漂亮的话。
可那碗普通的热饭,我吃着吃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我低下头,装作被汤呛了一下。
乔宁没拆穿,只把纸巾盒往我这里推近。
项目结束那天,主办方确认了后续结算。
利润扣掉临时换车和加班,比预计少了一截。
何姐把实际数字给我看,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我们靠一趟趟把人送到,挣回了工资、场租,以及重新被人相信的一点资格。
回库房时,老赵站在门口等我。
他指着那辆故障车,说维修原因已经找到了。
又不大自在地补了一句。
“我以后不说能撑一趟了。”
我点头,跟他碰了下拳。
“我也不说什么事都能兜住了。”
12
澜礼第二次约见,比第一次安静得多。
没有婚照,也没有漂亮的合作册。
桌上放着银行流水、场地合同和四家商户的付款凭证。
培训会期间,澜礼原本等的那笔投资没进来。
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没有去打听。
但商户们开始一起追问,三十万元究竟用在了哪里。
账面能动的资金,只剩十一万六。
一部分花在广告和布场,一部分交了场地预付款,还有些已经付了婚礼费用。
刘姐把流水一页页翻过去,手指都气得发抖。
“我交的是资源预留,不是你们婚礼的赞助。”
贺景说公司各项支出混在一起,不能这么简单理解。
老魏把椅子往后一推。
“那你现在把钱拿出来,让我复杂一点理解。”
许蔓一直在旁边记数。
她今天没戴那枚很亮的钻戒。
左手空着,指根留了一点浅浅的痕迹。
贺景没有再否认授权范围的问题,换了个说法。
“双方有沟通基础,许蔓也为越程付出多年。现在不是纠缠谁对谁错的时候。”
他说完,把一份新方案推给我。
让我以车队调度入股,原来的承诺由新公司承接,商户的钱转成服务额度。
“大家都少一点损失。”
我从头看到尾。
我拿不到现款,却要在未来两年交出旺季车源。
之前的争议,也要共同对外承担。
他们给我画了一张更大的桌子。
仍旧让我站在桌底下托着。
“我不签。”
贺景脸上的筋绷了一下。
“程越,你不是也想做大?现在就能进来。”
“客户信任我,是想坐到车。不是想看我拿你们欠的钱,再赌一把。”
我把方案推回去。
“收款的账,跟以后的生意分开。”
许蔓抬头,轻声说,可以少给她一些股份,把我的比例增加。
“不用。”
我看着她。
“我没打算在你们这本账上,替自己找个位置。”
贺景转向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没压住火气。
“你跟我说他最后一定会同意。”
许蔓脸色一下白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一定?”
“不然你拿什么保证合作能成?”
屋里没人接话。
许蔓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我没有替她解释,也没有补一句活该。
这场婚姻里,她究竟许出了多少承诺,轮不到我去帮她交账。
谈到最后,几方终于同意先把现有资金和可退预付款整理出来。
酒店未发生的活动部分,按合同核算后能退。
其他供应商也有一部分愿意扣掉已做的工,再退余款。
何姐一笔笔记,我坐在旁边,核对哪些项目根本没经越程确认。
这一场谈了近六个小时。
中间唐雯来了,带着自己保存的几份工作记录。
她之前替澜礼跑过商户,拿了推广佣金。
直到有人把付款责任也追到她身上,她才不敢继续替许蔓含糊。
“我当时问过,程越知不知道。”
她把聊天记录放上桌。
许蔓回的是,车的事她做得了主。
唐雯又拿出一份尚未签署的股权文件。
她说许蔓拿这份文件给她看过,证明自己马上会是负责人。
可上面只有草案水印。
贺景没有签字。
我看见许蔓慢慢攥紧了笔。
“你不是说婚礼结束就办?”
贺景抬头。
“现在这情况,怎么办?我也得对公司负责。”
她坐了好一阵,才把笔松开。
原来她那么急着要跨过去的位置,也没有她以为的稳。
最终,退款责任按各方核实后的文件列出来。
澜礼先支付已有资金,再退回可退预付款。
贺景和许蔓另外筹钱,未能一次结清的部分分别约定期限。
涉及越程名誉和实际损失的争议,由双方另行处理。
不是签完字,所有钱立刻就回到每个人口袋。
但谁该拿钱,谁该还,第一次有了不再含糊的纸面。
许蔓拿出自己的存款,转出六万元。
贺景看着她,没有出声。
那六万元原本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备用钱,她以前告诉过我,不想轻易动。
我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
所以也知道,她此刻承担的不是一句空泛的对不起。
可付出这个代价,并不能让婚礼那天倒回去。
临走时,刘姐问我,以后真有车要用,还能不能单独谈。
我递给她一张名片。
“可以。车和价,当面说清。”
她收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出了门,天已经黑了。
手机里有小满发来的消息,说明天四辆车都已检查完。
我一条条回复。
回到最后一条,才发现自己整整一天,都没再去猜许蔓会不会后悔。
13
一周后,许蔓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走。
何姐在场,唐雯也在。
大家都很客气,客气得像在处理一桩已经拖了太久的业务。
许蔓把钥匙放在餐桌上。
这把钥匙上挂着一只小熊,是我们去海边时买的。
我拿起来,把熊摘下来,放进她的箱子。
她看了一眼,没有阻止。
个人账目都列在纸上。
共同生活的日常花费,我没拿出来算。
她替公司垫过的两笔杂费,何姐已经核实,当天转给她。
她也归还了之前拿去买展示物料的备用金。
最后剩下一个小盒子。
是我在她生日之前定的戒指。
还没来得及送。
她在收拾抽屉时看见,站着没动。
“你什么时候买的?”
“五月。”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想起那个月,她连着三个周末说在忙项目。
我原本约好的餐厅退了两次。
“想找个你不赶时间的时候。”
她看着盒子,眼泪一下掉下来。
唐雯抱起纸箱,低声说去楼下等。
何姐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她才带着账本先出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许蔓没有伸手拿戒指。
她站在桌边,像终于明白,这屋里也有过她想要的东西。
只是她认定不够快,不够大,所以没再耐心看。
“程越,贺景现在想把材料都说成是我自己做的。”
我抬起头。
她握紧手提包。
“之前那几次,他跟你吃饭时也聊过合作。你能不能说,你当时有这个意思,只是后来没谈成?”
我望着她,没马上回答。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她已经开始为下一件事找出口。
“我可以把他确实说过的话,按原样提供。”
我把桌上的资料收好。
“你没做过的,我不让人算给你。你做过的,我也不能替你改。”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说知道了。
我把那枚戒指盖上,没有故意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天,我要是真上了你坐的那辆车,你会带我走吗?”
她问得很轻。
我看见门框上那道旧磕痕。
搬鞋柜时,我没扶稳,她还笑了我很久。
有那么一刻,我也很想把自己还给那个时候。
不用认清这么多事,不用做这么多艰难的决定。
可那样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你要是想走,领证之前有很多天可以跟我说。”
我替她把门拉开。
“不是只有我在车里的那一分钟。”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提起箱子。
这一次,我送她到电梯口。
没有送到楼下。
回屋后,我把窗户打开。
厨房里那点香菜的味道,早就散了。
我给母亲打电话,说晚上回去吃饭。
她问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番茄炒蛋,不放葱。”
“知道,你从小就挑。”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我坐在空下来的餐桌前,忽然觉得,自己也还没有老到不能从一顿热饭重新开始。
14
入秋后,我们办了一次车队开放日。
没有租宴会厅,就在库房门口。
小满借了两张折叠桌,何姐买来一箱瓶装水。
老赵穿上熨得笔直的制服,站在门口,非说自己要负责迎宾。
我给每辆展示车贴了一张牌。
车主、车型、座位数,以及实际可以安排的服务,全部写上去。
合作车辆另外标明,需要提前确认档期。
小满看着那一排牌子,忍不住说:“别人都往大里吹,咱这看着有点老实。”
“老实也得有人买。”
我把最后一块牌子摆正。
“试试。”
刘姐是第一批到的。
她带了一对准备办小型婚礼的客人,没让我们准备最贵的头车。
“他们预算有限,想坐得舒服,不想为了排场借钱。”
我带着两人看了普通轿车和商务车。
新娘摸摸座椅,转头问未婚夫够不够。
小伙子说够了。
她又问我,能不能把行动不便的奶奶跟他们安排在同一辆车。
我拿了张路线图,蹲在台阶旁给他们画上下车位置。
谁坐哪儿,轮椅放哪儿,司机在门口等多久,都当面商量。
十几分钟后,小伙子交了定金。
金额不大,是我们这几年接过很普通的一单。
小满却高兴得要去敲锣。
我叫住她,先把协议打印出来。
她冲我做了个鬼脸。
“知道,话说清楚,钱也说清楚。”
午后,老魏带着两个同行过来。
他之前最不相信我,如今还是那副爱挑毛病的样子。
“车型少一点,旺季真能排开?”
“排不开就不接。”
“有钱不赚?”
我指了指白板上的日期。
“赚了钱,接亲那天人站在门口等不到车,后面的单子就全白了。”
他背着手转了一圈,在老赵旁边停住。
“司机能不能固定?”
老赵抢在我前面答:“能。只要我没别的任务,确定了就不随便换。”
老魏笑了,把新一期价目表揣进包里。
“那咱们先做两单。”
到了下午四点,乔宁才赶来。
她今天休息,穿了件很普通的米色外套,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我差点没认出来。
“没带流程表?”
她挑眉。
“我来看看,也得工作?”
“那你喝水,我请。”
她看着桌上一整箱同款矿泉水,笑了。
“程老板,请客真大方。”
我去旁边店里买了杯热咖啡。
回来时,她正在跟小满聊那两张折叠桌。
桌角有点晃,她把一块折好的纸板塞到下面。
没有人围着她,她也没等人夸。
我把咖啡递过去,才发现自己专门绕去了她平时点的那家。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杯身。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核名单那天,你喝了三杯。”
她看着我,忽然没马上说话。
我耳朵有点热,转身去收桌上的资料。
傍晚下了一点雨。
来客散去后,我和几个司机一起把椅子搬回去。
乔宁没走,挽起袖子帮小满收标牌。
我走过去接她手上的箱子。
“你去躲雨,这个我来。”
她没松手。
“你拿左边,我拿右边。一箱塑料牌,也没沉到必须一个人扛。”
我看了她一眼,伸手托住另一侧。
两人把箱子抬进库房,门外雨线一下密了。
大家挤在值班室,吃何姐叫来的饺子。
老赵把一次性筷子分了一圈,最后少了一双。
乔宁正要起身去拿,我先递了自己的过去。
她接到一半,又停住。
“你等我,我知道放哪儿。”
她从抽屉里翻出备用的筷子,给我也拆了一双。
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烫得说不出话。
小满在旁边偷偷笑。
我假装没看见。
那天开放日的订单,没有我以前幻想过的那样夸张。
晚上算账,刨掉成本,只够大家稳稳当当做下一段时间。
可梁师傅把几位合作车主叫齐,重新跟我谈调度。
不签空白的全年独家,只按各自可用的日期合作。
保留费、出车费和临时变更,一项项写明。
他们签完字,坐在值班室吃剩下的饺子。
我看着那一圈人,突然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车队没有一夜变大。
只是每一个还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
收工后,我送乔宁到门口。
她撑开伞,却没马上走。
“今天算不算你忙完了?”
“差不多。”
“那下次能不能请一顿不用站着吃的饭?”
我握着门把手,心跳忽然快了。
“能。”
她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又回头。
“日期你定,定了别放我鸽子。”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日历。
“下周三晚上七点。你有空吗?”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机,点头。
“有。”
那一个字很轻。
我却在门口站到她走出很远,才把它存进备忘录。
15
第一次单独吃饭,我提前半小时到了。
没有去很贵的地方。
乔宁说想吃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砂锅,离她小时候住的巷子不远。
我坐在窗边,反复看菜单。
老板问等女朋友?
我说,等朋友。
说完又有点不甘心。
乔宁推门进来时,外头的路灯刚亮。
她把包放下,先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今天也得随时接调度?”
“小满值班,真有急事会找我。”
“那你可以先把屏幕朝下。”
我照做。
她笑着坐下来,点了两份砂锅,一份不放葱。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吃盒饭,挑葱挑了十分钟。”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笑了一下。
原来被人记住,也可以这样轻轻的。
不需要先拿出一份更大的计划,证明值得别人费心。
吃到一半,乔宁说起自己的工作。
酒店要在邻市试一个新的会展项目,她报名竞聘运营岗。
如果成功,先过去半年。
她说得很平静,筷子在碗边停了停。
我也停下了。
“什么时候面试?”
“下个月。”
“需要准备什么?”
“项目方案,预算,还有一场现场答辩。”
我点头,想了想,又问。
“接送那部分,我可以帮你估实际成本。其他的我不懂,别让我瞎出主意。”
她望着我,忽然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你要先问能不能不去。”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那句话我确实想过。
刚有一点盼头,就要隔着一座城,我舍不得,也没那么洒脱。
“想问。”我说。
乔宁没有笑我。
“那为什么没问?”
“你把报名说给我听的时候,眼睛挺亮的。”
我把汤匙放下。
“我不想你说完,先来安慰我。”
她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把自己准备的方案翻出来,放到桌角。
“那你先帮我看看用车预算。吃完饭再看,不算你加班。”
我接过来,心里那点酸反而慢慢落了地。
饭后走过那条旧巷子,她领我去看小时候买冰棍的窗口。
现在已经换成修手机的小店。
她趴在玻璃上看了会儿,有点遗憾。
“我上次来,还是原来的。”
我站在她身旁,问她想吃什么口味。
“老冰棍,最便宜那种。”
我们找了两条街,在一家小超市里买到。
天已经有点冷,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吃冰棍,都觉得自己傻。
她咬了一口,笑着缩脖子。
我把外套递过去,她没有推来推去,直接披上。
走到停车处,我叫住她。
“乔宁,我想认真追你。”
这句话在舌头上练了半晚,出口还是很生硬。
她转身,手里还握着冰棍袋。
“我最近过得不太好,这你都知道。我不想把谁当成一块能让我好受一点的地方。”
我看着她。
“所以这顿饭,我想了挺久。”
她低头把袋子折好,丢进旁边垃圾桶。
“想出什么了?”
“想出我喜欢跟你待着。你不来公司那几天,我会看门口。”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下次可以直接约我,不用等我来。”
我心里一热,又怕自己会错意。
“这是答应?”
“这是让你继续。”
她把外套往肩上拢了一下,先上了车。
我站在车门边,笑得有点收不住。
真正开始在一起,是又过了两个月。
那时她已经拿到新岗位的试任通知。
我送她去邻市,把行李搬进宿舍。
她给自己争来一个靠窗的房间,房租比原先贵一点,能直接看见楼下的银杏。
我说朝阳不错。
她说,房子小,够我自己折腾就行。
那晚我们一起装书架。
我拧错了两颗螺丝,她没忍住笑,说程老板也有干不好体力活的时候。
我拿着说明书,不服气地要重装。
她坐到我旁边,替我扶住侧板。
“这里,先别急着拧紧。”
我照她说的做,终于装好了。
收拾完,她给我倒了杯水。
手机上显示,距离我回去的末班车还有四十分钟。
我站起来,她却轻轻拉住了我的袖子。
“下周你有空来吗?”
“有。”
我答得太快,她皱起眉。
“你先看表。”
我真打开日历,核了两单婚车。
“周日中午能来,晚上回去。可以陪你吃饭,也可以一起去逛你说的旧书店。”
她这才满意,伸手抱住我。
“可以,男朋友。”
我愣了一下,才抬起手抱紧她。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轻轻响。
我低头闻见她头发上很淡的洗发水味,心里那些长久绷着的地方,终于有一处松开了。
16
许蔓和贺景的后续,没有像热闹的视频那样迅速。
几笔退款拖了几个月,商户们逐笔收到,剩下的继续按约定处理。
唐雯退回推广佣金,离开澜礼,去给一家小摄影工作室做客服。
老魏偶尔提起,说她现在报价前,先问老板有没有确切档期。
贺景把那个大得空荡荡的展厅退了。
还有没结清的费用,供应商自己去跟他谈。
我没有每天盯着他们的消息。
公司进入冬季,车辆保养和年会单子就够我忙。
涉及越程实际损失的处理,也终于谈定。
没有按我最开始估的数字全额补回来。
有些损失缺少直接凭据,有些退单本来就带着争议。
方律师把条件讲清楚,让我自己选。
我接受了能落实的那部分,剩下的不再无休止地耗。
签字那天,我把时间算得很紧,下午还要去接母亲复查。
许蔓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色羽绒服。
她瘦了一些,眼下有一点青。
她说离婚的事还在处理,财务也要分别说清楚。
我点头,没有顺着问。
她看着我手里的医院预约单,忽然问阿姨身体怎么样。
“还行,按时复查。”
“她以前给我炖的汤,我后来一直……”
她停了下来。
我低头核对最后一项金额。
她也没有再讲。
办完手续,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许蔓从包里拿出一只信封,里面是几张旧照片。
“我收拾东西时看见的,你跟你爸那几张,应该留给你。”
我接过来。
最上面那张,是父亲去世前一年的春节。
他坐在库房门口,手里端一杯茶,冲镜头笑。
那时许蔓站在拍照的人群里。
我看了很久,低声说谢谢。
她眼睛红了一点。
“我后来才知道,有些人嘴里说的往上走,是让别人先垫着。”
我把照片装好。
“你现在知道了,以后自己看清。”
她望着我,似乎还在等别的话。
我看了眼时间。
“我得去医院了。”
“程越。”
我停住。
她抿了抿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那天该先把糖给你的。”
冷风从门口吹过来,掀起她围巾的一角。
我想起那盒烫着金字的喜糖。
曾经最让我疼的,不是糖里没有我的名字。
是我站在一群都知道的人中间,像个被临时叫来搬桌子的外人。
她终于肯承认这一点,已经过去很久。
“不只是那天。”我说。
她点头,眼泪慢慢落下来。
我没有再重复那些问过无数次的话。
转身去了停车场。
母亲在医院门口等我,看见信封,问是什么。
我把父亲的照片拿给她。
她一眼就笑了,又很快红了眼圈。
“那年他非说自己没胖,不肯换大一号的衣服。”
我看着照片里绷得笔直的扣子,也笑了。
母亲把照片放回去,忽然问:“是蔓蔓拿来的?”
“嗯。”
她沉默了片刻,拍拍我的手。
“人家说对不起,你听到了就行。往后怎么过,你自己定。”
我扶她上车,替她扣好安全带。
她又问小乔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有休假。”
“让她来吃饭,别总去外头花钱。问她喜欢什么,别按你那张挑嘴的嘴点。”
我应了一声。
等红灯时,我给乔宁发了消息。
她过了十分钟回,喜欢糖醋排骨,愿意帮阿姨洗菜。
后面跟着一句:你别答应替我洗,我自己会。
我笑出声。
母亲转头看我,也跟着笑。
路口绿灯亮了。
我收好手机,稳稳把车开出去。
17
乔宁来家里吃饭那天,母亲从中午就开始准备。
我到厨房帮忙,被赶出去两次。
第三次她让我把葱挑出来。
“小乔又不挑,你别把菜都挑没了。”
我举着筷子,觉得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下降得很明确。
乔宁进门时,带了水果和一盒无糖饼干。
她记得母亲要控制甜食,却没讲一大堆养生道理。
母亲拉她坐,她先去洗了手,真挽着袖子进厨房。
我站在门外,听她们说菜价和天气。
没有人问车队一共有多少钱,也没有人绕着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说话。
饭桌上,母亲问她在邻市习不习惯。
乔宁说不太习惯,最开始两周睡不好。
“那还要去?”母亲问。
“想试试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母亲点头,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那多吃点。想往前走,饭得吃饱。”
乔宁笑着接了,低头时眼睫轻轻眨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她父亲年纪大了,一直不太赞成她换工作。
觉得女孩子守着本地的稳定岗位就够了。
她没说自己多委屈,只在回去的车上,把母亲装给她的饭盒抱得很紧。
“阿姨下次别做这么多,我吃不完。”
“你明天带同事一起吃。”
“那他们会天天盼我回来。”
我看着前面的路,嘴角一直没落下。
当然,日子也不是从此没有争执。
有一次我答应周日过去,临时接了补车单,忙到傍晚才告诉她。
她没有哭,只在电话里问,为什么中午不能说。
我张口想解释客户着急。
话到嘴边,又停住。
“是我总觉得,忙完就来得及。”
“我可以接受你来不了。”她说,“但你别让我抱着两张电影票,一直猜。”
我那晚坐车过去,没赶上电影。
陪她在楼下走了很久,把以后哪些事需要提前说明,笨拙地谈了一遍。
她也承认,自己有时习惯排好流程,连我的周末都想提前订走。
“我改,但你别拿工作当所有事情的回答。”
我答应了。
第二天回去,我把值班轮换重新做起来。
有人能接手,我才真的能离开。
这比嘴上说一句以后一定有空,难得多,也管用得多。
一年半后,她的试任结束,正式做区域会展运营。
仍要出差,但主要办公地点回到本市。
车队也多了两个长期合作车组。
我们不再承诺百辆车随时可调,旺季照样会满单。
没接住的生意,我学着平静地介绍给合适的人。
公司有了积累,我给母亲换了电梯房,自己没有再急着买一个能让谁满意的大房子。
我和乔宁一起看房时,她拿着卷尺量书架的位置。
量完,问我这面墙能不能留给她。
“你都还没答应跟我一起住,就先分墙?”
她回头看我,眼里带笑。
“你都还没问呢。”
我心里那一下跳得很重。
求婚原本准备得很复杂。
我甚至借了酒店露台的照片,想安排灯和花。
最后全没用。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租的小客厅里吃外卖。
她正在核一个预算,我把戒指盒放到电脑旁。
她愣住,慢慢摘掉眼镜。
我手心出汗,开口时还带着一点不受控制的哑。
“乔宁,我想跟你结婚。”
“房子我们一起选,钱各自有数。家里出了事,一起商量。我不敢说以后每天都能做好,但我不会让你最后一个知道我的决定。”
她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不是因为终于买得起什么,也不是怕你再去别的城市。”
我把戒指取出来。
“就是想,往后你回来的时候,家里有我。”
她伸出手,没有立刻让我戴。
“那有两件事,先说好。”
我点头。
“求婚今天可以,但婚期一起定。还有,我的书架不能挪去阳台。”
我笑着说行,眼睛却热得厉害。
戒指套进去,大小正好。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抱住我。
桌上的外卖已经凉了。
谁也没急着去热。
18
我们的婚期定在第三年春天。
消息发到公司群,老赵第一个报了名。
他说头车谁都别跟他争。
小满跟着发了一串鼓掌,随后很严肃地问,程总这单有没有内部价。
我回她,有,按实际费用算。
乔宁看见,笑着补了一句,司机工资和加班补贴照付。
何姐在群里发了个收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场婚礼已经开始了。
筹备时也有小小的麻烦。
乔宁一个亲戚听说我做车队,随口说可以多出几辆车,把远处的朋友都接来。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把人数记下来。
“可以安排,我们先算费用,别临时让司机白跑。程越的生意也有其他车主,不能把人家的时间当人情。”
亲戚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不必那么麻烦。
乔宁没有得理不让人,重新帮他规划了公共交通,到站后用一辆商务车集中接。
花的钱少了,也没让谁悬着。
我坐在她旁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低头看我一眼,反手握住。
我们最后用了两辆婚车。
一辆接新人,一辆接两边父母。
其余宾客按原来商量好的方式到场,行动不便的另外安排。
捧花是乔宁自己挑的。
她喜欢小苍兰,跟花店老板谈了半天颜色,最后兴高采烈地拍给我。
我问要不要再多加一点。
她说已经够了,抱太大,手会酸。
婚礼前一晚,我去库房确认车况。
老赵早把那辆头车擦得能照见人。
左后门那个旧毛病,早就修好了。
他看我又伸手拉了一次门,忍不住笑。
“放心,今天关得上。”
我也笑,绕着车走了半圈。
何姐从办公室出来,拿着一张派车单让我签字。
新郎,程越。
新娘,乔宁。
日期、地址和服务时间,每一栏都完整。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才落下笔。
老赵在旁边装作很忙,扯着本来就很正的座套。
“这回没写错吧?”
“没错。”
我把笔盖好,忽然又补了一句。
“这次我亲自确认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接乔宁。
母亲替我理好领结,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她胸前别着一朵小花,跟父亲照片里那朵差不多。
我问好不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肩。
“好看。去吧,别让人家等。”
车开到乔宁家楼下,楼道口站满了笑着的人。
她的父亲迎出来,握住我的手。
老人以前开公交,手掌厚,指节上有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痕迹。
他没讲什么把女儿交给我的大话。
只是往楼上看了一眼。
“她性子急,你也倔。往后急的时候,都先停一下。”
我点头。
“知道,叔。”
他看着我,咳了一声。
我反应过来,红着脸改口。
“爸。”
老人这才笑了,伸手推我进去。
乔宁坐在窗前。
她没有把屋子布置成我认不出的样子,书架上还放着那些旧书。
最下面一层,是我装错过螺丝的那个小架子。
她看见我,先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我走到她面前,突然也有点说不出话。
伴娘在旁边催,别光站着,新娘等你呢。
我蹲下来,替她扣好鞋带。
那扣子很小,我手指笨,试了两次。
她俯下身,握住我的手腕。
“别急,还有时间。”
我抬头看她。
窗外的光落在她肩上,小苍兰就在她手里。
我终于笑出来,扣好鞋带,站起身。
下楼时,老赵已经打开车门。
他穿着那身制服,站得比任何一次都直。
见到我们,他故意清了清嗓子。
“程总,今天新郎是你吧?”
周围的人都笑了。
我握着乔宁的手,郑重地点头。
“是我。”
乔宁转头看着我,没问那句话从哪里来。
她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上车之前,她回身向父母挥手,又拉住正要去前排的我。
“你坐这里。”
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做了这么多年车队,真轮到自己结婚,竟还惦记着去前面看路。
老赵已经笑着替我挡住前门。
“今天交给我。你陪新娘。”
我坐进后排,乔宁替我理了理被蹭歪的领结。
车门合上,窗外的祝福声柔和下来。
小满在对讲机里确认两辆车都已就绪。
我习惯性想拿手机,乔宁先把自己的也调成了静音。
“今天咱们都休一天。”
我把手机放好,握住她的手。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问能不能出发。
乔宁笑着点头。
我也点头。
车缓缓驶出小区,她将捧花放到腿上,靠过来,轻轻叫了我一声老公。
我转过脸,认真应了。
“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