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允恩,在归州长大。
归州在西南的群山里。我们家住的地方,屋前是田,屋后是坡。雨水一多,路上的黄泥就粘鞋,走到学校,鞋底已经厚了一层。从家里去镇上,要先走出村,再找车坐。小时候我对远近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有些地方能在吃饭前赶回来,有些地方得天不亮就出门。
外婆家就属于后面那一种。
小白狼是从外婆家来的。
这件事我没有记忆,是后来听大人说的。外婆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其中有一只白的。她出生的时候,我也刚出生不久。至于究竟差了多少天,没有人认真记过。
我问过妈,是她先来,还是我先来。妈正在洗衣服,手里拎着一件湿衣裳,想了想,说:“你还不会翻身,她那么一点大。”
妈用两只手比了一下。水从指缝里滴下来,我低头看着那一小块地方,怎么也想不出,后来那么大的小白狼,原先竟能装在那里。
去外婆家时,我也问过她。她说小白狼是那窝里白得最齐整的一只。我追问她的妈妈长什么样,外婆便指给我看。我跑去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和小白狼不一样,可她把鼻子凑过来时,闻人的样子又很像。
我回去以后,拉着小白狼讲,说我见到她妈妈了。她坐在我面前,偏着头听,我说到哪里,她都不出声。我问她想不想回外婆家,她往院外看了一眼,我赶紧改口,说下次一起去。
小孩子答应的事多,记得的少。这句话说过,我就忙着去做别的了。后来再去外婆家,大人赶时间,我也想不起提。我总以为还有下一次,她天天在门口,哪天带去都来得及。
她刚到我们家时,还不能吃硬东西。碗得放得低,东西要弄软。夜里离了熟悉的地方,她会叫,声音很细。大人出来看她,再回屋看我,一夜里来回好几趟。
大姐记得这些。她说我那时候也爱哭,常常是这个刚睡,那个又醒了。她学小狗叫,又学我哭,学完自己先笑。
“哪个哭得厉害?”我问。
她说当然是我。我不服气,要她再想一想。小白狼恰好从旁边经过,我便搂住她,叫她也说话。她把鼻子伸进我手里闻,弄得我又忘了争。
在我最早的记忆里,她已经长大了。白色的毛,湿鼻子,耳朵一动一动。蹲下来时,她的头能凑到我脸边。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从那一点大长成这样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学会了走路。我只知道,我能走到哪里,她就能跟到哪里。
小白狼这个名字是谁取的,也没问出个准话。她明明是只母狗,名字却凶。我们叫起来,一点也不怕。隔着院子喊一声,那对白耳朵便先竖起来,接着她才转头,找是谁在叫。
有时我只是想看她会不会过来。
她过来了,我却没什么事,只摸一下她的头。她站一会儿,见我又去玩,才自己走开。等她走远,我又喊。
妈嫌我烦,说:“好好的,让她歇一会儿。”
我不觉得她也要歇。我以为她和我一样,天天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2
我们姐弟三个,平日并不住在一起。
大姐跟着爸妈,我也跟着爸妈。二姐从出生起就在爷爷家。大人说起这件事,总有现成的缘由,我小时候没认真听。我只知道,家里的饭桌边少她一个,想见她,要等她过来,或者跟着大人去爷爷家。
她回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很少。有时候揣一点吃的,有时候什么也没带,手空着。小白狼远远听见声音就迎出去,绕着她转,尾巴打在她的腿上。二姐便蹲下来,揉她两边的脸。
“还认得我不?”
她把头直往二姐手里送。二姐得用两只手扶住,才不至于被拱倒。我站在旁边,觉得这是多余的话。她当然认得,二姐又不是别人。
人齐了,我们就往外跑。
大姐走在前头,二姐管着我。我不喜欢被牵,总想自己走,没几步又蹲到水沟边,看一只虫子,或拿草茎拨水。等抬头,姐姐们已经过了弯。我便喊等我,先回来的总是小白狼。
她跑到我跟前,低头闻闻。我抱住她的脖子,借着她站起来,再大声怪姐姐们走得太快。大姐回头一看,先看见我膝盖上的泥。
“允恩,你又弄一身脏!”
我往小白狼身后躲。她不知道我在躲什么,也跟着转身,我只好抱着她绕。姐姐过来抓我,三个人挤作一团,最后倒把这事闹忘了。
田埂窄,三个人没法并排。小白狼有时跑前面,有时落后,来回走,一趟路要比我们多走不少。别家的狗从院里追出来,她就先站到前面。我们原本吓得停住,见她挡着,又敢踮着脚往前看。
遇见不认识的人,她也要看一看。有的人笑着叫我们把狗看好,大姐便拍她的背,说没事。她这才退到旁边,让路出来,等我们过去。
小时候,我觉得她什么都懂。我们蹲下,她就在旁边趴着;我们跑,她也跑;我摔倒了,哭得没力气起来,她会凑过来闻我的脸。我抱住她,脸埋进毛里,哭声就闷住了。
大姐一边说我不小心,一边替我拍身上的土。二姐来拉,我还不肯起来。她说,再不走,回去吃饭要迟了。
小白狼听见我们说话,耳朵动一下。我想她也饿了,这才松开。
后来我回想那段日子,记得的多半是这样的事。没有出过什么远门,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玩的东西。路边有水就蹲下,有树荫就歇一会儿。只要姐姐们都在,小白狼跟着,我就觉得这一天还很长,离回家早得很。
3
我们也不是一直对她好。
我很小的时候,把她当马骑。手短,抱不住脖子,就揪两把毛。她慢慢往前挪,我一歪,她便停住。有时候干脆趴下来,让我自己从背上滑下去。
大姐在旁边扶我,嘴上说轮到她了。二姐也等。三个人争,她就趴着不动,眼睛看向别处。我们围着哄,叫她起来,她只摇一下尾巴。
“累了。”大姐说。
“她又没说。”我不信。
大人从屋里出来,看见了,让我们赶紧下来。我们答应得快,等人进去,又往她身边挤。不过后来我长重了,怎么趴上去,她也不肯站。大姐说我已经不是小娃娃,再骑要把她压坏。我摸摸她的背,终于没再爬。
我还喝过她的奶。
那是更小时候的事,不是后来那一窝。我自己记得模模糊糊,姐姐们却记得很牢,一说起就笑。我先不认,后来承认了,也要说只喝过一点。她们问一点是多少,我就去捂她们的嘴。
小白狼以为我们又在玩,挤进来。我抱住她告状,说姐姐们欺负人。她先闻我的手,又舔我的脸,我嫌痒,缩着脖子,手却不松。姐姐们笑得更厉害了。
她身上有些地方不让我们乱碰,耳朵却肯。二姐喜欢把她的两只耳朵轻轻翻开,看里面粉粉的皮肤,再放回去。她烦了就甩头,二姐把手缩回来,笑着让她别动。她又甩,我们也跟着躲。
夏天热,她在门槛旁找凉快的地方。我拿草逗她,她张嘴去接,接不到,也不追,只看我还要玩多久。她打哈欠,我就数她的牙,手指差点伸进去,被姐姐一把拉住。
“你什么都敢摸。”
“她又不咬我。”
我说得理直气壮。小白狼把嘴闭上,下巴搁回爪子,我便也趴在门槛边,跟她一起往外看。妈出来叫我别趴地上,衣服才洗过。我起身时,她也抬头,以为又要出门。
有时二姐在家待到傍晚才走。她舍不得,我们也舍不得,就把能玩的再玩一遍,磨到大人催。她出门,小白狼一定跟着。有一次我跟出去,二姐回头,叫我别送,再送下去天黑了。
我站住,小白狼没站住,仍跟在她脚边。
我就在门口等。先前还能看见二姐的衣服,后来什么也看不见。再过一阵,小白狼从路上跑回来,脚上沾着泥。我问她二姐到哪里了,她只喘气,走到水边去喝。
我摸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等她喝完,才跟她一起进屋。
我读学前班以后,出门不能再由着性子走。妈把我收拾好,让大姐带着。小白狼也要送,送到人多的地方,大姐便叫她回去。她站一站,先看看我,再看看姐姐,才往回走。我有时故意落下几步,看她会不会再来,她真转了头,大姐就把我拉紧,说要迟了。
放学回来,我常常先跑一小段,想比姐姐早到家。离门口还有一截,我已经喊上了。小白狼出来迎,我就越跑越快,撞到她跟前才停,抱着她喘气。大姐赶上来,问我跑什么,书包都甩歪了。我说没跑,她便指着我的脸,说红成这样还没跑。
有一次下雨,我们到家时,裤脚都湿了。妈让先脱鞋,拿东西垫在地上。我光脚站着,小白狼过来闻鞋,鼻尖沾上泥。我拿湿手替她擦,越擦越脏,大姐蹲下来,看了看我,又看看她,笑得站不稳。妈也笑,叫我们两个都别动,找来旧布,一起收拾。
那块布先擦我,再擦她。我怕擦疼她的鼻子,伸手挡了一下。妈说这会儿倒知道心疼,平时揪毛的是哪个。我没话说,摸摸小白狼,心里想,下次一定不揪了。
4
小白狼最后那一窝小狗,是在我上一年级的时候生的。
她肚子大起来,我就爱蹲下看。大姐不让我乱摸,说里面有小狗。我问有几只,她说不知道。我便贴近些,想听出一点动静,什么也没听见,反倒被小白狼低头舔了一下额头。
生下来以后,我们天天往窝边跑。
小狗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挤在她肚子旁。吃奶的时候,两只前爪一下一下推,吃着吃着便不动了。我看它不动,心里一紧,伸手想碰,大姐拦住,说是睡着了。
我们给它们数数,数着数着就要从头来。有的被挡住,只露出半截身子,有的爬到别的身上,越数越乱。我说应该把它们排好,大姐说不能这样弄,便让我只管看。
我看得很认真。有一只闭着眼乱钻,钻到小白狼前腿底下,细声叫,找不着吃奶的地方。我急得伸手,小白狼抬起头,我便停住,看她的眼睛。
她闻了闻我的手,又躺下。我这才小心托起那只小狗,把它放回去。它拱了几下,终于安静,我心里很得意,觉得自己帮了一个大忙。吃饭时还讲,怕别人没有听清,又讲一遍。
二姐来,我就拉她去看,先告诉她哪一只不会吃奶,又指给她看。指了一阵,自己也认不出了,便说反正就在里面。
她笑我。我叫她别笑,会把小狗吵醒,她便真压低了声音。
小白狼侧躺着,肚子一起一伏。我们靠近,她就抬头;看清是我们,又放下。有一只从她肚皮边滚开,她伸头舔一舔,慢慢把它拢回来。我从没见她这样耐心过,连起身都小心,要先站一会儿,再一点点挪出窝。
她喝水很快,吃完东西也很快回来。我们想叫她出去玩,她朝外看看,走两步,又回去了。我不高兴,拉着姐姐说她不跟了。二姐蹲在窝边,说她要管孩子。
我也蹲回去。她的孩子那么多,翻个身都有挤着的。我给她把旁边的东西挪开一点,好让她躺得宽些。
那几天,我放学不在路上多玩,回家先看窝里。小狗一天一个样,我总怕错过什么。看完了,再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我回来了。
我们还为将来怎么分它们说过话。我想全留下,大姐说太多,家里养不了。我便少说一只,问这样行不行。她也不知道,只叫我别先答应别人。
二姐想过抱一只回爷爷家。她说的时候,手指放在窝边,没有去捉。我很舍不得,听见是她要,又觉得可以。我们认真商量,小狗太小,现在还不能离开,等它会走路,会自己吃饭,再让小白狼送过去。我说我也去,大姐说还没影的事,倒安排得齐。
我没有给哪一只定下名字。总觉得先要分清,不能今天叫了,明天又认错。二姐也不急,她摸摸窝边,叫我等她下次回来,看看小狗是不是已经睁眼。
5
那个老头来的时候,她正在哺乳期。
我后来回想,总想知道,要是他不去逗她,接下来的事是不是就都没有了。可他已经走到窝边,拿着拐杖,非要逗她。
小白狼站起来,挡在前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他没退,拿拐杖敲她的头。
她躲了一下,身后就是小狗。
他又敲。她咬了他一口。
事情很快就成了家里的大事。大人谈伤口、医药费,谈该赔多少。我听不全,也插不上话。记住的只有最后那个数:八百块。
爸妈赔了八百块。
那是零几年,八百块是很大一笔钱。我没有见过那么多钱放在一起,只知道平时买东西,几块钱也要问清价,有些东西我想要,大人一句贵,就得放回去。这回八百块已经给了出去,大家还在说。
饭桌上提起,我就低头扒饭。听见小白狼的名字,又忍不住抬头。大人说她咬了人,我想解释她在喂小狗,老头先打了她。说出来,有人让我小孩子别管。
我就不懂了。她明明躲过,明明没有先追出去。我们天天摸她的孩子,她都没有咬。
可这些话没能让那八百块变少。
大人不再说时,我偷偷往门口看。她照旧在那里等,听见碗放下,耳朵动一下。我出去,她抬头,尾巴在地上扫两下。我摸摸她被敲过的头,手放得很轻,她也没有躲。
我蹲下来,跟她说以后不要咬人。
她闻我的手,鼻子顶了顶我的掌心。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好摸她。摸着摸着,听见窝里有声音,她便站起来回去。我跟到窝边,看她躺好,小狗又凑过去吃奶。
她把头放低,眼睛还看着我。
我以为赔完钱,事情就过去了。大人不高兴几天,总会像别的事一样,不再提。她又没有走,还在家里,晚上我经过门口,她照样抬头看我。
我摸过她才回屋,睡觉前还想着,明天该给那些小狗起名字了。
6
生哥是爸妈叫来的。
归州一带收狗的人,大家都叫他生哥。他带着绳子来,跟大人说话。我起初没有在意。村里常有人来家里,站着说几句,再走。有的我认得,有的只是看着眼熟。
我也不知道收狗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叫小白狼。她在窝里,先只抬头,没有出来。有人又喊,声音跟平时叫她吃东西差不多。
“小白狼,来。”
她站起来,看了看小狗,慢慢走过去。绳圈套上脖子,她还朝我们这边摇尾巴。我想她是不是要被迁去别处,又觉得不对,她的孩子还在家里。
后来,有人拿来了锄头。
我还没来得及问,锄头就落下去。小白狼猛地叫了一声,我整个人跟着缩了一下。
姐姐们先扑过去,我也扑过去。大姐喊别打,二姐去够绳子,我想拉住她,又被大人的腿挡住。换一边钻,有人把我拎回来,我挣开再去。
小白狼朝我们这里冲。绳子绷住,她过不来,我们也到不了她跟前。我终于碰到她身上的毛,手还没抓紧,就被抱开。
我哭着喊妈,叫她让他们停下来。又喊爸,指着小白狼给他看,怕他不知道他们在打她。
他们知道。
我们被往屋里带。大姐不肯走,回身去拉,二姐一直伸着手。我两只脚蹬地,鞋子拖在土上,还是进去了。门要合上时,我用手抵住,哭着求,只要停下来就好。
手被拉开,门关住了。
我趴在门上,喊了一会儿,才听清外面还有她的声音。大姐拽门,二姐也拽,我把肩膀顶上去。门晃了几下,门闩卡着,开不了。
那声音又来一次,我们就更用力一次。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也不知道再使多少力才够。胳膊疼,喉咙也疼,可要是停下来,好像外面就真的没人管她了。
大姐让我们一起推。我们挤在同一块门板前,连脚都没地方放,还是没推开。
后来不再喊别的,只喊开门。
我从来没有那样叫过爸妈。哭到喘不上来,得先吸一口气,才能再喊出声。我还等着有人过来,像平时我哭得太厉害那样,先开门看看,再骂我一句。
可门外一直没有人来。
7
忽然,有人喊:“跑了!”
我们同时停住。外面脚步乱起来,有人从屋前跑过去。我们挤到能看见外面的地方,终于找着她。
小白狼挣脱了绳子,已经跑出去很远。
她还在往前跑。我盯着那团白,眨眼也怕错过,生怕下一刻又有谁拦住她。大姐先喊,让她快跑,我和二姐跟着喊,三个人的声音挤到一起。
“小白狼,跑!”
她跑过那段我们走惯了的路,又远一些。我心里忽然松了一点,哭着还想笑,觉得只要再跑一会儿,这些人就追不着了。
可她停下了。
隔着很远,她朝家这边看。
我们还在喊。我使劲挥手,让她不要回来,挥得胳膊碰到姐姐,也没有停。她站了一小会儿,转过身,竟朝我们跑回来。
我喊得更响,声音都劈了。大姐急得拍旁边的东西,二姐一遍遍叫她走。她越跑越近,已经看得清耳朵,接着看得清脸。我们怎么喊,她都没有停。
直到她又到了我们跟前。
她把头凑向伸出去的手。我碰到她的鼻子,还是湿的,手一下就搂住了。我刚才还想让她跑,此刻摸到她,又只想抱紧,怕再一松开,就再也摸不着。
她舔我的脸。
我脸上全是眼泪,她从下巴往上舔,我哭得张着嘴,赶紧偏一下头。她又去舔二姐,去够大姐。我们三个凑在一起,手都放在她身上,她一个也没落下。
她以前就这样。有人哭了,她过来闻;抱住她,她便站着不动,等人慢慢好起来。可那天我们谁也停不住,她舔过的地方,很快又是湿的。
大姐忽然松手,用力推她。
“快走啊!”
我才想起追她的人,跟着往外推。二姐也推。我们把刚刚抱紧的她往外赶,推她的头,推她的身子。她退一点,站住,又凑过来,鼻子往我们手下钻,还想舔。
“走!不要回来了!”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听懂。平时只要喊她,她就来;叫她等,她也肯等。这回我把会说的话都说了,手也挥了,她却只看着我们,不肯远走。
追来的人已经到了。
绳子重新套住她。她被往后拽,我顺着她往外够,指尖擦过毛,又什么都碰不到。我叫爸,叫妈,声音已经哑了,只能再叫,再叫一次。
我们又被拦回去。我还在使劲往外看,姐姐的手挡在我前面,几个人的哭声挤在一起。
最后,小白狼叫了一声。
那一声以后,我们一下都停住了。
我等了等,又喊她的名字。她刚才跑那么远都听得见,现在一定也听得见。我贴近些,再叫,等她答应。
外面有人说话,有人走动。
没有她的声音。
8
门打开时,大姐先出去。我跟着她,二姐在后面。刚才拼命想出来,这时反倒走得很慢,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小白狼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
地上都是白毛。
门口有,墙边有,刚才她站过的地方也有。我蹲下,拿起一撮,里面裹着灰,轻轻一碰就散开。我赶紧用另一只手拢住,把它们收进掌心。
二姐过来,也蹲下了。我们沿着地面找,大姐看见风吹走几根,追过去,用脚挡住,再弯腰拾。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把捡到的东西也攥紧。
没有人商量过要捡。我们就是都不肯让它们在那里。
手很快不够用。我把衣服前襟兜起来,一点点往里放。泥和灰也带进去,平时大姐会叫我拍干净,这回她没有说,还把自己捡到的放了进来。
有人从旁边经过,我便往里缩,怕碰掉。风一来,又赶紧护住衣服。那点毛轻得很,要小心再小心,才能留下来。
后来,小白狼的肉被分给邻居。
有人端着东西从我们身边过去。我抬头看,眼睛跟着走。大姐拉了我一下,我没动,她就陪着我站住。二姐还低头着,像是没有听见人说话。
我想说那是小白狼,话却卡在喉咙里。他们知道是她,每个人都知道。她跟着我们从这些人家门前经过,谁喊过她,谁给过她东西,谁笑过我们骑狗,我还记得。
那时候,我没有办法把这些事想在一起。
我只好低头看衣服,确认里面的毛还在。
狗窝里传来小狗的叫声,我们才一起走过去。它们还在那里,挤着,往旁边拱。我蹲下去,一只碰到我的手指,热热的,我把手缩回来,又慢慢放过去。
有人来抱小狗。
一只被托起来,四只脚悬着,细声叫。那人把它拢在手里,走了。过一会儿,又有人弯腰,窝里便又少一只。
我伸手想挡,手抬在半空,不知道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拦谁。小狗那么小,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好,抱走它的人却走得很快。我跟到门口,看了一段,又回来。
最后窝空了。
我想起二姐说要抱一只回爷爷家,转头找她。她就站在旁边,手空着。我们之前说过的那些办法,一句也没有用上。
垫窝的地方还凹着一块。我伸手摸一摸,找到几根白毛,也放进衣服。我们先前还在数,数不清就重来,现在我把窝里看了几遍,哪里也没有漏下的一只。
9
我们去了房子后面。
那里的土有些硬。用手刨不动,就找石头刮,再把松动的土块拿开。三个人围着一小块地方,一声不吭。我的衣服不能松,便用一只手刨,另一只手兜着,蹲一会儿就得重新拢紧。
坑挖好了,大姐伸手,说放进去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舍不得。我一路护着带到这里,她们也一路小心,真要放手时,才发现放下就拿不回来了。
“埋了吧。”大姐又说。
我问:“埋了还剩什么?”
她的手停住了。指头上都是泥,一道一道嵌在指甲里。二姐坐到地上,先低着头,后来哭出了声。
我也哭。衣服不能松,眼泪流进嘴边,只能偏着脸,在肩膀上蹭一下。大姐原本还站着,过一阵也蹲下来,伸手替我兜住衣服。
我们待了很久。屋前有人喊,听得见,却都没答应。小白狼的毛就在我们中间,夹着土和灰,比捡起来时还要乱。我想替她弄干净,刚拨一下,又怕弄散了。
天暗一些,我终于把衣襟慢慢放低。
白毛落进坑里,有几根粘在手上。二姐过来,一根根替我捻下去。她捻得很仔细,捻完还把我的手翻过来,看指缝里有没有。
盖土时,大姐抓了一把,先停一停,才松开。我们跟着抓,轻轻放下。那点白一点点看不见,最后全被盖住,我忍不住又伸手,把最上面的土拨开一点。
二姐没有拦。
我看了一会儿,还是盖回去,拿掌心慢慢按平。大姐找来一块石头,放在旁边。我记住石头的位置,又记旁边的墙,怕自己过几天就找不着。
回屋时,我衣服上全是脏印子。妈看过来,我低头护了一下,衣襟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10
那以后,我常去屋后。
有时蹲一会儿,有时只站着看。雨把土淋平,石头边长出一点草,我拔掉,又用手抹一抹。我不敢挖,怕真挖开了,里面也留不住什么。
家里的日子还在过。饭要吃,书要念,早上迟了,妈照旧催我。路上有同学叫,我也会跟着玩。玩到高兴时,能忘记一阵,回到门口,又会停一下。
从前我脚步一响,她就要抬头。我进屋,书包还没放下,先摸一摸她。有时故意把手藏起来,叫她找,她能闻出,鼻子把手顶开,我就笑。
现在我站着,里面有人问怎么不进来,我才跨过门槛。
大姐不再提我喝狗奶的事。我也没再拿那件事跟她争。有一天我自己想起,张嘴想问她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看见她正在做事,又闭上了。
二姐还是回爷爷家。她出门前,往旁边看了一眼。我们都看见了,谁也没有说。她走出去几步,转头叫我回屋,我却一直站着,看她走到平时小白狼会跟上的地方。
她的手垂在身边,没有往下摸。
小白狼跑回来那一段,我记了很久。起先只要闭眼,就会想起我们叫她走,她怎么都不走。我想,是不是该换一句话,是不是我们不哭,她就不会回来;或者再早一点松手,再用力推一下,她就走远了。
这些事没有人能答。大姐听我问过一次,说别想了,可她自己说完也不出声。
后来我们还一起走过那条田埂。大姐在前头,二姐牵着我。我又蹲下看水,她们走出几步,我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等我。”
二姐先回过头。
我站在原地,手还向前伸着。她走回来牵我,说走吧。我跟她走了,经过拐弯的地方,又往身后看。
路上没有她。
很多年后,别人问起家里养过的狗,我仍会先想起她跑回来的样子。她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我能看清她的耳朵,能伸手摸到她。
再往后的事,我有时说得下去,有时说不下去。
有人听完,问后来还养过没有。我得等一会儿才能回答。那一会儿里,我又站回了归州的家门口,手里兜着一点白毛,怕风吹,怕人碰,不知道还能带她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