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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8 23:27:49

我娘是清水河底一只老蚌,活了八百年,肚子里揣着颗夜明珠。我爹是上游潭里那条青龙,早年间想抢我娘的珠子,被我娘一壳夹断了半截须子,疼得蹿回潭里再没敢来。后来我娘说,你爹虽然混账,但龙族血脉不能浪费,就跟他搭伙过了几年,生了我。

我生下来就是人形,壳留在了我娘肚子里。我娘说这叫返祖,龙生九子还个个不一样呢,蚌生个闺女长成人的模样也不稀奇。她把我搁在河滩上,拿黏液糊了层膜裹着,等我长到会爬了才撕开。我睁开眼头一回看见的就是我娘那张壳,大得像磨盘,壳口一开一合吐泡泡。

我在清水河里长到十六岁,天天泡在水里摸鱼抓虾,上岸了拿芦苇叶子编裙子穿。我娘不让我往人堆里扎,说人类看见你长这样,要么当你妖怪烧死,要么当你好东西抢回家关着。我说那我总不能一辈子待河里吧。我娘说你再等等,等你能把珠子吐出来再出去,有珠子傍身谁也不敢动你。

我没等到能吐珠子那天。那年夏天发大水,河堤决了口子,水把我冲出好几里地,等我从泥里拱出来,已经搁在人家鱼塘边上了。塘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光棍,叫周海生,承包了这片塘养小龙虾。他看见我趴在塘埂上,浑身泥糊糊的,裙子早冲没了,拿片荷叶挡着胸口,他愣了半天,脱了外套扔过来让我裹上,蹲下来问我:“你是哪家姑娘?怎么冲这儿来了?”

我说我住清水河底。他哦了一声,说清水河底现在全是淤泥,住不了人,你先上我家换身衣裳吧。

周海生家里就他一个人,三间瓦房,院子堆着渔网和饲料袋,灶台上搁着半锅冷饭。他翻了他娘留下的旧衣裳给我穿,又下了碗挂面搁了两个荷包蛋。我蹲在门槛上吃面,他蹲在旁边抽烟,抽了两口问我:“你真住河底?”

我说真住。

他又问:“那你见过河底那只大蚌没有?这么大个儿。”他拿手比划了一下,比我娘还大一圈。

我说那是我娘。他烟差点掉裤裆上。

周海生这人实在,听我说完来龙去脉,没把我当妖怪,也没把我当好东西,就挠了挠头说:“那你娘还在河里呢?水退了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我说水退了河底全是泥,我娘缩壳里埋着,等明年开春自己就出来了。周海生点点头,说那行,你在我这儿先住着,管吃管住,帮我喂喂虾就行。

我就在周海生家住了下来。白天帮他喂虾、修塘埂、捞水草,晚上他睡东屋我睡西屋,中间隔着一道墙。村里人问起来他就说我是远房表妹来帮工的。隔壁王婶来串门看了我两眼,回头跟人说周海生从哪儿捡了个俊闺女,腰细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周海生听见了脸涨得通红,回来跟我说以后少出门。

住到秋天,周海生那塘小龙虾出了毛病,一夜翻了百来斤。他蹲塘边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凑过去看了看,塘水浓绿,虾腮发黑,典型的氨氮中毒。我跟他说你得换水、开增氧、停料。他照做了,三天之后虾稳住了。他挺高兴,晚上多炒了两个菜,喝了两杯酒,喝完了瞅着我说:“你懂得还挺多。”

我说我娘教的。河底什么东西不能吃、什么水不能待,我娘教了我十六年。

周海生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娘现在还在河底埋着呢?”

我说嗯。

他说:“明年开春我去帮你找。”

我看着他,他低头扒饭,耳根子有点红。我心想这人还行,不惦记我娘珠子,也不惦记把我关起来。比赵老板钱老板之流强多了。

第二年开春水退了,周海生真扛着铁锹跟我去河底挖我娘。挖了半上午挖着了,我娘壳比我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壳上糊着泥,我拿水给她冲干净,她开了条缝伸出触角碰了碰我手,又碰了碰周海生的铁锹,缩回去了。

周海生蹲在旁边说:“你娘是不是不乐意看见我?”

我说她乐意,不乐意早夹你锹了。

他把我和我娘一起弄回了他塘里,搁在最深那块水面底下,拿网围着。我娘在塘底趴了三天,慢慢开了壳,从里头滚出来一颗珠子,龙眼大,粉莹莹的,是我娘存了三百年的那颗。

周海生蹲塘边上看着珠子滚出来,没伸手,转头问我:“这算见面礼?”

我说算嫁妆。

他愣了半天,耳根子红透了,憋出一句:“那你娘同意了?”

我娘在塘底吐了个泡。

周海生跟我成亲那天,村里人都来了,王婶拉着我手说周海生这小子有福气,白捡这么个俊媳妇。我在灶上炒了八个菜,周海生挨桌敬酒敬到后半夜,回来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趴在他旁边,心想我娘说得对,人类也不全惦记我珠子,也有惦记着给我下挂面搁荷包蛋的。

那颗珠子后来我拿去镇上当了,给周海生换了套新增氧设备。他心疼了好几天,说那是你娘给你的嫁妆你怎么说当就当了。我说嫁妆搁你身上了,比搁壳里有用的多。

第二年开春我生了个闺女,随我,人形,生下来就攥着拳头哇哇哭。周海生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一下午,说长得像你,眼睛圆溜溜的。我娘从塘底浮上来,贴着水面看了半天,吐了个泡,又沉下去了。

我闺女三岁那年下河摸鱼,从泥里摸出来一只小蚌,捧回家搁水盆里养着。周海生说这蚌比咱闺女还小呢,养大了炖汤吧。我闺女抱着盆不撒手,说这是我的,不许炖。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得,又来一个。

闺女三岁半那年,镇上来了个收河鲜的,姓吴,开辆冷藏车,挨村挨户收鱼虾蚌螺。收到周海生塘上那天我不在家,去镇上买饲料了,周海生抱着闺女在塘边捞水草,姓吴的凑过来递烟,三句话没说完就打听:“听说你媳妇是从清水河底捞上来的?还带了个大蚌?”

周海生警觉得很,说没有的事,都是村里人瞎传。姓吴的嘿嘿一笑,说你别瞒我,我干这行十几年了,清水河出过什么稀罕东西我门清。你塘底趴着那只老蚌,壳比磨盘大,是不是?

周海生说塘底就养了些小龙虾,没别的。姓吴的也不急,递了张名片走了。周海生回来跟我说这事,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我娘在塘底趴着,壳大显眼,水浅的时候能看见影子。要是姓吴的真惦记上了,早晚得动手。

我跟周海生说把塘水加深,我娘往泥里再埋深点。周海生连夜挖了半宿泥,把我娘挪到塘最深处,上面盖了两层淤泥,不拿竹竿捅根本摸不着。我娘缩壳里没吭声,挪完了才吐了个泡,意思是知道了。

过了半个月没动静,我以为姓吴的放过去了。结果那天傍晚周海生去镇上拉饲料,我在院子里给闺女洗澡,听见塘那边有船桨声。我抱着闺女跑出去看,塘面上漂着条橡皮艇,艇上两个人,一个拿竹竿往水里捅,一个拿网兜捞。捅的位置正好是我娘埋的那块。

我把闺女往屋里一搁,锁上门,光脚跑到塘边上。那俩人看见我了,其中一个正是姓吴的,另一个是他雇的帮工。姓吴的冲我喊:“妹子,你塘里那只老蚌我出高价收,你开个价。”

我说不卖,赶紧走。姓吴的说不卖也行,那我捞着算我的,清水河冲下来的东西又不是你家养的。我火气上来了,蹲下去把手伸进塘水里,往我娘那个方向拍了两下水面。

我娘在泥里动了。塘底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姓吴的橡皮艇底下水开始翻花。我娘从泥里拱出来了,壳一开一合往艇这边蹭,蹭到艇底下拿壳一顶,橡皮艇直接翻了。姓吴的和那帮工全扣水里了,扑腾着喊救命。我娘拿壳顶着艇底不让他们上来,顶了大概半分钟,等俩人灌了个半饱才松开。

姓吴的爬上岸吐了半天水,指着我鼻子说要报警,说我养怪物害人。我说你报,正好让警察来看看你偷捞我塘里的东西。他噎住了,他干这行本来就不干净,查起来他自己先倒霉。俩人湿淋淋地跑了,橡皮艇都没敢回来捡。

周海生回来听说了,气得抄起铁锹要去镇上找姓吴的算账。我拦住他说人已经跑了,你把塘围栏再加高点,以后别让外人靠近。他蹲塘边上抽了半宿烟,第二天去镇上买了铁网和水泥桩子,把塘围了一圈。

这事完了之后我娘在塘底又趴了半个月没动。我以为她吓着了,拿竹竿捅了捅她壳,她开条缝吐了个泡,意思是没事,就是老了,折腾一回累得慌。

入秋的时候我闺女发烧,去镇上医院看病,碰见王婶在那儿拿药。王婶拉着我问长问短,问完了凑过来小声说:“海生他丈母娘是不是在塘里趴着?镇上那个姓吴的到处跟人说你塘里有妖怪,大蚌成精,把他船都掀翻了。现在镇上人传得邪乎,说你是什么河蚌精变的人,专门勾引男人。”

我说让他传。王婶哎哟一声,说你不怕啊?我说怕什么,他要再敢来,我让我娘再顶他一回。

王婶嘴快,这话传出去了,镇上人反倒不敢来惹我了。姓吴的也没再来过。周海生后来跟我说,姓吴的在别村收河鲜被举报了,说他缺斤短两还偷捞别人塘里的东西,罚了款,车都扣了。

我闺女烧退了以后问我:“娘,外婆真在塘里吗?”

我说真在。她说那我能去看看外婆吗?

我带她到塘边上,拿竹竿敲了敲水面。我娘从泥里拱出来,浮到水面上,壳口朝着我闺女张了张。我闺女蹲塘埂上看了半天,拿手里攥着的小蚌壳冲我娘晃了晃。我娘吐了个泡,又沉下去了。

我闺女回头问我:“外婆什么时候能上来住?”

我说等她把壳里那颗新珠子养出来就上来。我闺女说那得等多久?我说快了,你外婆养珠子快得很,比我强。

转过年来开春,我娘真把新珠子养出来了。那天早上我去塘边喂虾,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光,粉莹莹的,拿竹竿一捅,我娘从泥里拱出来,壳口一张,滚出来一颗珠子,比上回那颗还大一圈。我捞起来拿手里掂了掂,得有小二两。

周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这颗也当?”

我白了他一眼:“这颗留着。闺女大了给她当嫁妆。”

周海生讪讪地挠头。我闺女在院子里听见了,光着脚跑出来喊:“什么嫁妆?我要嫁谁?”周海生一把把她捞起来举过头顶:“嫁什么嫁,你才四岁!”闺女在他手上蹬腿:“那娘说嫁妆!”我在旁边笑,把珠子收进匣子里搁柜顶上了。

日子安稳过了俩月,镇上搞乡村振兴,要评“特色养殖示范户”,周海生报了个名。评比组来了三个人,一个农业局的,一个镇政府的,还有个扛摄像机的。在塘边转了一圈,拍了我家虾塘、增氧机、饲料仓库,最后镜头对准了塘面。摄像的跟周海生说:“周老板,你这塘水色好,拍出来漂亮,能下去个人配合一下不?拍个捞虾的镜头。”

周海生说行,他自己下去捞了一网兜虾上来,摄像的拍完了说不够生动,要拍个“老板娘在塘边干活的场景”。我只好换了身旧衣裳,蹲塘埂上装模作样地修渔网。摄像的拍了半天,说挺好挺好,回去剪进宣传片里。

本来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宣传片在县电视台播了,又上了市里的公众号,标题写“清水河畔致富能手周海生:生态养虾年入二十万”。底下配了我蹲塘埂上修渔网的照片,侧脸,阳光打过来还挺好看。评论区里有人说“老板娘颜值高”,有人说“这虾塘在哪儿我也想去养”,还有个人留了句:“这不是清水河底跑出来的那个蚌精吗?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过,说八几年发大水冲上来个女的,跟这个长得一模一样。”

这条评论被人截图转得到处都是。我闺女幼儿园老师都跑来问我:“周周妈妈,网上说的那个蚌精是你吗?”

我说不是,网上瞎传的。老师半信半疑走了。周海生回来气得拿手机跟人对线,被人回了一句“你媳妇就是蚌精你还护着”,他差点把手机摔了。

真正闹大是半个月后。市里有个网红主播刷到了这条视频,专门跑清水河来直播,标题打“探秘清水河蚌精传说”。他蹲在我家塘埂上举着自拍杆讲了两个钟头,讲得天花乱坠,说我娘是河神转世,说我能呼风唤雨,说我闺女是龙种。直播间里几千人看,打赏刷得飞起。

周海生要出去赶人,我拦住他说你越赶他越来劲,不管他,他自己没趣就走了。结果他没走,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带了更多人,塘埂上跟赶集似的,有人举着手机拍我闺女,我闺女吓得躲屋里不敢出来。

我忍了三天,第四天那主播拿无人机往塘中间飞,说要拍“河神老巢”。无人机飞到我娘头顶上转圈,我娘在泥里烦了,从壳里吐了股黏液,正糊在无人机镜头上。无人机一歪栽水里了,主播嗷嗷叫着脱了鞋要下去捞。我站塘埂上冲他喊:“塘里有鳄龟,你下去咬着你别怪我!”

他不敢下去了,站岸上跟我吵,说我故意弄坏他设备,要我赔。我说你无人机飞我塘上空,我还没收你空域使用费呢。他拿手机录我,说要发网上曝光我。我说你发,正好让网友看看你私闯民宅。

正吵着,村里老支书拄着拐棍过来了,拿拐棍往塘埂上一戳:“都给我消停!谁再在这儿闹事我打电话叫派出所!”网红主播还想争辩,老支书拐棍指着他鼻子:“你哪个单位的?有拍摄许可证吗?跟谁报备了?”三句话问得他哑口无言,收拾东西灰溜溜走了。

老支书回头跟周海生说:“海生,你这塘太扎眼了,我给你出个主意。镇上不是要搞那个‘美丽庭院’评选吗?你把塘边收拾收拾,种点花,立个牌子写‘生态养殖示范基地’,让村委会给你挂个牌。以后有人来参观,走正规渠道,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周海生照做了,把塘埂种了一圈月季,立了块木牌子。村委会真给挂了牌,镇上还给补贴了五千块钱。打那以后再有想来看热闹的,得先跟村委会联系,周海生筛选着放人。网红主播那事之后,网上热度也慢慢退了,没人再提蚌精不蚌精的。

我闺女后来上小学,有同学问她你妈是不是妖精,我闺女说不是,我妈是养虾的。同学又问那你外婆呢,我闺女想了想说,外婆在塘里睡觉,冬天不出来。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行吧,这解释也没毛病。

网红那事过去之后,日子消停了半年。周海生的虾塘出了两茬虾,卖了好价,他把院子翻修了,西屋换了新床新柜子,说是给我住得舒坦点。我闺女上了小学一年级,天天背着书包跑村口坐校车,回来就蹲塘边上跟她外婆说话,拿竹竿敲水面,我娘浮上来吐个泡,一老一小隔水唠半天。

我寻思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结果入冬的时候周海生变了。

先是往镇上跑得勤了,说联系饲料供应商,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也不怎么说话,抱着手机蹲院子里刷。我问他饲料谈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就那样。再后来他手机上锁了,原先随便扔茶几上的,现在走哪儿揣哪儿,洗澡都带进厕所。我心里犯嘀咕,但没往深了想。我娘教过我,男人靠不住就靠自己,珠子攥紧了比什么都强。

真正让我起疑心是腊月里。周海生说去县里开养殖户座谈会,早上出的门,晚上没回来。我打他电话关机,打到村委会问,说没听说有什么座谈会。我抱着闺女坐家里等到十一点,他回来了,一身酒气,领口蹭了块口红印子,粉色的,亮闪闪的。

我没吭声。第二天趁他洗澡,我拿他手机试了闺女生日,解不开。试了他自己生日,解开了。翻到微信,置顶第二个是个女的,头像挺年轻,朋友圈全是自拍,定位在镇上美容院。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转账记录没删,前前后后转了八千多,最近一笔是昨天,两千。

我把手机放回去,坐院子里晒了一下午太阳。我娘在塘底大概是感知到我情绪不对,浮上来吐了好几串泡。我没理她,自己在心里盘算。

过了两天周海生跟我说要扩塘,再包二十亩水面养螃蟹,让我把柜顶那颗珠子拿出来当了凑本钱。我说珠子是给闺女留的,不动。他脸色就不好看了,说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养家,你一颗珠子捂得跟什么似的,你娘在塘里趴着还能再下,先拿一颗应急怎么了。

我说你那是扩塘还是填窟窿?他眼神闪了一下,说填什么窟窿,就是扩塘。我说行,扩塘是吧,你把承包合同拿给我看看。他拿不出来。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说周海生,你外面那个美容院的,是不是等着你拿钱入股呢。

他脸一下白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翻我手机?”

我说你手机密码太简单,闺女试出来了。他急眼了,拍桌子跟我嚷,说我不信任他,说他在外面应酬都是为了这个家,说我整天跟个蚌精似的泡在水里不懂人情世故。我听着他嚷,没插嘴。等他嚷累了,我说你明天把那个美容院的叫来,当面说清楚,说清楚了我当没这回事。

他不吭声了。我收拾了两件衣裳抱着闺女回了趟清水河。我娘从塘里拱出来,壳口张了张,我把事说了。我娘吐了个大泡,意思是让我自己拿主意。我说行,你别管了,我有数。

三天后周海生找上门来了,开着面包车追到河边上,下车就给我跪了,说他鬼迷心窍,那女的是镇上美容院合伙骗他入股的,钱投进去打了水漂,他怕我知道才一直瞒着。我问他那口红印怎么回事,他说那天喝酒那女的往他身上蹭的,他没推开,但他发誓没干别的。我说你发什么誓,发誓管用要警察干什么。

他跪那儿不起来。我闺女在边上拽我袖子:“娘,爹哭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哭了,鼻涕眼泪糊一脸,跟当年抱闺女在院子里转圈那个周海生判若两人。

我没松口。我说周海生你起来,回去把塘里的虾卖了,把亏空填上,那女的你再敢沾一回,我让我娘上你梦里找你。他爬起来抹了把脸,说那你呢?我说我跟闺女在河边上住一阵,你什么时候把事办干净了什么时候来接。

他走了。我娘从塘里拱出来,壳上顶着一颗小珠子,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刚养出来的。她把珠子推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揣兜里,心里热了一下。我娘的意思是,留着,不靠他。

周海生回去之后把虾塘清了一半,凑了钱把窟窿填上了。那美容院的女的来找过他两回,他都没见,后来那女的被另外几个股东告了诈骗,抓进去了。周海生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发虚,说早知道她是骗子。我说你傻不傻,人家叫你入股你就入,合同看都不看。他在电话那头吭哧了半天,说了句:“媳妇,我错了。”

我说错不错的先记着,接我和闺女回去得看你表现。他说行,我表现,我天天表现。

我带着闺女回去那天,周海生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西屋换了新窗帘,灶上炖了一锅排骨汤。我闺女扑过去喊爹,他抱着闺女转了一圈,放下的时候偷瞄我脸色。我没理他,进厨房盛汤去了。

这事算过去了。但柜顶那颗珠子我没动,兜里那颗小珠子我也没扔。我娘说得对,珠子攥紧了比什么都强。

蚌女(续)

周海生老实了仨月。天天早起喂虾,晚上准时回家,手机搁茶几上随便我翻,那美容院女的判了之后他还主动把转账记录截图给我看,说你看,钱追回来一部分,我存卡里了,卡给你。我收了卡,没说什么。

入夏的时候镇上来了个农技推广站的新站长,姓沈,三十出头,戴个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下来走访养殖户,到我家塘上转了一圈,看了虾的品相和塘水,跟我聊了几句投喂和水质调控的事,聊得挺投机。周海生在旁边陪着,一开始还笑呵呵的,后来看沈站长跟我多说了几句,脸就有点拉。人走了之后他阴阳怪气来了句:“这沈站长挺爱跟你聊啊。”

我斜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他瘪了瘪嘴没往下说,但打那以后只要沈站长来村里,周海生就找借口不让我去。有回村里办养殖技术培训,沈站长点名让我去讲讲虾塘水质调控的经验,周海生拦着不让,说家里活多走不开。我当着他面给沈站长回的电话,说我去。周海生摔门出去了,晚上回来也不说话,闷头扒饭。

我心想这男人有意思,自己犯过错,回过头来倒盯我盯得紧。但我没打算跟他掰扯这个,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跟沈站长就是养殖户跟技术员的关系,说破天去也是他心眼小。

结果我没想到,沈站长那边先出了事。

那天我去镇上买饲料,路过农技站想找沈站长要份新发的养殖手册。站里就他一个人,在电脑前面坐着,见我进来推了推眼镜,站起来给我倒水。我接过水杯的工夫,他手搭在我手背上,说了句:“嫂子,你条件这么好,窝在那个周海生身边可惜了。”

我把水杯搁桌上,看着他。

他接着说:“我打听过了,周海生之前跟那个美容院的女的不清不楚,还拿你娘家的珠子填窟窿。这种男人你跟他过什么?我虽然挣得不多,但我正经本科毕业,有编制……”

我打断他:“沈站长,我是来拿养殖手册的。”

他笑了笑:“手册有,你坐,我给你找。”

我没坐。我站那儿看着他翻抽屉拿手册,心里把事捋了一遍。他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想法的?上次培训?还是更早?周海生吃醋那会儿我还觉得他多心,现在看,沈站长这人的确不太正。我接过手册说了句谢谢就走了。

回来我没跟周海生说。说了他肯定炸,拎着铁锹去找沈站长拼命,再闹出点什么事来不值当。我自己留了个心眼,下回去镇上办事绕开农技站。

结果过了不到一个礼拜,沈站长自己找上门来了。那天周海生去县里拉饲料不在家,我闺女在屋里写作业,我在院子里收晾的虾干。沈站长骑车来的,车筐里搁着两瓶酒一条烟,进门就笑,说嫂子我来看看你塘里的虾,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说虾挺好,没什么异常。他车停院子里不走了,东拉西扯半天,末了又往我身边凑。我这回没客气,退后一步说:“沈站长,你有话站远点说。”

他愣了一愣,脸上挂不住了,嘴脸就变了:“嫂子,我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考虑没有?周海生那种货色你跟着他有什么意思?”

我还没接话,院子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周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面包车停在巷子口,人杵在院门那儿,手里拎着两袋饲料,脸色铁青。

沈站长回头看见他,慌了一瞬,但马上又稳住了,甚至还笑了一下:“海生回来了?我正跟你媳妇聊养殖的事呢。”

周海生把饲料往地上一墩,走过来站我旁边,盯着沈站长看了几秒,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沈站长,上回你在镇东头刘寡妇家喝多了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你要不要听听?”

沈站长脸唰地白了。

周海生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里头沈站长的声音,喝得舌头都大了,跟刘寡妇说“你一个女人家养什么鸡,跟了我我保你吃香喝辣”,又骂镇上几个养殖户是“土鳖”“没文化”。录音放完了,周海生说:“刘寡妇是我表姐。你骚扰她不止一回,她不敢声张,把录音给我了。我一直没往外捅,是想着你一个外来的干部不容易。你今天上门来欺负我媳妇,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站长腿都软了,伸手要抢手机。周海生往后一退:“抢也没用,备份我有的是。你现在走,自己打报告调走,我当没这回事。你要不走,这录音明天就到县纪委。”

沈站长灰溜溜地骑车跑了。我站院子里看着周海生,半天没说话。他把饲料拎进仓库码好,出来洗了把手,坐门槛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媳妇,我早看他不地道。上回培训我就发现他看你的眼神不对,我跟你说你还不爱听。”

我说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他有刘寡妇那事?

他挠了挠头:“刘寡妇不让说,表姐面子得给。我今天本来也没打算捅出来,是他自己往枪口上撞。”

我看着他。这人先前犯浑的时候是真浑,但护起媳妇来也是真护。人性这东西,掰开了揉碎了看,没一个整块的。我坐到他旁边,也点了根烟。他看了我一眼,没拦着。

我说:“你上回那个事,我记你一辈子。”

他闷头抽烟:“我知道。”

我说:“但今天这个事,我也记你一辈子。”

他抬头看我。我拿烟头点了点他:“好的坏的一起记着。以后看表现,表现好我少翻旧账,表现差我连本带利一起翻。”

他掐了烟,伸手把我手里那根也掐了:“少抽点,呛着闺女。”站起来拍拍屁股进屋做饭去了。

我娘在塘里大概是听见了,浮上来吐了一长串泡。我冲她摆摆手,她沉下去了。

沈站长调走之后,周海生老实了挺长一阵。虾塘出了两茬虾,卖了好价,他把欠的窟窿填平了,还攒了点钱把塘埂加固了一圈。我心想这回该消停了吧,结果老天爷不答应。

七月末连着下了五天暴雨,清水河水位涨得飞快,上游水库扛不住了,半夜开闸泄洪。村委会大喇叭喊人的时候水已经漫过河堤了,周海生把我跟闺女从床上薅起来往屋后高坡上跑,跑出去没五十米水就进了院子。我回头看了一眼,塘埂全淹了,水面跟河面连成一片,虾跑了大半,我娘在塘底泥里埋着,水一涨她跟着泥一块儿冲走了。

天亮之后水退了,院子里半尺厚的淤泥,饲料仓库泡了汤,增氧机冲歪了三台。周海生蹲在塘埂上看着一片狼藉发愣,我拿竹竿在塘底捅了半天,没捅着我娘。我沿着下游找了二里地,在河湾回水那块摸着了,壳上糊了一层沙,拿手抠干净了,壳口还闭着,活的。我把它拖回塘里重新埋好,累得坐塘埂上喘了半天。

周海生过来说虾全跑了,蟹苗也冲没了,饲料泡了水,这一季算是白干了。我说人没事就行,东西再挣。他蹲那儿拿手搓脸,搓了半天说了句:“你娘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说那我去把增氧机修修。

那阵子是真难。周海生天天跑镇上跑县里,申请救灾补助、联系信用社办低息贷款、跟饲料厂赊账进料。我白天在塘上补网修埂,晚上回来做饭看孩子写作业,忙得脚不沾地。我闺女懂事,放学回来就帮我递工具,还拿她攒的零花钱买了包虾皮搁灶台上,说给爹补身子。

好不容易把塘重新收拾利索了,补的虾苗也下了,眼瞅着缓过劲来,人祸又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在塘边喂料,村口开进来三辆车,打头的是个穿花衬衫的胖子,后头跟着五六个人,有拿包的,有拎仪器的,下车就围着我家塘拍照录像。我过去问干什么的,花衬衫递了张名片,姓马,说是市里一家水产公司的经理,看中了我家这片塘,想承包过去搞规模化养殖,让我跟周海生把塘转给他们。

我说不转。姓马的说别急着回绝,你开个价。我说这是我家地,不卖不转不租。姓马的笑眯眯地说:“嫂子,你这塘去年被水冲了吧?贷款办了多少?饲料赊了多少?我打听过,你们现在还欠着饲料厂八万多。你把塘转给我,这八万我替你还,另外再给你十万转让费。你拿着钱去镇上买套房,做点小买卖,不比在这儿刨泥巴强?”

我说不劳您费心,债我们自己还。姓马的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撂了句话:“嫂子,话别说太死,我听说你这塘手续不全,承包合同签得早,没走镇上的招标程序。要是有人往县里递个举报信,你这塘保不保得住还两说。”

周海生从屋里出来了,站我旁边,盯着姓马的看了几秒,说了句:“你递。递了我正好去县里问问,你上个月在刘官庄那塘里下地笼捞别人家虾苗的事查清楚了没有。”

姓马的脸僵了一下,没接话,转身上车走了。

我以为这事完了。结果过了三天,镇土管所来了人,说接到举报,我家塘边的看护房属于违建,要限期拆除。那看护房是周海生他爹留下的,三十多年的老房子,村里家家户户塘边都有这种看护房,从来没听说过算违建。周海生去镇上说理,土管所的人把举报信拿给他看,信上说“周海生家看护房侵占基本农田,且养殖尾水直排清水河”。周海生回来说那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连我家塘的亩数、看护房的面积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说你查查谁写的。他托人问了,递举报信的就是姓马那个公司底下的人。

周海生愁得晚上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我拿脚踹了踹他:“别翻了,翻也翻不出钱来。”他坐起来说:“那看护房拆了咱住哪儿?总不能搬塘里去跟你娘一块儿趴着吧。”

我说你让我想想。

第二天我去了趟县城,找了个律师问了问。律师说看护房这事村里普遍存在,法不责众,土管所真要拆得先把全村的一起拆,不可能单拆你一家。至于尾水直排,你家塘边上那个沉淀池是摆设吗?拍照片给他们看。

我回来跟周海生说了,他赶紧把沉淀池收拾出来,养了一池水葫芦净水,拍了照片打印了二十份,一份贴村口公示栏,一份递土管所,剩下十八份见人就发,见着镇上的干部就给人看。土管所拖了半个月,没再来人。

姓马的消停了一个月,八月底又冒出来了。这回换了路子,找村里几个刺头来我家说合,说马老板愿意加钱,二十万转让费,外带帮周海生安排到他公司里上班,一个月六千。周海生把人撵走了。过了两天又来了,说马老板退一步,塘不转也行,但得签个供货协议,以后出虾只能卖给他公司,价格按市场价的八折算。周海生说不签。那人说你不签马老板就断你饲料来源,他认识镇上所有饲料经销商。

周海生回来跟我说这事,我说你明天去县里饲料厂直接拿货,绕过经销商。他拍了下脑门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第二天他跑了趟县里,跟饲料厂签了直供合同,价格比经销商还便宜一成。姓马的听说了,再没来过。

我娘那阵子一直趴在塘底没怎么动。入秋之后水凉了,她浮上来吐了颗珠子,比上回那颗还大一圈,粉光光的。我捞起来揣兜里,心想这老太太大概知道家里最近缺钱,赶着养出来贴补我们。

周海生看见珠子没吭声。晚上吃饭的时候闷头扒了两碗饭,放下筷子说了句:“媳妇,珠子别当了,留着。钱我想办法。”我说你拿什么想办法,饲料厂那边月底要结账。他挠了半天头,说:“我把面包车卖了,那车还能值两万,剩下的我再去跟信用社说说,把贷款延期。”

我没接话。第二天趁他出去跑贷款,我把珠子拿去镇上当了,当了四万八。回来把钱拍他面前,他数完了把钱往桌上一摔:“我说了别当!”

我说你少跟我嚷。车别卖,你天天跑镇上没车不行。贷款该延延该还还,先把饲料钱结了。珠子当了还能再养,我娘在塘里又没闲着。

他站那儿气得脸通红,瞪了我半天,末了把碗筷收了进厨房洗碗去了。水声哗哗的,我听见他在厨房里骂骂咧咧,说老子以后挣了钱头一件事就是把珠子赎回来。

我在院子里听着,心想这男人好歹还知道骂自己。行,日子还能接着过。

珠子当了之后周海生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他干活是干活,但心里总有点混日子的意思,虾养得差不多就行,钱挣得够花就歇。这回不一样了。他天天泡在塘上,拿个本子记水温记投喂量记虾的长势,隔三差五跑县里找饲料厂的技术员请教。镇上办养殖培训班他头一个报名,回来还拿我练手,站院子里跟我讲“藻相平衡”“菌群调控”,讲得唾沫横飞,我拿虾干堵他嘴才消停。

入冬出虾的时候他那塘亩产比村里别人家高了快两成,贩子来收虾专挑他塘里的,说规格齐、壳色亮。周海生拿卖虾的钱先把信用社的利息还了,又拎着两瓶酒去饲料厂把赊账的零头抹了,回来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摊:“媳妇你看,还剩这些,够过年。”

我翻了翻,数目对得上。他坐旁边嘿嘿笑,说:“明年我打算在塘埂上搭个棚子养鸭子,鸭粪肥水,水上种空心菜,菜根净水,塘底养虾。这叫立体循环,培训班老师讲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说养鸭太臭?”

他挠头:“臭是臭,能挣钱就行。”

这话搁以前他说不出来。以前他嫌这嫌那,总觉得来钱慢活儿累。现在他自己把臭不臭这事想通了,倒省得我费口舌。

开春之后他真把鸭子养上了,买了三百只麻鸭苗,在塘埂上拿竹篱笆围了个圈。头一个月死了二十来只,他蹲鸭圈里拿手电照了一晚上,第二天跑去县兽医站问明白了,回来给鸭苗换了保温灯,加了防应激的药,剩下的活得好好的。我闺女放学回来头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鸭子,抱一只在怀里不撒手,周海生蹲旁边拿手机拍,拍完了发朋友圈:“我闺女跟小鸭子。”底下有人问周老板你塘里还招工不,他回:“招,招老板娘。”我在评论区回了个白眼表情。

我娘开春之后又养了颗珠子,这回养得慢,过了清明还没见光。我拿竹竿捅了捅她壳,她开条缝吐了个泡,意思是急什么,慢慢来。我心想也是,日子松快了,不用赶着珠子应急。

真正让我觉得周海生这人长进了,是五月份的事。镇上那个姓马的又来了,这回没带人,自己开个车来的,下车就递烟,说马老板上回的事对不住,他回去想了想确实不地道。周海生没接烟,说你有话直说。姓马的讪讪把烟收回去,说马老板公司资金链断了,塘也包不下去了,问他愿不愿意接手他那片水面,转让费好商量。

周海生看了我一眼。我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他想了想,跟姓马的说:“你那片塘我看了,堤埂太矮,去年涨水淹过一回,接手了得先加固。你要诚心转,价格按市场价折一半,我接。不诚心你另找别人。”姓马的咬了咬牙,说行,折一半就折一半。

签合同那天周海生把条款逐条看了两遍,还拿手机拍下来发给我过目。我说你行啊,知道找人把关了。他说那当然,吃一堑长一智。

新塘接手之后他把两片水面打通了,连成一片六十亩的大塘,堤埂加高了一米,增氧机换了新的,进水口出水口分开,沉淀池扩容了一倍。村里人看他搞得有声有色,有两家主动来找他,说想把自家小塘并给他一块儿干,年终分红。周海生回来跟我商量,我说你拿主意。他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跟人谈了个章程,签了协议,回来跟我说:“媳妇,我现在管着九十亩水面了。”

我说恭喜你啊周老板。他嘿嘿笑,笑完了突然收了脸色,说:“珠子我攒够钱了就去赎。”

我差点把这事忘了。当铺那珠子当期半年,拖到九月就绝当了。我看了他一眼:“还有俩月。”

他说知道,心里有数。

后来他真赶在当期之前把珠子赎回来了。钱是拿鸭子挣的,三百只麻鸭卖了两批,第二批判了中秋前上市,价钱好,一车拉走挣了两万多。他揣着钱去当铺把珠子取回来,拿红布包着搁我手里,说:“你娘的东西,不能再当了。”

我把红布掀开看了一眼,珠子还是那颗,粉光光的。我当着他面把珠子搁柜顶上了。他看了半天,说:“不搁匣子里?”我说不用,搁明面上,天天看着。

我闺女在旁边插嘴:“爹,那珠子以后是给我的吗?”

周海生蹲下来跟她说:“给你娘留着。你以后要嫁妆,爹给你挣。”

我闺女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嫁人。”

周海生乐了:“那正好,省一笔。”

我娘在塘里大概是听见了,浮上来吐了个大泡。我闺女跑过去拿竹竿敲水面,喊外婆外婆。我娘从壳里拱出来,壳口朝着岸上张了张,又沉下去了。

入冬头一场寒潮下来那天,我娘出了事。

头两天她就有点不对劲。我去塘边喂料的时候拿竹竿捅她壳,她半天才开条缝,吐出来的泡又小又碎,不像平时那么利索。我以为天冷了不爱动,没往心里去。第三天早上我再去看,她壳浮在水面上,壳口大张着,里头的肉缩成一小团,颜色发灰。我伸手把她捞上来,壳里积了一包浑水,倒干净了搁太阳底下晒着,晒到中午她才慢慢缩回去,闭了壳,但摸上去壳皮发软,不像正常那么硬邦邦的。

我急了,打电话给省所的老沈。老沈退休了,接了电话听我说完,让我把壳翻过来看壳顶的壳纹有没有裂纹。我翻了,壳顶那块纹路上裂了一道细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拿指甲一刮,缝里渗出来一股黄水,腥臭。

老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娘这是老了。褶纹冠蚌活到八百岁往上,壳质会退化,钙质流失,壳变薄变脆,内部器官跟着衰竭。野外这种老蚌最后都是壳裂开死掉的。你把她捞出来搁干地方不行,得恒温,水质要干净,还得补钙。”

我挂了电话就开车去县里买钙片和恒温棒。回来把家里那个旧鱼缸腾出来,刷了三遍,灌了晒过的水,搁了恒温棒调到二十度,又拿生鸡蛋壳烤干了碾成粉撒水里补钙。我娘搁进去趴了两天,壳没再渗水,但也不见好,肉还是缩着,触角探出来一下又缩回去。

周海生那几天正忙着卖鸭子,每天回来都问我娘怎么样了。我说不见好。他蹲鱼缸前面看了半天,说要不要送省城找专家看看。我说老沈说这毛病没法治,只能养着。

我闺女放学回来趴鱼缸前面喊外婆,喊了半天我娘没反应。她抬头问我:“娘,外婆是不是要死了?”我说胡说什么,外婆八百岁了,没那么容易死。她瘪了瘪嘴没哭,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小碗,掰了半块馒头搁碗里加水泡软了,倒进鱼缸里:“外婆你吃点东西。”

我娘没吃。馒头泡烂了沉缸底,第二天早上我捞出来的。

那阵子我天天守着她,虾塘的事全扔给周海生。他一个人管九十亩水面加三百只鸭子,忙得脚打后脑勺,但每天回来头一件事还是先看鱼缸,问今天怎么样。我说壳不渗水了,但肉还是缩着。他蹲那儿看一会儿,说:“你娘这壳摸着好像比前几天硬了点?”

我上手摸了摸,好像确实硬了一点,但说不准是不是心理作用。

真正转机是我闺女整出来的。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包她外婆以前吐的碎珠子渣子,拿个矿泉水瓶底剪了个小碗,搁了点塘泥和水,把珠子渣泡里头,搁太阳底下晒了三天,晒出一层绿膜,然后一股脑倒进鱼缸里了。我回家看见鱼缸水绿了,差点揍她。她说:“我们科学课老师说绿藻是浮游植物,能净化水质,鱼缸里养水草也是这个理。”

我举着拖鞋没落下去。行吧,你外婆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你外婆要是活了就算你立功。

结果我娘在绿水里泡了三天,壳口真开了。她慢慢伸出触角,在水里划拉了两下,爬到缸底那堆烂馒头和珠子渣渣旁边,张嘴啃了两口。我蹲旁边看着,眼眶一热,扭头喊周海生:“你来看!我娘吃东西了!”

周海生从院子里跑进来,裤腿上全是鸭粪,蹲鱼缸前面看了半天,说了句:“这绿水还真管用?”

我说闺女歪打正着。他回头冲院子里喊:“闺女!你立功了!回头爹给你买冰淇淋!”

我娘在鱼缸里啃了两天绿藻馒头糊糊,壳色从灰转回正常的黄褐色,壳顶那道裂纹拿手摸不出来了,肉也慢慢鼓回来了。老沈听说了这事,专门跑来看了趟,看完直咂嘴,说他在所里干了四十年没见过这操作。他临走撂了句话:“你娘这壳补回来了,但底子虚了,以后每年入冬都得进恒温缸养一阵,开春再放回塘里。别让她再在塘底硬扛了,扛不住。”

我说行,每年冬天捞出来搁家里养着,反正鱼缸也现成。

我娘在鱼缸里住了整个冬天。我闺女天天放学回来拿小碗泡馒头喂她,喂完了趴鱼缸前面写作业。有一回我听见她跟鱼缸里的我娘嘀咕:“外婆你快点好,明年开春我带同学来看你,他们都不信我外婆是个大蚌。”我娘吐了个泡,不知道算答应还是不算。

开春之后水温上来了,我娘壳也硬实了,肉也饱满了。我把她捞出来搁塘里,她沉下去之前吐了颗珠子,不大,跟黄豆差不多,但成色挺好。我闺女捡起来搁我手里,说:“娘,这个还当吗?”

我拍了拍她脑袋:“不当了。攒着,以后给你攒嫁妆。”

她翻了个白眼:“说了不嫁人。”

我把珠子揣兜里,心想这老太太命是真硬。八百岁了,壳裂了都能养回来。我闺女那半块馒头加绿藻糊糊算是把她外婆从鬼门关上拽回来了。这人啊蚌啊,活到一定岁数靠的就是一口气,气不断就能缓过来。

我娘缓过来之后又在塘里活了三年。

三年里头她每年入冬我捞出来搁鱼缸里养着,开春再放回去,跟候鸟似的准时。我闺女从一年级升到四年级,个子蹿了一截,鱼缸前面写作业的小板凳换了两回,从矮凳换到高凳,最后干脆趴茶几上写了,嫌鱼缸前面挤。

我娘最后一颗珠子是前年开春吐的,吐完了壳就慢慢往泥里缩,不爱动了。我拿竹竿捅她,她开条缝吐个泡,意思是不想出来。老沈来看过一回,说八百多岁的老蚌到岁数了,壳里头器官都在退化,让她在泥里趴着吧,别折腾了。

去年冬天我把她捞出来搁鱼缸里,她在里头趴了半个月,不吃东西。我闺女泡了馒头糊糊倒进去,她也没吃。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鱼缸里透出光来,粉莹莹的,照得半个客厅都亮。我走过去一看,我娘壳口大张着,珠子搁在缸底,她自己缩在壳里不动了。我伸手摸了摸壳,凉的,再摸还是凉的。我坐那儿等到天亮,她没再开壳。

周海生起来看见我坐鱼缸前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把我肩膀搂住了。我说我娘走了。他嗯了一声,没多话,蹲下去把珠子捞出来搁我手里,又把我娘壳从缸里捧出来拿湿布裹好了。

我闺女起床听说外婆走了,蹲院子里哭了半天。哭完了擦擦脸,拿她攒的零花钱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个塑料相框,回来管我要我娘壳上掰下来的一小块壳片,搁相框里挂她床头了。相框底下拿彩笔写了一行字:外婆,清水河底最老的蚌。

我娘走后那颗珠子我拿去省所找老沈看了,老沈说品质比他见过的所有褶纹冠蚌珠子都好,正圆、无暇、粉光,建议我留着传家。我没当,搁柜顶上了,跟我娘之前吐的那几颗小珠子搁一块儿,拿个玻璃罐子装着,罐子外面贴了张纸条:闺女嫁妆,非诚勿扰。

周海生看见那纸条乐了半天,说你这字真丑。我踹了他一脚。

今年开春我带着闺女去了趟清水河岔河,就是前年普查时候找着我娘同辈那只老蚌的地方。我闺女蹲河边上拿小铲子挖泥,挖了半天挖出来一只小蚌,巴掌大,壳纹还浅,刚长没几年。她捧手里看了半天,问我:“娘,这只养大了能变外婆那样吗?”

我说不知道,得看它自己活不活得下来。

她说那我把它带回去养着。我说行,你养,养死了别哭。她说我不哭,我拿馒头喂它。

我看着她把那只小蚌搁矿泉水瓶里捧着往回走,心想这河里我娘那一辈的蚌估计是真没了,但她孙女辈的还在。一只一只养,一代一代传,过个几百年说不定又能长出一只八百岁的老货来。

回去路上周海生打电话来说塘里鸭子下蛋了,问晚上炒鸡蛋还是炖蛋羹。我说炒鸡蛋,多搁点葱。他说行,又问闺女挖着蚌没有。我说挖着了,正捧着往回走呢。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说:“那咱家现在有几只蚌了?”

我算了算,我娘留下的珠子算一个,我闺女手里那只小的算一个,塘里还趴着前年我娘吐的那颗珠子孵出来的几只小崽,数了数大概七八只。我说七八只吧。他说那以后咱家改养蚌得了。我说你虾不养了?他说虾也养,蚌也养,反正都是水里泡着的。

我挂了电话,跟闺女一前一后往家走。清水河的水从岔河流出来,淌过我家塘,再往下游去。我娘在这条河里活了八百年,我在这条河边住了十几年,我闺女在这儿长大。往后她闺女她孙女大概还在这条河边过日子。河水长流,蚌壳长在。

我闺女走着走着回头喊我:“娘你快点!爹说晚上炒鸡蛋!”

我说来了。紧走两步跟上去,顺手把她脑袋上沾的一片芦苇叶子摘了。太阳快落山了,照得河面上金灿灿的,跟珠子泛出来的光一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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