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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7:54

第一章

苏晚晚把领口扯得只剩半寸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软榻上的熏香正烧得浓烈,时停也反剪着双手被绳索缚在榻边,身上的玄色云纹锦袍被撕开了领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眼神冷得能凝出冰渣,下颌紧绷,嘴里塞着浸了冷泉水的丝帕。

苏晚晚跨坐在他腿边,手悬在半空,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三圈。

时停也喉结微动,额角青筋跳动,眼神里全是凌迟仇敌的煞气。只要挣脱束缚,眼前的女人活不过半柱香。

突然,苏晚晚双手合十,啪地一声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她眼里的迷乱瞬间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瞳孔巨震。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合欢散药包,又看了看榻上满眼杀气的时停也,膝盖一软,直接从榻上滑到了脚踏上。

屋里一片死寂。

时停也眼里的冰冷多了几分审视,还有一丝未消的警惕。

苏晚晚跪在地上,手忙脚乱扯过地上的薄毯,胡乱裹在时停也身上,顺手将他嘴里的丝帕扯了出来。

她眨巴着眼睛,目光在时停也俊美却阴沉的脸上游移,憋了半天,憋出一声轻颤的嗓音:“这位……长得挺标致的公子,你是?”

时停也眯起狭长的眸子,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声音低哑阴沉:“苏晚晚,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苏晚晚捂着脑袋,身子晃了晃,眼角挤出两滴泪水,眼神空洞地望向房梁:“苏晚晚是谁?我是谁?这又是哪儿?我方才磕到了后脑勺,前尘往事全记不得了。公子,你衣衫不整,莫非是哪家青楼被劫来的清倌人?”

时停也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蛮横跋扈的工部尚书之女。半个时辰前,她还带着四个五大三粗的护卫将他堵在摘星楼的雅间,扬言今夜便要坐实夫妻之名。此刻,她却跪在地上装疯卖傻,眼神里虽然满是慌乱,但那份恐惧真实得不似作伪。

时停也运功冲破腕间的牛皮绳索。啪嗒一声脆响,绳索寸寸断裂。

苏晚晚吓得脖子一缩,整个人贴紧了门板,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她脑海里浮现出原书的结局,就是这个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兼大理寺卿,在三年后亲手点燃了国公府的柴房,把恶毒女配活活烧成了焦炭。

时停也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整理着凌乱的衣襟。他的视线扫过地上的空药瓶,又落在瑟瑟发抖的苏晚晚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晦暗。若是让人知晓他堂堂时停也险些在大白天被个闺阁女子得逞,明日早朝他的脸面便要丢尽。

必须把这桩荒唐事彻底推干净。

时停也面无表情抬起下颌,神色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淡漠开口:“苏姑娘既然失了记忆,那本官便好心提醒你一句。本官乃镇国公府世子时停也。”

苏晚晚心头狂跳,连连点头:“原、原来是世子爷!误会,方才全都是误会!”

时停也眼皮都没抬一下,理了理袖口:“本官并非你房中之人。你真正的未婚夫,是本官那位不学无术、眠花宿柳的亲弟弟,时不谢。”

苏晚晚整个人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舌头险些打结。原书里明明写着她是时停也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什么时候换成了那个整天遛鸟斗鸡的二少爷?

不等苏晚晚回过神来,雅间的雕花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两扇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摇着一把缀着翠玉的洒金折扇,大摇大摆跨进门槛。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糖葫芦,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鸟笼的狗腿子家丁。

屋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大哥衣衫半敞,玄色锦袍凌乱,脖颈上还有一道扎眼的红痕;苏晚晚缩在墙角,发髻歪斜,薄毯裹在胸前,两眼发直。

四目相对。

我嘴里的糖葫芦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

时停也身形微僵,眼底划过一抹极难捕捉的恼意,随即迅速板起脸,冷声道:“不谢,你来得正好。你未婚妻在此突发癔症,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苏晚晚抬起头,满眼绝望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大哥那道被指甲划破的衣领,最后目光落在满脸写着“救我但别杀我”的苏晚晚身上。

这出戏要是按规矩接,我就得替大哥背下这口黑锅,顺便把这个随时可能黑化的疯女人领回家。

我合上手中的折扇,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苏晚晚的胳膊,满脸堆起灿烂的笑纹:“是的嫂嫂,我是你未婚夫君!”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瞬间立了起来。

时停也刚端起茶盏的手猛然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在手背上。他猛地转过头,瞳孔收缩,死死盯住我。

“你叫她什么?”时停也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我眨巴着眼睛,神情纯良:“大哥,你方才不是说了吗,她是我的未婚妻。可咱们国公府的规矩,长幼有序。大哥尚未娶妻,做弟弟的怎好逾矩?按照江湖规矩,长兄如父,那大哥的未婚妻自然就是我嫂嫂,而我的未婚妻……自然也得尊您一声大伯哥。不对,既然您把她推给我,那她名义上是我的,礼法上是您的,合起来叫一声嫂嫂,既全了您的名声,又占了我的便宜,岂不美哉?”

苏晚晚的脑子已经彻底烧成了浆糊。她坐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缝隙,眼神在我和时停也之间来回横扫。

时停也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休得胡言乱语!苏家与你的婚约乃是当年父亲定下的,今日她神志不清闯入本官歇息之所,本官念及两家颜面不予追究。既然你来了,即刻带她回府,休要在此丢人现眼!”

“带她回府?”我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门外路过的几个酒客顿时探头探脑。

时停也脸色变了变,挥袖打出一道劲风,砰的一声将房门合严。

我顺势坐到圆桌旁,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大哥,亲兄弟明算账。苏姑娘乃是尚书府千金,我若是就这么无名无份把人领回去,外头风言风语传开,说我时不谢强抢民女是小,说大哥你办事不力纵容胞弟行凶事大!想要我接盘,容易得很,八百抬聘礼,少一抬我都嫌寒碜了我这位刚失忆的俏媳妇。”

苏晚晚原本以为自己掉进了狼窝,听到“八百抬聘礼”这五个字,耳朵动了动,悄悄抬起眼帘。

时停也冷笑一声,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审视着我:“八百抬聘礼?你库房里除了那几只斗鸡和满墙的字画残卷,连八十两碎银都凑不齐,哪来的底气开这个口?”

“我没有,大哥你有啊。”我理直气壮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方才我进门的时候,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大哥这件锦袍,蜀中进贡的天蚕丝,一匹千金,被撕了这么大个口子;这地上散落的香粉,西域进贡的软筋散,一两抵十石粮。若不是大哥在这里舍身饲虎,嫂嫂……呸,苏姑娘怎会这般安分守己?大哥为了朝廷颜面,牺牲至此,做弟弟的替您分忧解难,收个八百抬聘礼作为精神抚恤银,过分吗?”

时停也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看着我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这混账东西,打小就知道怎么在他底线上反复横跳。

苏晚晚在旁听得心惊肉跳,却又隐隐觉得这走向极其荒谬。在原书的设定里,时停也是心狠手辣的大反派,时不谢是活不过三章的炮灰纨绔。可眼下这个纨绔,不仅指着大反派的鼻子敲竹杠,大反派居然……硬生生忍住了没拔刀?

苏晚晚咽了口唾沫,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低眉顺眼唤了一声:“那个……大伯哥,还有……夫君,要不,我先走?”

“不行!”

我和时停也异口同声喝止。

时停也冷冷扫了她一眼:“你衣冠不整,走出这道门,不出半日,满城风雨。”

我也跟着瞪大眼睛:“对啊,你走了,我那八百抬聘礼找谁要去?坐下,吃点瓜子,看为夫如何为你争取合法权益。”

苏晚晚嘴角抽搐,老老实实抱膝缩回墙角,顺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抓了一把炒南瓜子。

时停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走到桌案前,提笔在一张宣纸上飞快写下几个字,随手掷在我脸上。

纸张飘落,我一把抓在手里。

上面赫然写着:城南别院一座,纹银三千两。

“人,你领走。”时停也转过身,背对着我,语气冰冷刺骨,“三日之内,把她安顿好。若是让御史台抓到半点把柄,本官剥了你的皮。”

我把宣纸折整齐,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大哥大气!大哥敞亮!祝大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转过身,冲着墙角的苏晚晚招了招手:“走吧,未婚妻。咱们去城南别院,商量一下怎么瓜分这三千两银子。”

苏晚晚手里的瓜子壳啪嗒掉在膝盖上,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呆滞。

国公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厢内空间狭窄,铺着厚实的水貂皮褥子。苏晚晚端端正正坐在车厢最里侧,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冷汗顺着后背一层层往下淌。

我斜倚在软榻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折扇的玉坠子,有一搭没一搭斜睨着她。

“苏姑娘,别绷着了。”我懒洋洋开口,“马车四面都封了黑布,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再装下去,脖子该落枕了。”

苏晚晚身子猛然一僵,视线飘忽不定,嘴唇抿得泛白:“公子……夫君,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方才那位大伯哥凶神恶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嗤笑一声,身子前倾,折扇轻挑起她的下巴。

苏晚晚呼吸一滞,下意识向后仰,后脑勺重重磕在车厢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记不得自己是谁,倒还记得时停也凶神恶煞?”我收回折扇,似笑非笑打量着她,“尚书府里娇生惯养的三小姐,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看人杀,今天居然敢带着四个死士去堵大理寺卿的门,还下了西域的极品合欢散。你若是真失忆,方才见他挣断牛皮绳,第一反应该是尖叫逃命,而不是立刻跪下叫公子。”

苏晚晚后背的衣衫彻底被冷汗浸透。她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二公子,只觉得后脖颈阵阵发凉。

原书里根本没有这一段!原本的情节是恶毒女配给时停也下药,时停也隐忍不发,事后查明真相,直接暗中指使仇家将苏家满门抄斩,顺带一把火烧了别院。

可现在,情节像脱了缰的野马,直接朝着深渊一路狂奔。

“你……你想怎么样?”苏晚晚破罐子破摔,收起了那副楚楚可怜的伪装,眼神警惕地瞪着我。

“这就对了嘛。”我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过来点,大宗交易,讲究个促膝长谈。”

苏晚晚警惕地挪了半寸:“什么大宗交易?”

我从怀里掏出大哥写的那张字据,在她眼前晃了晃:“城南别院,市价至少值五千两,加上大哥亲笔批的三千两现银,这就是整整八千两白银的资产。这笔钱,是因为你才落到我手里的。”

苏晚晚眨了眨眼:“所以呢?”

“所以,咱们二八分账。”我伸出两根手指,“我八,你二。扣除你在别院的食宿费、安保费、封口费,你每个月能从我这儿领到十两银子的零花钱。作为交换,你在所有人面前,必须坐实‘深爱时不谢但脑子摔坏了’的人设。”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尖锐:“八千两银子,你分我二成,每个月还只发十两?!时不谢,你掉钱眼里了?!”

“嫌少?”我眉毛一挑,作势要收起字据,“那我这就让车夫掉头,送你回大理寺大牢。大哥此刻多半已经洗干净了脖子,正愁找不到由头把你苏家连根拔起呢。你猜猜,在大理寺的拔舌狱里,你那张漂亮的脸蛋能撑过几天?”

苏晚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半天发不出声音。

大理寺诏狱那是活人进死人出的修罗场,时停也更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落在时不谢手里顶多是被剥削银两,落在大哥手里,全家都得去地下团聚。

“成交!”苏晚晚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二八就二八!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在时停也彻底打消杀我的念头之前,你必须保证我的安全。他要是动刀子,你得替我挡着!”苏晚晚狠狠瞪着我。

我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失笑道:“成交。不过挡刀属于增值服务,一次一百两,先记账,利息按九出十三归算。”

苏晚晚气得胸口不住起伏,抓起车厢里的软垫就想砸过来,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忍住了,狠狠摔在自己膝盖上。

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二少爷,城南别院到了。”

我整了整衣衫,率先掀帘跳下马车,随即转过身,极为绅士地朝车厢内伸出手:“娘子,小心台阶,莫要崴了脚。”

苏晚晚咬着牙探出身子,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手搭在我掌心:“多谢……夫君体贴。”

别院门口,十几名家丁丫鬟早已垂手肃立。为首的管事陈伯快步迎上来,眼角的余光不住往苏晚晚身上瞟,神色古怪至极。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苏家三小姐追着大少爷跑了整整三年,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被二少爷用马车从青楼雅间直接拉回了私宅?

“二少爷,大少爷方才派人传了口信过来。”陈伯躬身道。

我挑眉:“大哥说什么?”

陈伯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苏晚晚,压低声音道:“大少爷说,别院四周已经布下了十二名大理寺暗卫。若是三日内有任何人翻墙逃跑,格杀勿论。”

苏晚晚的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接从车辕上滚下来。

我一把揽住她的腰肢,稳稳将人扶住,对着陈伯咧嘴一笑:“大哥真是破费了,连看家护院的银子都替咱们省了。去,给暗卫兄弟们送两桶绿豆汤,大热天的,蹲房顶上怪中暑的。”

陈伯嘴角抽搐,低头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苏晚晚被我揽在怀里,浑身僵硬如铁,压低声音从牙缝里吐字:“十二个暗卫!他是要监视我,还是要除掉我?”

“放心。”我揽着她往院里走,步履轻快,“有这十二个暗卫在,你爹派来抓你回去浸猪笼的人,连大门都进不来。这叫免费安保,懂不懂?”

苏晚晚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彻底放弃了思考。

夜幕降临,城南别院内烛火通明。

苏晚晚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罗裙,坐在正厅的黄花梨圆桌旁,面前摆着四菜一汤,皆是清淡小菜。她手里捏着象牙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房门。

房门推开,我换了一身宽松的宝蓝锦袍,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算盘,施施然坐到了她对面。

“啪嗒!”

算盘落在桌上,清脆作响。

苏晚晚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你……你干什么?”

“清账。”我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苏尚书方才派人送了信到国公府,信写得极含蓄,大致意思是,苏小姐若是想在别院养病,尚书府每月补贴纹银二百两,只求国公府莫要把今日雅间之事捅到圣上面前。”

苏晚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爹给钱了?那我那份……”

“扣除场地租赁费、名誉损失费、伙食折旧费,你欠我五十两。”我手指如飞,算盘珠子上下翻飞。

苏晚晚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咬牙切齿:“时不谢!我爹给的钱,我凭什么还欠你五十两?!”

“就凭这封信是我亲自截下来的。”我抬起头,露出一抹纯良的笑,“若是这封信落到大哥手里,你猜他是会收下这二百两,还是会把信直接甩在明早金銮殿的御案上,弹劾你爹纵女行凶、意图谋害朝廷重臣?”

苏晚晚的气焰瞬间熄灭了大半。她颓然坐回椅子上,抓了抓头发,抓狂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时停也防我像防贼,你剥削我像剥削牲口!我到底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要穿进这种鬼地方受这份罪!”

我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穿进这种鬼地方?”我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苏晚晚猛然捂住嘴巴,惊恐地瞪大眼睛,眼神乱飘。

屋内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连窗外的虫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烛火轻轻晃动,在墙壁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

我慢悠悠收起算盘,双手交叠搭在下巴上,身子微微前倾:“苏姑娘,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是保命符,说出来可就是催命鬼了。”

苏晚晚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强装镇定道:“我……我胡言乱语的,我不是失忆了吗?脑子摔糊涂了!”

“糊涂不糊涂,你心里清楚。”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黑黢黢的夜空,“实不相瞒,我也觉得这地方挺没意思的。打打杀杀,争权夺利,今天这个要株连九族,明天那个要满门抄斩。但既然活在这儿,就得按这儿的规矩玩。”

苏晚晚呆呆看着我的背影。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荒唐无耻的纨绔二公子,身上似乎藏着一层看不透的浓雾。

“你……到底是谁?”苏晚晚忍不住轻声问。

我转过身,折扇啪的一声展开,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我是你未婚夫君啊,嫂嫂。天色不早了,赶紧把饭吃了,明日一早,咱们还得进宫谢恩呢。”

苏晚晚刚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定定惊,听到最后半句,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

“进宫?!谢什么恩?!”

我笑得人畜无害:“今日午后,圣上听闻你对我一见钟情、非卿不嫁,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冲破封建礼教,深感欣慰,特赐了御酒两坛,命咱们明日入宫领赏。哦对了,大哥作为大理寺卿,明日当值,负责金水桥的安保。”

苏晚晚两眼一翻,直挺挺朝后倒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后颈,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欠条按在她掌心。

“急救推拿服务,承惠纹银二十两,签字画押,概不赊账。”

天色未明,晨曦还被浓重的乌云死死压在天际线后头。

金銮殿外的汉白玉长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清霜,冷风卷着落叶刮过宫墙,带出细碎而凄厉的呜咽声。

宫门两侧,身披重甲的羽林卫如铁铸般肃立,兵刃尖端在微弱的宫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冷芒。

苏晚晚走得极慢,绣花鞋每踩在石阶上一步,小腿肚子就抑制不住地抽搐一下。她身上穿的是亲王规格赐下的海棠红织金锦裙,裙摆沉重得像灌了铅,但比裙摆更沉重的,是几十道自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来自沿途值守的大理寺缇骑,而领头的,正是时停也。

时停也今日换了一身正二品大理寺卿的玄色云雁补服,腰悬三尺青锋佩刀,身姿笔挺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静静立在金水桥东侧。

晨风掀起他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面容沉浸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越过层层仪仗,无声地锁死在苏晚晚身上。

苏晚晚后脊梁骨阵阵发麻,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强行压制着转身狂奔的冲动。

她身侧,我正优哉游哉地迈着八字步。

我甚至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小包炒得酥脆的五香蚕豆,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扔,嚼得嘎嘣作响,在寂静肃穆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守桥的大理寺少卿眉头拧成了死结,想要上前呵斥,但在看清我的脸后,又悻悻地退了回去。

走到金水桥头,我停住脚步,极其自然地伸手从苏晚晚的鬓角摘下一片落叶,动作亲昵熟稔,甚至还顺势帮她扶正了斜插的步摇。

苏晚晚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块风干的腊肉,牙关打颤,声音细弱游丝:“你……你离我远点,他手里的刀已经拔出来半寸了!”

我眼风微扫。

果然,十步开外的大哥,左手拇指正无意识地顶着刀镡,佩刀的精钢吞口露出了一抹森寒的光芒。

他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俊脸上,此刻隐隐泛起一层铁青。

“大哥,早啊。”我不仅没退,反而扯着苏晚晚的广袖,大摇大摆地凑了上去,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今日金水桥的风可真够喧嚣的,大哥值守辛苦,吃蚕豆不?刚出锅的,尚有些温热。”

说着,我将那个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时停也的视线缓缓从蚕豆移到我的脸上,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站在他身后的两名亲信缇骑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手按刀柄,生怕自家顶头上司当场在这宫廷重地血溅五步、大义灭亲。

“时不谢。”时停也开口了,嗓音沙哑沉闷,像是重锤砸在生铁上,“御前失仪,按律当杖三十。”

“哎,大哥此言差矣。”我收回油纸包,顺手塞进自己的袖子里,满脸痛心疾首,“做弟弟的心疼兄长天不亮就要喝西北风,特意带了热食探望,这叫兄友弟恭;圣上素来以孝悌治天下,若是知晓咱们兄弟如此情深,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舍得动用军棍?”

说完,我侧过头,冲着苏晚晚使了个眼色:“娘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晚晚喉咙发紧,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在时停也那几乎能将人凌迟处死的目光注视下,她闭上眼,索性将心一横,两步上前,柔柔弱弱地屈膝行了一礼:“大伯哥万福……大伯哥劳苦功高,妾身……妾身昨夜特意起早,同夫君一道为您挑的蚕豆,个大皮薄,极是开胃。”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耳力极佳的大理寺精锐差点当场把眼珠子瞪出眼眶。

昨天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说是尚书府千金把时大人的衣裳都撕了,结果今天一早,这位千金摇身一变成了二少奶奶,当众对着大少爷行晚辈礼,还一口一个“大伯哥”叫得甜腻动人!

这等荒诞离奇的场面,寻常人哪怕编戏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时停也拇指上的青筋暴起,猛地将佩刀推回鞘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机括脆响。

“苏晚晚。”时停也死死盯着她低垂的眉眼,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暗箭,“你的记性,当真是摔没了?”

苏晚晚身子微晃,头垂得更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哭腔:“回大伯哥的话,妾身脑中空空如也,前尘尽忘。如今妾身只认得夫君一人,以往若是有何处得罪了大伯哥,还请大伯哥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同妾身一般见识。”

一番话滴水不漏,把“失忆”和“认命”坐得死死的。

时停也冷笑了一声,目光如刀刃般在我俩之间来回剐蹭:“好,很好。既然如此,今日御前奏对,二位可千万莫要御前失仪才好。”

他侧过身子,让开通往大殿的道路,猩红的披风在晨风中翻卷,露出腰间那块沉甸甸的纯金大理寺卿令牌。

“多谢大哥提点,走咯!”我毫无惧色,甚至轻浮地挽住了苏晚晚的胳膊,施施然从时停也身前迈过。

擦肩而过的刹那,我压低声音,用仅有我们三人能听清的气音笑道:“大哥,三千两银子,大理寺的账房半个时辰前刚送到别院,字据我已收好,大哥果然信守承诺,做弟弟的佩服至极。”

时停也的呼吸猛然粗重了一瞬,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我没有回头,扯着几乎快要虚脱的苏晚晚,大摇大摆地踏上了通往奉天殿的御道。

奉天殿内,檀香缭绕。

年过五旬的正德帝身着明黄五爪金龙袍,斜倚在龙椅上,手里翻阅着厚厚的奏折。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工部尚书苏崇文站在文官队列前端,此刻正不住地用朝笏遮挡着自己那张红白交替的老脸,脑袋低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宣,镇国公府二子时不谢、工部尚书之女苏晚晚觐见——”

尖锐悠长的唱诺声在大殿内回荡。

我和苏晚晚并肩步入大殿,在御阶前数丈处依礼跪倒,叩首高呼:“草民时不谢、臣女苏晚晚,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上的正德帝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目光带着几分戏谑与审视,落在我们身上。

“平身吧。”

“谢皇上。”

我利落地爬了起来,顺手将身边腿软的苏晚晚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

正德帝看着我们这副如胶似漆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转头看向文官队伍前列的苏崇文:“苏爱卿啊。”

苏崇文浑身一哆嗦,赶忙出列跪倒:“臣在!”

“前些日子,你三番五次在御前哭诉,说时家大郎性情暴烈、不近女色,恐非你家千金的良配,求着朕解了那桩自幼指腹的婚约。”正德帝慢条斯理地叩击着龙案,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怎的今日一早,朕听到的风声,却是你家女儿与时家二郎在摘星楼一见倾心,甚至……闹得满城风雨啊?”

苏崇文额头上满是冷汗,老泪纵横,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圣上明鉴!小女……小女昨夜不慎失足跌落高台,伤了脑髓,如今神志恍惚,行为乖张,臣……臣教女无方,请圣上降罪!”

老头子也是个精明人,死死咬住“摔伤脑髓”,企图把强闯民居霸王硬上弓的丑事遮掩过去。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谁都闻得出来这底下的腥风血雨。

时家大郎手握大理寺生杀大权,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时家二郎则是全京城闻名的纨绔弃子。苏家好端端的一桩联姻,突然从一把刀身上跳到了一条咸鱼身上,这背后的弯弯绕绕,由不得人不深思。

正德帝并未理会苏崇文的请罪,反而将目光转向我,眼神犀利:“时不谢,你给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殿内瞬间安静得连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站在殿外的时停也,此刻正扶刀而立,隔着厚重的大殿门槛,冷森森地注视着我的后背。

苏晚晚紧张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广袖下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

我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到底:“启奏陛下,苏尚书所言非虚,晚晚确是撞坏了脑子。”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但是!”我猛地提高音调,把满朝文武的窃窃私语硬生生压了下去,“正是因为这一撞,才撞出了上天注定的一桩大好姻缘!”

正德帝挑起眉峰:“哦?此话怎讲?”

我满脸严肃,神情肃穆得像是在金銮殿上宣读出师表:“回陛下,晚晚昨日在摘星楼,本是去寻我大哥探讨大理寺律法的。奈何大哥平日里凶神恶煞,不苟言笑,浑身上下散发着冰碴子,晚晚一介弱女子,见之如见罗刹,惊惧之下,这才失足摔倒。”

殿外的时停也面颊抽搐了一下,手掌缓缓覆上了佩刀刀柄。

“然而,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我声情并茂地挥舞起衣袖,“晚晚摔倒的那一瞬,草民正好路过!草民虽无大哥那般经天纬地的武艺,却有一颗赤诚怜香之心!草民飞身扑救,虽未完全接住,却让晚晚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正是草民!”

我侧过头,深情款款地凝视着身边目瞪口呆的苏晚晚:“晚晚虽失了前尘记忆,但上天何其公道!抹去了她对世俗权势的盲从,却唤醒了她灵魂深处对纯真美好的向往!她拉着草民的手,当场立誓,非草民不嫁!陛下,这哪里是荒唐?这分明是老天爷看不过眼包办婚姻,亲自出手拨乱反正啊!”

殿内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御史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哆嗦着,愣是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词来。

把强抢民女和逼良为娼的烂摊子,硬生生说成了“上天拨乱反正的纯真爱情”,这等颠倒黑白的厚颜无耻之术,在场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油条们,自愧不如。

苏晚晚整个人已经麻木了。她甚至在心里默默计算,这一场胡说八道的脱口秀,按照之前的协议,自己到底要倒贴给时不谢多少两银子。

“噗嗤。”

殿上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正德帝抬手以拳抵唇,硬生生把笑意压了下去,但那双精光闪烁的眸子里已满是玩味。

作为帝王,他最忌惮的便是重臣之间铁板一块。工部尚书若是和执掌大理寺的时停也联姻,那是文武勾结,引人猜忌;如今阴差阳错,换成了毫无实权、荒唐无度的时家二郎,这不仅化解了一桩政治隐患,还顺带看了时停也这个素来油盐不进的孤臣的大笑话。

这等好事,正德帝乐见其成。

“好一个上天拨乱反正!”正德帝一拍龙案,朗声大笑,“好一个赤诚怜香之心!苏爱卿,你听听,年轻人有这般心意,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苏崇文跪在地上,后背全湿了,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连叩头:“陛下圣明!老臣……老臣全凭陛下做主!”

“传朕旨意!”正德帝大手一挥,高声道,“工部尚书之女苏晚晚,温婉淑德,天赐良缘,着即赐婚镇国公府二子时不谢!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择吉日完婚!”

“草民领旨!谢主隆恩!”我拉着晕头转向的苏晚晚,利落地跪倒谢恩,顺带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响头。

黄金百两!加上大哥给的三千两,这一趟皇宫不仅没丢命,反而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正德帝的目光并未就此移开。他越过我们的头顶,看向了殿外那道笔直如松的黑影。

“时爱卿。”正德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时停也迈着沉稳的步伐,跨过殿门,甲胄摩擦发出冰冷的铿锵声。他在御阶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在。”

正德帝微笑道:“你这做长兄的,平日里对幼弟疏于管教。如今胞弟大婚,弟媳又曾与你有过名义上的婚约,如今各归各位,你这做大伯哥的,可有何表示啊?”

这道送命题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时停也身上。

谁都知道时停也睚眦必报,昨天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今天还要被皇帝当众架在火上烤。

时停也面色如常,古井无波。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往我这边斜一下,只是极其平稳地拱手道:“启奏陛下,臣弟少不更事,苏姑娘……如今神志欠安。臣身为兄长,自当全力操持大婚事宜。”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冷冽如冰:“臣愿将城南近郊的五百亩良田,并大理寺缴获的一处前朝别院,尽数赠予臣弟,聊表寸心。”

我眉心微跳。

五百亩良田?前朝别院?

大哥平日里抠得连一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多做,今天居然这么大方?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五百亩地和大理寺缴获的宅子,绝对是个天大的天坑!

果不其然,时停也紧接着开口:“不过,大理寺近日正在追查前朝余孽勾结朝臣的暗线,那处别院地处要冲,恐有宵小袭扰。为护臣弟与弟媳周全,臣特奏请陛下,准许大理寺在别院常设驻点,由臣亲自督办护卫事宜。”

苏晚晚听到“亲自督办”四个字,呼吸一窒,险些当场吓晕过去。

这是要把监视和暗杀直接搬到家门口啊!

正德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随即抚掌大笑:“准奏!时爱卿当真是一心为公,又顾全骨肉至亲,朕心甚慰!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中,我扶着面如死灰的苏晚晚站起身。

时停也缓缓从地上站起,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度残忍的弧度,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那口型分明在说:

“时不谢,咱们来日方长。”

从金銮殿出来,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刺目的阳光晃得人眼晕。

苏晚晚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每走一步都要靠我半扶着。

“五百亩地……前朝别院……大理寺常驻……”她嘴唇毫无血色,神经质般反复念叨着这几个词,“时不谢,我们死定了。他要亲自驻扎在咱们隔壁!他那佩刀是用玄铁打的,削铁如泥,晚上只要翻个墙,咱们俩的脑袋就得挂在房梁上风干!”

“慌什么?”我掏出帕子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顺手塞进她的手里,“擦擦汗,瞧你这点出息。五百亩良田,一年光收租子就有千把石粮食,那前朝别院更是依山傍水,冬暖夏凉,外头买都买不到。”

“那是催命符!”苏晚晚尖叫,但随即又压低声音,惊恐地看了一眼四周巡逻的禁军,“他那是为了方便随时把我们灭口!你看不出来吗?原书里他就是个疯批,他想杀的人,天王老子都保不住!”

“原书原书,你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我带着她穿过长长的宫巷,朝着宫门走去,“既然是原书,那书里写没写过,大理寺卿时停也,最致命的弱点是什么?”

苏晚晚猛地顿住脚步,愕然看着我:“弱点?他那种断情绝爱的活阎王能有什么弱点?除了女主,他谁都不在乎!”

“错。”我折扇在掌心一敲,神色笃定,“他最在乎的,是规矩。”

苏晚晚愣住了。

“时停也十三岁进诏狱,从最底层的狱卒爬到今天大理寺卿的位置,靠的可不是滥杀无辜,而是朝廷的律法大旗。”我迈步前行,声音平静得不起半点波澜,“他若是想暗杀,昨天在摘星楼就能用内力震碎你的心脉,伪装成暴毙;但他没有,因为无凭无据杀人,坏了他奉为神明的律法底线。他要杀人,必须师出有名。”

苏晚晚眨了眨眼,似懂非懂:“所以呢?”

“所以,只要咱们比他更懂律法,比他更守规矩,甚至用他的规矩去恶心他,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发财,连拔刀的由头都找不出来。”

我转过头,冲着她咧嘴一笑:“走,带你去接收咱们的新豪宅。顺便让大理寺的官差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合法的‘宾至如归’。”

前朝别院位于京郊玉泉山脚下。

这里曾是一位获罪前朝王爷的避暑庄园,占地极广,亭台楼阁依山而建,引了玉泉山的活水入园,汇成一处碧波荡漾的活水湖。假山奇石错落有致,虽有些年久失修的荒凉,但底子却极尽奢华。

然而,此刻这处人间仙境的入口处,却被拉起了一道道黑色的荆棘拒马。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大理寺番子神情肃杀,将整座别院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大门外立着一块崭新的黑漆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办案重地。

我们的马车在拒马前被两柄交叉的长刀生生拦住。

“大理寺奉旨办案,闲杂人等退避!”一名校尉按刀厉喝,眼神阴鸷。

车帘掀开,苏晚晚探出头看了一眼那明晃晃的刀刃,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我慢悠悠跳下马车,手里捏着明晃晃的圣旨和一张泛黄的地契,啪的一声甩在校尉的胸甲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斜倚在车辕上,剔着指甲缝,“圣上钦赐的御街别院,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着我时不谢的名字。你们家时大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地方送给我当新房,怎么,大理寺现在连圣旨和地契都不认,准备在这儿落草为寇了?”

校尉脸色微变,接过地契和圣旨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极其难看。

“二少爷,时大人有令,此地涉及前朝余孽藏宝案,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校尉咬牙道。

“不得随意进出?”我冷笑一声,“行啊,那你们把营寨扎在门口,我没意见。但既然这宅子归我了,那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我时不谢的私产。陈伯!”

一直候在后头马车里的老管家立刻小跑上前:“老奴在!”

我指了指那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番子:“按照大景律法,擅闯民宅借住者,每日每人需向房主缴纳借宿银三钱;带刀携械者,属高危租赁,租金加倍。这里一共四十八个人,抹个零头,每天收他们三十两银子。算上伙食和马料费,给时大人列个账单,每日未时准时送去大理寺公堂催收,概不赊账,逾期按日加收一分利!”

校尉的眼角剧烈抽搐起来,握刀的手都在发抖:“时不谢!你敢管大理寺要房租?!”

“大理寺吃皇粮,难道就能白嫖老百姓的宅子?”我一把抽回圣旨,指着他的鼻子,“信不信我明日再去御前告御状,就说时停也借办案之名,行霸占民产之实,纵容手下兵痞欺压幼弟?滚开!”

我猛地一挥袖袍,大步流星往前迈。

那两名横刀的番子面面相觑,终究不敢真的拔刀对准国公府二少爷,更不敢违抗圣旨,只能咬着牙,极其憋屈地将长刀收回鞘中,缓缓撤开了拒马。

马车缓缓驶入朱红大门。

苏晚晚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平日里横行京城、能止小儿夜啼的大理寺缇骑,此刻一个个脸色憋成了猪肝色,却硬是不敢发作,只觉得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你……真要管时停也收房租?”她咽了口唾沫,低声问。

“为什么不收?”我理直气壮靠在软枕上,“他带人住在我的地盘上,踩坏了花花草草不用赔吗?打雷下雨弄脏了青石板不用冲洗吗?这叫合理合法的财产收益。晚晚啊,学着点,对付恶人,光靠嘴硬是没用的,你得掏空他的钱包,让他连买毒药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苏晚晚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半晌,她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紧绷了一整天的身子,头一次彻底放松了下来。

夜色渐深,玉泉山脚下一片死寂。

别院的主卧内铺设得极尽奢华。

地龙烧得温热,四周挂着厚重的苏绣帷幔,隔绝了外头深秋的寒意。红木雕花大床上铺着大红的百子千孙锦被,桌上燃着两根手腕粗的喜烛,将整个房间照得通红一片。

然而,房间内的气氛却诡异得令人发指。

苏晚晚穿着一身宽松的中衣,手里紧紧攥着一柄用来剪烛芯的铜剪刀,缩在床榻的最里侧,警惕地盯着站在床边的我。

我正慢条斯理地解着外袍的玉带。

“你……你想干什么?”苏晚晚声音发颤,剪刀尖端在烛光下晃了晃,“咱们可是说好的,假成亲!二八分账!你不能假戏真做!”

我翻了个白眼,把脱下来的外袍随手扔在屏风上,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苏大小姐,麻烦你动动你那摔坏了的脑子。房顶上现在至少趴着四个大理寺的暗哨,院子里的假山后头还藏着两个。咱们要是分床睡,或者我今晚去偏房,不出半炷香,时停也就能以‘夫妻不和、形同陌路、必有奸诈’为由,直接带兵冲进来把你抓进诏狱严刑拷打。”

苏晚晚身子一僵,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房梁。

果然,瓦片缝隙处,隐隐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时停也的那帮疯狗暗卫,真的在听墙角!

“那……那怎么办?”苏晚晚手里的剪刀慢慢垂了下来,眼神慌乱,“总不能真……真睡一起吧?”

“想得美,小爷我守身如玉二十年,八百抬聘礼还没收齐呢,能让你白占便宜?”

我冷哼一声,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床厚厚的棉被,往地砖上一扔,随即一头栽了上去,顺手扯过被子蒙住脑袋。

“你睡上面,我睡地上。夜里要是听到什么动静,记得叫得大声点,越惨烈越好,让房顶上的兄弟们回去有个交代。”我闷在被子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苏晚晚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棉被,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剪刀,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她放下剪刀,抱着膝盖坐在宽大的床榻上,烛火跳跃,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极长。

“喂,时不谢。”苏晚晚轻声唤了一句。

“干嘛?加钟收费,一个时辰五两。”

苏晚晚没好气地抓起一个迎枕扔了下去,正好砸在我脑袋上:“财迷!我是想问你,你今天在金銮殿上说的那番话……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地上的棉被动了动,我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重要吗?在这京城里,真话往往死得最快,假话才能让人活得长久。你只要记住,只要你的分账协议还在我这儿,只要你能源源不断帮我从大哥和尚书府那儿抠出银子,在这大景朝,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苏晚晚看着那只在烛光下明亮异常的眼睛,心头莫名微微一颤。

她抿了抿唇,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明早记得把咨询费结一下,承惠纹银十两。”

“时不谢!你去死吧!”

瓦片上方,趴在房梁上的暗卫身形微动,默默在怀里的密报册子上记下一笔:

“子时三刻,二少爷与二少奶奶因资财分配不均大打出手,少奶奶掷枕击之,少爷扬言索银,战况胶着,未见圆房迹象。”

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大理寺公堂外的伸冤鼓还挂着一层白霜。

正值卯时,本该是升堂问案的肃穆时辰,大理寺正门前却被堵得水泄不通。

二十几辆蒙着粗麻布的牛车排成一条长龙,从朱雀大街一路横跨过大理寺门前的青石广场。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木桶,浓烈刺鼻的气味混杂着晨风,直往庄严肃穆的衙门里钻。

几名值守的当差衙役掩着口鼻,脸色绿得像青菜叶子,手按在腰刀上,冲着领头的车夫厉声喝骂:“放肆!何方刁民,敢在大理寺门前聚众泼粪?!活腻歪了不成!”

车夫们也不搭话,只是齐刷刷往两旁退开,露出了后头一顶八抬大轿。

轿帘掀开,我穿着一身极其招摇的茜素红织金锦袍,腰间挂着九连环白玉佩,手里捧着一个紫铜小手炉,施施然走了下来。

陈伯跟在我身后,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黄麻纸,扯着公鸭嗓高声唱诺:“镇国公府二少爷,依大景律,特来向大理寺卿时大人结清昨日公账!”

公堂内,正端坐在案前翻阅卷宗的时停也手指猛然一顿。

案桌下首的大理寺少卿张维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快步走到堂前张望了一眼,随即冷汗涔涔地跑了回来:“大……大人,二少爷把城南别院掏粪的牛车全赶到咱们衙门口了!说……说是送货上门!”

时停也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骇人的寒意。

昨夜暗卫送回来的密报他看了一整宿,通篇全是“索银”、“分账”、“欠条”,荒唐得让他太阳穴到现在还在突突狂跳。

“让他进来。”时停也合上卷宗,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片刻后,我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跨进大理寺正堂,甚至在跨过门槛时嫌弃地掸了掸衣角:“大哥,这大理寺的门槛修得也太高了些,改明儿让工部削去半寸,仔细绊着办案的差爷。”

时停也居高临下坐在公案后,居高临下俯视着我:“时不谢,大理寺乃朝廷刑狱重地,不是你胡闹的销金窟。门外那些污秽之物,是何用意?”

“污秽之物?”我瞪大眼睛,满脸蒙冤受屈的痛心,“大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那是五百亩良田专用的极品有机底肥!您昨日当着陛下的面,大义凛然把玉泉山那处别院和五百亩荒地赐给我,做弟弟的感激涕零,连夜规划春耕大计。”

我从陈伯手里抽出一张长达三尺的清单,啪的一声拍在公案上。

“可是大哥,大理寺的四十余名暗卫和差爷,日夜潜伏在我的庄园里。根据农官勘测,差爷们连日巡逻,将东侧二十亩上等麦苗地踩得板结如铁;南侧人工开凿的引水渠,也被大理寺搭建的暗哨岗亭生生截断!良田失水,地力枯竭,做弟弟的为了保住今年庄稼的收成,只能自掏腰包,从城外拉了二十车上等农家肥紧急补救。”

我指了指门外,理直气壮伸出手:“这肥料钱、车马雇佣费、人工抛洒费,共计纹银四百二十两七钱。看在咱们是一母同胞的分上,抹去七钱,大哥给四百二十两整便行。”

公堂两侧站立的数十名大理寺捕快面面相觑,一个个屏气凝神,连咳嗽都不敢咳出一声。

大理寺查案数十年,向来只有他们抄别人家的底兜、敲贪官污吏的竹杠,何曾见过有人敢把账单直接拍在时阎王的公案上,还要算上农田被踩坏的“青苗补偿款”?!

时停也盯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账目的黄麻纸,周身的气压低得仿佛能将空气点燃。

他的视线掠过“农家肥二十车”那一行,目光缓缓移到我的脸上,字字如刀:“你若是缺银子花,大可直接向国公府账房支取,何必用这等下作手段?”

“哎,大哥此言差矣。”我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公是公,私是私。国公府的银子那是祖宗基业,大理寺的银子才是公务开支。差爷们是奉旨办案,踩坏了百姓的田地,依《大景律·刑统》卷七,毁人稼穑者,计赃准盗论,需照价赔偿。大哥身为大理寺卿,总不至于知法犯法,带头吃百姓的霸王餐吧?”

“好一个大景刑统!”

时停也猛地一掌拍在案桌上,厚重的红木公案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桌上的朱砂笔架震落一地。

堂下捕快哗啦啦跪了一地,齐声告罪。

唯独我依旧笑眯眯立在原地,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大哥要是手头紧,倒也不是不能通融。只要大哥撤了大理寺驻扎在别院的人手,这四百多两银子,弟弟我就权当孝敬兄长了,如何?”

空气瞬间陷入了死寂。

时停也的双眸危险地眯起,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终于明白了。这混账东西大清早拉着二十车粪水堵门,根本不是为了讹这几百两银子,而是为了逼他撤掉别院的暗卫,拔掉安插在苏晚晚身边的眼睛!

时停也冷笑一声,身子前倾,两人的距离拉近至不过一尺:“时不谢,你这般急着让本官撤防,究竟是心疼那些麦苗,还是……心疼那位摔坏了脑子的尚书府千金?”

“大哥这话说的,两样我都心疼。”我面不改色,迎着他能杀人的目光直视回去,“我心疼麦苗能换银子,更心疼晚晚胆小怕生。大哥手底下那些暗卫,一个个长得凶神恶煞,半夜趴在屋顶上学夜枭叫唤,吓得我家娘子昨夜直往我怀里钻,折腾得我一宿没合眼。大哥若是真体谅弟弟,便高抬贵手,放我们小两口安安静静过日子,如何?”

时停也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脑海中猛然浮现出昨夜密报里那句“战况胶着,未见圆房”。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冷冷吐出两个字:“张维。”

少卿张维连滚带爬地爬上前来:“下……下官在!”

“去公库支取四百二十两纹银,给他。”时停也面无表情,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大人?!”张维失声惊呼,满脸不可置信。大理寺什么时候向一个纨绔低过头?

“本官叫你给,听不懂么?”时停也声音骤沉。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张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朝着后堂公库跑去。

我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拱手作揖:“大哥果然深明大义,爱民如子!下个月若是麦苗长势不好,做弟弟的少不得还要来麻烦大哥一两回,大哥可莫要嫌烦。”

时停也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神色已是一片冰封的死水:“银子你拿走。但别院的人手,一个都不会撤。本官奉劝你一句,看紧你的女人。若是让本官在大理寺的大牢里再见到她,绝不会有第二个四百二十两能赎得回她的命。”

“承蒙大哥关照。”我接过张维气喘吁吁递过来的沉甸甸银袋,放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门外那二十车肥料,就权当弟弟送给大理寺的谢礼了。后院那几株迎春花长得干瘪,正好用得上,告辞!”

说完,我大袖一甩,在一众大理寺官差近乎呆滞的注视下,优哉游哉地踱步出了大堂。

刚踏出大理寺的石阶,苏晚晚雇来的那辆青篷小马车就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车帘掀开一条缝,苏晚晚戴着厚厚的帷帽,露出一双焦急万分的眼睛,拼命冲我招手:“快上来!如何了?他拔刀没有?是不是要抓我们下狱?”

我一步跨上马车,顺手将沉甸甸的银袋子直接砸进她的怀里。

“砰!”

银袋子砸在膝盖上,苏晚晚发出一声痛呼,但随即被袋口露出的白花花的银元宝晃花了眼。

“这……这是?”她倒吸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摸着银锭。

“大理寺赞助的农业发展基金,四百二十两。”我敲了敲车厢壁,示意车夫启程,“扣除雇车夫和买肥料的二十两成本,净赚四百两。二八分,八十两是你的,拿好。”

苏晚晚捧着沉甸甸的银子,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狂喜之中。

在原书里,时停也的大理寺就是索命的地狱,所有人避之不及。可到了时不谢手里,这地方怎么就跟个随取随用的钱庄一样?!

“你……你真的从活阎王嘴里抠出肉来了?”苏晚晚声音都在颤抖。

“肉算什么?只要套路深,神仙也得脱层皮。”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不过大哥没松口撤暗卫,看来他是铁了心要盯死你。苏晚晚,你老实交代,你那天在摘星楼给他下的合欢散里,到底掺没掺别的东西?”

苏晚晚脸上的喜色骤然僵住。

她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银锭上的官印,半天没敢吭声。

马车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我睁开眼,目光如刀刃般精准地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苏晚晚,你若是想死,我现在就把你推下去。”

苏晚晚身子猛然一颤,眼眶瞬间红了一圈,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我真不是故意的!那药不是我买的,是我那个庶妹苏玉柔塞给我的!她说只要让时停也喝下去,时停也就只能娶我进门,我根本不知道里面掺了前朝秘药‘牵机引’的引子!”

我眉心狠狠一跳。

牵机引?!

那是前朝皇室用来控制死士的剧毒,平日里潜伏在奇经八脉之中,一旦与特定的熏香结合,便会让人气血逆流、痛不欲生,最终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怪不得……”我低声自语,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怪不得时停也死咬着玉泉山别院不放,怪不得他一口咬定有“前朝余孽”!

他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名声,他是真的中了招,并且怀疑苏晚晚背后站着一个庞大的前朝暗谍网络!

苏晚晚吓得抓着我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时不谢,我真的不知道!我觉醒情节的时候,药已经倒进他茶杯里了!书里没写庶妹是前朝间谍啊!这根本不是言情小说,这是要抄家灭族的权谋剧本啊!”

我按住狂跳的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配,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苏晚晚,老子这次真是被你害惨了!八百两!没有八百两精神损失费,这盘棋谁爱接谁接!”

车厢外,深秋的风越发凛冽,卷起漫天枯黄的落叶,一场席卷整座京城的惊天骇浪,正悄然在黑暗中张开了血盆大口。

马车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车轮碾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

车厢内,苏晚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死死攥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元宝,鼻尖通红,帷帽歪在一边,哪还有半点尚书府千金的做派。

“时不谢,你不能不管我啊!”她抽抽噎噎地扯着我的袖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现在我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要是被时停也拉去诏狱灌辣椒水,我抗不过三秒就会招供,到时候我就说全是你指使我干的!”

“长本事了,还学会反咬一口了?”我一把抽回袖子,折扇毫不留情地敲在她脑门上。

“啪”的一声脆响,苏晚晚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额头敢怒不敢言。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

大景王朝看似海晏河清,实则暗流涌动。工部尚书苏崇文管着全国的水利营造和兵器铸造,若他的府邸真被前朝暗谍渗透,那牵机引绝不可能只用在大哥一个人身上。

大哥性情多疑,手段狠辣,他中了招却引而不发,甚至配合苏晚晚演这出“失忆”戏码,说明他也在放长线钓大鱼,企图通过顺藤摸瓜,将苏家背后的人一网打尽。

而我,恰好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把苏晚晚护在羽翼之下。

在大哥眼里,我现在恐怕已经不仅是个混账弟弟,更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嫌疑人。

“别哭了。”我冷声道,“把眼泪擦干净。你刚才说,药是苏玉柔给你的?”

苏晚晚吸了吸鼻子,连连点头:“是她!她说这药是她在灵隐寺求来的姻缘散,无色无味,只要男子服下,便会对第一眼见到的女子死心塌地。原身脑子蠢,对时停也痴迷成狂,这才着了她的道!”

“灵隐寺……”我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灵隐寺香火鼎盛,后山却连着皇家的京畿大营。若是前朝余孽在此设伏联络,进可攻退可守,确实是个绝佳的暗桩。

“陈伯!”我掀开车帘一角,低声唤道。

坐在车辕上的陈伯立刻侧过头:“老奴在,二少爷有何吩咐?”

“掉头,不回玉泉山了。”我眼神微凝,“去崇仁坊,苏尚书府。”

苏晚晚猛地瞪大眼睛,惊恐万分地扑过来抓我的胳膊:“你疯了?!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魔窟逃出来,你现在带我回门?!苏玉柔要是发现我还活着,指不定要给我下什么别的毒药!”

“逃?你能逃到哪儿去?”我冷笑一声,拨开她的手,“大哥的暗卫把玉泉山围得像铁桶,苏玉柔背后的人一旦发现你刺杀失败,第一反应绝不是救你,而是杀人灭口。你躲在别院,除了等死就是等时停也来抄家。最好的防守就是主动出击。”

我倾身上前,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眸,一字一顿道:“你现在不是待宰的羔羊,你是受尽惊吓、神志不清、深得帝宠的镇国公府二少奶奶。今日,咱们回门归宁,顺便敲打敲打你那个好妹妹。”

苏晚晚咽了口唾沫,看着我眼底跳动的光芒,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竟莫名其妙地落回了肚子里几分。

这个男人的无赖和胆识,似乎远超她的想象。

半个时辰后,崇仁坊苏府门前。

两尊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子前,工部尚书府的大门紧闭。昨日朝堂上的惊涛骇浪显然已经传遍了府邸,门房的下人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脸上全是大难临头的惶恐。

“砰!砰!砰!”

陈伯毫不客气地抓起铜环,把厚重的朱漆大门砸得山响。

侧门吱呀一声裂开一条缝,管家探出半张满是冷汗的脸,刚想破口大骂,看清台阶上立着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门槛内:“二……二姑爷!三……三小姐!”

我一脚踹在侧门上,借力将整扇大门哐当一声踹开。

“放肆的东西!什么二姑爷三小姐?瞎了你的狗眼!”我昂着头,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单手虚扶着身后的苏晚晚,“圣旨钦赐的御街良缘,你该叫二少夫人!去,把苏尚书和府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叫出来,就说二少爷携新妇回门谢恩,晚了一刻钟,我便奏请大理寺查封尚书府!”

管家吓得连滚带爬朝着内院狂奔,沿途撞翻了两个摆在回廊上的青瓷花盆,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苏晚晚紧紧跟在我身侧,帷帽下的身子有些微微发颤,但看着我昂首挺胸的嚣张背影,她也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尚书府正厅前便响起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工部尚书苏崇文连官帽都没戴正,官袍下摆提在手里,气喘吁吁地从后院小跑出来,身后跟着满头珠翠的尚书夫人,以及一名穿着水红色襦裙、低眉顺眼的娇弱少女。

正是苏晚晚的庶妹,苏玉柔。

在看到苏晚晚安然无恙地站在正厅台阶上时,苏玉柔那张温婉娇柔的脸上,瞳孔极其轻微地骤然一缩,垂在广袖下的手指猛地掐紧了锦帕。

这一幕,被我眼角的余光精准捕捉。

“下官……老臣苏崇文,见过二少爷!”苏崇文跑到近前,诚惶诚恐地躬身行礼。

在官场上,他虽是正二品工部尚书,但面对世袭罔替的镇国公府嫡子,尤其是这个刚刚在金銮殿上颠倒黑白、深得帝宠的疯批纨绔,他是半点官架子都不敢摆。

“岳父大人不必多礼。”我上前一步,虚虚扶了他一把,脸上堆起虚伪至极的笑容,“小婿今日带晚晚回门,一来是向二老请安;二来嘛,是替晚晚清点一下她出嫁的嫁妆。”

此言一出,苏崇文和尚书夫人的脸色齐齐变了变。

尚书夫人咬着牙上前一步,勉强笑道:“二少爷说笑了。晚晚昨儿个才遇上这等……奇事,大婚吉日尚未定下,这嫁妆单子,府里还在操办……”

“还在操办?”我眉毛一挑,声音猛然拔高,“圣上昨日赐婚,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已经入了国公府的库房!怎么,岳母大人的意思是,尚书府办事的速度,比圣上的旨意还要慢上三分?”

尚书夫人被噎得面色发白,求助般看向苏崇文。

苏崇文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赶忙打圆场:“岂敢!岂敢!早备好了,老臣这就命人去取账册!”

“不必麻烦了。”我摆了摆手,目光如同捕食的鹰隼,轻飘飘地越过苏崇文,径直落在了后头低着头的苏玉柔身上。

苏玉柔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冰冷的视线,身子微微抖了抖,头垂得更低。

我迈开步子,慢条斯理地踱步走到苏玉柔面前,折扇轻摇,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这位想必就是玉柔妹妹吧?”我幽幽开口。

苏玉柔屈膝下拜,声音柔弱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玉柔见过姐夫。姐姐能平安归来,觅得良缘,玉柔日夜在佛前祈祷,总算是安心了。”

“在佛前祈祷?”我轻笑一声,折扇骤然合拢,啪的一声,冰凉的扇骨直接挑起了她的下巴。

苏玉柔被迫抬起头,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庞上布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慌与羞怯,眼眶微红,楚楚动人。

换作寻常浪荡子,此刻怕是早已心旌摇曳。

可我看着她这张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大哥脖颈上那道漆黑如墨的暗线,以及诏狱深处那些被剥了皮的森森白骨。

“玉柔妹妹这般虔诚,不知拜的是哪尊佛啊?”我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是灵隐寺大雄宝殿的释迦牟尼,还是后山废弃偏殿里……供奉的前朝白莲圣母?”

轰!

这几个字极轻,极细,但在苏玉柔的耳中,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剧烈收缩,喉头猛地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尊石雕!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她便迅速恢复了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无辜神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姐夫明鉴!玉柔常年养在深闺,只知诵读《金刚经》,从未听过什么白莲圣母!姐夫何出此言,折煞玉柔了!”

苏崇文也吓了一跳,官帽险些跌落:“二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啊!白莲圣母乃前朝逆党邪教,沾上一点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苏晚晚站在我身后,看着苏玉柔那副惊骇欲绝的模样,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

她第一次发现,原书里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踩着她尸骨步步高升的白莲花庶妹,竟然也有怕成这副模样的时候!

我冷冷收回折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苏玉柔,慢条斯理道:“开个玩笑而已,岳父大人何必当真?玉柔妹妹深闺弱质,自然不会通敌叛国。”

我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不过,晚晚脑子虽然摔坏了,有些记忆却刻在骨子里。她方才在车上同我说,昨夜梦见灵隐寺的古钟敲了三下,后山枯井里掉了一柄带血的短刀。玉柔妹妹若是有空,不妨再去灵隐寺拜拜,让佛祖保佑那口枯井,千万别被大理寺的缇骑给刨了才好。”

苏玉柔跪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如坠冰窟,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湿透。

枯井!

那是她前日与上线联络、交接牵机引的隐秘暗哨!时不谢怎么可能知道?!难道大理寺真的已经查到了那里?!

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印,却连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行了,回门饭就不必吃了,瞧着反胃。”我转过身,一把揽住苏晚晚的纤腰,头也不回地朝着尚书府大门走去,“嫁妆折成现银,明日午时前送到玉泉山。少了一两,我便让大理寺的大理寺卿亲率五百铁骑,来尚书府后院的大井里好好捞一捞!”

在苏崇文一家惊恐绝望的注视下,我和苏晚晚扬长而去。

刚跨出尚书府大门,转过街角,苏晚晚猛地一把推开我,背靠着巷子的青砖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帷帽滑落,露出她那张写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的面庞。

“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灵隐寺后山有枯井的?!”她死死瞪着我,压低声音尖叫,“书里关于苏玉柔是前朝暗谍的线索,直到第一百二十章大理寺破获通敌大案才揭晓!你根本不是原本世界的人,你是不是也看过剧本?!”

我靠在墙壁上,漫不经心地掏出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斜睨着她:“剧本?什么烂剧本。三天前我在灵隐寺后山斗鸡,输了五十两银子,追鸡的时候亲眼看见苏玉柔鬼鬼祟祟往那口枯井里扔油纸包。”

苏晚晚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就……就因为追鸡?!”

“不然呢?”我嗤笑一声,“你以为全天下都跟你一样,靠脑补活命?这叫生活常识。天天盯着后宅那一亩三分地算计情情爱爱,眼珠子都瞎了。”

我敛去脸上的戏谑,神色肃然:“苏玉柔方才的反应,坐实了她心里有鬼。她一旦惊慌,必然会连夜销毁证据或者向她的上线求援。而这个动静……”

“会引来大理寺!”苏晚晚眼睛一亮,终于跟上了我的思路。

“聪明。”我打了个响指,“大哥此刻正在公堂上生闷气,只要我悄悄让人给他送个口信,就说尚书府有人往灵隐寺递密信,大哥这把刀,就会立刻出鞘,替咱们去砍苏玉柔背后的势力。”

“借刀杀人……”苏晚晚喃喃自语,看着我的眼神彻底从防备变成了敬畏。

这个纨绔二公子,简直把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大理寺卿算计到了骨髓里!

“不过……”我话锋一转,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在她面前搓了搓,“替你解决了这么大一个潜在威胁,保全了尚书府满门的脑袋,这笔公关策划费,咱们怎么算?”

苏晚晚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刚才心底升起的那一丝敬畏瞬间荡然无存。

“时不谢!你掉钱眼里淹死算了!”

“骂归骂,账不能赖。”我拉开车帘,示意她上车,“走吧,咱们去灵隐寺山脚下的茶摊坐着。今日,小爷请你喝茶看戏,看大哥如何血洗前朝暗桩。”

暮色苍茫,重峦叠嶂的灵隐寺后山被浓重的血色残阳笼罩。

山风呼啸,卷起林海阵阵松涛,隐隐夹杂着兵刃交击的清脆鸣响,以及濒死之人短促的闷哼。

半山腰处的一间简陋茶棚内,我和苏晚晚坐在最靠窗的竹椅上。

桌上摆着一壶粗茶,两碟风干的牛肉,还有一大盘刚炒出来的瓜子。苏晚晚手里抓着瓜子,伸长了脖子望着上方黑黢黢的密林,掌心里全是汗水。

“已经打起来了?”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半个时辰前,大哥亲自带着两百玄甲铁骑封了整座山头。”我慢悠悠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语气轻松,“苏玉柔那个蠢货,刚派家奴出城送信,就被大理寺的暗哨按在官道上。大哥顺藤摸瓜,直接把灵隐寺后山的枯井连窝端了。”

话音未落,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

一队黑衣玄甲的骑士如幽灵般穿破暮色,疾驰而下。领头的黑鬃烈马浑身浴血,马上之人身披猩红披风,玄色官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佩刀尚未归鞘,刀刃上一滴滴猩红的鲜血顺着血槽缓缓滴落。

正是时停也。

他的脸色在苍茫暮色中白得吓人,眼尾泛着一抹极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显然体内的牵机引因为剧烈动武而隐隐有了反噬的迹象。

但他的眼神,却比寒冬腊月的玄冰还要冷厉三分。

黑鬃马在茶棚外猛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时停也翻身下马,佩刀上的血迹在泥地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径直踏入简陋的茶棚。

茶棚的老板吓得直接钻进了柜台底下,浑身筛糠。

苏晚晚浑身一颤,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桌上,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

时停也甚至没有看她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如同实质的利刃,死死钉在我的脸上。

“时不谢。”他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周身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后山枯井里,搜出了前朝逆党与兵部、工部暗通款曲的名册,以及三十瓶尚未启封的‘牵机引’。”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将桌上的粗茶碗往前推了推:“大哥神勇无双,一战荡平前朝暗桩,扬我朝廷神威。喝口茶润润嗓子,这茶虽粗,解渴倒是不错。”

“轰!”

时停也猛地一掌拍在竹桌上,整张桌子四分五裂,茶碗茶盘碎裂一地。

瓜子和牛肉撒得到处都是。

苏晚晚吓得惊叫一声,死死闭上眼睛。

“你如何得知那口枯井的?!”时停也身子前倾,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压迫感,“你早知苏家有问题,早知苏玉柔通敌,甚至……连牵机引的藏匿之地都一清二楚!时不谢,你在这场局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面对这位京城活阎王滔天的煞气,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弹了弹衣袍上溅落的瓜子壳。

我直视着他那双因为剧毒反噬而隐隐泛红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度讽刺的弧度:

“大哥,我若是扮演前朝逆党,今日倒在枯井里的,就该是你时大人的尸首了。”

时停也身形微震。

“你中的牵机引,解药就在那三十瓶毒药最底下的暗格里,青瓷小瓶,内服三丸,可保心脉无损。”我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笑意,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道,“大哥,我若是想要你的命,刚才就不会让人把那封信故意漏给大理寺的暗哨。做弟弟的拼了命在前面替你扫雷,你倒好,回过头来拿着带血的刀质问救命恩人?”

时停也瞳孔骤缩。

他猛地伸手捂住胸口,那里正如烈火灼烧般剧痛。大理寺方才搜缴战利品时,确实搜出了一个没有标签的青瓷小瓶,他本以为是某种烈性毒药,没想到竟是解药!

时不谢不仅知道暗桩,甚至连解药的藏匿细节都了如指掌!

这绝不是一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纨绔能做到的事!

“你……究竟是谁?”时停也咬着牙,额头上冷汗如雨下,毒发带来的剧痛让他高大的身躯隐隐有些晃动。

“我是你弟弟,时不谢。”我伸手握住他的刀柄,一点一点,将他拔出半截的佩刀推回鞘中,发出一声冰冷的脆响,“不管大哥信不信,我在这京城里,求的不过是混吃等死,富贵一生。谁挡着我搞钱,我就除掉谁。前朝逆党挡了我的财路,他们就得死;大哥若是想活着继续当你的大理寺卿,最好……学会按时给我结清账单。”

我转过身,扯住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苏晚晚,大步踏出残破的茶棚。

夜风呼啸,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身后,时停也单膝跪在碎裂的木屑之中,一手死死抓着佩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抬起头,透过茫茫夜色,望着那个在风中越走越远的嚣张背影,眼底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遏制的震颤与茫然。

马车在回城的官道上飞驰。

车厢内,苏晚晚双手合十,整个人瘫在软榻上,一副劫后余生的虚脱模样。

“疯了……全疯了……”她喃喃自语,看着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我,“你刚才居然敢对时停也放狠话?他要是当时拔刀,十个你都不够他砍的!”

“他拔不了刀。”我闭着眼睛,淡漠道,“牵机引一旦毒发,经脉逆流,他刚才连刀柄都握不紧,纯粹是强弩之末。我若是不在他最虚弱的时候镇住他,等他缓过劲来,死的就是咱们俩。”

苏晚晚怔怔地看着我,车厢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我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原书里那个运筹帷幄的疯批反派时停也还要可怕。

他没有盖世武功,没有朝堂党羽,却像是一个冷酷精密的棋手,将每一个人的人性、欲望、弱点乃至生理极限,都算计到了极致。

“时不谢。”苏晚晚轻声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有一天……我也挡了你的财路,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去?”

我睁开眼,目光清澈如水。

看着她眼底深处的惶恐与不安,我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了熟悉的无赖笑容:

“那得看你值多少钱了。要是对方开价一万两,我大概会犹豫半柱香的时间吧。”

“时不谢!你这个没人性的混蛋!”苏晚晚抓起旁边的软垫,再次狠狠砸了过来。

我大笑着一把接住软垫,敲了敲车窗:“陈伯,开快点!回玉泉山分赃咯!”

夜色如墨,马车载着两个各怀心思的灵魂,朝着前路未卜的京城疾驰而去。而这场由荒诞与谎言交织而成的棋局,才刚刚掀开它最凶险的一角。

灵隐寺的血腥味还没在京城上空散尽,一道惊雷便在朝堂之上炸响。

工部尚书苏崇文因教女无方、治家不严,纵容庶女苏玉柔勾结前朝逆党,被御史台连夜上了十二道弹劾奏折。

若非时停也亲自向皇帝呈递了那份“苏尚书对逆党之事毫不知情”的密折,苏家九族此刻早已被押赴市曹问斩。

即便如此,苏崇文仍被削去顶戴花翎,勒令闭门思过;尚书府满门被禁卫军圈禁,昔日门庭若市的朱门,一夜之间贴满了刺目的封条。

整个京城官场人人自危,谁都知道大理寺这把刀已经彻底见了血,下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不知是谁。

然而,处于风暴漩涡中心的玉泉山别院,却是一派锣鼓喧天、红绸漫天的喜庆景象。

正德帝御赐的“天作之合”金漆牌匾高高悬挂在正门之上,两百名从城中请来的乐户吹吹打打,唢呐声直冲云霄。

别院大门洞开,红毡一直铺到了山脚下。

我穿着一身大红蹙金的状元红新郎袍服,胸前绑着一朵巨大的红绸花,腰间系着九曲蟠龙白玉带,手里摇着折扇,正大马金刀坐在别院正堂的高位上。

陈伯领着四个算账的账房先生,在一旁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桌案上堆满了红色的礼单和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银锭。

“礼部侍郎刘大人,送玉如意一对,贺银二百两!”

“兵部右侍郎王大人,送前朝古砚两方,贺银三百两!”

“京兆府尹赵大人,送锦缎五十匹,贺银一百五十两!”

每唱诺一声,苏晚晚便在后头捏着毛笔,飞快地在账本上画上一笔,眼珠子亮得像是两盏明灯,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繁复庄重的翟衣霞帔,头上戴着九尾金凤冠,垂下的珍珠流苏将那张娇艳的面容掩映得若隐若现。

原本以为是必死的修罗场,结果这一趟流程走下来,她不仅保住了脑袋,甚至名正言顺成了手握巨资的国公府二少奶奶。

“发了……发了发了!”苏晚晚一边扒拉着账本,一边吸着口水,压低声音冲我挤眉弄眼,“时不谢,光是今儿一早收的份子钱,就有整整一万二千两!京城这些当官的到底多有钱啊?!”

我抿了一口香茗,老神在在:“京城官场,讲究的是站队与买命。大哥昨日刚血洗了前朝暗桩,凶名正盛;而我昨夜救了大哥的命,又深得圣眷赐婚。这帮老油条摸不清虚实,送礼送的不是情分,是买命钱。少废话,账目分明,那一万二千两里,两成是你的,余下的八成我要用来办大事。”

苏晚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瞪大眼睛:“两成也有两千四百两!你拿九千六百两能办什么大事?难不成你想招兵买马造反?!”

“造反能有搞钱好玩?”我翻了个白眼,“九千六百两,我要把玉泉山方圆十里的地皮全买下来,建京城最大的‘避险山庄’。朝中大臣谁若是被大哥盯上了,只要按月交保护费,我就允许他住进山庄避难。大哥的大理寺不是查案严密吗?我就把他的执法权,变成咱们的变现工具。”

苏晚晚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彻底被我的脑回路震得外焦里嫩。

把大理寺活阎王的恐怖威慑力,当成收费项目的商业壁垒?!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就在此时,门外喧闹的唢呐声戛然而止。

原本喜气洋洋的乐户们像是被生生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喜乐瞬间化作一片死寂。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从山道尽头传来。

两列身披重甲的大理寺缇骑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分开人群,刀戟林立,森寒的气息瞬间将满堂的喜气冻结成冰。

人群自动向两旁退开,宾客们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

大理寺卿时停也,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麒麟袍,腰悬那柄令满朝文武胆寒的精钢佩刀,身披猩红大氅,面容清冷孤傲,眼底的青黑和病气早已消失无踪,周身气息浑厚深沉,显然体内的剧毒已经通过解药尽数化解。

他迈着沉稳如山的步伐,一步步跨入正堂。

每一步踏在红毡上,都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

苏晚晚身子猛然绷紧,下意识抓起桌上的账本挡在胸前,眼神惊惶。

时停也的视线在堂内堆积如山的礼箱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意,最后落在一身喜袍的我身上。

“二弟大婚,当真是好大的排场。”时停也开口,声音洪亮低沉,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满朝文武,尽数到齐,连本官的大理寺公堂,今日都门可罗雀了。”

原本躲在角落里的几名朝廷官员吓得当场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我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尘,脸上挂起如沐春风的无赖笑容:“大哥大驾光临,小弟有失远迎。不过大哥来得正好,今日宾客众多,宴席已满,不知大哥随了多少份子钱?陈伯,给大哥记账,位置安排在……”

“不必了。”时停也打断了我的话。

他抬了抬手。

身后的两名黑衣亲卫立刻抬上来一个沉甸甸的黑漆铁箱,重重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铁箱打开,里面既不是黄白之物,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厚厚一沓卷宗!

卷宗封皮上,朱砂批注的“斩”字触目惊心。

“这是大理寺近三年查办的贪墨逆党卷宗,共计三百零八卷。”时停也看着我,目光深邃如海,“圣上有旨,二弟大婚,赐封‘承宣布政使司经历司知事’,正八品闲职。即日起,兼管大理寺卷宗校对、仓储盘点之责。”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给大理寺校对杀人卷宗?!这算哪门子的封赏?这分明是时阎王要把亲弟弟绑上大理寺的战车,放在眼皮子底下天天折磨啊!

苏晚晚脸色发白,正八品小官,还要天天面对那些血淋淋的卷宗,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然而,我看着那一箱子卷宗,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经历司知事?主管大理寺档案与物料盘点?!

在大哥眼里,这是用繁冗血腥的公文来磨我的性子,顺便随时敲打监控我;可在我的眼里,这是整个大景朝最肥的一块差事!

掌握了大理寺所有抄家卷宗和涉案物资的流转明细,就等于掌握了全天下贪官污吏的资产脉络!哪座庄园要拍卖,哪处当铺要充公,哪家商号被低价抄没,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臣时不谢,叩谢隆恩!多谢大哥提携!”我甚至没有半点犹豫,撩起袍摆,大义凛然地朝天一拜,随即上前一步,当着满堂文武的面,一把抓住了时停也戴着玄铁护腕的手腕。

时停也身形微僵,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我抓得极紧,整张脸上全是近乎狂热的感激涕零。

“大哥!亲哥!”我热泪盈眶,声音哽咽,当场把戏演得感天动地,“我就知道大哥心里是有我的!知我浪荡半生,特意给我谋了这份踏踏实实的公门差事!大哥放心,从明日起,小弟定当竭尽全力盘点大理寺库房,保证连一只老鼠跑进库房,都得按斤两缴纳仓储费!”

时停也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威慑之词,硬生生被我这副顺杆往上爬的无耻行径噎在了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本以为把这小子拉进大理寺这处龙潭虎穴,能让他知难而退,甚至露出马脚。

可看着眼前这双闪烁着纯粹“贪婪”与“算计”的眼睛,时停也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好像……引狼入室了。

“时知事。”时停也咬着牙,强行抽回自己的手腕,语气森冷,“明日卯时三刻,大理寺公房点卯。若是迟到半刻,军棍二十,绝不姑息。”

“好说好说!”我笑眯眯挥着折扇,“大哥快请上座!晚晚,快去把咱们府上珍藏的极品雪顶含翠沏上一壶,给你大伯哥敬茶!”

苏晚晚赶忙端起早就备好的茶盏,低眉顺眼走上前,屈膝行礼:“大伯哥,请用茶。”

时停也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

昨日还企图对他用强的疯癫女人,今日却端庄贤淑地跪在他脚边敬茶,口口声声唤着大伯哥。

这荒诞离奇的一幕,让这位铁血冷酷的大理寺卿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终究还是端起了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温润甘甜,带着淡淡的清香,没有毒,没有算计,只有满堂虚伪却又真实的市井烟火气。

时停也放下茶盏,从怀里掏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随手扔在桌上:“礼金。”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大踏步迈出正堂,猩红的大氅在风中翻卷,带着两列铁甲骑兵轰然而去。

直到大理寺的兵马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正堂内的文武百官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纷纷擦拭额头的冷汗。

我走上前,拿起桌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佩,放在牙边咬了咬,确定是真品,随手扔进了苏晚晚的怀里。

“收好,大哥给的改口费,估摸着能当个五百两。”

苏晚晚捧着玉佩,有些茫然地看着大门外空荡荡的山道:“时不谢……你真要去大理寺当差?”

“为什么不去?”我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精芒,“大理寺管抓人,我管抄家分赃。大哥在明处当阎王,我们在暗处当掌柜。这京城的富贵,从今天起,才真正归咱们说了算。”

苏晚晚看着我,凤冠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具野心的笑意。

“那……咱们的避险山庄,什么时候动工?”

“明天!”我合上折扇,朗声大笑,“今夜良辰吉日,先圆房……呸,先数钱!”

喜乐再次喧天响起,红烛高照,映红了半边夜空。

大景朝的权力棋盘上,一颗本该死于非命的棋子,正以一种全天下人都未曾设想的荒唐姿态,蛮横地撞碎了所有的宿命,将整个天下带入了一场狂欢般的未知风暴之中。

三个月后。

京城第一场暴雪倾盆而下,将整座古老繁华的帝都裹进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往年这个时候,大理寺的死牢里早该堆满了冻死的前朝余孽与抄家发配的犯官家眷,整座衙门阴气森森,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今年,大理寺正门前却破天荒地排起了长长的马车队伍。

原本冰冷肃穆的“鸣冤鼓”旁边,赫然立起了一座温暖如春的避风茶棚。茶棚里烧着上好的银丝无烟兽炭,挂着厚厚的避风棉帘,几名穿着大理寺杂役服饰的伙计,正笑眯眯地给排队的官员家眷端茶递水,甚至还兜售刚出炉的热乎烤地瓜。

“王侍郎家的大管家是吧?”

大理寺偏厅内,我穿着一身正八品的绿色孔雀补服,斜靠在一张巨大的虎皮太师椅上,脚底下踩着个紫铜暖炉,手里握着一根朱砂狼毫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批阅着桌上的“赎买清单”。

桌案对面,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兵部侍郎府大管事,此刻腰弯得像只大虾,满脸堆笑地递上一张万两面额的汇通银票。

“时大人!时知事!求您高抬贵手!”管事擦着额头的热汗,压低声音道,“我家老爷那处城南的私宅,不过是借给前朝余孽喝了两次茶,真没通敌啊!时大阎王……不,时大人昨日亲自带队查封了宅子,说要充公拍卖!这……这可是老太爷留下的祖宅,要是卖了,我家老爷非得一头撞死不可!”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抽过那张银票,在阳光下照了照水印,手法熟练地塞进袖底。

“王管事,按大景律,涉案房产必须进入拍卖程序,本官身为仓储物料知事,总不能公然徇私枉法。”我放下毛笔,一脸铁面无私的刚正不阿。

管事脸色刷的一下白了:“这……时大人,银票您可收了啊!”

“急什么?”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盖好大印的公文,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本官是遵纪守法之人。宅子充公拍卖,程序必须走。但这处宅子年久失修,被大理寺鉴定为‘危房’,起拍价按规矩只能定为纹银八百两。拍卖定在明日清晨,到时候除了你家二爷,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拍卖地点。你拿八百两去现场举个牌子,宅子不就顺理成章赎回来了?”

管事愣了整整三秒钟,随即眼珠子猛然瞪大,整个人激动得直接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妙啊!妙绝天人!时大人真乃青天大老爷转世!老奴替全家老小谢过时大人!”

“行了行了,赶紧滚蛋。”我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顺便把茶棚里的烤地瓜钱结了,二两银子一个,概不赊账。”

“是是是!老奴这就结!这就结!”管事千恩万谢,躬身退了出去。

内堂的帘子掀开,苏晚晚穿着一身月白色狐裘斗篷,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厚厚一本账册,双颊被屋里的暖炉熏得微微泛红,整个人比起三年前那个瑟瑟发抖的恶毒女配,多了几分杀伐果断的大掌柜气度。

“第一百二十八处房产‘合规处置’完毕。”苏晚晚把账册往桌上一放,算盘珠子拨弄得噼啪作响,“除去上缴国库的‘合规所得’三万两,咱们的避险信托基金,这个月净赚十一万两白银。时不谢,皇上内库今年收上来的银子,恐怕都没咱们多。”

我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冷笑一声:“圣上要的是江山稳固,文武百官要的是身家性命。只要能保住脑袋和祖产,掏出两成银子买个平安,这帮老狐狸高兴还来不及。两头讨好,合法合规,这叫商业模式,懂不懂?”

苏晚晚忍不住扑哧一笑,白了我一眼:“就你歪理多。”

就在这时,偏厅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股凛冽的暴风雪瞬间夹杂着刺骨的寒意灌了进来,将桌上的账页吹得哗哗作响。

时停也站在门口。

他身上披着一件被风雪打湿的黑色大氅,官袍下摆结着一层薄冰,手按在腰间冰冷的佩刀上,面容冷若冰霜。

苏晚晚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桌上的银票往袖子里藏。

我却安坐如常,甚至冲着大哥招了招手:“大哥巡视回来了?外头冷,快进来喝碗姜汤。晚晚,给大哥盛一碗加了红糖的。”

时停也大步迈入偏厅,反手将房门关严,隔绝了外头的呼啸狂风。

他走到桌案前,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在厚厚的账册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落在我的脸上。

“工部侍郎王甫的祖宅,你给办妥了?”时停也冷冷开口,声音沙哑沉闷。

“办妥了。”我坦然自若,“大理寺充公银八百两,明日一早入库,账目分明,文书齐全,连刑部的大印都提前盖好了,神仙挑不出错来。”

时停也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密印的信件,重重摔在桌上。

“内阁首辅方大人方才给本官递了条子,夸赞大理寺近来查办大案‘张弛有度,不伤国本’,特奏请陛下,给大理寺全员增发半年岁俸。”

时停也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嘴角似有若无地抽动了一下:“时不谢,满朝文武本该对大理寺恨之入骨,如今却一个个排着队给你送万民伞。连当朝首辅,都在御前替你表功。你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站起身,笑眯眯地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金算盘,推到大哥面前。

“大哥,水至清则无鱼。”我拍了拍金算盘,神色认真起来,“你手里的刀太锋利,砍得太狠,百官就会狗急跳墙,结党营私与你拼命;但若是有了我这个贪财好色的混账弟弟在中间‘斡旋’,给他们留一条花钱买命的活路,这朝局就能稳稳当当地维系下去。你保住了圣上的江山与你的青天之名,百官保住了家眷祖产,而我……保住了白花花的银子。三赢的局面,何乐而不为?”

时停也沉默了。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荒唐无耻、实则将整座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亲弟弟。

良久,这位令全天下闻风丧胆的活阎王,终于极其罕见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双常年紧绷的眉宇,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苏晚晚盛来的热姜汤,一口饮尽。

滚烫的姜茶滑入腹中,驱散了漫天风雪带来的彻骨严寒。

“下个月,大理寺要查江南织造局的亏空案。”时停也放下空碗,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冰冷的声音在风雪中远远传来,“涉及八百万两官银。时不谢,给本官留出三十万两修缮大理寺公房,余下的……随你折腾。”

门帘落下,时停也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屋内的苏晚晚呆呆看着大哥离去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他刚才这是在……主动给你派业务?!”苏晚晚惊呼出声。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金算盘,潇洒地在手里打了个转,意气风发地仰天大笑:“江南织造局!整整八百万两的亏空!晚晚,收拾包袱,咱们去江南买庄园开分号咯!”

正堂外,漫天暴雪呼啸而过。

但在这间温暖如春的避风茶棚里,所有的杀戮、阴谋与算计,最终都化作了算盘珠子上那抹永不褪色的灿烂金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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