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睁开眼的时候,车停在大学城后面的小路上。
路灯坏了一盏,路边的梧桐树影压下来,副驾驶的韩越正在解安全带。
“许棠,你今天不答应复合,我就跳。”
这句话我听过。
上一世,他说完这句话,我扑过去拉他,没拉住。他自己推开车门跳下去,摔在路边,腿断了。然后他躺在地上喊:“你推我。”
我重生了。回到他跳车的那一晚。
韩越见我没反应,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声音提高了些。
“你听见没有?”
我没看他,先伸手按了中控锁。
咔哒一声,四扇车门全锁了。
然后我拉过安全带,扣好,拽了两下,确认锁死。
手机在中控台的支架上,我点开录音,屏幕亮起来,红色的录音键一闪一闪。
韩越盯着我。
“你锁门干什么?”
“安全。”
“开门。”
“门没锁死,你自己开。”
他伸手去拉车门,拉了两下,没拉开。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诧异。
“许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车钥匙拧了一下,熄火,拔下来,放进外套口袋,“你要跳,就跳。车停着,门你自己开。”
他愣住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去按中控锁。我比他快一步,把钥匙拔了,中控锁没反应。
“你疯了?”
“没有。”我把手机往支架上按了按,录音键还亮着,“我很清醒。”
2
韩越骂了一句,自己推开车门。
车停着,他一条腿先下去,另一条腿跟着,跳在路边的草地上,滚了一圈。
“许棠!你推我!”
他躺在地上,抱着左腿,声音很大。路边没有行人,只有一辆电动车远远骑过去,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下车。
先按双闪,黄色的灯一闪一闪。然后拉手刹,拿手机,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
三角牌在最底下,压着一箱矿泉水。我把它拿出来,走到车后十米,支好,红色的一面朝后。
韩越还在地上喊。
“许棠!你下来!”
我走回驾驶座,关门,锁车,坐好。
手机录音还开着。
我拨了120。
“喂,急救中心吗?大学城后街,往南第三个路口,有人跳车,腿可能断了。”
接线员问具体位置,我看了看路边的电线杆。
“路灯坏的那盏下面,一辆灰色出租车,双闪开着。”
“您是家属吗?”
“我是驾驶员。”我停了一下,“他自己跳的,我车停着。”
韩越在地上听见了,声音更大了。
“许棠!你胡说!是你推我!”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降下车窗一条缝。
“行车记录仪开着。”
他愣住了。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来,蹲在他旁边检查。韩越抱着腿,一边喊疼,一边指我。
“她推我!她把我推下来的!”
医护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驾驶座,没下车。
“他自己开的门,我车停着,双闪亮着,三角牌在后面。”我指了指车后,“行车记录仪在拍。”
韩越不喊了。
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上一世他躺在医院里,也是这么看我的,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东西。
3
上一世,我下车了。
他躺在地上喊疼,我跑过去扶他,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冲着赶来的路人大喊:“是她推我!她把我推下来的!”
我手腕被他攥出五道红印。到了医院,他母亲赵美兰冲上来,指着我鼻子骂,说我害她儿子断腿。
学校论坛第二天就有了帖子。标题是:体育学院韩越被女友推下车,腿骨骨折。
配图是他躺在病床上的照片,腿上打着石膏。
评论区骂了三千多条。有人说我毒,有人说我心理有问题,有人把我的宿舍号、课表、老家地址都翻出来。
我解释过。没人信。
韩越在病床上跟辅导员说:“她脾气一直不好,那天吵架,她推我。”
他母亲天天来学校,坐在学院门口哭。学校让我先回家休息,等调查结果。
调查结果是:证据不足,建议双方协商。
我退了学。
我妈开出租,白天跑车,晚上回来给我做饭。她不问我那天发生了什么,只说:“闺女,咱不念了,妈养你。”
我在家待了两年。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听见汽车急刹的声音就发抖。
后来我妈把出租车卖了,换了一辆旧车,跑夜班。她说夜班钱多。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白天有人找到家里来。
4
急诊走廊的灯很白。
韩越躺在推床上,左腿打了石膏,裤腿剪开,露出里面淤青的膝盖。医生说是骨裂,要养三个月。
赵美兰是四十分钟后到的。她穿着一件花外套,脚上还是拖鞋,冲进走廊就朝我过来。
“你把我儿子推下车!”
她的手指快戳到我脸上。我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阿姨,您先听个东西。”
我点开录音。
韩越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很清楚。
“许棠,你今天不答应复合,我就跳。”
走廊里安静了。
赵美兰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他自己说的。”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跳之前说的。”
“录音能剪辑!”韩越在推床上喊,“她剪辑的!”
“行车记录仪也在。”我把手机收回来,“车停着,双闪亮着,他自己开的门。医院离学校不远,明天我可以把记录仪的内存卡送到保卫处。”
赵美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没有。”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我只是这次没下车。”
她转头看韩越。韩越别过脸,不看她。
“阿姨。”我站在走廊里,声音很平,“您儿子腿断了,医药费我走保险。其他的,等他养好腿再说。”
赵美兰的手垂下去,攥着那个花外套的衣角。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自动门那里,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等着。”
5
回到宿舍,气氛不对。
三个室友坐在床上,手机都拿在手里,看见我进门,同时抬头。老大张了张嘴,把手机递过来。
“许棠,班级群。”
群消息九十九加。
韩越发了一张照片,左腿打着石膏,裤腿剪开,膝盖上一大片淤青。配文:许棠推我下车,我腿断了,她连医院都没来。
下面跟了一串问号,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问在哪家医院,有人直接艾特我。
我站在宿舍中间,把手机接过来,翻到最上面。
韩越又发了一条:三年感情,她下得去手。
宿舍里没人说话。
我把手机还给老大,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录音文件,选了那段一分二十秒的,发进群。
然后从相册里翻出三张截图。
第一张,行车记录仪画面: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亮着。
第二张,时间戳:晚上九点五十二分,副驾驶车门从里面推开。
第三张,韩越一条腿已经伸到车外,人往车下跳。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车停着,双闪亮着,他自己开的门。录音在上一段。
群里安静了。
刚才刷屏的问号停在屏幕上,没有人再发。过了两分钟,一条消息撤回了,又一条撤回了。
老大看着我,嘴巴张了半天。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他跳之前。”
“你怎么知道他要跳?”
“他上车的时候说了。”
班长私聊弹出来:许棠,你早说啊,我还以为真是你推的。
我回:现在说也不晚。
晚上十一点,群里显示“韩越已退出群聊”。
6
第二天上午,学校保卫处。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墙上挂着一排监控屏幕。接待我的是个姓吴的老师,四十来岁,头发很短。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手机录音、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医院急诊的时间单、一张写着时间线的纸。
“你先说经过。”
“昨晚九点四十左右,我开车送韩越回学校。他在副驾,要求复合,我不同意。他说‘你今天不答应复合,我就跳’。我锁了车门,系好安全带,打开录音。九点五十二分,他自己开门跳下去。我没有下车,打了双闪,放了三角牌,打了120。”
吴老师把内存卡插进电脑,拖动进度条。
画面里,车停着,双闪灯一闪一闪。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推开,韩越自己跳下去,滚了一圈。
“车是停着的。”吴老师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双闪也亮着。”
“是。”
“你为什么不下去扶?”
“上一世我下去了。”这句话我没说出口。我停了一下,“他跳之前说,如果我不答应复合,他就跳。我下去,他说我推的。”
吴老师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他拿出一张表,开始登记。时间、地点、当事人、经过。
“你想怎么处理?”
“按学校规定处理。”我把笔放在桌上,“我不调解。”
吴老师抬头看我。
“他腿骨裂,家里可能会闹。”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登记完,我收拾东西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听见吴老师在后面打电话。
“体育学院那个韩越,你让他明天来一趟。对,跳车那个。”
7
苏晴是下午来的。
她加我微信,说在论坛看到帖子,想见我一面。我们约在学校南门的咖啡馆,她穿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扎得很低,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我叫苏晴,韩越前女友。”她坐下第一句话,“研二,外院的。”
我看着她。
“我在论坛看到帖子,就知道是他。”她搅了搅咖啡,“他是不是跟你说,你不答应复合,他就跳?”
“说了。”
“他也跟我说过。”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聊天记录。
三年前。
“我在天台。”
“你不过来我就跳。”
“我数三下。”
“一。”
“二。”
下面是苏晴的回复:“你别动,我马上到。”
再往下翻,同样的句子又出现了一次,日期隔了两个月。
“每一次吵架,他都这样。”苏晴把手机收回去,“我跑过去,他坐在天台上笑,说‘你还是在乎我’。后来我不跑了,他就跑到我们宿舍楼下,躺在地上,说腿断了。”
“真断了?”
“断过一回。”她低头看着杯子,“在学校门口,所有人都看见了。从那以后,谁都觉得是我把他害成那样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跟谁说?”她抬起眼,“他腿真断了,我嘴里的‘他自己跳的’,谁信?”
我没说话。
“我当年没证据,只能躲。”她把手机拿起来,点了几下,“这些聊天记录,我转发给你。你有录音,有记录仪,比我当年强。”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别一个人扛。”苏晴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他那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8
晚上,宿舍熄灯之后,我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
时间线。
21:40,车停,双闪开。
21:47,韩越解安全带,说“你今天不答应复合,我就跳”。
21:48,我锁车门,系安全带,开录音。
21:52,韩越自己开门跳车。
21:53,我打120。
22:05,救护车到。
22:20,到医院。
每一条后面,我都标了证据来源:录音第几分几秒、记录仪第几帧、120通话记录、医院急诊登记时间。
写完,我把纸拍下来,连同录音文件、三张截图、苏晴转发的聊天记录,一起打包发给辅导员陈老师。
发完,手机安静了几分钟。
九点四十,陈老师回了一条: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把原始录音和内存卡带上。
我回:好。
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我妈的消息:睡了吗?
我看着那三个字,打了两个字:睡了。
她秒回:明天降温,穿厚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正在家里,拉着一半窗帘,不敢看手机。
这一世,我把内存卡装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
9
我妈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出租车停在宿舍楼下,计价器还亮着,她从驾驶座下来,鞋上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乱。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站在车边,手在围裙上擦。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过去。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撩起我的袖子看胳膊。
“没伤着?”
“没有。”
“车呢?”
“车没事。”
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从车里拎出一袋包子。
“早上没吃吧。”
我坐在她旁边,拿了一个。包子还热着,是肉馅的。
她听我把事情说完,没插话。听到我锁车门、系安全带、开录音,她点了一下头。听到韩越自己跳下去,她冷笑了一声。
“你爸当年也这样。”她把包子袋扎好,放在膝盖上,“一吵架就说去死,说跳楼,说喝药。我一开始也怕,半夜起来看他还在不在。后来不怕了,他每次都站在阳台上,等我去拉。”
“你忍了多久?”
“十年。”她看着马路,“最后带着你走了。走那天他站在阳台上喊,说我们走了他就跳。我头都没回。”
我没说话。
“你比我强。”她伸手拍了拍我身上的安全带,虽然我已经解了,“你锁了门。”
“妈,你不骂我?”
“骂你干什么?”她转过头,“你又没做错。”
10
下午两点,学院楼门口。
赵美兰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哭,声音穿过半个校园。
“许棠!你害我儿子腿断!你还有没有良心!学校要是不开除她,我就死在这儿!”
学生围了一圈,有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
陈老师站在旁边,劝了几句,劝不动。
我从人群外面走进去。
“阿姨。”
赵美兰看见我,哭声更高了。
“你来了!你把我儿子推下车,你还有脸来!”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音量调到最大。
韩越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许棠,你今天不答应复合,我就跳。”
赵美兰的哭声停了半拍。
“这是他自己说的。”我把手机举起来,“跳之前说的。”
“你剪辑的!”
“行车记录仪也在。”我把屏幕转过去,“车停着,双闪亮着,他自己开的门。保卫处看过了。”
赵美兰从台阶上爬起来,扑过来抢手机。陈老师横跨一步,挡在中间。
“阿姨,这里是学校。”
赵美兰的手停在半空,胸口起伏。
围观的学生开始小声说话。
“自己跳的?”
“录音都放出来了。”
“那她儿子还说是推的……”
赵美兰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台阶上,哭声小了,变成抽噎。
“我儿子腿都断了……”她低着头,“你们还帮着她……”
“阿姨。”我站在她面前,“医药费我走保险,该赔的赔。但他自己跳的车,这个锅我不背。”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
“你等着。”
“我等着。”
11
学院办公室。
陈老师坐在桌子后面,吴老师坐在旁边,韩越坐在轮椅上,左腿打着石膏,架在脚踏上。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他写的情况说明。
陈老师把纸转过来。
“韩越,你这里写‘许棠推我下车’,后面又写‘她自己锁了车门,我拉不开’。她锁着门,怎么推你?”
韩越别过脸。
“她从里面推的。”
“车门是从里面推开的,记录仪拍到了。”吴老师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按下播放。
画面里,车停着,双闪灯亮着。副驾驶车门从里面推开,韩越自己跳下去。
韩越看了一眼屏幕,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伪造的!她伪造的!”
“记录仪是学校保卫处调的,原始内存卡在这里。”吴老师把卡放在桌上,“你要是不信,可以拿去鉴定。”
韩越不说话了。
陈老师把纸推回去。
“再写一遍。写清楚,车是谁开的,门是谁开的,你为什么要跳。”
韩越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动笔。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
“许棠,你先回去。学校会给你一个说法。”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韩越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非要这样。”
我停下脚步。
“是你先跳的。”
12
咖啡馆里,周萌坐在我对面。
她比我还小一岁,短发,穿一件黑色卫衣,手里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苏晴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我在论坛看到帖子。”周萌低着头,“一开始不敢来,后来苏晴加我,说你也在这儿。”
“韩越也威胁过你?”
“嗯。”她把手机推过来,“去年冬天,我们吵了一架。他发消息说,你不答应,我就跳。”
屏幕上,聊天记录一条一条。
“我在教学楼天台。”
“你不过来我就跳。”
“我数三下。”
下面是她当时的回复:“你别动,我马上到。”
“我跑过去,他站在天台边上,看见我就笑。”周萌的声音很轻,“他说,你还是在乎我。”
苏晴在旁边接了一句:“一模一样。”
周萌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我以为只有我。”
“不是你一个。”苏晴把自己的手机也放在桌上,翻到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三个手机,三段聊天,时间不同,句子几乎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三块屏幕。
“他每次都用这一招?”
“每次。”苏晴说。
“每次。”周萌说。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很轻的歌。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
周萌把手机收回去,攥在手里。
“许棠。”她看着我,“我们一起写吧。三个人,三份说明,他总不能一个个都说是剪辑的。”
13
三份情况说明是周三上午交的。
陈老师的办公桌上,三张纸并排摆着。许棠、苏晴、周萌,每份后面都附了聊天记录打印件,时间跨度三年。
陈老师一份一份翻,翻得很慢。
“三个人。”他把最后一份放下,“三年。”
“话术一样。”我把三份聊天记录摊开,“‘你不答应,我就跳’,‘我数三下’,‘我在天台’。连标点都一样。”
陈老师看着那三张纸,半天没说话。
“学校会重新调查。”他把材料收进文件夹,“你们三个,最近不要单独见他。”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有人拄着拐。
韩越站在楼梯口,左腿打着石膏,拐杖撑在腋下。他看见我,停住了。
走廊里没有别人。
“许棠。”
我停下脚步。
“你赢了。”
“我没赢。”我看着他,“我只是没下车。”
他攥着拐杖的手紧了一下。
“三年感情,你就这么绝?”
“你跳车的时候,想过三年感情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们,快步走过来。
“韩越,你进来。”
韩越拄着拐,从我身边过去。拐杖头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陈老师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材料已经报上去了。你先回去上课。”
14
处分决定是周五贴出来的。
学院公告栏,一张A4纸,盖着学院的章。
“体育学院学生韩越,因个人情感纠纷,在车辆行驶过程中自行跳车,事后捏造事实,诬陷他人,造成不良影响。经学院研究决定,给予记过处分,取消本学年评优资格。”
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我站在后面,看了一遍,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赵美兰来了。
她没坐地上哭,也没带亲戚。一个人,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宿舍楼下。
“小许。”
我停下。
“阿姨求你。”她把水果往我手里塞,“你去跟学校说,是你自愿的,不是他逼的。就说你们吵架,你也有责任。”
“阿姨,录音里他自己说的。”
“他腿都断了。”她的声音低下去,“还要背处分,以后怎么找工作?他从小打篮球,就指望这个……”
“我差点退学。”
她愣住了。
“上一世”三个字我咽了回去,改成:“他腿断了,我差点被开除。阿姨,您当时来学校,坐在地上哭,说我害的。”
赵美兰的嘴唇动了动。
“那……那不是气头上嘛。”
“我现在也是气头上。”我把水果推回去,“阿姨,处分是学校给的,不是我给的。”
她拎着水果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会遭报应的。”
“阿姨。”我看着她,“您儿子跳车的时候,您在哪?”
她没回答。水果放在台阶上,人走了。
那袋水果在台阶上放到晚上,被宿管阿姨收走了。
15
新闻采访课的作业讲评,在周五下午。
讲台上,老师一份一份念。念到最后一篇,她停了一下。
“这篇《跳车》,许棠。”
我坐在第三排,抬起头。
“采访对象三个,录音、行车记录仪、时间线,证据链完整。结构不是最漂亮的,但每一句都有出处。”老师把作业投到屏幕上,“我给你们念一段。”
屏幕上是我写的第一段:
“他跳车之前,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你今天不答应复合,我就跳’。第二句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第三句是‘你推我’。”
教室里很安静。
讲评结束,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到我桌前。他手里拿着我的作业打印件,封面上用红笔批了两个字:可用。
“方记者,本地报社的,外聘评委。”他递了一张名片,“你这篇,愿意改一改发出来吗?”
“能发?”
“能。隐去真名,保留时间线。”他看着我,“你愿意来报社实习吗?跑社会新闻,先从情感纠纷、消费维权这类做起。”
我接过名片,看了两遍。
“愿意。”
出了教学楼,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
“嗯。”
“我去报社实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
“晚上回来吃饭。”她说,“给你包饺子。”
16
周末,我妈的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拎着工具箱,蹲在车前,把新的行车记录仪装上去。线从挡风玻璃边缘塞进去,沿着A柱往下,接到点烟器。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说明书,翻来翻去。
“这个红灯亮着,是在录?”
“在录。车一启动就录,熄火自动保存。”
“撞了也能看见?”
“能。前后都拍。”
她凑到屏幕前,看我调回放。
“这么清楚。”
“以后遇到碰瓷的,别下车,先锁门,再打电话。”
她点点头,忽然又说:“你也是。”
“我知道。”
“遇到那种人,别跟他吵,锁门,开记录仪,打电话。”她把说明书合上,“你爸当年要是有这个,我早走了。”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根线塞好,关上车门。
中午,我们坐在车里吃盒饭。计价器没开,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吹到仪表台上。
我妈夹了一块肉放我碗里。
“那个男的,后来还找你吗?”
“没有。”
“他家里呢?”
“也没有。”
她点点头,扒了两口饭。
“那就好。”她把饭盒盖上,“以后开车,先系安全带。”
“知道了。”
“我说真的。”她看着我,“不管谁坐你旁边,先系好自己的。”
我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拍了拍。
“系好了。”
17
毕业那年夏天,我进了报社。
工位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采访本、录音笔、一摞没拆的读者来信。方记者坐在我斜对面,每天早上端着一杯浓茶,先翻一遍本地新闻。
入职第三周,选题会。
“许棠,报个题。”
“我想写跳车。”
方记者抬起头。
“你那个作业不是写过了?”
“作业写的是我一个人。”我把采访本翻开,“我想写深一点。不是一个人的事。”
“采访谁?”
“三个女生,三段聊天记录。再找法律援助的律师,问清楚这种事怎么留证。”
方记者看了我一会儿,把茶杯放下。
“写。注意隐去真名,别写得太煽。”
我跑了半个月。
苏晴在电话里说了两个小时,说到最后声音哑了。周萌把聊天记录导出成文档,一条一条标了日期。法律援助的律师告诉我,这类事最难的不是取证,是当事人自己不敢相信“这不是爱”。
文章发在周日特刊,标题是《跳车不是爱,是控制》。
副标题只有一行:三个女生的聊天记录。
文章里没有写韩越的全名,也没有写学校。三段聊天记录并排印着,时间不同,句子几乎一样。
“你不答应,我就跳。”
“我数三下。”
“你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下面配了一段律师的话:以自伤相威胁,迫使对方服从,本质是控制,不是爱。遇到这种情况,先保证自己安全,再保留证据。
文章发出去当天,后台收到一百多条留言。
有人说“我也遇到过”,有人说“我当年下车扶了,被反咬”,有人说“早看到就好了”。
周萌在朋友圈转发了文章,配了一句话:早看到就好了。
苏晴转发的时候只写了四个字:不是爱。
方记者看完后台数据,端着茶杯走过来。
“下一篇写什么?”
我把采访本合上。
“写怎么锁车门。”
18
秋天,我开车带我妈去海边。
车是她的出租车,后座拆了计价器,座套换了新的。她坐在副驾,手里拿着一袋橘子,车窗开了一条缝,海风灌进来。
“你开得比我稳。”她把橘子剥好,递给我一瓣。
“你教的。”
“我教你的时候,你老熄火。”
“那是手动挡。”
她笑了一声,把橘子皮放在塑料袋里。
公路沿着海岸线走,一边是山,一边是海。太阳快落山了,海面上有一条金色的光。
我伸手拉过安全带,扣好,拽了两下。
我妈看了一眼,也把自己的安全带扣上。
“系好了?”
“系好了。”
我发动车,打转向灯,汇入车道。
后视镜里,海岸线慢慢往后退。
【他跳他的车,我开我的路。这一次,方向盘在我手里。】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