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九周年那天,周既衡给我派了个替身。
服务员把对面那把椅子往里一推,在空出来的桌沿上支了块屏。我以为是点菜的,伸手去够,屏幕先亮起来。
「代席。委托人:周既衡。」
底下那行字小一些。
「对方提出更改出席方式,是否接收?」
我的手机还停在他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上。经销商那边的确认提前了,他说会晚一点。过去他在车上也会发这种话,我通常再叫一壶茶。小馆换过两任老板,认得我们的只有那张旧桌子。桌腿短了一截,拿半块木楔垫着,我每次都坐靠墙那边。今天我把靠墙的位置留给了他。他上回坐外头,接了四趟电话,回来连筷子摆在哪边都忘了。
“周先生让我们按原来的时间上菜。”服务员站在桌旁,手上还托着一小碟糖藕,“乔女士,您看要不要先撤一套餐具?”
“先放着。他什么时候说要换人的?”
她把桌上那张预约签翻过来,指给我看。最初的记录还在。三号,晚上七点,乔晚真本人、周既衡本人。下面多了一条十分钟前发来的替席申请。两条时间刚好挨着。
我回到手机上打了一个问号,又删掉,直接拨过去。电话响到断。隔了半分钟他发来一句:“桌上给你留了话,菜趁热吃。”
原来他说会晚一点的时候,已经给我找好了陪客。
我第一次见这东西是在上个月。那天我们约好一起试新书架的尺寸,我赶一个片子的粗剪,他临时去仓库。我亲手点过一次同意,十分钟,只对两份日历,把上门量尺寸的时间挪到周末。屏幕上的方脸说完周六两点,我拿卷尺去量墙。那天确实省事。结束以后他还打电话问我,机器有没有把“两点”念成“两天”。我笑了好一会儿,说下次这种事情,发四个字给我也行。
眼下我想知道他到底给我留了什么话。手指在屏上停了一会儿,我按了接收。
方脸朝我转过来。声音清清楚楚,跟电梯报楼层是一路的。
“晚真,九周年快乐。第一道还是糖藕,你喜欢吃两头,中间的给我。”
我低头看那碟藕。两端各有一个小小的圆顶。服务员站在旁边没走,我拿公筷夹走一头,示意她把剩下的放下。
“你问他几点能过来。”我对着屏说。
方脸停了两秒。
“当前没有对应内容。是否继续播放周既衡提交的纪念日安排?”
菜还没上齐。隔壁包间有人拖椅子,有小孩贴着门缝数生日蜡烛。我忽然很想把门打开,坐在外面吃一碗白饭。刚才我为了等周既衡,连包厢门都特地叫人合上了。
方脸往下念:“明年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我都安排了两个人的晚餐。遇到出差就照今天这样,时间不用另找,咱们也用不着再为了哪天见面吵架。”
右边浮出来十二个格子,连十月最后那个周五也排了进去。我那时有个项目要在外地盯成片,连车票都还没买。格子下面倒写得很诚实。
「周既衡提交。待乔晚真确认。」
我打开包,把里面那张纸卡拿出来。往年我们各带一张,先说想一起做什么,再写下来。今年出门前我想的是,找一天不开车,从家门口一路走到江边去。走不动就坐公交,中间在哪儿吃饭都行。我其实连月份都没想好。
那十二个周五看着倒很齐整。只差我按一下,往后每逢他有事,我都可以来领一顿像今天这样的饭。
“暂停吧。”我说。
方脸还在念,声音不高,停顿也很好听。我伸手按了屏幕下方的停止接收。
服务员端着第二道菜进来时,屏幕已经黑了。她看见我站着,问还要不要等周先生。
“麻烦你把我这份结一下。”
她低头看单子。桌位准备费我们各付了三百,厨房已经照约备好了,那三百退不了。还没上的热菜可以停。
“行。那碟藕给我打个包吧。”
她拿来纸盒。我从碟子里拨藕,筷尖一滑,剩下的那个圆顶滚进糖汁里。我夹了两次才夹住,盖盒的时候压住了袖口,解了半天。
出了门我才发现,那张卡还在手里。纸是空白的,被我在桌下捏出了一个很深的折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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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馆外等车。周既衡的消息来了。
“九点半能到。后面的事我压一压,你先吃点。”
我看了一眼车牌,又低头看手机。他把前两句话撤了,改成了“我过去陪你吃”。那道糖藕的盒盖漏了点汁,我把它放在路边的石墩上,腾出两只手打字。
“今晚结束了。你不用过来。”
“菜凉了可以重新上。”
“我已经出来了。预约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那个周五的计划我也没答应。”
屏幕顶上的“正在输入”闪了几回。我的车在对街掉头,司机按了下喇叭,我提起盒子就走。上车以后周既衡才回:“我知道你没按确认。我以为你听完,我们晚上再商量。”
我想起刚才那张小脸说的“咱们用不着再吵架”。我很想问,哪个晚上?后来觉得累,直接说我今晚另找地方住,东西取完会告诉他。
司机问我先去哪个地址。我报了家里的小区,给姐姐打电话。她刚关了自提店的卷闸门,背景里有一串钥匙撞在一起的响声。
“你那间小屋还能借我住几天吗?”
她先问我是不是已经在路上。我说先回去拿工作机。她问我知不知道自己要借多久。
“先到月底吧。我得有个地方剪片,也想自己过几天,想想还要不要回去。”
“那你用北屋。里面有三箱我店里的纸袋,到了搭把手,放到阳台。水电和吃的咱们月底平一平。”
她没问谁对谁错,倒问我有没有吃饭。我说带了糖藕。
“有咸的没有?路过便利店买盒豆腐,我煮面。”
车上还有一段路,我点开自己的体验账户。上次那十分钟的报酬已经发了。那时店里让填体验意见,我写的是,约时间可以用,讲私事还得看对面是谁。后头还有三场,每场做完给四百。我本来想拿那笔钱换个好一点的耳机。剪片的时候旧耳机一动就有杂音,客户一句轻轻的“我不愿意”,我得倒回去听好几遍。
退出页把三场一一列出来。我按了退出。过去完成的那一次还在,后面三个日期变成了灰色,合计一千二的预计收入从页面上消失。底下提示这是我自己的体验约定,别人的购买和使用另行处理。
我回家先开了书房的灯。显示器旁边粘着周既衡给我画的书架草图,尺寸倒写得齐全,我那天站在椅子上举卷尺,他半跪在地上扶着另一端,怕我踩空,喊了我两次下来。我手扶了一下纸角,没揭。我把移动盘、机器和电源装进包,从浴室拿走了牙刷,又折回去拿了照镜子用的小灯和它的充电线。
玄关的两双拖鞋还是早晨的样子。早上我只带了一张纸卡出门,没想过晚上会挑哪几件东西带走。临出门我打开手机,把旧小馆的定位从车程里划掉,换成姐姐家的地址,给周既衡发了句我已取完东西。
姐姐给我开的门。屋里刚烧开水,眼镜片上都是雾。三箱纸袋有一箱受过潮,我俩抬的时候,底掉了,纸袋撒了一地。她蹲下去数还剩多少能用,我坐在地板上给她理。等理完,面已经在锅里泡得快夹不起来了。
她把糖藕倒进盘子里,看了两眼。
“有一个头少了。”
“我在店里吃了。”
“那这个我吃。”
我说行,给她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她也夹走一头,把中间那些片一分为二。我放下碗才看见手机又亮过,周既衡发的是:“好。我今晚不过去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吃完面我进北屋,趴在地上找着插座,先给工作机接了电。屏幕亮起来时,项目文件一条一条排在眼前。我挑了一个最短的镜头,开始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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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号上午,我正在剪一个修鞋摊主的片子。拍摄那天有风,摊主说到自己为什么舍不得搬走时,收音里全是塑料棚顶拍打竹竿的声响。交稿前客户问我能不能从他前一句里拆两个字,拼到后面。意思差不多,客户说,嘴也对得上。
我拿下耳机,给摊主打电话,请他自己说一遍。那头磨鞋底的电机刚关,安静下来,他说原先那句话没有讲全。他舍不得的是住楼上的几个老主顾。摊子换了地方,他们有些人爬不了那边的坡。
我把“舍不得这条街”从字幕上删掉,正要把新音轨拖进去,手机弹出一条待接收提醒。
周既衡送来了一份代录。
用途写着纪念日致歉,时长四分十二秒。下方标明委托人自行录制,服务方已备妥,待乔晚真接收。我用指腹按住屏幕,滚了一点,看到底下一个小小的“退回”。播放键还亮着。我盯着它看了好一阵,很想知道他用了四分多钟,究竟要从哪里开始讲。
先说工作为什么不能停?还是先说那道糖藕?我甚至已经想好了一句问话。那十二顿晚饭,如果我只答应其中两顿,他会怎么回我?
我把手挪开。按了播放,我还是得自己猜。
确认退回的窗口写明,收件方不会播放或保存内容,已准备完成的交付按委托方约定结算。我按了确定。屏幕只剩两行字,退回,未播放。
周既衡没马上来问。等我把修鞋摊那段重新导了一遍,他在我们两个人的聊天里说:“那是我自己录的。”
“我看见了。”
“那天合成声说出来挺怪的。这次从头到尾是我自己说的,没让它改。”
我打过去一行字:“你现在有空听我问一句吗?”
过了几秒,他回:“有。”
“你准备了十二个周五。要是我只肯去两次呢?”
聊天框顶上安静下来。过了挺久,他问:“你哪两次有空?”
我在椅子上往后靠了一下。北屋的椅背缠着姐姐绑的棉垫,有个结正硌在肩胛骨上。
“周既衡,我刚问的是,我只想去两次,剩下那些我不想去。”
这次他先发了一个“哦”。很轻,和屏幕里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周既衡差了很远。
“上次就十分钟。”我接着说,“你问过我,我答应了。今天这份我已经退回,其他没接收的也别再送。以后你想跟我说话,自己来问我。”
“刚才那份你真一点都没听?”
“没有。”
他一直没有回。没几分钟,我收到投递记录更新,仍是未播放退回。我把那条提醒关掉,接着听修鞋师傅说话。重新录的声音里,他说到老主顾,上面忽然响了两下,很像有人在敲门。原来有个人拄着拐杖站在摊前,等他帮忙把鞋底粘一下。师傅问我那两声要不要重录。我把片子前后又看了一遍,跟他说留着吧。
那天晚上姐姐回来,北屋的灯还亮着。她从我门口经过,喊我试试她新换的门铃,说按一下会响两遍,快递员以为她没听到,总连着按。我拿着耳机出去,替她站在门外按了一下。第二声响完,她问:“外面谁啊?”
“我。”我说。
她开了门,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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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跟姐姐借胶带粘耳机线。她翻柜子找出来一卷封箱的,拿手比了比,让我别把耳机贴在头发上。我俩正为了怎么撕下一条窄的忙活,周既衡发来消息,问我知不知道代席可以一次买八场。
我说不知道。
“上回你说挺省事,我买了八次。”
我把胶带递还给姐姐,拿剪刀把露在外头的黏边修掉。上回我说的是临时换个时间,四个字就够。也许我笑得太大声了,他只记住了前头。
“你是问我要不要把剩下的也用完?”
“没有。我想告诉你,那个包是我自己买的。你退出以后,我这边还有六次。换个愿意接收的人就还能用,跟你的账号没关系。”
我看了两遍,打出一个“那就用吧”。还没发出去,姐姐把胶带扯断,问我手上拿着剪刀发什么愣。我把那几个字删了。那六次本来也不该由我打发。
他又发来一张服务首页的截图,只截了包的概要。预付四千八,八场。已经备好两场,每场六百。纪念日是一场,退回去的那四分十二秒是第二场。页面有两个选项,一个是查看余次,一个是退出。最下边一行小字,用满八场返一千。
“我以为买多了就会用得上。”他说,“上周跟外地一家供应商看试样,我还问过他们接不接受。那边说他们的样机不好用视频说清,还是等我过去。做这个的人跟我说,以后熟了就不用什么事都跑一趟。我听着挺划算。”
他说得很实在。四千八对他算不上多大的事,省下来一趟路倒是真的。结婚第一年他送过我一只烧水壶,说等我走到家门口就能开,这样他晚回来,我也不用等水烧开。我用了好几年,后来壶底烧坏,还是他趴在地上给我把插头拔了。以前我从没想过会在这两件事之间给他划一道线。
“这是你的包。”我回他,“你留着也好,退了也好,我都不会接了。”
等到午后,阳台晾的两块抹布干透了。我刚摘下来,收到他的新消息:“我已经提交退出。只退剩下六次,准备过的按原价结。那一千也不要了,本来就没拿到。”
他说这话时没附一串退款待到账的照片,也没跟上一句现在能不能见我。我把两块布叠好,发了个“收到”。发完我还在聊天页上等了一会儿。以前他取消一趟行程,常会顺手把那晚空出来的时间截给我,问能不能排个饭。日历留了空也得有人填上,仿佛人空着比事耽误了还可惜。
这次他没接着填。过了很久,他只问我有没有带走家里那根显示线,怕工作机连不上。他说要用的话可以放到门卫那儿。
我抬头看了一眼桌脚,备用线在我的包上绕着。出门那天我把手头能带走的线都带走了,甚至多塞了一根已经断掉的进去。
“有。你不用跑。”
我拿剪刀给坏线拴了个纸签,免得下次又装错。窗外有人搬梯子修晾衣杆,金属刮过地面,响了一长声。北屋的窗关严了,耳机里摊主那句“这边没有坡”清清楚楚。我选中它,把片尾往前挪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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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号早上,我的体验账号出了结清记录。我把那页记进自己的开支簿。三号,小馆,三百。以后那三笔四百没挣到,另在预计收入里划掉。笔走到最后一行,我下意识去翻家用那一页,翻了一半又合上了。纪念日那张桌子,从一开始就是我和周既衡各付各的。
姐姐刚从外头拿回一把菜,连水带泥地往盆里一搁。她看我在写账,问有没有记她昨天从我这儿拿的二十块零钱。
“那是让你带生抽的。”
“我拿去找零了。生抽忘了买。”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给我压在本子上。门口又有人打电话问寄存在店里的箱子,她边擦手边报营业时间,报完才问我下午能不能帮忙接一袋米。
我说能,她报了一个时间,我记在自己本上。手机紧接着亮起来,是周既衡问我愿不愿看他的结算摘要。我说可以。他传来一张自己裁过的到账通知,只剩三千六和一行原路退回。另一条是终止通知,已经备的两次各扣六百,返还资格终止。算得过来,也不用两个人再核一次。
“都结了。”他说,“我这边那三百跟你的一样,已经付给馆里。以后不会再从代席那儿发东西给你。”
“好。”我回。
一会儿他又问:“你那三次四百,是不是也没了?”
我说是。他那边安静了会儿。我把那两张十块夹进本子,等他下一句。上一次我给他提起一份拖了很久的尾款,他找财务要了个催款办法,当晚把整套消息发给我,其中连我应该在哪一句放狠话都写好了。我当时把手机给他看,叫他先看看那家店付了多少拍摄费。他看了半天,说他以为我在求个办法。
这回他的下一句是:“我记住了。你那边结了就好。”
我往上划了两下,倒想起还有件事。“书架的隔板,师傅后来找过你吗?”
那是我们搬开两排旧书后一起订的。原本只打算添块板,他拿尺比了好几回,最后加到两块,说空出来的一格放我的硬盘,手不用伸到桌后去摸。师傅当时只给了一个大致的到货日,要等料到再问谁能在家。我离开那天门还没碰上,顺手拢在书架上的卷尺滑下来,砸在地板上。我没回头去捡。
“他昨天说板快到了。”周既衡回我,“问从哪边门送。我还没定时间,里面有一块你要对尺寸。”
我从手机相册翻出以前拍的草图。靠窗那块有个缺口,是给插座走线用的,师傅要从做好的两块里挑出来单包。上回就是我跟他说的尺寸,周既衡只记得两块不一样。
“等师傅给了时段,我们对一下,你在家收。”我说,“我可以电话里把缺口的位置告诉你。”
“行,时段来了我找你确认。”
门铃响了。门外的人喊我姐的名字。我跑去接那袋米,袋子沉得两只手几乎拢不住。我朝里喊:“姐,米到了,放哪儿?”
她从阳台探出头,让我先放下,等她过来一起抬。我两手一松。袋底在地上敦实地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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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片子交出去以后,我把耳机挂到桌角,打算把那几段原始录音另存一份。周既衡在这时打来电话。我看见是他的号码,按了接听。
他先问我现在方便说两句吗。那头有点空,偶尔听得见鞋跟落地。他说他在公司楼梯间,门关上了,没人。我以为师傅给他发了时间,拿过记事本,结果他说:“晚真,你愿不愿意跟我见一面?谈咱们两个的事。我自己来。”
我笔帽拔到一半,又推回去。
“不愿意。”
那头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几乎能想象他拿着手机往上一层走,等着我接着说哪天可以。他从前问我行不行,我总习惯先说当天不行,再补一个日期。省得他白开一趟车,也省得下次想见还得从头问。
我这次没补。
电话里响了一下,像门弹了回去。他说:“好,我知道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松了松笔。那根笔是我出门时从家里拿的,帽上有个缺口。上次我们吵完架,周既衡在我工作桌上借了它,说要列一列各自哪天有空。写了四个日期,都他先选的。我给他擦掉两个,他拿笔帽在纸上按,按一下说一句那天也很重要。我后来忘了那两天到底有什么,倒一直记得笔帽再也合不紧。
“还有隔板的事。”他隔了会儿说,“师傅把时段发过来了。我单独发给你,什么时候只说这个方便?”
我把本子打开。师傅那周后半段才送,没必要立刻定。我翻到十三号,八点有空。周既衡说好,那天八点打给我,只说收货。通话断了以后,他把师傅原来的两段消息转来,末尾单起一行写了“十三号晚上八点,隔板”。我回了“好”。上面那件事没再提。
我在椅子上坐着,等了一会儿。姐姐正在外头敲开一只抽屉,把搁在里面的旧保温袋一只只拿出来晾。她喊我:“晚真,你的袋子要不要留个?那个蓝的还能拉上。”
“等我看看。”
我出去蹲在她旁边试拉链。她问我是不是忙完了,说北屋那扇窗的纱坏了一点,她想趁下午有光缝上。我说可以,电脑我先挪开。她没提周既衡。直到晚上,我们都没再接到他的电话,也没人在门外等。
临睡前我发现蓝袋子的拉链夹着一根线,挑开以后,一拉就到底了。我拿它去楼下买了一盒牛奶。走到楼门口,我才想起家里以前也有一个这样的袋子。买多了东西,我常让周既衡开后备箱,自己先进去拿。那天晚上我只是把牛奶拎上楼,喝完,洗杯子,把空袋子折好。
十三号八点之前,我可以不再决定任何关于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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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号七点半,我刚把待选的两块隔板在照片里圈出来,电话响了。周既衡在那头说:“晚真,八点我打不了了。”
我把屏幕上的两个圈缩小,去看时间。还差半小时。
“经销商那批货今晚要定交付顺序。改了首批名单,发出去前得我自己确认,八点还在会上。”他停了一下,“我现在能挤两分钟,但图得打开看。你愿意等我散会,还是明晚再说?”
我听见“等”字,差点就问他大概几点。手已经摸到桌上的计时器了。剪片剪到一半有人要打电话,我习惯把眼前的活切成十五分钟一份,好随时起身。有一回等得久,我把同一个片头重做了七遍,最后交出去的还是最早的那个。
“今晚不等。”我说,“明天七点半。你那边行吗?”
他让我等一会儿,电话里有笔划过纸面的声音。过了几秒,他说:“明天行。今晚你去忙。”
“那我八点也不用看手机了。”
“不用。我把八点删了。”
挂了电话,我在八点那格划了一道。姐姐正准备收一批隔天要用的空盒子,问我手头有没有事。前一晚我说过八点要接电话,她连封箱都说挪去客厅,免得胶带撕起来吵。我从北屋出来,搬了把小凳坐到她旁边,和她一起把盒底折平。
做到第十个,我的手机振了一下。我腾出手看,是外卖提醒。七点五十六。想了想,我把手机丢进装废纸的空盒,继续压盒角。等我把它再拿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周既衡没在八点打过来,也没在会议中间找谁先来问我几句。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铃响的时候,我正用纸挡着桌上的灯,照手机里那张颜色太暗的草图。周既衡问他是不是打早了,我说正好。我把照片发给他,让他放大靠窗的一块。
“缺口在左边。”他说。
“你看图的人站在桌子外头。你到家以后从窗边看,在右手。”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他说他现在就在桌旁,过去站一下。我听到他拖椅子的声音,再听到他笑:“你上次让我量,我也站反了。”
“你还坚持了好半天。后来我拿鞋在地上摆了个方向给你看。”
“摆的还是我那双。”
我也笑了。我把图转过来,用他站的方向重新标了一次,发给他。他说师傅给的两个时段里,十五号傍晚他能在家,我说行,送来就照图检查。我本来还想说那卷尺在书架上,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刚离家的那天它掉到地上,他应该已经捡过。
“那我就让他十五号来。”周既衡说,“你不用专门回来。”
“好。”
“图我有了。先挂了?”
我说好。连同他走过去看桌子的那一段,电话打了四分多钟。我倒还记得另一份四分多钟,没听,也没法问一句话。这回桌子还在原地,左右一度弄反,最后却谁都不用猜。挂断以后他也没补发一句“你笑了,是不是还生气”。我低头收图,发现自己还在笑。
十五号,周既衡发来一张装好的隔板。靠窗缺口朝右,里头露出一段白线。他在图下写“我收到了,师傅走了”。我点开照片,看见书架顶上放着那把卷尺。以前我总嫌他把工具随手搁,免不了说一句这回放回抽屉去。我拿着手机走到北屋窗边,打了个“收到”就停了。
那两块新板上还没放东西。过去他买回来什么,总会替我把位置摆好。照片里的格子空着,能从这头望到另一头。我隔了一会儿再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想,要是把硬盘放进去,线从哪儿穿过去最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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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号,我给小馆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还是上次给我打包的姑娘,她问要不要先把两个人的名字都记上。我说先别记,我得问问另一个人。她说行,窗边散桌不用订,七点半过去多半有座。
我在电话这头反复叠那张空白的纪念卡,终于找着原来的折痕。然后我拨了周既衡的号码。
“周五晚上七点半,小馆。你有空来谈一谈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隔着电话,我听见有人喊周总,他请对方先进去,说自己还有个电话。脚步声走远了,他问我:“是谈隔板,还是咱们?”
“咱们。我想当面问你几句话。”
“周五七点半我可以。”他慢慢说,“我自己来。你那天要是不想谈了,给我个电话就行。”
到二十一号下午四点多,我正在给客户回一条片尾修改,周既衡来电。他开头说的是“晚上时间有个冲突”。我把光标从字幕上移开,放下鼠标,等他说完。
那天他在城另一头陪几家经销商看新样机。照他原来的计划,五点半前确认完当天的事,他就能走。合影后来推到七点,运营负责人可以带着大家拍。他原先答应过一位外地来的老伙伴,想留着跟人家拍一张,也打算送人到门口。他问我能不能把见面往后挪半小时。
“要挪吗?”我问。
他很久没回。我差点又加一句“也行”,就像上次把那十二个日期看了一遍,先挑我没有事的格子。桌上的电脑还亮着,我伸手把灯关了。
电话那头先响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放到了硬桌面上。周既衡说:“我想了想,合影可以请负责人替我招呼,我应该自己给那位老伙伴说一声。晚上七点半我能到。晚真,你还想按那个时间谈吗?”
“我想七点半见。要是你走不开,今天可以取消,我不等,也不接代席。”
“七点半。我自己去。”
我挂了电话,没有再去找服务预约。以前跟周既衡见面,最后一两个小时我总会留意有没有新消息。那天我把字幕里的三个错字改完,交片,给姐姐发了句晚饭不用等我。出门前我本来只带了钱包,又回去拿那张卡。它在外套口袋里,跟钥匙靠着,边角磨软了一点。
我先到小馆。没有要包间,也没提前点那碟糖藕。窗边已经坐了人,姑娘给我找了靠门的小桌。桌脚有点晃,姑娘折了只空筷套塞进桌脚下面,杯子就稳了。我问她散桌要不要留另一套餐具。她说人到了现拿就行,从桌边替我拎走一双筷子。
墙上的钟还有两分钟到半点。门一开,我以为是服务员从外面回来,没立刻抬头。有人扶住被我碰到桌沿外的菜单,把它往里推了一点。
“晚真。”
我抬眼看见周既衡。他外套还搭在手上,翻起的袖口里有一块贴了又揭掉的名字牌印子。他没落座,先问我坐这儿行不行。我把杯子往自己这边移,他才拉开椅子。
“工作说完了?”我问。
“该我确认的都签完了。合影我没留。老袁说过两天把照片发我,让我看看他挑了哪台样机站旁边。”
他说完看了眼钟,没有报自己一路开了多久,也没有解释这趟是怎么挤出来的。姑娘从柜台拿来一双筷子。他伸手接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玻璃上映着他的侧脸,外头有车灯经过,他眯了眯眼,回头问我:“想先说什么?”
我把装在外套里的卡摸出来,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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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既衡看见我的卡,手往外套口袋伸了一下,又收回来。
“你是不是那天就想说什么?”
我点头。“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到江边去。随便找一天,从家门口走。饿了就在路上吃。我有时候坐车从那条路过,看见几家小店,等能停车,已经拐到下一条街了。”
他张嘴就要说什么时候去,我看得出来。他抿了下嘴,等了一会儿,改问我:“那天你是不是还没决定要不要讲?”
“我决定要讲。是你没来。”
服务员过来倒茶。他把自己的杯子往边上让了让。茶满了,冒着一点白气,他没有端。
“对不起。”他说。
我问他:“你给我看那十二个周五以前,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只想去两次?”
他看着杯沿。小馆的玻璃不怎么隔音,外头有个人在倒车,车轮轧过一块松了的砖。等那个人停好,他才开口。
“没有。我当时算的是,空着不约,你说我不想着你。约了又临时去不了,你也不高兴。我把地方、日子、去不了怎么办都填上,觉得给你看的时候就不用再争了。”
“我问你两次,你先问我哪两次。”
“是。我一听见你报数,就想挑日子。我后来把咱俩那段消息读了一遍,发现你问的是,剩下十次不去,我能不能让你不去。”
“那能吗?”
“能。”他把杯子举起来,手在半空顿了一下,“我嘴上会说能。那天我要真坐在你面前,可能还是想劝你再去两次。”
我没有替他接话。他喝了口茶,放下时杯底碰了筷子,筷子滚出去一根。他弯腰去捡,起身后叫服务员换一双。等人走了,他接着说:“我那天还真怕你说不。你要是对着屏幕没点同意,我可以跟自己说你还没空看。我当面问,你说不,我就得听完,还要跟你坐在一张桌上。”
我把卡翻了个面,折过的角翘起来。他在看我的手。
“你还录了四分多钟。”我说。
“录了两遍。第一遍说了不少我有多忙,自己听了觉得难听。第二遍我倒是把话说顺了,想着你听完总得回我点什么。你没听,我那天还不大服气。后来在楼梯间问你,你真说不,我也没地儿发下一份了。”
我记得那天他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好。我本来以为,那一声好只是开头。他熟悉我姐姐店里几点关门,开车过去,用不了十分钟。那天姐姐把坏拉链递给我,让我看里面卡了什么。我俩在客厅蹲了好半天,门铃一次也没响。
“那天我是真的不想见你。”我说,“你不来找,也没叫别人来找。我后来敢答应八点接电话,是因为知道我能挂。八点又撞了你的事,你提前问我,我才知道我可以把那半个小时拿去干别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真去忙了?”
“去帮我姐折纸盒。没人等我回那张桌子。”
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那我现在能问了吗?”
我说可以。
“你还愿意跟我过吗?我想让你搬回来。”他手搁在桌沿,指头收了一下,“你先想,我等一会儿。”
搬出去头几天,我想过要不要把北屋那张窄桌换了。要是打算长住,我得另找一间房,得买桌子,也得跟他回家清东西。我把能挑的桌子都存下来了,还问过姐姐她家楼下哪栋在出租。二十一号出门以前我打开过那些收藏,看了一眼。几张桌子都挺好,有一张和我在家里用的几乎一样。我是可以自己买一张的。
“我想了不止一晚。”我说,“我愿意继续跟你过,也愿意搬回来。有件事你得答应我。以后约了见面,你来不了,直接跟我说。我不同意新的时间,那天就算了。”
“行。换成你有事,也直接跟我说。”他拿起杯子又放下,“我也愿意继续过。家里还有你常用的东西,我没动。你什么时候想搬?”
我打开日历看手里的交稿。二十七号下午是空的,我问他能不能开车来一趟。他看了自己的日程,说四点可以。我说好,我先跟姐姐讲,四点见。
这时服务员路过,我问厨房还有没有糖藕。她说有,就是今天只剩切片的,两头都卖完了。周既衡看看我,我说就要那个吧,热菜等一下我俩再点。
他从外套里摸出自己的纪念卡。纸很平整,右下角有我去年给他挑的浅蓝印花。他写了一行,写完推给我。下次来不了,我先给你打电话,等你答复。
我在自己的那张上写,想一起走到江边。哪天去,我来问。
他把两张卡并在一起,看看我卡上的折角,手抬起来,像是想替我压平。我用一根手指摁住它,他就没动。
“菜先点吗?”他问。
我把菜单摊在两个人中间。他指了指一道笋,我翻到背面,把另一道递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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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号下午,我把最后一根线绕好,塞进蓝色保温袋。搬来的时候我用它装过牛奶,搬走时拿来兜机器的插头,尺寸刚好。姐姐坐在北屋那张窄桌上,两条腿垂着,看我趴在墙边拔插头。
“你要是再住两天,我得去找张大点的桌子。你这机器一放,我在边上搁杯水都怕倒。”
“这张留给你包货吧。”我把插头递给她拿,“姐,我今天搬回去。我跟周既衡谈过了,我自己想回去。”
她说:“你那天找我打听房子,我还给你问过,三号楼那户说桌子可以给你留着。那我回掉了?”
“嗯,回掉吧。”
她拿出手机给人回话。我把桌子底下最后一团线抽出来,卷到一半,她伸手捏住另一头,帮我把线盘了两圈。盘完她问我床单要不要一块带走。
“留下,你下回睡这儿还能铺。”
“我不睡这儿。”她说,“我想把店里那几个大纸箱挪回来,店门口每天让人把箱盖碰掉。”
我俩把床单抻平,叠好放进柜子。桌角压着一张单子,姐姐记的米面钱,前几天水电单来了,她也照我们说好的分好了。后面有一笔我买回来的两提纸。我以为她忘了记,指给她看。她翻了个面,背面写着呢。我按最后一行转给她,她点收,给我发了个平常收货用的笑脸。
四点整,周既衡打电话说到楼下了,问要不要上来。我看了看包,就机器那只重,让他在车边等。姐姐随我走到楼梯口,手还搭着蓝袋子的提手。我说我能拿,她松了手,回头提醒我以后路过店里,把上回放她门边的那罐茶带走。她不喝,腾地方放胶带。
周既衡在车边开着后备箱。我把蓝袋子往里放,他顺手垫了一件外套,问机器还有没有别的要拿。我说都在这儿了。他把后备箱盖上,陪我从另一边上车,没叫我给姐姐打电话,也没在楼下等着谢谢她。
家门一开,我闻到一点湿木头味。隔板已经擦过,书一本没挪。卷尺还在顶上。他问硬盘要放哪儿,我自己走到窗边,看了眼那个缺口,把硬盘一只只摆进去。白线从下面穿过去,比我从照片里想的还顺。
卧室里我的枕头压在床头,罩子晒过了,翻过来是暖的。我把这几周用惯的耳机从包里掏出来,胶带松了,挂在耳机线上,周既衡看见,问我要不要找剪刀。我说等它彻底坏了再换,把它挂回书桌旁边那只钩子。
吃过当晚的饭,他站在厨房门口问:“下星期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在家做。搬回来满一周的那天,你晚上有没有空?”
他手里拿着刚洗过的碗,手机搁在桌上,没亮。我查了交片时间,说七点半行。那天我原定下午就交东西,买菜也来得及。他放下碗,把手擦干,等我说完才拿起手机。
我桌边的小灯终于又亮了。我坐下打开自己的日程,那里多了一条七点半,在家吃饭,等我确认。我按了接受,又走去洗澡,把牙刷插回原来的杯子。杯底有一圈水渍。我冲干净了,放在两个人伸手都够得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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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回去满一周那天,下午那份片子没能按时交出去。
拍摄对象的儿子刚从外地赶回来,客户想在片尾加一段他说的话。六点能拿到素材,八点前要传第一版给对方看。我打开工程,粗略算了时间,最早八点半能从工作室出来。桌上有我午饭时写的菜名,周既衡早晨问我想吃什么,我说冰箱里还有一条鱼,烧起来快。
我先打了个“晚一点回来”,手刚移到发送,又把这行字全删了。那条鱼得提前从冷冻层拿出来。他要是看了这句,大概会问晚多少,说等我。我现在自己也算不出。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时,我听见商店里有人在问还要不要葱。
“我今晚要等一段新素材。七点半赶不回去,八点半也不一定。鱼先别化冻了。”我把那张菜名单掀过去,“我们今天取消,明天七点半再吃,可以吗?”
电话那边停了停。他跟人说了声葱要一把,走开两步,才回我:“可以。我买了姜,拿回家放一晚上也行。今天我自己吃。”
我松了口气,跟他说本来挺想吃那条鱼的。
“我也是。明天见。”他说。
挂了电话,日程上那条七点半先被取消,过了一会儿,明天的七点半弹出来。我核完自己那边,按了确认。当天八点半我还在给最后一行字幕换字号,客户又让我留一个带尾音的版本。我去楼下买了个包子,吃完回来戴上耳机。没人问我还要不要把饭放在桌上,手机只收到一张超市的找零小票,周既衡问纸质的还留不留。我说扔了吧。
那晚我到家时,他在书房看文件,走出来给我倒了杯水。我说饿了,他说还有青菜,要不要煮个面。我想了想,说想直接睡。他把杯子递过来,等我喝完,一起关了客厅灯。
第二天到七点半,厨房窗上全是水汽。鱼是我切的,切到最后,鱼皮粘在刀上。周既衡扶着盘子在旁边看,问我要不要换刀,我说先给我拿块布。我擦干刀背,把最后一块片下来,他把盘子端走了。我揭开蒸锅的盖子,听见他在外头拉开椅子,两把都拉了。
我们挨着坐。吃到一半,他讲下午有人来给新机拍图,把一整台样机拍成了倒的,拿给他选图时还指着反过来的按钮说这样显得干净。我笑了好半天,问他后来怎么回的。他说他把相机拿过来,先给那人拍了一张正的,发现自己手指挡住半个镜头,两人只能重来。
我也讲我那段迟来的素材。那人录了三回,前两回照着写好的字念,第三回忘了词,直接说他爸搬走以后,一到原来下工的点还是往门口看。交出去的时候我用了第三回,中间那两秒找词的空也留着。周既衡问他爸为什么还看门口,我跟他说,铺子没搬之前,儿子每天都从那儿来接他。
说完我才发现自己碗里还剩一点饭。周既衡问鱼肚子那块要不要,我说我想吃靠尾巴的。他用勺把肚子那块翻到自己碗里,给我留了尾巴。锅里的汤后来也喝光了,碟底剩了两根葱和一小片姜。
收桌前他把纪念卡拿了出来。他那张平放着,我的折角还往上翘。原来的卡盒在书架下层,底下压着前几年的卡,有一张写我们去给阳台挑把长椅,最后挑了两把单人椅。我翻过那一张,给这两张腾出位置。
周既衡念了一遍我卡上的后半句。“哪天去,你来问。”
“我还没想好哪天。”
“那想好了问我。”
我把两张卡放进去,合上盖子。他端了空碟去厨房,我把桌边晾着的两只杯子也收过来。窗外楼下有人牵狗走过,再往前走一条街就能拐到去江边的路。我站在水槽边看了一眼。周既衡把袖子挽起来,问我想不想明早下去买早点。
“想。”我把杯子放进水里,“我得睡到九点。”
“好。九点以后。”
水暖起来了。我把我的杯子洗净,接过他手里那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