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荞穿越过来的时候,嘴里正含着半块喜糖。
她前一秒还在公司加班改方案,下一秒天旋地转,再睁眼,人已经站在“苏记南北货”的柜台后面。
脑子里多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爹是开杂货铺的苏老实,娘是算盘成精的钱氏,上头一个哥一个姐,她是老小,小名荞荞。
大哥去南边做买卖了,二姐已经嫁人了。
而原身昨天刚被城西恒升绸庄退了婚,原因是男方嫌她“命硬,冲了铺子里的秤”。
理由牵强,但在民国这个有封建残余的年代,够用。
苏荞把糖咽下去,得出结论:这位子接得不太吉利。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穿越了,但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刚消化好现实,准备指天大骂一回,就被苏父苏母推着出门了。
今天苏家举铺出动,要给商会会长嫁女做“帮喜”。
北平城讲究这个,铺面小的商户出几个人去婚宴上端茶递水,讨个彩头,也顺便把自家酱菜瓜子摆进喜宴,算活广告。
她本来负责在后厨数碗,数着数着,前头忽然炸了锅。
新娘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陪嫁的珍珠钗不见了。
那钗是会长夫人的陪嫁,南洋珠,一颗能换半间铺面。
来帮忙的人都被喊到后院搜身,搜到苏荞时,她带的布包里“当啷”掉出一只绒盒。
盒里空空,明显钗被人拿走了。
人群“哄”一声散开三丈。
钱氏手里的算盘当场掉地,苏老实脸白得和馒头没区别。
“不是我。”苏荞说。
没人听。
现在退婚加上命硬,再加上消失的钗,这三样凑一起,足够把一个小姑娘钉死在耻辱柱上。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有人鼓了两下掌。
“搜得挺快。”
那人穿着军服,肩线锋利,皮靴上沾着一点泥。
他身后跟着个精瘦副官,怀里抱着一摞盒子,累得直翻白眼。
“陆、陆队长。”会长额头的汗下来了。
陆铮,第三师侦缉队长,城里出名的活阎王,据说审人不用刑,光用眼睛看,看谁谁招。
他是会长的远房侄女婿一类的亲戚,今日来吃喜酒,本坐在主桌。
陆铮走到那绒盒前,捡起来,闻了闻,带着假笑,“有桂花头油的气味。”
他抬眼,“看来有人试了这钗,还让盒子沾了香味。姑娘家戴珠钗,多半在鬓边,会沾头油香。可苏姑娘身上只有皂角味。”
陆铮故作回想道:“倒是方才替新娘子扶凤冠那位,一路从我桌边过,带有桂花香。”
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人群里的白曼丽身上。
白曼丽是白师长的掌上明珠,留过洋,今天一身月白旗袍,闻言只是轻轻一颤,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陆队长这是……疑心我?”
“我不疑心任何人。”
陆铮继续说,“我只说我想到的有可能的线索。”
副官马二立刻会意,上前一躬身:“白小姐,得罪了。”
不由分说请白曼丽到侧厅“歇脚”。
半盏茶后,珍珠钗从白曼丽丫鬟的缠腿布里搜出来。
原来主仆二人早就套好,贼喊捉贼,打算在喜宴上让会长欠白家一个人情。
再顺势把“贪小”的罪名扣给一个无依无靠的帮喜姑娘,人选是丫鬟随手点的,谁让苏荞先前端汤时溅了那丫鬟一滴。
只是这小小的计策太过于幼稚,细节经不起推敲,白曼丽也把事情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她看见珠钗,被华贵迷了眼,忍不住试了试。
试戴完让丫鬟贴身藏好,顺带拿了盒子给丫鬟,让她去栽赃。
这一接触,不可避免的让盒子沾到了一些气味。
真相大白得快得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狗血。
苏老实两口子几乎要给陆铮跪下,被陆铮打断了。
苏荞站在原地,看着陆铮。
陆铮也正看她。
方才喜宴上,他曾瞥见过她一眼。
她在二楼回廊尽头,窗外一盆建兰正开,日头斜切进来,落在她发顶和肩膀上。
她赏花赏得专心,整个人在陆铮看来,在发光。
陆铮当时脑子里就蹦出这个想法,并且决定,这人得认识一下。
他开口,嗓音醇厚,“苏姑娘,受惊了。”
“多谢陆队长明察。”苏荞福了半福,起身站在一旁。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欲擒故纵。
陆铮愣在原地。
商会会长看陆队长没说话,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让众人都散了。
马二凑到陆铮身旁,小声说道:“队长,人家谢完就走了。”
“我听见了。”
“那您还站这儿干什么?”
“我在想,”陆铮眯眼,“她为什么谢完就走。”
马二:“……正常人不都这样吗?”
陆铮看他一眼,像看一个白痴。
“正常人,看见我会再多谢两句。”
~
苏荞不想跟军阀沾边。
她上辈子刷过的民国剧足够告诉她,这年月穿军服的十个里有八个是移动的人间惨剧,剩下两个是惨剧本剧。
侦缉队更了不得,专门抓人,抓进去的人出来都得脱层皮。
所以第二天陆铮拎着两盒西洋点心上“苏记南北货”时,苏荞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头也不抬:“本店小本经营,不以物易物,不寄卖。”
陆铮把点心放柜台上:“不是卖的。给你的。”
“那更不敢收。”苏荞噼里啪啦打珠子。
“昨天您替我解围,我们全家谢过。没有反过来您给我送礼的说法。您的礼太重,受不起。”
“不重。”陆铮说,“就一盒萨其马。”
“另一盒呢?”
“另一盒也是萨其马。”
苏荞终于抬头结束了这毫无意义的问话。
她看清了这位陆队长:眉骨高,眼睛黑,笑起来嘴角有个很浅的窝,若不看他那身能把小孩吓哭的皮,倒像个体面的教书先生。
可惜,有那身吓人的皮。
“陆队长。我退过婚,命硬,冲秤。您这样的贵人,跟我站一起,仔细折了福。”
“我不信命。”
“我信。”
是真信,她都穿越了。
陆铮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你帮忙算算,我什么时候能请你吃一顿饭。”
苏荞把算盘一合,清脆一声:“算出来了,没时候。”
她扬声朝后头喊:“娘!有位军爷要包咱们全店的酱菜!”
钱氏旋风般冲出来,脸色甚是着急,一看是陆铮,又硬生生挤出满脸褶子:“哎哟,陆队长!里边坐里边坐!”
“娘,陆队长要买空咱们店的酱菜。”
苏荞面不改色,“一百坛酱瓜。”
钱氏倒吸凉气,喜得发晕,又不敢真信,扭头去看陆铮。
陆铮看着苏荞,笑了:“买。不过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钱氏道。
“让苏姑娘亲自给我送到队部去。”
苏荞:“……”好一手反将。
她本想用“天价订单”把他吓退,谁知道这位爷把订单当台阶。
最后那一百坛酱瓜当然没真买,钱氏算完账发现自己卖给侦缉队,得把坛子也搭上,心疼得当场改口,说铺里只够出十坛。
陆铮痛快答应,又顺手把两盒萨其马留下了,理由冠冕堂皇:抵送货费。
他走后,钱氏捧着点心匣子如捧圣旨:“荞荞,这位陆队长……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苏荞翻白眼,“娘,他对十个姑娘能有十一个意思。”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敲了下警钟。
这位陆队长追人的路数不绕弯,直接的很,根本不给你躲的时间。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荞算是领教了什么叫“霸道”。
第一天,陆铮差马二送来一盆建兰,正是当初喜宴二楼窗外那种,附一张字条:送一盆让你看个够。
苏荞把兰花供在窗台上,没有摆进自己房里。
第二天,陆铮本人来了,没穿军服,穿长衫,往柜台前一坐,说要买针。
苏荞回不卖针,他点点头,说明白了,然后买了三斤瓜子、两包红糖、一坛腐乳、一盒洋火,外加一把糊墙的刷子。
最后苏荞忍无可忍:“你到底要买什么?”
陆铮认真想了想:“买你跟我说句话。”
“十块。”
“行。”他放下一枚银元,“说一百句的。”
苏荞把钱推回去:“找不开。”
“不用找。”
“本店童叟无欺。”
她抬眼,“陆队长,强买强卖,在您队里不管?”
陆铮笑:“管。不过现在是我买东西,没人能管我。”
苏荞被噎了一下,生平第一次觉得“伶牙俐齿”四个字也可能砸自己脚面。
之后的每一天都能见到陆铮,要么是各种送东西,要么是各种买东西。
~
某天,侦缉队抓到两个在茶楼里传谣言的,说苏记杂货铺的酱瓜吃死了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死者”是东街卖豆腐的都给编好了。
谣言还没发酵,人已经进了队部大牢。
马二后来跟人喝酒说漏嘴:是队长让他盯着,谣言一起,直接按源头拔。
苏荞是在第二天从苏老实口中知道的。
她爹心有余悸:“多亏了陆队长,不然咱家招牌就砸了。”
苏荞捏着扫把,半天没说话。
反感归反感,人家帮是真帮,莫名地有一丝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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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曼丽再次出现,是在一个落雨的午后。
她没带丫鬟,只身进店,旗袍是素色的,没有浓妆艳抹。
买了一包瓜子,她付钱时说:“苏姑娘,上次喜宴,多有误会。”
苏荞接过钱:“瓜子两块,白小姐慢走。”
“你不问我为何针对你?”白曼丽说。
“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苏荞把瓜子包好,“白小姐,我这人记性好,尤其记仇。但我们家铺子小,我要是记多了怕摆不下,所以我都是按斤卖,卖完就算没了。”
白曼丽闻言轻轻笑了,这一笑,倒显出几分真来:“怪不得他喜欢你。”
“他谁?”
望着窗外雨丝,她说:“你知道的。苏姑娘,我劝你一句,离陆铮远些。他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等他真得到了,你就知道,被人放在心尖上,和被人攥在手心里,是两种滋味。”
说完她撑开伞,在雨中渐行渐远。
苏荞站在柜台后,心里那点刚冒头又说不清的东西,被这场雨浇得透湿。
晚上陆铮来了,雨水飘湿了半身,站在柜台前不进来。
苏荞本想装作没看见,可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进来。”她终于说。
陆铮跨进来,带进来一股水汽和硝烟味。
苏荞丢给他一条干毛巾,他接住胡乱擦了两下头发。
“今天白曼丽来过。”苏荞说。
“我知道。”
“你派人盯着我?”
“我是派人跟着她。”陆铮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她近日和江北那边的人有接触。苏荞,她找你,不是冲你,是冲我。你是她挑中的最顺手的那把刀。”
苏荞心头嗤笑自己。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出庸俗的三角戏,没料到底下连着军阀倾轧的暗线。
是她肤浅了。
“那你还不离我远点?”
“离远了,我怕你被别人拐跑了。”
陆铮看着她,眼睛在灯下更黑了,“站近点,我还能随时保护你。”
苏荞听完转身去拨灯芯,借着低头说:“油灯快没油了,陆队长回吧。”
“没油我给你添。”
“添不起。”
“我有钱给你花。”
……
灯芯“啪”地爆了个小火花。
苏荞没再赶他。
那晚陆铮坐到打烊,没再说一句越界的话,只是临走时把她柜台上一枚缺口的算盘珠收走了,说给她换一颗新的。
她后来才知道,那枚珠子被他穿了根绳,贴身戴着。
~
日子本来平淡又安好的过着,没想到风浪突如其来。
《春申晚报》头版,标题触目惊心:《侦缉队长金屋藏娇?城南杂货女疑有身孕》。
配图模糊,却看得出是苏荞的侧影,日期和地点编得挺真,连“知情人”都请了两个,说得有板有眼。
这年月,一个姑娘被这么写,等于直接被按进井里再盖上盖。
苏家炸了。
钱氏当场晕过去,醒过来后抓着苏荞的手问:“真的假的?”
“假的。你信报纸都不信你亲女儿?”
“这……哎……”
两个长辈做好了举家迁移的准备,惹不起但是躲得起。
苏老实把“关门歇业”的牌子都写好了。
街坊四邻的眼神一夜之间全变了,原先赊账的赶紧来还,苏家要去还账的人家开始躲。
苏荞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
她上辈子见过网暴,有些话隔着屏幕看都疼,这回落自己身上流言更像刀子,还是贴脸的刀子。
第二天一早,陆铮踹开了报馆的门。
没动枪,没砸场子,他当着总编的面,在那篇报道的样版上,亲手加了一行字,然后让报馆原样再印一万份。
新标题是:《是,孩子是我的!我陆铮认!三日后提亲,苏记南北货,恭候各位街坊见证》。
满城哗然。
这比辟谣狠一百倍。
谣言是脏水,他把它直接变成喜帖,还是他亲手递的。
脏水泼出去收不回,那就办一桌喜酒,让泼的人自己看着他们把日子过好。
陆铮还要谢这个“媒人”。
苏荞看到报纸时,手被气的发抖。
她冲到队部,无视门口扛枪的卫兵,一路闯进陆铮办公的屋子。
陆铮正在看地图,见她来了,把地图一卷。
苏荞连名带姓的喊,“陆铮,你脑子里装的是水吗?!你那样说有没有考虑过我?!”
“脑子里装的都是你。你慢慢考虑,我又不急,到时你嫁不嫁随你。”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那样说?你那样说就等于告诉全城我跟你……我们……”
“我们怎么了?”他步步逼近,苏荞步步后退,直到后腰抵上桌沿,退无可退。
陆铮双手撑在她身侧,俯身下来,声音缱绻有力。
“苏荞,我喜欢你。我这既能顺他们的意,也能推我这个舟。我还要告诉他们,动我,行。动你,给我滚。我不会乱杀无辜,毕竟现在这是喜事了。”
苏荞仰头看他。
这么近,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一点墨,能看见他眼睛里对自己的情感。
那双丹凤眼不能看,看久了,不爱对方都会陷进去。
“可我还没……我还没喜欢你。”她低头。
“我知道。”陆铮看出她的不适,退开半步,重新站直。
“所以我才说要提亲,没说别的。提亲是给我自己个名分,至于你嘛,慢慢来。”
苏荞冲出队部时,马二正在门口擦枪,见状往队里跑:“队长,苏姑娘怎么红着脸跑了?”
陆铮望着那道背影,答非所问:“脸红了。”
马二:“啊?”
陆铮说:“来,我和你探讨一下礼数的事。”
~
提亲那天,苏记南北货铺子里被摆上了一张八仙桌。
陆铮没穿军服,穿的是崭新的藏青长衫,身后跟着抬聘礼的队,箱子从街头排到街尾,看热闹的人都快挤塌了半条巷。
苏老实和钱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苏荞躲在厨房里头,被钱氏一把薅出来。
“我不嫁。”她说。
钱氏一巴掌拍她后背:“胡说!人家礼都到门口了!”
“礼到是礼到,人我没点头。”
“那你点啊!”
“娘,哪有娘催女儿点头的!”母女俩在厨房外放肆地撕扯。
苏家和陆铮在一张桌上吃了个午饭,然后各自干坐着。
陆铮坐在桌边,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日头偏西,看热闹的都饿了。
“苏荞,我知道你今天不会点头。我今日不是来逼你的,只是表明我的态度。这些聘礼是我陆铮求娶你苏荞的心。”
那晚她起夜,看见爹在堂屋就着油灯缝一只旧荷包,荷包里掉出一张当票,她捡起来一看,娘的金镯子,当了。
苏父告诉她为的是日后给陆铮备的歉礼。
苏荞站在门影里,忽然鼻酸。
她穿越以来自认看得开,活得像个过客,这一刻才发现,这个家本就把她当自己人,是她还没真正把自己交出去。
第二天她揣着钱去赎镯子,路过茶楼,因下雨在檐下避了避,隔窗听见白曼丽和别人在雅间低语:三日后,有批“烟土”要从水路进城,侦缉队接到线报必去查,查到的箱底,会有一份盖着苏记货印的“通敌密信”。届时人赃并获,陆铮通敌,苏记通匪,一网打尽。
苏荞后背发凉。
她偷瞄了下印很像,苏记给各商行供货,货印样纸满大街都是,仿一张易如反掌。
来不及多想,她转身就跑,方向是侦缉队。
跑到一半又刹住:直接告诉陆铮,空口无凭,纵使他喜欢自己,也不能像无头苍蝇那样随便抓人。
她得拿证据。
喜宴上的污蔑是白曼丽一时兴起,眼下事情不小,又有旁人协助,肯定不会这么轻易被人抓住把柄。
苏荞先回铺子取了一张苏记货印样纸,又赶到城南刻铺。
刻铺掌柜认得苏荞,他一听是陆铮让她悄悄来的,心里慌了。
三日前白曼丽丫鬟拿样纸来刻印,掌柜收了定金又怕事,偷偷留了底,现在幸好自己留了。
苏荞把样纸和自己的货印一对,自家“货”字右下角有个磕缺,是苏老实当年打算盘磕的,仿的那枚太齐整。
掌柜在一旁吓得冷汗直冒,交出仿印、收据和一小截白家丫鬟遗落的引线纸,还交代那丫鬟问过留声机唱片匣子怎么改夹层。
苏荞心里有了数:白家留声机里必藏东西。
~
三日后,码头。
侦缉队按线报查封水匪,陆铮亲自带队,商会与警察局派员会验。
开箱验货,箱底果然有一封“密信”,信尾赫然盖着苏记的货印。
会验的探长脸色一变,刚要喝令拿人,人群外忽然有人拍手。
“好戏。”苏荞撑着伞,从人堆里走出来,“就是台词老套。”
陆铮闻言猛回头。
今日是他亲自带队,刚看到货印时,本已打算硬扛下这场栽赃,突然看见她,瞳孔一缩:“你来干什么?回去!”
“送东西。”
苏荞扬手,一只油布包落进探长怀里。
里面是仿印,刻铺掌柜的底样和收据。
她淡淡道:“某人要栽赃,就应该好好研究别人家的印。苏记的印,‘货’字右下角有个磕缺,仿的那枚,太齐整了。”
探长将两印一对,冷汗下来了。
“还有。”
苏荞转向人群里的白曼丽,后者今日也来“观礼”,此刻正悄悄后退。
“白小姐,你说怪不怪,有些人前脚把印仿好,后脚你房里那架留声机,就多了张新唱片。”
白曼丽脸色变得很不好。
陆铮眼神扫向某人,马二收到示意即刻带人直扑白家。
没过多久马蹄声带来了人,他们从留声机夹层里起出了江北布防的残图和往来密电码底本。
白曼丽勾结江北军阀,本是拿苏荞和陆铮当投名状,两头下注。
如今铁证如山,白曼丽被带走时,回头看了苏荞一眼,没有恨,倒像羡慕。
收队后,陆铮在队部门口拦住她。
天黑了,廊下挂着一盏风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荞。我送你回去。”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今天怎么会去码头。”
“你想说就说,不说不强求。你只要知道,你后背有我就行。但我希望,以后你能多依靠我一点,我想给你安全感,也希望你依赖我。”
“……我尽量。”
~
命运这玩意儿,最见不得人顺。
江北军阀狗急跳墙,当夜派了死士进城,目标不是白曼丽,是陆铮。
白家倒了,他们要灭的是“查到白家的人”,否则再多的“白家”也会倒。
巷战在城南炸开时,苏荞刚回到铺子门口,第一声枪响就把她钉在原地。
她看见陆铮从对面墙头翻下来,一把将她扑进柜台后头。
子弹擦着木柱炸开木屑。
他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反手两枪,巷口传来人体倒地的闷响。
“别抬头。”
他喘着气,血从肩膀上渗出来,洇开一小片深色。
“陆铮……”苏荞的声音是她自己没察觉到的颤抖。
“没事。擦破皮。”他笑着回应。
又是几声枪声响起。
马二带人赶到了,巷口的激战渐渐稀下去。
陆铮撑着柜台想站起来,晃了晃,没站住。
苏荞这才发现那不是擦破皮,子弹在背上,伤口不浅。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
她只记得自己和马二一起带陆铮去了诊所,记得手术室外头那盏惨白的灯。
还隐约记得医生出来说“血不够”,她一把撸起袖子:“抽我的!”
上辈子的常识在她脑子里疯狂报警:血型不合会出人命。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先抽上再说,她一边死按着胳膊,一边在心里念:要匹配,要匹配,求你了,匹配。
老天爷这回开了眼。
真的匹配。
陆铮醒来是三天后。
“苏荞。”陆铮的声音听得出来是长时间未发声形成的沙哑。
他的目光落在趴在床尾睡着的那道身影上。
苏荞被惊醒,一抬头,撞进他眼里。
“你醒了!”她也哑着嗓子,人此刻清醒了。
“嗯。”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我做了一个和你成亲以后的梦。”
“陆铮,刚捡回命你就胡说八道。”
“我没力气胡说。”
他挣扎着想撑起来,扯到伤口,闷哼一声说道:“苏荞,我这条命是部队给的,是冯大帅给的,为他卖命很多年算还清了。”
“现在我受伤了,源头虽然是我,但是也是为了救你,你看着办。”
屋里安静的很,马二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还把门带上了。
苏荞坐到床边,看着他。
这个好看的男人,霸道起来像收租的,讲道理的时候又一板一眼。
护起人来命都能豁出去,说起情话的时候神情又能腻死人。
可她偏偏全部承受了,一笔一笔,记在心上,现在连本带利,也还不清了。
“陆铮。我答应你。不过不是因为你救了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刚才你睁眼,先看的是我。”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
“我上……我之前对感情很抵触,一直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在这个世界生活,我怕自己投入太多感情,怕自己心脉受损,我胆小只想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
“现在遇上你,让我发现自己正在有血有肉的活着。希望你不会负我。”
陆铮抬手,用没挂点滴的那只,笨拙地擦她的泪:“我若负你,命你拿去。”
苏荞破涕为笑,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陆铮“嘶”了一声,笑得像捡了把好枪:“咬出血了,这算定情还是算袭击军官?”
苏荞毫不扭捏地说,“算苏家的印记。你归我了,陆队长。往后你的命,我代管了。”
~
定情后第三天,陆铮能下地,做的第一件正经事,是让马二抬一面大鼓到苏记门口。
苏荞吓得差点把算盘吞了。
她隔着门板问,“陆队长,咱们才说好命归我代管,你这就准备出殡了?”
门外陆铮中气不足,脾气倒很足:“出来。我还礼。”
“还什么礼?”
“那日你抽了半条命给我,按规矩,我得响器开道,告知全城:苏家姑娘,救过我的命。往后谁敢嚼舌根,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那天苏荞走后马二告诉了他抽血的事情,当时心都要疼死了,疼的自己都怀疑受伤的是心脏。
也是那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爱她爱的深入脏腑。
苏荞开门,看见那面鼓,又看见鼓后面陆铮白得发青的脸,火气当场矮了半截。
“你要死也别挑我家门口。”
她伸手扶他,“进去,坐,喝药。”
陆铮不动,盯着她:“你还没应。”
“应什么?”
“三日后,摆席面宴请街坊四邻,告知他们我们要成亲了。”
苏荞眼皮一跳:“……陆队长,你之前的聘礼都已经在我家这么久了,邻居早就当我们要成亲了,还要我应什么。”
“我喜欢你亲自说,那样才有份量。”
“行。我答应了,陆铮陆队长。可是,陆队长做苏家女婿可是要干活的,你行不行?”
问男人行不行?
陆铮想也不想:“我行的很。”
苏荞心里那点软,刚冒头,就听见街口马蹄急响。
马二脸色一变,附耳低语。
陆铮听完,眉头拧紧。
冯大帅的命令到了:江北残匪蠢动,第三师前锋即日开拔,侦缉队随军,归期未定。
刚才还热气腾腾的一条街,霎时清冷了许多。
世道动荡,人心惶惶,只要稍有动静,都会让人心惊胆战。
苏荞扶着门框,笑了一下:“瞧见没,命才说归我,军令就来收租了。”
陆铮盯着她,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一句挽留。
苏荞看懂了他的眼神,她偏不给,只问:“几时走?”
“今夜。”
“哦。”
她转身进屋,“那还鼓什么鼓,回去收拾绷带。我给你备伤药。”
陆铮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比挨一枪还难受。
他宁可她哭,宁可她闹,宁可她拿算盘砸他。
可她只“哦”了一声,冷淡的和送一个街坊没区别。
马二见状立马小声劝:“队长,苏姑娘这是懂事。”
“她懂什么事。我不需要她懂事。”
陆铮咬着牙,要是没有旁人,非得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当夜,陆铮真走了。
没从苏记门前过,绕道东城门。
苏荞此刻站在东城门对面的茶棚下,披着斗篷,手里拎一只食盒。
陆铮看见人,勒住了马,脑子里有些不可思议,继而眼睛瞬间亮起:“你来送我?”
苏荞把食盒挂到他马鞍上,“送药,还想和你说句话。”
“你说。”
“活着回来,要不然我带着你给的聘礼去养小白脸了,这年头应该很好找。”
陆铮俯身,隔着马背看她,半晌,笑了:“就这句?”
“就这句。”
“不够。”
“这还不够?你受虐狂啊你。那你还想听什么?”
陆铮认真想了想:“比如,舍不得,会想我。”
苏荞仰头,脸被城门口的火把照得明明灭灭。
她这个人,上辈子见惯了离别,最会把真心往回收,可这一刻,她不想再收了。
“陆铮。我舍不得。你要好好的。受伤了我会心疼。”
陆铮这回满意了,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小孩。
马二在旁猛咳嗽:“队长,该走了,再不走大帅得把咱们编成唱戏的。”
陆铮拨马,只留给苏荞一句“等我”。
马蹄声远去。
苏荞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火把缩成星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指尖掐出了四个月牙。
她骂了句没出息,转身回城,第二天照常开店,脑子异常清醒,账目没任何错漏。
只有钱氏知道,女儿夜里把那枚算盘珠摸了又摸,摸得绳都起毛了。
她知道那是陆铮给女儿的。
陆铮走时留了马二在城中,明里帮着看铺子,暗里查白家余党和报馆动向。
苏荞嘴上嫌马二碍事,心里却明白,这是陆铮给她留的保护罩。
~
陆铮走后第七天,城里起了风言。
说冯大帅的侄女冯令仪,亲自给侦缉队送了参汤。
说冯小姐留过洋,会开汽车,眼睛长在头顶,偏偏看上了陆队长。
说帅府要有喜,苏记那点子热灶,烧到头了。
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冯令仪穿什么颜色大衣都编好了。
钱氏急得嘴角起泡:“荞荞,你倒想个法!”
苏荞拨着算盘:“想什么法?人家送参汤,我送酱瓜。参汤补身,酱瓜下饭,谁也不欠谁。”
“你这孩子!”
苏荞抬头,眼睛亮得过分,“娘,若他因为一碗汤就改主意,那这男人我不要。若他不会,我急什么?”
“再有,人家是在几十公里以外剿匪,你让我腿着去吗?人家有车想送就送,在我看来不吃白不吃。”
话虽硬,当晚她却把陆铮留下的算盘珠拿出来,在床上扔了好几下。
气出完后,把珠子按在胸口,骂自己:“苏荞,你完了。”
第二日,冯令仪来了。
不是来示威,是来道歉。
汽车停在巷口,她一身利落猎装,进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苏荞脸上,开门见山。
“我叫冯令仪。参汤是我送的,但话不是我放的。”
苏荞请她坐:“冯小姐喝什么?”
“白水。”
冯令仪坐下,背挺得笔直,“我叔父拿我试陆铮,试他骨头软不软。我不乐意给人当试金石,所以来跟你说清楚。我不喜欢他。”
苏荞挑眉:“他那张脸,难道不讨人喜欢?”
“讨其他女人喜欢,不讨我。”
冯令仪哼了声,“我喜欢能跟我抢方向盘的人,不喜欢见了帅府就先递刀的人。”
“陆铮很好,可惜他心里只点一盏灯,还挂你窗台上。我来做什么。”
这话说得过于直,苏荞笑了。
冯令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他们还说你命硬。”
“嗯。”
“我看是嘴硬。”
“随娘胎带的,治不了。”
冯令仪起身告辞:“苏荞,我叔父不是好糊弄的。今日参汤不成,他还有后手。陆铮在前线拼命,你在城里要稳住,别让人拿你开刀。”
苏荞笑意淡了些:“多谢。”
冯令仪走后,当夜,帅府请帖到了。
帖子写得客气:冯大帅听闻苏姑娘善算账,请过府一叙,探讨一下算数问题。
钱氏看到腿都软了:“这……这是鸿门宴啊!”
苏荞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没一会儿安定了。
怕什么来什么,既然来了,就去。
她把铺里最体面的素色旗袍穿上,临出门,把那枚算盘珠塞进贴身小袋。
帅府接待人的不是大厅,是账房。
冯大帅没摆酒,摆了一桌子军需册子,笑得像尊弥勒:“苏姑娘,听说你算账很厉害,老夫这里几笔烂账,你帮着看看。”
苏荞没想到真的是来算账的,军人都是这么直肠子的?
她认真的翻了三页,心就沉了。
被服、药棉、马料,处处虚报。
更狠的是,有一批药棉以陈充新,前线伤兵用了,没死在战场上,倒是烂在后方医院里。
怪不得陆铮这仗打得凶,后头却总有人拖腿,一直结束不了。
“大帅要听真话,还是听吉利话?”她问。
冯大帅眯眼:“真话。”
“真话就是,第三师不缺拼命的兵,缺一些不烂的心。”
“外头传我恨嫁陆队长,其实我不急。”
苏荞合上册子,“我只是担心,他若在阵前中枪,送进医院,伤口包扎用的是劣质药棉。”
屋里侍从脸色齐变。
而冯大帅笑容不变:“你在教老夫治军?”
苏荞迎着他的目光,“不敢,我只是在跟大帅做一笔买卖。我帮您把军需里的蛀虫揪出来。”
“关于陆铮以后的私事,您不再过问插手。他欠您的已经还的够多了。”
“放肆。”旁边副官喝道。
冯大帅抬手止住,打量她半晌:“你不怕老夫杀你?”
“怕。但既然决定嫁给他,也没什么好怕了。”
“呵!好一张嘴。怪不得陆铮那块硬骨头,被你熬出了汤。”
最终,冯大帅准她查军需,顺便把一块烫手腰牌一并丢给她:“从今日起,你的命,帅府也会照一半。你若倒向江北,老夫先杀陆铮,再杀你。”
苏荞接过腰牌,手心全是汗,面上笑着:“成交。不过大帅,我也有一句话。”
“讲。”
“能用的人,别老想着捏死。捏出来的忠心,上了战场容易碎。”
冯大帅眸光一厉,随即大笑。
笑完,他淡淡道:“苏姑娘,你这等人物,不该是城南杂货铺出来的。”
“大帅这话,该问我爹娘。他们也常说自己祖坟冒错了烟。”
~
过了几天,下雪了。
她站在铺子外头看雪,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想转身回屋,腿一软,差点坐倒。
一道身影从暗处扶住她。
是马二。
“你怎么在这儿?”苏荞惊道,难道陆铮出了事?
马二脸色难看:“队长走时留我盯着报馆。苏姑娘,报馆出事了。”
原来报馆收到一封信,说苏荞现在为冯大帅办事,揪出了军部里很多蛀虫,是女性楷模,应该大力宣传此等事迹。
满城哗然。
哗然之后,竟有许多女人悄悄到苏记买瓜子,不为吃,只为说一句:“苏姑娘,好样的。”
苏荞博得了名声,却把陆铮气疯了。
他本该在前线,竟借押送伤兵回城述职之机快马赶回,进门时一身风霜,眼里血丝密布。
苏荞正在柜台上核算账目,抬头见他,愣住:“你怎么……”
“谁让你去帮大帅的?”
陆铮把报纸拍在柜台上,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你知不知道那封信后面是谁?江北残党没走完,白家旧部没死绝,你这样做,是嫌暗处的刀不够快?”
苏荞也站起来:“那你要我怎样?躲在柜底,等你回来?陆铮,今日是报馆,明日是茶楼,后日就能有人往我门口泼狗血。我能躲到几时?”
“躲到我死。我有能力护你。他们强求不了。”
这些话冲口而出,屋里没人说话。
苏荞看着他,慢慢红了眼,是气的:“你再说一遍。”
陆铮自知失言,闭了嘴。
“陆铮,我答应代管你的命,不是让你拿去换我苟活。”
“你要护我,我受着,可你不能一边把我的门敲开,一边又替我把门锁死。那样我不是你的妻子,是你放在柜子里的瓷器。”
陆铮硬声道,“那瓷器也比你现在让我安心。”
“那你就去娶个瓷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
门外马二端着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荞转身往后院走,陆铮伸手拉她,被她甩开了,力道正好甩开他的手。
那晚,陆铮没走。
他坐在铺子门外的台阶上,坐了半宿。
第二日清晨,苏荞开门,看见他肩头落满雪,手里攥着一张皱纸。
纸上是他连夜写的字,歪歪扭扭,显然伤口没好透,拿笔吃力。
只有一行:“陆家新规:不许替对方死。要活,一起活。”
苏荞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蹲下身,把纸抽走,别过脸:“丑死了。”
陆铮哑声问:“还分吗?”
苏荞瞪他,“谁跟你说分了?你家的家规就一条?”
陆铮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摸出第二张:“吵架不过夜。过了夜,罚马二跑圈。”
门后偷听的马二惨叫:“为什么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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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重新定下。
冯大帅这次没在从中作梗,反而送了礼,敲锣打鼓的。
大婚前一日,恒升绸庄上门了。
就是当初退苏荞婚的那家。
掌柜的如今见苏记攀上第三师,肠子悔青。
他拉不下脸,竟拎着原庚帖来闹。
说苏荞当年既被他家退过,命格有亏,如今高嫁军官,须“冲喜”,要苏家倒贴八百大洋,买他一句话,权当压惊。
钱氏气得发抖。
苏荞也没想到无耻自私哪个年代都存在。
她笑吟吟让掌柜坐,给他斟茶。
“当初你们家说我命硬,冲了贵铺的秤。”
她慢条斯理,“我后来想了想,确实冲了。自退婚后,你家绸庄三年倒了两个柜台,今年连东洋布都进不起,现在竟然要靠一张旧庚帖过年?”
掌柜脸色一变:“你乱说!”
苏荞把几张纸推过去:“绸庄用阴婚骗了三家寡母的定金,转头拿死人的名头压活人。”
“这消息,我已经抄送商会。你要八百,还是要我送你见官?”
掌柜的瘫在椅上。
陆铮从后堂出来,军靴还没换,吓得那掌柜当场跪下:“陆……陆队长饶命!”
陆铮没看跪着的人,他看向苏荞。
苏荞摇头。
他只得收起手,有些遗憾出不了力:“滚。滚出城南。”
掌柜连滚带爬跑了。
陆铮凑到苏荞跟前:“真不杀?”
“家规加一条,遇事先用脑子,脑子不好用再用枪。”
陆铮想了想:“得令。”
~
大婚那日,城南半城挂红。
因恒升闹事和报馆风波,陆铮加派了护卫。
苏荞坚持在花轿底做一层活板,又跟陆铮定了暗号:三短一长,表示“我没事,你们包抄”。
没事最好,有事也能抵挡一些时间。
再者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马二带人提前候在桥洞暗渠里。
苏荞坐在花轿里,手里攥着一把小剪刀。
喜娘说晦气,她说吉利,寓意坏事一剪没。
日常里她也和陆铮学了几招,她不希望有学以致用的时候。
轿子过石桥时,变故来了。
莫名的一个轿夫“哎哟”倒地,路旁四个“看热闹”的汉子同时扑向花轿。
那脚步不是乱兵,是练家子。
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妇人,她掀开轿帘,苏荞看到的是白曼丽当年的乳母周嬷嬷。
江北残党与白家旧部合流,劫轿不杀人。
他们放话给陆铮的人,拿新娘换白曼丽,还要陆铮亲手开城放人。
周嬷嬷笑得慈祥,“苏小姐,委屈您走一趟。”
苏荞掀开盖头,抓紧袖口的剪刀,心里很镇定,面上却显露出慌张。
“别……别碰我,我随你们走。”
周嬷嬷有些诧异,以为她反抗一番,没想到这么顺。
同一刻,城门口,陆铮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是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一个纸包:新娘在我们手上,开城放白曼丽?还是收尸?
陆铮脸上的愤怒压不住,他恨自己没有斩草除根,现在让心上人白受罪。
马二急道:“队长,帅府援兵半刻就到,不能开!”
“闭嘴。”
陆铮骑马奔驰到桥上,跳马飞快走到轿边,掀开轿帘扯掉里头装饰。
三短一长。
土得掉渣的暗号划痕。
这还是某夜他缠着苏荞定的,说万一有事,好叫他知道她安全。
他当时嫌这暗号没新意,如今觉得甚是简洁明了。
陆铮闭了闭眼,花了十几息稳定了情绪。
他扬声:“开城!”
周嬷嬷大喜,刚要把苏荞推出屋往桥上走,异变陡生。
她作势崴了脚,就地一滚,剪刀往后一扔,抬脚飞快穿进巷子里,顺便吹响了一枚哨子。
与此同时,桥洞暗渠里早候着的马二,听见哨声辨别了方向带人杀进来,正好断敌退路。
周嬷嬷这才明白,她之所以觉得顺利,是人家早就布好了局。
可她也够狠,眼见败露,直接对旁边的人说道:“杀了她!”
一个身手敏捷的汉子用力掷了一把飞刀,直直朝向苏荞的背影。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闪现出来,硬生生用背挡了那一刀。
陆铮!苏荞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他抱着她滚到一边巷子里,探出头反手一枪击毙周嬷嬷,丝毫不顾及血正在顺着后背往下淌。
“没事……”他喘着笑,“小伤,死……”
“闭嘴!”苏荞眼圈通红,手上直打哆嗦,“不许提那个字!”
这回,她心里没有上次的慌乱,上次输血后,她按“救命册”备了烈酒、净布、止血散,一并放在随嫁医箱里。
她一把扯开陆铮衣领,声音穿透乱局:“马二去开车来。”
马二下意识立正:“是!”
苏荞有些生疏的帮他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包扎好后,她脱力了,然后低头吻了吻他冷汗涔涔的额角。
“陆铮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她真的承受不起,已然深爱了。
~
陆铮醒来时,看见一间贴满红双喜的房间。
苏荞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一动,她立刻惊醒,两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陆铮虚弱开口:“水。”
苏荞起身给他端来水,喂他喝了两口。
她没说话,心里还是有些生气他为了自己受伤。
“苏荞……”
陆铮看着某人有些气鼓鼓的,“问个事。”
“说。”
“你现在是不是爱上我了?”
这问题太直,饶是苏荞有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也不好意思直接承认。
陆铮以为对方要胡塞,捏紧了她的手。
苏荞只得作势在考虑。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不接受这模糊的答案。”
“……”
“苏荞看来你还是不爱我……我都可以为了你去死,你还在这犹犹豫豫的,你是想等我死了再对着我的遗像说爱我吗?”
“你……这次受伤是把脑子摔坏了吗?说话怎么一点都不像以前的你了?”
“哎,我是没人爱的一根野草罢了。”
陆铮说完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爱,我爱。行了吧。”
听到这句话,陆铮队长哪哪都不疼了,感觉自己能一口气做它个百来下的俯卧撑。
“那是哪个时候开始的?”
“额……我想想……不是喜宴。”
“喜宴你只算个讲理的军爷。也不是送兰花。更不是登报认孩子,那事我到现在还想咬你。”
“那是哪次?”
“你带着聘礼来,站在门口等了一天那次吧。太阳都落山了,你也没逼我,只说你等我。”
苏荞声音变柔软了,“那时候我忽然明白,你这个人虽然霸道,但你还是会尊重我的选择。你会走到我身边,等我自己向你敞开怀抱。陆铮,我……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这样等我。”
陆铮静静听着,望着她的眉眼,想狠狠的抱住她,奈何身上到处是伤。
半晌,门外马二不识相地嚎:“亲一个!亲一个!”
紧接着被钱氏拧着耳朵拖走:“小兔崽子,闹洞房也得看黄历!”
陆铮听到门外的人走远了,他伸手拉住苏荞的手往怀里带。
苏荞怕他的伤口崩裂,顺势伏在他身上。
他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某人也想加深这个吻,可身体不允许。
门外,马二恰好端着药进来,撞个正着,嗷一嗓子转身就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瞎了!”
苏荞红着脸去推陆铮,没推动。
陆铮抵着她额头:“苏荞,外面还乱,江北没打完,白曼丽趁乱跑了,估计去了北边,也不知会不会再掀风浪。大帅今天用我,明天未必不用别人。往后麻烦不会少。”
“我知道。”
“怕吗?”
苏荞想了想,摇头:“以前怕。现在不了。”
陆铮望着她,很久没说话。
这个在审讯室里看人一眼就让人招供的男人,这一刻忽然势短了。
最后他只能又说那句土得掉渣的话:“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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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建兰开的时候。
苏荞坐在二楼窗边,看楼下陆铮正踮着脚够屋檐下一盆兰,够不着,急得直冒汗,还要维持队长的体面,不让马二帮。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扬声喊:“陆队长!”
陆铮仰头。
阳光斜切进来,落在她发顶和肩膀上,和初见一模一样。
“我们院里兰花够多了,别在种了!”她问。
陆铮看了院子半天,认真答:“不多。”
苏荞挑眉。
“各个颜色我要给你种全了。”他咧开嘴,没了以前的嗜杀之气。
苏荞闻言发自内心的笑了,在这乱世,这句话处处透着安全感。
风从巷口进来,吹动满窗兰叶,也吹散了她对前世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