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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8:22

第1节 名单与合同

名单是下午两点四十贴出来的。

林晚晚端着美式从人缝里挤到公示栏前,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三行,被人用红笔横着划了一道,杠从「林」拉到最后一个「晚」,纸都戳破了,底下翻出上一季度旧名单,上面也有名字被划。旁边一行小字,行政部手写:未婚,不符合资格。

她站在那儿看了三分钟,把咖啡喝完,纸杯捏扁,抬手往垃圾桶投,没进,于是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入职三年,积分榜她排第九。限价房八套,市价六折。首付她算过三十七遍,算到最后一遍时,连阳台能塞下多大洗衣机都量好了,手机备忘录里存着三个窗帘色号。第九名和第三行中间,隔着「未婚」两个字。

「林晚晚。」

走廊那头有人叫她。沈聿,创意总监,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上个月比稿会,他当着客户的面把她的方案拆成三段,最后说「结构不错,想法没有」。那之后电梯里遇见,她低头看手机。

「来看笑话?」她问。

「笑话不值八页纸。」他把纸袋递过来。

她以为是客户改稿,抽出来,第一页顶端一行黑体:婚姻合作协议。她翻了两页,抬头:「你脑子坏了。」

「我脑子很好。」沈聿往茶水间里看了一眼,又看她,「这儿人多,换个地方。」

消防通道的门推开,一股烟味。上一层的保洁在拖地,水桶轮子咯吱响。她靠着墙,一页一页翻。

「三个月。」他说,「同住,双方父母各见一次,公司范围内夫妻关系。第四个月开始走离婚流程,财产各自,房子归你。」

「就这些?」

「就这些。」

「你要什么?」

「我妈今年催到第四轮。」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未接来电十一个,备注两个字:妈。「上个月她把人领到我家门口,我穿着睡衣开的门。」

「十一个电话你都不接,挺能扛。」

「接一个要谈两小时。」

她把协议翻回第十二条,指给他看:「任何一方可提前终止,违约金二十万。这条谁写的?」

「我。」

「改成零。」

「为什么。」

「因为你随时能一脚把我踢出去,我拿什么保住那套房?」

「房子批下来之前我不会踢。」

「你说话不算数的时候,我拿什么证明你说话算数?」

沈聿看了她两秒,从她手里抽回协议,从衬衫口袋里摸出签字笔,笔帽上有一排牙印。他划掉「二十万」,在上面写了个「零」,签名,推回来。

她没接。「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上个月比稿会之后。」

「你那天说我没想法。」

「你今天有想法吗?」

她把话咽回去,往下翻。房产那条写得绕:以本人名义申购,产权登记在女方名下。她拿指腹在那行字上按了按。

「这条写得这么绕干什么?」

「公司法务的模板。」

「你找过法务。」她抬眼,「你准备不止一天。」

他没接。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他抬手拍了一下墙,灯又亮。她的影子在水泥地上被拉得很长,脚后跟那块创可贴翘起一角。

「为什么是我。」她问。

「你排第九。」

「第九名不止我一个。」

「第九名最想房。」他顿了顿,「而且你今天没别的路可走。」

她捏着协议,指节压出一道白。这话是实话,实话最不好还嘴。

「还有。」她把纸拍回他胸口,「工作范围内的事,再加一条。」

「说。」

「你不能在比稿会上再那样拆我。」

「那是工作。」

「我知道那是工作。我要的是『直接说,不人身评价』。」她盯着他,「写进去。」

沈聿把纸摊在楼梯扶手上,写了半行,抬头:「『合同期间,双方在专业场合意见直接,不作人身评价』,这样?」

「加『含过去的』。」

他笔尖停了一下,还是添了三个字,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她。

林晚晚捏着笔。笔杆上还有他的牙印。她想起那道红杠,想起备忘录里三个窗帘色号,想起上个月比稿会后她在洗手间里补口红,补了三次都没补好。

「丑话我先说。」她低头,「我不做饭,不做家务,不陪你演到床上。」

「合同第十条写了,互不干涉私人生活。」

「我睡眠浅,关门要轻。」

「可以。」

「我加班到十二点回来,你别问我去哪儿了。」

「可以。」

她签了。名字最后一个「晚」字,笔快没水,描了两遍才清楚。签完,她把手机掏出来,对着协议每一页拍。

「拍照干什么。」

「留证。」她把手机收起来,「你也拍一张。」

「我不需要。」

「你需要。」她把手机怼到他眼前,「我怕你反悔。」

沈聿笑了一下,很短:「反悔的是你。」

她还没答话,先把八页纸折成两折,塞进帆布袋。袋里还有客户资料、三盒没拆的胃药,和一张上周的加班餐报销单,被折过三次。

从楼梯间出来,走廊尽头打印机又在叫,卡纸。有人拍机器,骂了一句。她把工牌往上顺了顺,遮住领口那块洗不掉的咖啡渍,一路跟人点头,回到工位,把帆布袋塞进椅子后面。坐下先搓手,拇指那块被笔杆压了一道红印。

微信弹出一条,合租室友:「今晚回不回?我炖了排骨,回来带瓶生抽,别买老抽啊。」

她打字:回。

还没发出去,工作群顶部跳出一条新通知,行政部发的:限价房资格复核,明早九点,需本人及配偶携带身份证原件到场,请勿迟到。

她盯着「配偶」两个字。

手机又震,一个陌生号加她微信,头像是一片灰,备注:沈聿。通过之后,他发来一句:明天八点四十,楼下便利店。

她:你怎么知道通知要配偶到场。

他:我看到了。

她打了四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我今晚搬。

他回得很快:不用,我搬过去。你那个小区我住过一年,知道地铁口在哪个方向。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没落下去。室友又追了一条:「?人呢」

第二节 人事核配偶过关

八点四十,便利店门口那锅关东煮还冒着白气,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沈聿站在收银台旁边,两杯美式,一个牛皮纸袋。衬衫换了一件,还是白的,袖口扣到最上面那颗。

「你早到。」林晚晚把帆布袋往台面上一放。

「我从不迟到。」他把左边那杯推过来,「无糖。上周比稿会你喝的就是这个。」

她没接。「你记这个干什么。」

「细节对不上,才叫穿帮。」他从纸袋里抽出三张打印纸,「人事会问的十条,我列好了。」

纸上排得很齐:认识时间,去年八月,比稿会;确定关系,今年三月;谁先开口,男方;求婚地点,她家楼下。最后一行写着「戒指,已备」。

「谁先开口,改成我。」

「不行。」

「凭什么。」

「去年八月我当着客户拆你方案,全公司都在场。」他把纸往她那边推了半寸,「你倒追我,人事第一个不信。」

她捏着那张纸,指甲在边上刮出一道白痕。这条她反驳不了。

他把一个绒布袋扣在纸上,倒出一枚素圈,很细,没有花纹。「戴不戴随你。」

她套进无名指,松,能在指节上转半圈。她攥了一下拳头,让它卡住。

「大了一号。」他说。

「你连我手指多粗都估不出来,还想糊弄人事。」

「我目测的。」他把另一枚扣回袋里。

「你为什么不戴。」

「我戴不戴都行。」

「都戴上。」她把自己那杯咖啡拉过来,杯壁烫手,「两个人都戴,才叫夫妻。」

他看了她两秒,把袋子重新倒开,把那枚圈推上左手无名指,指腹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按一个印章。

九点整,三楼小会议室。

人事坐在长桌一头,桌上摊着一叠表,一支笔,一个印着公司标志的保温杯。她先把沈聿的身份证拿过去,翻到背面看有效期,再看林晚晚的,两张证件来回对了三遍。

「沈总监。」她笑了一下,「您走绿色通道就行,怎么还排队。」

「复核要本人到场。」

「是是。」她把表转过来,笔尖点在第一栏,「认识多久了?」

「去年八月。」林晚晚说。

「谁先开口的。」

她张嘴,停了半拍。桌子底下有人用膝盖碰了她一下,很轻,碰在骨头侧面。

「他。」她改口。

「他怎么说的。」

纸上写着标准答案:聊得来,觉得可以试。她看了一眼那行小字,说出口的却是:「他说,你这个方案,结构不错,想法没有。」

人事的笔尖悬在格子上方,抬眼看她。

「然后我追的她。」沈聿接过去,语气平得像在报排期,「追了两个月,她让我改了四版方案才答应。」

人事笑出声,笔落下去,勾了一格。

「结婚证带了吗。」

「下周三。」沈聿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婚姻登记预约成功页,日期、时段、两个区的民政局名字,清清楚楚。

人事看了三秒,把手机推回来。「那今天先按承诺书走。下周五之前,结婚证原件和复印件交到我这儿。逾期按弃权处理,名额顺延给第十名。」

第十名。林晚晚的手在桌沿上刮了一下,指甲缝里扎进一根木刺,她没去拔。

出会议室时走廊只亮了一半灯,靠窗那段在检修,拉着黄胶带。她走在前面,鞋跟敲在地砖上。

「你差点砸了。」沈聿在后面说。

「我按真的说的。」

「真的不好听。」

「真的才没人往下查。」她把手插进外衣口袋,「编的,我记不住。」

他没接话,脚步慢下来半步。她也没回头。

晚上八点,楼道声控灯一亮一灭。他一个人搬了三趟,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两个纸箱,最后一趟拎上来一盆绿萝,叶子边上磕破了两片。

室友先开的门,手里还握着锅铲,屋里油烟机在响。

「你谁。」

「沈聿。」他把箱子往门里挪了半步,「次卧转租,我接了。」

林晚晚从电梯口过来,掏钥匙。

室友看看他,又看看她:「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上周。」

「上周你还跟我拼排骨钱。」室友把锅铲换到左手,「人都不说一声。昨晚我问你人呢,你也不回。」

「来不及。」

三个人卡在玄关。这房子六十来平,鞋架只能放下一排,他两个纸箱立在阳台推拉门边上,挡了半扇门。

「卫生间怎么算。」室友往厨房一指,「热水器烧一次二十分钟,三个人不够。」

「我六点半。」沈聿说。

「我七点二十。」林晚晚说。

「我夜班,晚上洗。」室友把火关了,「行,先这么着。我月底搬走,你们俩自己算水电。」

第二天早上,冰箱门上多出四张纸。

原本贴着一张蓝色的便签,边缘卷起来,是她写的:第二层左边别动,我的。

新贴的四张是打印的,裁得一样宽,用尺子比着贴得笔直:A层归你,B层归我;垃圾单双日轮流;牛奶我买的,喝之前说一声;洗衣机周末三趟,排表。

最下面还有一张,手写的,字比上面小得多:胃药在侧门兜里,别再翻半小时。

她站在冰箱前看了会儿,伸手去撕最下面那张,指腹抠起一个角,又按回去。

进公司八点五十,茶水间。

两个同事背对着门,一个在冲挂耳,一个在擦台面上的水。

「真的假的,她跟沈聿。」

「今早十号线看见的,两个人一块下的车。」

「她不是未婚么,名单上还划了一道。」

她走进去接水,杯子卡在出水口下面。冲挂耳的那个端起杯子就往外走,擦台面的把抹布拧了两遍,谁也没抬头。

十点,电梯口。

米色风衣,头发挽起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文件袋。顾清先看见沈聿,抬手招了一下:「沈聿。」

「你怎么在这儿。」

「送华庭的合同补充件。」她这才把目光挪到林晚晚身上,从头到脚,落在她左手那枚素圈上,「哟。」

电梯到了,三个人一起进去,顾清不按楼层,靠着镜面站。

「拍一张。」她举起手机。

「别拍。」沈聿说。

「阿姨要看。」快门响了一下,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笑了笑,「我一会儿就走,不耽误你们上班。」

电梯停在十二楼,门开,顾清先出去。

林晚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华庭比稿沟通群」,四十七个人,顾清刚发了一张照片。

电梯镜面里,顾清在最前面,举着手机,沈聿在她右后方,自己又在沈聿右后方,那枚素圈被顶灯照得发白。

配文一行:「嫂子也在啊?」

第三节 临时见家长答错口味

林晚晚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桌上,像盖住一只还在扑腾的虫。顾清那条「嫂子也在啊」已经被谁撤回了,但群里四十七个人,该看的都看见了。

沈聿从走廊那头过来时,她正把冷透的美式一口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干垃圾桶,又弯腰捡出来扔进湿垃圾。他站在她工位隔板外,手里一张纸,对折过,边角让他捏出两道折痕。

「我妈看见照片了。」

「你妈在哪个群?」

「华庭的甲方家属群。」他把纸放到她键盘上,「她今早打电话,说排骨泡上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

「说晚上带人回去。」

林晚晚把那张纸打开。上面三行字,手写的:沈聿口味清淡,别放辣;他妈吃软不吃硬;他爸话少,点头就行。第三行旁边打了个星号,下面又补一句:别喝汤。

「什么意思?」

「我妈熬汤会讲半小时做法。你接一句她就能讲一小时。」

「我不是问这个。」她指了指第三行,「你写这个干什么?」

沈聿看了她一眼:「怕你半路跑。」

「我合同签了。」

「合同又不写你应该去。」

林晚晚把纸折回去,塞进牛仔裤后兜。下班她本想拖到六点半再走,五点半沈聿已经站在她工位旁边,外套搭在手臂上,既不催也不坐,就那么站着。她把电脑合上,拿了包。

「你妈知道多少?」

「知道有个女朋友。照片看了。」

「别的呢?」

「别的我自己说。」

车停在公司地下车库,沈聿拉副驾驶门的时候多停了两秒,从后备箱摸出一个纸袋递给她。里面一箱车厘子,最上面躺着一盒核桃酥,地铁口糕点铺的纸包装,红绳系着。

「路上买的?」

「我爸爱吃核桃。」

「你妈呢?」

「我妈不吃。」

林晚晚拎着东西坐进副驾,车拐上主路才反应过来:「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沈聿他妈住老小区,六层,没电梯。爬到五楼,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电视声很大,红烧肉的甜腻味顺着门缝淌到楼道里。沈聿推门,林晚晚跟进去,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抽油烟机停了。

「来了?」沈母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印着小碎花,白头发只有鬓角几根,戴着细框眼镜。她目光从林晚晚脸上扫到手,再扫到她手里拎的东西,最后回到她脸上,笑了,「车厘子啊,聿聿小时候吃多了,一吃就闹肚子。」

「阿姨好。」林晚晚把核桃酥递过去,「路上买的。」

「这个好。」沈母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鞋柜上,「我不吃核桃,你叔叔吃。」

林晚晚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收回来,指甲掐了一下掌心。

「进屋坐。」沈母已经转身往厨房走,「汤好了,先喝一碗。」

沈聿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后腰,往客厅方向带了带。沙发是老式的木头扶手,套着格子布套,茶几上摆了两盘菜,用盘子扣着保温。沈聿他爸坐在单人沙发上看新闻,见人进来点了下头,说了句「坐」,眼睛又回电视上。

沈母端汤出来,白瓷碗,莲藕排骨。她先给林晚晚一碗:「聿聿说你爱吃藕。」

林晚晚接过来。她不爱吃藕。沈聿没说过她爱吃藕,他只让她别喝汤。可碗已经递到手里,她说了声「谢谢阿姨」,低头喝了一口。

「淡不淡?」沈母坐在对面,手肘搁在桌上,看她。

「刚好。」

「聿聿口味淡,我做菜都少放盐。」沈母夹了一块排骨放她碗边,「你俩平时谁做饭?」

「我做。」沈聿说。

「你?」沈母筷子停在半空,「你上次煮泡面把锅烧穿了。」

「那是三年前。」

「去年你发朋友圈,电饭煲里米还是生的。」

「水放少了。」

「你不是放少了,你是根本没按煮饭键。」

林晚晚低头喝汤,肩膀动了一下,忍住了。沈母耳朵尖,立刻转过来:「他是不是在家也不做饭?」

「做。」林晚晚说,「他做饭。」

「什么菜?」

她脑子里飞速转。冰箱A层B层,垃圾单双日,牛奶不能说喝就喝。没有任何一条告诉她沈聿会做什么菜。

「番茄炒蛋。」她赌了一把,又补一句,「不放糖。」

沈母看了她两秒,又去看沈聿:「你以前吃番茄炒蛋必须放糖。你姥姥做的,你一个人能吃半盘。」

「现在改了。」

「什么时候改的?」

「上个月。」

沈母放下筷子,靠着椅背,把他们俩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电视里新闻播到天气预报,沈聿他爸调大了音量,屋子里忽然只剩女声在读明天降水概率。

「上个月。」沈母重复了一遍,慢慢说出这两个字,像在嘴里嚼,「上个月确定的关系?」

「差不多。」沈聿说。

「差不多是哪天?你总得有个日子。」

「三月八号。」林晚晚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个日子,可能是看见了茶几底下压着的日历还停在三月。

沈母点了一下头,没追问。沈聿他爸把电视声音调小,问林晚晚做什么工作。她答了,他说广告公司好,锻炼人,又转过头去看新闻。沈聿去厨房添饭,沈母站起身说拿醋,跟了进去。

厨房门半掩着,抽油烟机又响了,低档,嗡嗡的。林晚晚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就在手边,她没有拿。他爸换了个台,体育频道,两个解说在喊。

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被油烟机盖了一半,能听清的只有沈母那一句,不高不低,像在问今晚米饭够不够:

「你跟我说实话,这姑娘是不是合同货?」

碗筷碰在一起,像谁的手碰翻了调羹。

沈聿没立刻回答。抽油烟机嗡了一阵,林晚晚听见他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压得更低,只漏出最后一个字:「……妈。」

沈母又说:「我又没瞎。番茄炒蛋不放糖,你从小就不吃姜,桌上三道菜全搁了姜。她给你夹菜,筷子在你碗边上绕了两回,找不着地方放。」

林晚晚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门缝里沈聿背对着她,正在洗碗池前面冲一只碗,水开得很大。沈母靠在台面另一边,手里攥着醋瓶,没拧盖。

「阿姨。」林晚晚推开门,「番茄炒蛋是不放糖。他上个月开始控糖,体检报告上血糖偏高。」

沈母把脸转过来,醋瓶放下来,瓶底磕在台面上咚了一声。

「体检报告?」

「在我家。」林晚晚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了十几秒,举起来。屏幕上是一份体检单,翻拍得有点歪,血糖那一栏确实标了个向上的箭头。

沈母凑近看了一眼,又去看沈聿:「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怕你天天打电话催我吃粗粮。」

「我是你妈,我不催谁催?」

沈聿把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现在你知道了吧。」

沈母盯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往旁边一拨,朝林晚晚招了一下:「你过来。」

林晚晚往厨房里迈了一步。沈母把醋瓶递给她:「拧开,我手没劲。」林晚晚接过来拧了,沈母又拿回去,往红烧肉里点了两滴,头也不抬:

「他那体检报告,下回带原件来我看看。」

第四节 大客户刁难通宵改方案并肩赢

下午四点,会议室玻璃墙上的百叶帘没拉,外面天还亮着,林晚晚看见客户那边的负责人站起来,把方案合上,推回桌面正中间。推得很轻,像验收货品没达标就退回来,然后拎起包走了,剩下六个人跟着起身,椅腿刮过地板。

沈聿没动。

「什么意思?」林晚晚问。

他把方案拿过来翻到第三页,停在那张数据图上。「他们市场部换人了。新来的这位不要这个方向。」

「上周对接还说没问题。」

「上周那位调走了。」

顾清从门口折回来,手机还举着,像随手在拍会议记录。「新来的王总说,他们其实更喜欢你们第一次比稿时那版。」她的目光越过林晚晚,落在沈聿脸上,「就是被毙掉的情绪地图。」

林晚晚坐直了。

那版是她做的。比稿会上沈聿当着客户面把它拆成三段,说结构不错,想法没有。当天晚上她在工位上坐了四十分钟,一个字没改,把文件拖进文件夹最底层。

「明天几点要?」沈聿问。

「下午两点。」顾清说,「王总的意思是,拿不出来就走另一家。」

「今晚加班。」沈聿把方案卷起来,看着林晚晚,「你跟我。顾清明天八点半约他们对表。」

顾清在门口停了两秒:「我也可以留。」

「不用。」他已经站起来了,「人多了思路乱。」

林晚晚把手机掏出来,给室友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回。室友秒回:又加班?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沈聿已经在白板前站定了,拿马克笔往角落写时间:五点出框架,八点第一版完整稿,十二点各睡一小时,两点对稿,六点配视觉,八点打印装订。

「十二点睡到两点?」她看着那行字。

「人不睡会出错。」他把笔搁下,「你那个情绪地图,原始文件还在?」

「在硬盘里。」

「调出来。」

「你说过那版想法没有。」

沈聿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客户现在要的就是那版。」

「那不打你脸?」

「打脸比丢客户便宜。」他把马克笔递过来,「过来,重新拆一遍。」

林晚晚没接笔,先去开电脑。

晚上八点第一版出来,两个人光在对齐结构上就磨了快两个小时。沈聿要删她原本保留的第二个情绪节点,理由是叠太多重点就散了,她跟他争了十分钟,最后对着屏幕发现他说得对。

「你别得意。」她把那段拖进回收站。

「我没得意。」

「你脸上写着。」

沈聿摸了摸自己脸:「那是困的。」

十二点他把电脑合上,靠着椅背闭眼。林晚晚盯着屏幕上没写完的开头,光标闪了十几下,一个字没敲出来。办公室里只剩这一排灯亮着,空调早自动关了,空气里一股冷掉的咖啡和打印纸的干涩味道。

「不睡明天说胡话。」他眼睛没睁。

「你先睡,我把开头磨出来。」

「开头你磨了六个小时。」

「因为你一直在改我的结构。」

沈聿睁开眼,坐直了:「给我看。」

她把屏幕转过去。他看了一遍,说:「第三句,把‘每个’去掉。」

「‘每个客户都需要被理解’,去掉‘每个’就是‘客户都需要被理解’,语感不对。」

「你标题不是这个。」

「标题是‘我们听你说’。」

「正文第三句主语换了,前面说‘我们’,后面说‘每个客户’,指回同一个东西,读的人要拐个弯。去掉。」他顿了顿,「拐弯的地方多了,情绪就掉。」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每个」删了,从头读了一遍。没吭声。

「对了吧。」沈聿靠回去。

「你提意见永远让人没法还嘴。」

「还嘴没用,改完就对了。」他闭着眼说,「五分钟,睡一会儿,我叫你。」

她没应,趴在桌上,胳膊垫在脸下面,听见他那边传来手机调静音时的一下震动。

两点整他敲了敲桌面。她坐起来,他把一杯热茶推到她手边,自己去白板前改了一条时间线。视觉那边发来的初版配色偏冷,林晚晚看了两页就摇头,说跟「被理解」的情绪不搭。沈聿拨通视觉电话,说了三句话让对方改暖色调,对面说今晚能不能明天再调。

「不能。」沈聿说,「我现在就要。」

挂了电话他跟林晚晚说:「等二十分钟。先把结尾那段过一遍。」

两点四十,新配色传回来,暖了不止一个度。林晚晚翻了两页说可以,再翻回去发现封面字体太小。沈聿凑过来看,弯腰的时候肩膀擦到她的肩膀,两个人都没往后退。他拿过鼠标放大字体,确定后手从鼠标上拿开,搁在桌面边上。

「行了吗?」

「行。」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沈聿直起身去接凉水,喝完了才说:「你那个开头,我改了一句。」

「哪句?」

「你自己找。」

她从第一段扫到第三段,发现他把标题下面第一行从「理解你的需求」改成了「先听你把话说完」。

「这句好。」她说。

「本来就是你的意思,你写得太客气了。」

林晚晚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她没松手。

天亮前他们把最后一版文件过了一遍。六点四十,沈聿打印了两份,一份递给她,一份装进牛皮纸袋。林晚晚看了一眼窗外,楼下早餐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白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的衬衫,领口已经皱了。

「来不及回去换。」她说。

「我车里有件干净 T 恤。」他把车钥匙扔过来,「后备箱黑色袋子。大了点,你套里面,外面这件别系扣。」

「你后备箱为什么有衣服?」

「上周带客户去工地穿的。」

她接住钥匙,看了他一眼。他去收白板上的马克笔,一根一根往笔筒里插。

提案下午两点过。王总站起来跟沈聿握手,说就按这个走。林晚晚站在投影旁边收拾电脑,听见王总跟旁边的助理低声说「那个情绪地图的部分讲得可以」。

晚上七点,公司楼下新开的烤鸭店,庆功宴。客户那边来了三个人,沈聿这边带了项目组,林晚晚挨着他右手边坐。王总先举杯,说感谢沈总团队救火,昨天要求确实急。沈聿碰了杯,喝了。

顾清坐在林晚晚斜对面,夹了块鸭皮蘸白糖,嚼了两口才说话:「王总您不知道,沈总昨天为了赶这版,把林策划的旧方案从回收站里捞出来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旧方案?」王总放下杯子。

「就是之前比稿毙掉的那版情绪地图。」顾清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聊天气,「沈总当时说结构不错,想法没有。」

林晚晚把筷子搁下了。

「毙掉是因为当时要的方向不一样。」沈聿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方向对了,想法就是想法。」

王总打了个招呼,又敬了一轮,话题岔到烤鸭的片法上。

林晚晚低头看手机,室友发来消息问她今晚回不回。她打了一半,沈聿从旁边伸手把她杯子里的半杯酒倒进自己杯里,换了杯茶推回来。

「干什么?」

「你明天还要盯执行,别喝。」

「我酒量比你好。」

「你酒量好跟我让不让你喝是两回事。」

顾清在对面笑了一声:「沈总这习惯,在家里也这么管人?」

沈聿抽了张纸巾擦手,头都没抬:「我老婆,不管她管谁。」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王总的筷子停在半空,鸭肉上的酱快滴下来,顾清脸上那点笑还挂着,人没动。

林晚晚侧过头看他。他把纸巾叠了叠搁在骨碟边,端起茶喝了一口,表情跟刚才说「鸭皮蘸白糖」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五节 她加班发烧就医

十点四十,整层楼只剩她这一排灯还亮着。

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隔几秒闪一下,林晚晚把执行清单拖到最后一版,改掉三个时间节点,按下保存。她抬手用掌心贴了贴自己的额头,掌心比额头凉,可脖子后面全是汗,衬衫领子黏在皮肤上,一动就发涩。

她端起杯子,杯壁已经回温,剩的那点美式上面浮着一层油光,她喝了一口,咽下去像有人拿砂纸在喉咙里刮了一下。

「脸是红的。」

沈聿从会议室出来,袖子放下了,手里捏着两支马克笔往笔筒里插,一根一根,尖朝上。

「空调太热。」她说。

「我上午调的二十四度。」

她低头继续看屏幕,把「周三」改成「周四」。改完觉得不对,好像本来就该是周三。

沈聿已经走到她桌边,伸手把她桌上的药箱拖过来,翻出电子体温计,隔着袖口往她胳膊底下一送,「夹住。」

「我没空陪你玩。」

「三十秒。」

三十秒到了,他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闪了两下才定住,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三十八度七。

「走。」

「我这儿还有六个小时。」她指了指屏幕,「你要走自己走。」

「你刚才把周三写成了周四,两遍。」

她把光标停在那两个字上,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改。」他说。

她改完,手放在键盘上,还没来得及挪回去,他把她电脑合了,电源线拔下来绕了两圈塞进她包里。她伸手抢包,他往旁边偏了一下,包带从她指缝里滑过去。

「别碰我东西。」

「我赔。」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起得急,眼前先是白的,然后整片墙往下走。她手抵住桌角,冰凉的金属硌进掌心,硬是没让自己坐回去。

沈聿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没落到她背上,改成挡在她和电梯门中间。

电梯下行,她背靠着轿厢壁,数字从十二一路往下跳。她盯着自己鞋尖,鞋面上一小片咖啡渍,什么时候溅的不知道。

夜里急诊人不多,塑料椅一排排空着。他把她的包翻开找身份证,从夹层里摸出来递进窗口,挂号的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核对。她坐在长椅上,只觉得后颈贴着墙皮,凉得人清醒。他想扶她靠在椅背上,手伸到一半又收了,改成脱了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别给我。」她说。

「我热。」

输液室荧光灯白得发青。护士拍了拍她手背找血管,针进去的时候她把脸偏向另一边,看见墙角插着一束塑料花,叶子上落着灰。

「粥。」沈聿回来,把一只塑料盒放在床头小柜上,撕开勺子的包装袋,「不烫。」

「不饿。」

「护士说你输到一半会饿。」

「护士不说话你怎么知道。」

他不答,把勺子插进盒里,摆正了。

她睡过去一阵,再睁开的时候输液瓶已经小了一半,窗外是黑的,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一滴一滴落下去的声音。她伸手,抓到了他的袖口。

「别走。」

他把手里的粥放下,蹲下来平视她,声音压得很低:「没走。」

「别走。」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眼睛没睁开,眉头皱着,像在跟谁较劲。

他没再回答,替她把滑下去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拉到她下巴底下,然后拿出手机,按了静音,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手机屏幕亮过一次,他起身走到走廊尽头。回来之后她迷迷糊糊听见半句:「……周末再说。」

再睁眼是在自己房间。

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切进来一条,落在被子边上。床头柜上摆着一盒退烧药,两片药已经抠出来放在纸巾上,旁边一杯水,杯壁还温着。她摸出手机看时间,九点四十。消息里沈聿那条是七点十二发的:「请假我报过了,方案我盯着,你下午再看。」再往下,群里顾清发了一句:「林策划今天没来?」,跟着一个耸肩的表情。

她撑着坐起来,脑袋还是沉的,但那种往下坠的感觉没了。

她想起昨晚被合上的电脑,想起自己那份合同。

签完那八页纸她一直放在客厅沙发扶手上,夹在文件夹里,昨晚走得急,也没收。她下床出去找,沙发上空着,文件夹在茶几底下的报刊堆里,翻开,里面只剩两张废稿。

客厅很安静,沈聿不在,玄关那双皮鞋也没了。电视柜的抽屉露着一条缝,像是合的时候没推到底。她拉开。

抽屉里,八页纸整整齐齐放在最上层,边角对齐了,压在一份东西上。

她把合同拿起来。

底下是体检报告,市一院体检中心的封套,右上角一支签字笔写的名字:沈聿。她翻到第一页,报告日期比他们签字那天早了二十来天。再往后翻到第三页,套餐表里有一栏被人用黑笔圈了两道,圈得很重,纸面起了毛,圈出来的那行字是「婚前医学检查(男)」,后面的格子里打了个勾。

她手指停在那道勾上,忽然想起沈母在厨房里那句,说的是「下回带原件来我看看」。

抽屉最里面还压着东西。她把合同和报告一起挪开,底下是一只牛皮纸袋,没封口,边角压得发软,就是第一次递到她手里的那一只。

第六节 顾清群里晒联姻消息逼退场

电梯到十七楼,门开的时候走廊里两个人立刻不说话了,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把纸杯换到另一只手,林晚晚拎着药袋走出去,塑料袋边沿在她小腿上蹭了一下。

她今天没涂口红,脸还白着,头发是随手抓了个皮筋扎起来的,进办公室前把药袋塞进包里,只留那盒退烧药立在桌角。

工位上那杯水不知道是谁放的,摸上去已经凉了。手机从进电梯起就在震,她把包放下,划开屏幕。

大群里红点上百,最上面一条是顾清发的:包厢圆桌,转盘上的鱼还冒着热气,沈母坐在主位那边,右手边是顾清,米色针织衫,另一边坐着个半秃的中年男人,笑得挺开。

照片底下一行字:叔叔阿姨说,年底前把事办了。

后面跟着三十几个「恭喜」,夹着几个「?」。顾清一条也没回,隔了两分钟又发:嫂子也在啊?@林晚晚。

林晚晚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挂在那句问话后头,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先打了「恭喜」,删掉,又打「照片拍得挺好」,也删掉,最后一个字没发出去,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端起杯子往茶水间走。

隔壁组有人把椅子转了半圈,「林姐,群里那个……」

「客户明天要投放,」她说,「你物料表打印了没有。」

那人把椅子转回去了。

走廊过去要经过两排工位,打印机边两个实习生让开半步,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又同时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叠纸。茶水间的饮水机在响,她把杯子架上,等水的时候盯着墙上那张消防通道图,图上的箭头印歪了一指宽。

门被推开,顾清进来,手里端着自己的杯子,里面是茶,还浮着两片叶。

「看到群里了?」

「看到了。」林晚晚按下停水。

「阿姨问我喜欢什么花,」顾清把杯子搁在操作台上,低头理了理袖口,「我说随便,她说那不行,这事不能随便。」

林晚晚转过身,靠着台面,「百合吧,好养。」

顾清抬眼看她,笑了一下,「你倒是不在乎。」

「我在乎方案,」林晚晚说,「十点半过稿,你在场,别耽误我时间。」

她先出去了,那杯水放在桌上没喝。十点二十五,她抱着笔记本进会议室,沈聿已经在里面,白板前站着,马克笔在指间转,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响。顾清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摊着文件,抬眼的时候脸上还留着茶水间那点笑。

林晚晚把电脑接上线,第一页投上去,标题底下那行小字是昨晚发烧前改的。

讲到第二页,沈聿打断她,「成本按几个人算的?」

「三个。」

「客户给你四个人,多出来那个坐着看你讲?」

会议室有人低声笑了一下。林晚晚握着翻页笔,指节压得发白,「我按四个重算,今天下班前。」

沈聿没接话,马克笔在指间又转了半圈,搁到桌上,忽然伸手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按了两下。

前面那块大屏换了画面。

群聊被放大到一米宽,「叔叔阿姨说,年底前把事办了」那行字悬在半空,顾清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却坐直了。

沈聿把手机扣在桌上,「耽误两分钟。这张照片,是我妈跟顾总吃饭,谈的物料,走顾氏下季度的预算,跟她本人没关系。」

顾清开口,「沈总,家宴和生意不用分那么清吧。」

「要分,」他说,「我这边结了婚,就得说清楚。」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个红本,放在桌面上,往长桌中间推出去半尺,本子滑过顾清那份文件,停在两摞资料中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把椅子往后挪,轮子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人事核配偶时调过档,」沈聿说,「不用我再念一遍。」

顾清把红本拿起来翻了一页,又合上推回去,动作很轻,「沈总随身带着,防谁呢。」

「防你。」

有人没忍住笑出声,立刻收住。林晚晚站在投影仪旁边,笔尖那点红光在白板上晃了一下,她把手垂下来,贴在裤缝上。

「接着讲,」沈聿把红本收回去,拉链拉上,「第三页。」

她讲完第三页讲第五页,嗓子有点哑,喝了那杯凉水。散会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顾清收文件收得最慢,到门口回过头,「林策划,嗓子坏了别硬撑,方案改不完更麻烦。」

「改得完。」

走廊上人散干净了,沈聿从后头跟上来,和她并排走了几步,到茶水间门口停住。

「我妈今晚过来。」

林晚晚脚步一顿,「来哪?」

「咱家。」他说,「她说要看原件。」

她脑子里先浮出来的不是体检报告,是抽屉最上面那八页纸,边角对齐,压得整整齐齐。

「看完原件呢?」

沈聿看了眼手表,指针还在走,「她已经在路上了,说看完顺便看房。」

第七节 她偷听「合同到期清场」收拾走人

门铃响了一声就被人按住不放,叮咚拖了三秒。林晚晚站在门后,手还搭在把手上,身上那件围裙是十分钟前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布面上横一道竖一道折痕,笔直,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死结。

「开门。」沈聿从书房出来,把她往旁边拨了半步。

门一开,沈母提着保温桶站在外头,眼睛先不看沈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林晚晚身上,再往下,落在围裙上。「围裙新的。」

「昨天买的。」林晚晚把腰后的带子往围裙兜里塞了塞,「还没过水。」

「新的干净。」沈母换鞋进屋,保温桶往餐桌上一搁,「排骨汤,炖了两个钟头,我少放了半勺盐。」

她说这话时已经往厨房走,拉开冰箱门看了一层,冷藏格上排四盒酸奶标签全朝外,第二层剩菜用保鲜膜封得齐齐整整。「酸奶谁摆的?」

「我。」

「标签都朝外,谁教的?」

林晚晚看了沈聿一眼。沈聿在餐桌边拉开椅子,「我说了一句看着乱。」

沈母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你还管这个?」

「不管,我多嘴。」

沈母没再问,坐下揭保温桶的盖,白气散出来,汤面上浮着两粒枸杞。她舀了半碗搁到林晚晚面前。「上回我那道排骨,我放了几块冰糖?」

「……七八块。」

「你怎么知道的?」

「您上回做完,剩下的我打包回来,问了您家阿姨。」

沈母盯着她看了两秒,把勺子往碗里一搁,「记性还行,知道问人。」她转头看了眼客厅沙发上叠在扶手上的毯子,枕头还搁在旁边,「他打呼噜吗?」

「不打。」

「那你还天天睡沙发?」

林晚晚舀汤的勺子停在半空,一时没接上话。沈母眼睛就搁在她脸上,像早看清楚什么,也没追着问,只把自己那碗往跟前拉了拉。「喝你的,喝完我看看证。」

「书房里。」沈聿要起来。

「让她去。」沈母抬手按了按空气,「你坐下。」

林晚晚放下勺子,进了书房。靠墙第二格抽屉,文件袋压在一摞纸上,她把红本抽出来,下面那八页合同边角捋得笔直,她手指头在纸边上停了一下,抽屉推回去。

出来时餐桌边只剩沈母一个人,正翻那个红本。阳台推拉门开了一条缝,沈聿背对屋里站着,手机贴着耳朵,风把他衬衫下摆吹起来一角。

林晚晚把红本搁到沈母面前。沈母一页页翻,看照片,看钢印,翻到末页又倒回去看了一遍。「照片照得还行。」她合上,没还给林晚晚,放在自己手边,「你们领证之前,做过婚检?」

「做了。」

「报告呢?」

「也在书房,我去拿。」

「不用,我就问问。」沈母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喝完。」

阳台上的声音大了些,隔着纱门半句半句漏进来。「……顾氏那单,按合同走到这个季度末,到期就清场,连人带料,一个都别留……我话就说到这儿。」

静了几秒。听筒那头漏出半句女人的声音,压得低,可林晚晚还是听出来是顾清。

「我这儿有客人,」沈聿说,「不想再说第二遍。」

林晚晚把汤碗搁回桌上,汤还剩小半碗,勺子斜在碗沿。到期清场。连人带料,一个都不留。

她站起来,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又关上,水本来就是关着的。她抽了张纸擦手,擦两下纸碎了,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围裙带子解了三下才解开。

「这汤你才喝几口。」沈母在身后说。

「我热一下。」林晚晚说。

她端着碗出了厨房,没去灶台,进了次卧。门带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轮子上一层灰,她拿湿纸巾抹了两把,柜子下层抽了半叠衣服往里塞,塞进去才想起是厚毛衣,又翻出来往上压了件薄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她伸手进去掏,掏出来一件没拆吊牌的外套,蹲在那儿把外套叠好,压到最上面。

客厅里沈母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清说了什么。她不想听。

箱子立起来,往门口一拎,沉得她手腕往下坠了一下。她拉开门,走廊上没人,箱子轮子在地上滚了半圈,刚拐过墙角,一只手按在箱顶。

沈聿站在走廊尽头,手机已经不在手上,袖口还卷在小臂中间。

「去哪儿?」

「回我自己那儿。」林晚晚松了手,「合同上没写不许我走。」

「写了违约金二十万。」

「你划掉了。」

「对。」沈聿把手从箱子上收回去,人没让开,「所以我拿什么拦你。」

走廊的灯在他头顶,光从上面打下来,他没笑,也没皱眉,就那么看着她手里那只箱子。

「你听完后半句了吗。」

第八节 限价房公示

沈聿站在走廊上,没让开的意思。

林晚晚手还搭在箱子拉杆上,一个轮子卡在瓷砖缝里。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后半句是什么?」她问。

「顾氏的合同到期,清场。」沈聿把手机掏出来,翻了条消息递给她看,是他妈发的,就一句:顾清那边我讲清楚了,人不进咱家门。他把手机收回去,「清的是顾清。」

林晚晚盯着他看了两秒,手从拉杆上松下来。「那你电话里连人带料一个不留,是给你妈听的?」

「给你听的。」沈聿说,「我怕你不等后半句就走。」

她低下头,把拉链头上挂的航空牌扯下来,塑料片硌在掌心里。

「箱子推回去。」他说,「我妈还在客厅坐着,你拉着这个出门,我没法解释。」

「就说我加班。」

「她看见箱子了。」

林晚晚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把沈聿半边肩膀照得忽明忽暗。她把箱子转了个向,推回次卧,轮子在地上刮出一道灰印。

沈母走的时候快十点,穿好鞋直起腰看她:「姑娘,我问句实在的,你们这日子,过得像真的还是像假的?」

「您觉得呢。」

「像真的。」沈母把鞋跟踩进去,「可我这辈子靠感觉办事,赔过好几回,所以才指望他签合同。」

电梯门合上。林晚晚在门口站了几秒,沈聿从冰箱拿了瓶水拧开递给她。

「我妈说什么了。」

「说指望你签合同。」她接过来没喝,「我在你妈眼里,是不是就合同上那个配偶栏。」

「合同上没有配偶栏。」沈聿说,「只有名字。」

——

公示是周四贴出来的。

林晚晚没赶早,十点半下楼,公示栏前站了三个人,见她过来,散了两个。新名单印得清楚,第三行:林晚晚,已婚。旁边没红杠,没备注。她拍了张照发给沈聿。

他回得很快:晚上吃火锅。

她打了「你请」两个字,删了,又打「行吧」,也删了,最后发了个「嗯」。发完才想起来,住一个屋,谁请不都是一起吃。

转身往电梯走,刚才散开那两个人里有一个又绕回来,在公示栏前站定,举着手机装看消息。林晚晚在电梯门合上之前认出来了,财务部的,跟顾清一个组。

下午三点,她正在改一个KV的配色,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沈聿发来一条:人事找你没有。

她回:没有。

他回:来了告诉我。

——

第二天上午十点,人事的电话打到工位上。

「林晚晚,到小会议室来一趟。」

会议室里坐着人事经理和一个助理,桌上摊着文件夹。人事经理把文件夹转过来:「限价房资格审核接到一份投诉,说你和配偶的情况与实际不符。走个核实流程,你看方便让沈总监也过来吗?」

林晚晚翻了两页,投诉是匿名的,列了三条:结婚登记不满四个月,团建不同车,没有同进同出记录。最后一条附了张照片,沈聿凌晨一点单独进小区门,旁边手写一行字:「那天她在公司加班。」

她掏出手机打了行字,三分钟后沈聿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两把椅子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沈总监。」人事经理点了下头,「口头核实几个问题。两位在家怎么分工?」

「他做饭。」林晚晚说。

「她洗碗。」沈聿说。

人事经理记了一笔。「最近一次一起吃饭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林晚晚说,「火锅。」

「在家?」

「锅底分两半。」沈聿说,「她不吃香菜。」

人事经理的笔停了一下。「那这张照片怎么解释?沈总监凌晨一点进小区,林小姐当时在公司。」

「我那天通宵改方案。」林晚晚说,「他先回去的。」

「回去做什么?」

「烧水。」沈聿说,「她那天发烧,从公司接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没换,穿我的外套。急诊量的体温,三十八度二。」

林晚晚偏头看他。她那晚烧得迷糊,不记得自己说过多少度,更不记得他在急诊记了这些。

人事经理和助理交换了个眼神。助理翻到表格最后一页推过来:「公司这边不预设结论,但需要两位填一张婚姻真实性情况说明,能提供的证据一并附上。下周还有一轮复核。」

表推到林晚晚面前,最后一栏空着等签字。

人事经理搁下笔,看了她一眼,又看沈聿:「那问一句不太客气的,你们两个,怎么证明是真婚?」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呜呜地响。林晚晚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忽然听见沈聿开口。

「从哪天开始算?」他说,「我每天晚上回家的时间,小区门禁有记录。她上个月发烧那晚我请了假,OA里有审批单,时间对得上。这些够不够,还是要我把冰箱里那半盒她吃剩的香菜拍给你们看?」

人事经理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得比之前都慢。

林晚晚侧过脸,看见沈聿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没用力,也没松。他今天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衬衫,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墨点,昨天没有。

第九节 他撕退婚条款

从公司出来,沈聿在路边拦了车。

「我妈在楼上。」他坐了副驾,报了地址,「顾清也在。」

「顾清?」林晚晚在后座坐直。

「我妈说在楼下碰见的,跟着上来了。」

她把包带绕在手指上,绕一圈又松开。车拐进小区门口,保安探出头看了一眼车牌,抬了杆。

「你妈什么态度。」

「带了汤。」沈聿从后视镜里看她,「说明还没到骂人那一步。」

电梯上行,林晚晚手机震了一下。人事经理的微信:真实性说明最后一页还差签字,明天上午补。

她锁了屏,没回。

门是顾清开的。米白针织衫,手里拎着沈母的包。「嫂子回来了。」她侧身让路,笑了一下,「阿姨等半天了。」

沈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份八页协议,用保温桶压着。第十二条那个「零」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来得正好。」沈母说,「这零谁写的。」

「我写的。」林晚晚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

「为什么写零。」

「原来写二十万。谁先终止谁赔。」林晚晚说,「我怕哪天赔不起走不了,改成零,谁都能走。」

沈母抬起眼看她,手从保温桶盖上拿开。

「小姑娘,我再问一句,你别嫌难听。你跟他签这个,图什么。」

「图房。」林晚晚说,「限价房要已婚满三个月。他找我,我签了。」

「图房可以。」沈母说,「图人不行。你图哪个。」

「阿姨,这个话我替林晚晚答不了。」沈聿从玄关走过来,把西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我没问你。」

「您问的就是我该答的。」他站到茶几另一头,「图人。我图。」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顾清手里拎着沈母的包,包带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没放下来。

「沈总监,你跟阿姨说清楚,你们那个合同——」顾清刚开口。

「顾清。」沈聿没看她,眼睛看着沈母,「你上周在群里发的那张照片,配的文字是什么。」

「我就说了一句,嫂子也在啊。」

「你发给谁的。」

「沈家亲戚群。」顾清说,「阿姨,我就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沈聿把她话截了,「你问完,我姑打电话问我妈,说沈聿是不是跟人凑合对付家里。你随口一问,我妈一晚上没睡。」

沈母端起保温桶,拧开盖子,没喝。

「顾清,你先回去。」她说,「包给我。」

「阿姨——」

「回去吧。你那份材料的事,公司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别往我这儿递话了。」

顾清把包放在鞋柜上,蹲下来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半:「嫂子,对了,还有件事。公司那边我昨天又交了一份材料。你们那个急诊记录跟请假单差了一天,这个你心里有数吧。」

门关上。

林晚晚站在茶几旁边。「什么差一天。」

「别听她的。」沈聿说。

「我问你差没差。」

「差了半天。她发烧那天急诊是晚上挂的,OA按工作日填的,是我填错。」沈聿把汤从保温桶里倒进碗里,推到林晚晚面前,「我昨天补了情况说明,人事那边已经收了。」

「她怎么知道你请假单的事。」

「她查的。」

「她为什么查得到。」

「因为公司里有人给她递东西。」沈聿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半寸,「我在查是谁。你先喝汤。」

沈母坐在沙发上,看了沈聿一眼,又看了林晚晚一眼。

「清场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给我说说这个词,我这两天翻来覆去地想。」

沈聿把碗放下来。

「我打的电话。」他说,「顾清上个月想让我把她名字加进华鼎那个项目的组里。我没答应。她在公司群里说我们能成,是我给人递话递出来的。我打电话让她别把不相干的人往我这边塞,原话是‘合同到期之前,我这边不相干的人先清干净’。她截了‘合同到期清场’五个字,转给林晚晚听。」

「我没有转——」顾清已经走了,这话是沈聿在学她的语气,学得很平。

林晚晚端着碗,手心的热度从瓷壁透进来。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在走廊拐角。」沈聿看着她,「你听见半句就走了。我把前头那句说了,你不听,你拖着箱子就进电梯了。」

「你追上来了。」林晚晚说,「电梯门关之前,你说了后半句。」

「说了。你没听清。」

「我听见了。」

沈聿看了她两秒。

「那你听见的是哪半句。」

「你说‘你听完后半句了吗’。」林晚晚把碗放下来,「我当时以为你在说我。」

「我说的是顾清。」

林晚晚攥着碗沿,没说话。

沈母把保温桶盖子重新拧好,站起来。

「汤留这儿,明天热了再喝。」她把包挎到肩上,走到玄关又折回来,看了林晚晚一眼,「图人就行。别的我不问了。」

门带上。电梯叮了一声。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茶几上摊着那份八页协议,红笔圈出来的「零」和那个问号还搁在纸面上。

沈聿把协议翻到中间,找到退婚条款那页。「到期自动解约,双方互不主张权利。」

「我认得字。」

「这条是防你的。也是防我的。」他捏住纸角,从中间撕开,裂口不齐,一半拿在手里,一半垂下来。

林晚晚没动。

他又叠了一次,撕了第二下。

「你一个人撕不算。」她说。

「怎么算。」

「合同是两个人签的。要改,两个人签字,重新写。」

沈聿把碎纸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沾的纸屑。

「那你写。我签。」

林晚晚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第一天拍的那张协议照片,搁在茶几上。碎纸片还落在照片旁边。

「沈聿。」

「嗯。」

「合同还算数吗。」

他看了她一眼,把垃圾桶盖子踩下去。

「你说算就算。」

「重新签。」林晚晚把手机推到他面前,「真的。」

第十节 房批下

不动产登记中心三号窗口的笔,按了三下才出水。

林晚晚在签名栏停住,配偶那一格空着,她把笔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写成的时候「晚」字最后一笔拖出了格。她签过三年方案,名字从没写歪过。

「签你的就行。」沈聿站在她侧后半步,手里拿着两个红本,「剩下的我填。」

窗口里的人探出头:「结婚证原件给我看一下。」

沈聿递进去。那人翻开,看了一眼登记日期,抬眼把他们俩各扫了一遍,又低头翻第二页。

「复印件一份,去那边机器上弄。」

沈聿转身走了。林晚晚站在台面前,指尖还压在纸上,红印泥的盖子开着,那股味道跟过关按指纹的台子差不多。她从包里摸出那份新协议,六页,最后一条是她昨晚自己加的:房本写她一个人,贷款她还,房子归属不因婚姻状态改变。写「不因」的时候她把前面划掉两个字,重写了一遍。

「好了。」沈聿把复印件放在台面上,「按手印。」

她按了。虎口上蹭了一道红,擦了两下没擦掉,索性不擦了。

从大厅出来日头很白,台阶下的水泥地反光。沈聿在下面等她,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换了新的,边角还是硬的。他把一串钥匙递过来,三把,一把大的两把小的。

「门锁换过了,你原来那把开不了。」

「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下午。」他把钥匙往她手心里按了一下,「你没回去。」

「我回我自己那儿。」

「知道。」他说,「现在这套写的你名字。」

新房的厨房还没装完,台面上堆着纸箱,沈母来的时候拎着一口铁锅,锅底还带着灶灰。

「这锅你留着。」沈母把锅放在灶台上,找了块布垫底,「新锅不能马上用,得先用油养两遍,你们年轻人买那种不粘的,用一年就废。」

林晚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

沈母从布袋里又摸出一只碗,搪瓷的,边上有两个磕痕,一个深一个浅。

「他小时候用的。」沈母把碗放在台面上,转向她,「摔过几回,我都没扔。你们俩分着用。」

林晚晚看了看那只碗:「就一个。」

「对啊。」沈母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停了她才接着说,「上回在他那儿,我问你图什么,你说图房,我当时不爱听。」

林晚晚把手插进裤兜。

「今天再问一遍。」沈母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图什么。」

「图房。」林晚晚说,「房已经下来了。」

沈母看着她,没接话。

「那你还站这儿干什么。」

林晚晚低头看那只碗,指甲往那个深一点的磕痕里抠了一下,搪瓷是凉的。

「他拆我方案,拆了两年半。」她说,「上个月我把一版新的给他看,他拿去给客户,署名写了两个人。我在会议室骂他抢功。」

沈母:「他怎么说。」

「他说署两个人的名,以后我改稿不用跟客户解释。」林晚晚把手从碗沿上收回来,「我说那是两回事。」

沈母笑了一下,很短,跟她儿子那个笑一个模子。「这不叫图房。」

「嗯。」

「碗拿着。」沈母把碗推到她手边,「饭我做,你们俩谁洗碗自己商量。」

沈母走的时候把垃圾袋顺走了,电梯口还传来她跟邻居说「我儿子新房」的声音。

下午林晚晚下楼扔纸箱,在单元门口碰见顾清。

顾清穿得挺正式,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她先是顿了半秒,然后笑。

「嫂子。」顾清说,「恭喜。」

「嗯。」林晚晚把纸箱换了个手扶着。

「我来交撤回材料,」顾清把信封在手里晃了一下,「人事要原件,快递怕丢。」

沈聿从门里面出来,手上还拿着量窗帘的卷尺,钢丝头垂着。

顾清把信封递过去:「沈总监,你签个字,物业要留档。」

沈聿接了,就着门口的光把信封拆开。撤回举报的那张表,事由一栏手写着「本人此前反映情况有误」,落款是前天。

「就写这个?」他问。

「不然写什么。」顾清说,「我举报时写的那个日期,跟你们查出来的门禁时间对不上,我再改口,我这边更难看。你要我写认栽两个字?」

「写你想写的。」沈聿从衬衫口袋里摸出笔,在经办人那栏签了名,笔迹很平,签完把信封递回去,「签完这事就到这儿。」

顾清收信封的时候看了林晚晚一眼。

「你这套六折。」她说,「批得也挺快。」

「结婚满三个月,条件够了就批。」林晚晚说,「流程走完的。」

「运气好。」顾清把信封夹到胳膊底下,「我表姐排了两年。」

她走了,高跟鞋在大厅的地砖上敲得很规律,一直敲到门口。

下午剩下的时间都在装窗帘杆。沈聿蹲在地上对孔,螺丝一颗一颗摆在脚边,林晚晚坐在纸箱上给他递。

「颜色你定。」他头也没抬,「我不管这个。」

她挑了三年颜色,在脑子里过了三十七遍首付的时候就想好了。她没说想好的是哪一种,只把最后一颗螺丝放到他手心里。

天黑之前杆装上了,窗帘布还卷在塑料膜里没拆。

沈聿把那份新合同从客厅桌上拿起来,折成三折,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上面那层抽屉。抽屉里已经放着两个红本和一支笔,他把合同压在红本上面,推上抽屉。

林晚晚靠在门框上看。

「不锁?」她问。

「锁什么。」他把抽屉又推了一下,推到底,「里头没别人的东西。」

她走过去,拉开那条缝,把合同往里推了推,让四角对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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