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挂月山庄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这里是北国最大的销金窟——挂月山庄。
坐落在京城城郊,背靠挂月峰,挂月峰层层叠叠延绵数十里,庄内亭台楼阁数十座。
有接待江湖客的红英阁,和接待达官贵人的寻墨轩。
红英阁和寻墨轩有高墙隔开,虽然有连廊互通,但连廊有护院看守一般人不能随意走动。
红英阁阁主易十三,素常穿着一身红衣。
明眸皓齿,柳叶弯眉,一缕发丝自然从鬓旁垂下,艳丽娇媚。
寻墨轩轩主萧韵,长袖善舞,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才貌俱佳,气若幽兰,一笑倾城。
文人墨客笔下的解语花,易十三口中的“大骗子”。
“行了吧你,又没有外人,装什么解语花呢!”
难得休息,易十三歪在湖心亭打盹,萧韵却跑来触她霉头。
萧韵还是那样笑嘻嘻的模样:“你啊就是太暴躁,红英阁上月的的进账才会这么差。”
易十三恨不得撕烂眼前的这副笑脸,上月寻墨轩的进账高了红英阁一倍,昨日她刚去山庄主人朝月夫人的朝月殿负荆请罪。
“别说姐姐不帮你啊,有个大单,接吗?”萧韵施施然甩着披帛走到易十三身边坐下。
易十三睁开眼,看着不请自来坐在自己身边的女人:“你会这么好心?”
“什么话呢,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我萧韵最是温柔善良。”
“得了吧,”易十三扯扯被萧韵压到的裙角,“谁家善良人天天摆弄暗器和毒药。”
“切……”萧韵甩了一下披帛,不想跟她斗嘴,“你就说接不接吧?”
易十三当即坐起来,忍了会儿没忍住:“接!”
萧韵说是大单,那肯定是一月不开张开张吃一月的那种单子。
萧韵招招手,易十三往她旁边挪了挪,凑过去。
两个月前,乌国内乱国王被杀,乌国世子被迫逃亡,逃亡途中向北国求助。
安王杨进主张趁虚而入,加入乌国战局。
宁王杨照主和,乌国王室之前对北国非常友好,此时应该雪中送炭,庇护乌国世子。
皇帝垂垂老矣,安王和宁王的皇位之争日渐激烈,朝中因为乌国之事吵的不可开交。
最后,宁王一派占据上风,乌国世子一路北上向北国京城而来。
乌国境内已经基本被叛军占据,但乌国民众信奉乌神,要登上王位得有王室专有刺青和乌神玉牌才可以。
刺青可以威胁乌国长老强行刺上,但乌神玉牌却被乌国世子随身携带到了北国。
叛军不能随便进入北国地界,便托人找到了挂月山庄,拿回此玉牌。
“怎么样?是不是大单?事成四六分,我六你四。”
“为什么你六,这件事可不容易。”易十三瞬间暴跳如雷。
“因为我也去啊!”
“你可真是什么钱都赚啊,不愧是钱韵!”
“萧韵!萧韵!”萧韵有些跳脚,只有易十三这个不怕死的天天喊她钱韵,她早就跟钱家一拍两散了。
“姓萧吗你,就萧韵!”
“冠夫姓,不行啊!”
易十三打了个白眼过去,懒得再说,起身走了。“就按照你说的干吧!”
夜幕降临,黑夜像一只无形的大爪,盖向整个世界,阴谋开始渐渐蔓延,人的力量在黑夜里显得无力而弱小。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着听着想着,即将发生的未可知的事。
“主子。”
“他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不太清楚,您知道,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
“哼,花钱买来的狗,还这么傲!”上位者的脸庞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是皇四子安王杨进。
黑衣人属下垂首不语,那个人可不是花钱就能请来的,他们光找他就用了快一个月的时间。可是主子的话不可违,他只能沉默。
“今天晚上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必须让乌国世子在进京前上路!”
“是。”
此时,城外五十里的小镇上,乌国世子所在客栈对面的阁楼里。
“情况如何了?”是一位年轻的武将,十五岁随军北上,战功赫赫,二十三岁便封骠骑将军,大将军之子李知节。
“禀将军,我们的人已经埋伏在客栈四周了,万无一失。”
“别大意,听说今晚安王找了黑煞来。”
“他?”李域看着李知节,皱起了眉,“他们居然找到他来刺杀乌国世子,真是下了血本。”
“嗯,一定要顺利让乌国世子进宫,此事对宁王殿下至关重要。”
“是,将军放心。”
“对了,黑煞……留活口!”
“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子时三刻,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掠过屋顶,隐在客栈房顶后侧,正是易十三和萧韵。
她们看见对面屋顶隐隐约约有人影出没,还有两侧屋顶皆有,出动了这么多人,生死难料啊。
客栈对面阁楼。
“他来了?”
“是,”李域禀告,“除了黑煞还有两个人,可能是黑煞的帮手。”
李知节摇摇头:“他从不带帮手,这两人不知道什么身份,注意防范。”
“是。”
“将军,真的要留活口?”李域有些担心,这样的人留着非常危险!
“嗯宁王殿下对他很感兴趣。”
蹲守的时候,萧韵和易十三看见一个身着黑衣面戴黑色面具的人从客栈急速掠过,对面屋顶的人竟然也没行动。
不一会儿,黑衣人从屋内急射而出,埋伏在屋外的人却行动起来。
“看来房内有诈啊?”萧韵小声说。
“看出来了,”易十三的目光随着黑衣人打斗的身影移动,“竟然出动了黑煞!下了血本了!”
“黑煞是谁?”常年都是接世家权贵的单子,萧韵对江湖上的事并不了解。
“回去再跟你说,”易十三说着往旁边开始移动,“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屋里看看情况。”
说完,就闪身不见了。
萧韵急急喊了两声又怕惊动埋伏的人,赶紧又趴下。
她主要善暗器和毒药,还是不要贸然出去跟这些人拼拳脚比较好。
埋伏的人都跟着黑煞追到了屋外,易十三一路到屋里很顺利。
房内两名婢女和一个身穿异国华服的人倒在地上,一看就是黑煞的手笔。
易十三嘟囔两句:“一剑封喉,还真狠。”
可惜是个假世子,他领口的衣服已被黑煞割破掀开,根据情报,乌国世子的胸口有乌国皇室特有的刺青,此人却没有。
萧韵在外面看着,这易十三口中的黑煞果然厉害,浑身肃杀之气,手上的寒冰剑嗜血异常,没几招就打倒了一片。
就这时,有一人手拿长枪横刺而出,枪随人动,人随枪走,舞动时状如飞矢。
易十三猫了回来,她轻功高超擅长刺杀,很快看出门道。“黑煞招式更胜一筹,都是杀人技。”
“一寸长一寸强,黑煞在长枪底下也讨不到好,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萧韵一直在这里看,明显察觉出埋伏的人想捉活的。
没找到乌国世子,两人看了一会儿,便走了。
回了挂月山庄,山庄里正是春花秋月好时候。
红英阁和寻墨轩的好几座阁楼里都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两人从侧门入,回了后院,简单梳洗后在后院的正厅聊起今晚的事。
“你的情报也太不准了,那屋里根本不是真的乌国世子,”易十三有些抱怨,忙活一通一无所获。“而且竟然还出动了黑煞!我有命赚钱也要有命花啊!”
“这黑煞是什么人?有你说的这么恐怖吗?”
“有!”易十三给萧韵讲起黑煞的发家史。
“他五年前因刺杀前武林盟主而响震江湖,为人孤僻,带着黑色面具,来去无踪,只要你出的起价,他就会帮你杀人。他很神秘,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他要价也高,而且有‘两不杀’:不杀小孩,不接灭门案。”
“我们接的任务是拿到乌国世子身上的玉牌,他杀他的人,我们拿我们的玉牌。”萧韵不以为然。
“不止黑煞,还有埋伏的那些人,看身手不像江湖人,乌国世子也不知道被他们搞到哪里去了。”
萧韵想了想:“那个拿长枪的非常眼熟。”
“别怪我没劝你啊,这个钱不赚也罢,”易十三有点不耐烦,有钱不能赚真是令人心烦,“黑煞的金主给了他错误讯息,他没杀到正主,但他出了名的不死不休,这个事还没完,我劝你啊……”
“啊我想起来了!”萧韵打断易十三,“拿长枪那个,大将军李琼的独子李知节,两年前封的骠骑将军,正四品,我就说那身手看着就像军队上的。”
易十三也想到了那人,很年轻,竟然是骠骑将军!
“这单我接不了,走了!”
易十三说完就往红英阁去了,还是让姑娘们加把劲,多接些散活吧!
2 黑煞
乌国世子顺利进入了京城,鸿胪寺的官员亲自从城门口接到了万国馆。
那里是专门接待外国使团的官方寓所,位于皇城北角,毗邻皇城司。
李知节完成了任务,正准备回宫复命。
两年前他从边关回来,封了骠骑将军后便一直待在京城。
歇了一年,今年初刚在皇城司挂了个虚职。
每日点卯喝茶正觉得无聊,宁王就给安排了一个大活。
李域随李知节一起从万国馆出来:“将军,我们的人可以撤了吧,皇城司就在隔壁,还能出什么事。”
李知节想了想摇摇头:“不好说,晚上还有国宴,从万国馆过去走北武门进宫里,这一路尽是破绽。
国宴在外殿,从这儿过去要经过内侍监,那儿守卫薄弱,人流又乱,也是动手的好地方。
总之,我觉得黑煞不会善罢甘休!”
“那……”
“让兄弟们先好好看护着吧,我先去复命。”
“是。”
黑煞找安王的手下对峙时,李知节坐在皇城司的府衙里苦思冥想,黑煞下一次会在哪里动手。
今晚他会到皇宫吗?
如果是之前,他应该不会去,这个人好像不喜欢和朝堂扯上关系,江湖十年从没听说他接过和朝廷有关的案子。
安王的手下误导他去了小镇客栈,黑煞已经知道他们安排了假世子混淆视听。
但国宴就不同了,那时一定是个真的。
从万国馆到北武门会经过万国街市,各国商品汇集于此,有很多各式服装的百姓游玩。
安王在朝堂上一直对庇护乌国世子意见颇多,皇帝态度不明,宁王叮嘱他行事低调。
如此,既不能清街也不能大力布防,比小镇客栈那儿更难守卫。
李知节坐在书桌旁皱起了浓眉,想起了昨晚的另一拨人。
是两个人,和黑煞前后脚来,但不是一伙的。
没有出手看不出武功如何,全程蹲在屋顶观望,不知道是哪个势力的人。
“报——”
李知节皱起了眉,他亲自护卫带着乌国世子一行人刚从万国街市走过,平静无波一切顺利。
但他不敢松懈,刚出街市,就有守卫来报。
“将军,内侍监走水。”
偏偏是这种时候!
乌国世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队伍停滞,他知道有些不对劲,顿时不安起来。
他的部下还在乌国与反叛军周旋,他这次除了来北国逃亡,还要与北国皇帝商谈,希望北国皇帝能帮助他们剿灭叛乱。
走到内侍监时,来来往往救火的人乱成一团,护卫乌国世子的队伍将乌国世子围在中间。
李域在前方开道,李知节高喊几声“不要乱动!”,队伍勉强维持队形。
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个袍子着火的人,嚎叫着一顿乱撞,好几个护卫为了躲避火人四散开来。
藏身暗处的黑煞抓住空挡凌空而下,李知节反应迅速,长枪一转,打歪破空而来的剑。
黑煞一击未成,两人打了起来,乌国世子虽然从剑下逃脱,但手臂受了伤,又受了惊吓,显得有些慌张。
李知节一手拿长枪,一手拉着手臂受伤的乌国世子,边打边退。
抽空给了李域一个眼神,李域往皇城司跑去,其他护卫见状一拥而上拦住黑煞。
黑夜里,空气中全是血腥的味道。
“世子,您还好吧?”看到乌国世子略点了下头,李知节忙对前面正被护卫包围的黑煞说。
“黑煞,你已失了先机,放下武器可留一命!”
黑煞并不理会,游刃有余的在护卫的包围中杀出血路。
不一会儿,黑煞已杀出一块空缺,一跃而至李知节眼前。
李知节吓得不轻,身法太快了。他将世子推到一边,要不然世子已身首异处。
打斗间,李知节被黑煞一剑刺中了左肩,踢到了远处,吐血不止。
黑煞并不恋战,他的目标是乌国世子!
一跃而起,向正逃窜的乌国世子刺去。
黑暗里,有两条人影靠近战局。
“你不是说你不来了吗?”
易十三被怼了一嘴,没好气的说:“不能跟钱过不去!”
知道她嘴硬心软,萧韵笑起来,“别担心,黑煞有李知节牵制,咱们机会很大。”
易十三看见萧韵腰间别着火折子,手指上还有硝石的痕迹。
“这火不会是你放的吧?”
萧韵笑了笑没否认,哪有半点文人墨客眼中解语花的模样,分明和阎罗无异。
她这个人什么温柔善良都是装的,内心比顽石还硬,为了执行任务向来不择手段。
“你这样太结仇了,若是在江湖中够你死八百回。”易十三有些无奈。
萧韵跟没听见一样,拿出自己的暗器摆弄。
“这个距离用暗器正好,这次把我最舍不得用的梅花镖用在你身上,你死也很荣幸了。”
“不是说偷个玉牌就成,干嘛杀人?”易十三急急拉住萧韵拿着梅花镖的胳膊。
“你这个人就是太心软,”萧韵扭了下挣脱易十三抓着的手,“金主没说不让杀,杀了更好拿。”
话一落地,梅花镖就扔了出去,镖到空中一分为五如梅花花瓣向前飞去。
乌国世子身前的护卫隔开一镖,又中了一镖倒地。
李知节破空而来,长枪打落两镖,用身体硬生生接了一镖。
梅花镖一出,萧韵和易十三的位置暴露,打斗中的李知节和黑煞都看了过来。
距离不远,有内侍监的火光做背景,萧韵看见黑煞面具下的眼神。
有些熟悉!
黑煞很快移开目光往乌国世子这边杀来,萧韵以为刚才只是错觉,也往乌国世子身边跑去。
“哎!”易十三急急追过去,要论暗器和毒药,萧韵暂无敌手,但是论拳脚功夫还得看易十三。
她的武功路数与李知节黑煞都不同。
李知节是进退得当的军队破阵之力。
黑煞是强势进攻的杀人之技。
而易十三常与江湖百家来往,招式多变。
乌国世子吓的倒在地上。
李知节抹了嘴角的乌血,看了一眼肩上的飞镖,整个手臂都有些发抖。
判断出有毒,但依然手持长枪挡在了乌国世子前面。
李域等人再次围上黑煞,又是一通打斗。
易十三抽出腰间软剑与李知节对战。
萧韵知道自己的武艺在这些人面前完全不够看,果断站在了易十三身后。
李知节看到突然冒出的两人,知道了就是昨晚的第二拨人。
虽然身着黑衣蒙面,但依稀能看出女人身形。
不知道是哪方势力,为何也要杀乌国世子。
几个来回,李知节手臂发麻力有不逮。
萧韵趁着打斗缝隙,摸到了乌国世子身边,那世子早已吓的面色苍白动弹不得。
萧韵刚要出手,李知节一个回马枪打过来。
易十三赶紧追上,从后方刺出一剑。
朝廷四品官员,可不能乱杀,易十三向下刺在了他腿上。
李知节卸力跪下,用长枪撑住不至于倒下,但易十三的软剑已伸出横在了他的颈侧。
萧韵不敢磨蹭,爬起身在乌国世子怀间摸到玉牌,给易十三使了个眼神就跑。
易十三知道她得手了,收回软剑几次跳跃就看不见身影。
李知节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咬紧牙关,捏紧长枪。
回头看乌国世子只是吓到了还没死,松了一口气。
黑煞须臾便到了跟前,乌国世子一行的随从已全部被杀。
护卫们也全部倒下,生死难料。
李知节艰难站起,吐出一口血,瞪视着眼前。
黑煞也早已疲惫不堪,黑衣已被血液染透,全身皮开肉绽伤口无数。
但他不打算停下,手里的寒冰剑充满了血腥气,不停往下滴着血。
面具下的脸庞苍白一片,杀红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是最大的一笔单子,也是最后一单,这件事了了,他就可以去找……
刚举起剑,背后却有箭矢之声传来,他已无力回守,只能眼睁睁看着飞箭穿胸而过。
倒下的瞬间,他仿佛看到对面年轻的将军伸着手大喊着“不要”。
他们想抓活的,劝他效忠朝廷?朝廷?自己这样污秽的人如何走到阳光里去,终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可是,自己原来也是见到过光的,见到过的。
“你说什么,他失败了!”
“是的,主子,探子报,昨晚居然有另一拨人。”
“另一拨人?”安王杨进生气之余也冷静下来了。
“两个蒙面人,一个武功高强,江湖路数,另一个善使暗器。”
“哼!我管他是什么人,黑煞可是拿了定金的,事办砸了,他人呢?”
“不知道,被李知节带走了,但是受了重伤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哼听说干完这票他就要离开杀手楼,”杨进盘了下拇指上的玉环,“异想天开!”
李知节晕倒在了李域面前,和黑煞一起被抬进了太医院。
还好梅花镖上并不是致命毒药,昏睡三天三夜后清醒过来。
黑煞就没那么好运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太医院治了一个月才治好。
治好的当天,李知节就亲自带人来提奏关进了皇城司。
“知节,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所用,便只能杀了。”
宁王轻飘飘一句话,李知节记在了心里。
日日都去狱中与黑煞聊天,但黑煞一句话都不说,就日日呆坐着,要不是呼吸正常,李知节都要怀疑他已经死了。
乌国世子与皇帝见了面,承诺若北国派兵帮他击退国内叛军,便将云梦泽送给北国。
这是北国南下的好机会,皇帝自然应允,朝廷上下对此也是乐见其成。
支持宁王的朝臣又多了不少,但宁王隐忧在心,因为他听李知节说,乌国世子的玉牌已被拿走。
乌国世子隐瞒了此事,皇帝和其他朝臣都不知道。
这件事是宁王一手促成,自然也不能揭露,只是心中暗自担忧,乌国的战事只怕没那么容易解决。
3 十二年了
挂月山庄的纸醉金迷还在继续,萧韵难得没在寻墨轩忙碌,而是跑到了望月阁屋顶看月亮。
望月阁是山庄里第一批姑娘们小时候受训的地方,那一批十个,除了萧韵和易十三留在山庄里,其他人都在各地的分部。
后来姑娘多了,就换了后山的校场来训练。
望月阁空了出来,无人打理,杂草丛生,但很是僻静。
“听说夫人要放你轩里一个姑娘出去?”易十三从屋后冒出来,坐到了萧韵身边。
“你怎么来了?”萧韵将身边的酒壶递过去,“桃花酿,十年前做的,现在正是香醇好时候!”
易十三拿过来,仰头喝了一口,“不开心啊?”
“有啥不开心的,我亲自帮明珠去求的,她央了我好久,一个什么陈公子,跟着国子监的一群书生来的。”
国子监的学生,夫人竟然同意了?
易十三不认识什么陈公子,也猜不准朝月夫人的想法,萧韵向来比她能琢磨。
左右不是自己操心的事,易十三也懒得多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感慨了一句:“明珠,好名字!”
萧韵听到,侧目过去,“呵,她进来的时候叫招娣,我听着烦就给改了。”
易十三不说话了,闷声又喝了一大口酒。
萧韵知道,她是想到了自己。
易十三生出来就被家人扔了,被个老乞丐捡到,老乞丐跟她说听见扔她的婆子说什么“第十三个了还生不出儿子……”便给她取了十三做名字。
四五岁的时候老乞丐死了,她被个姓易的瞎眼剑客救了做徒弟,她又跟着姓了易,这才有了易十三这个名字。
萧韵知道她心里苦,喝着酒说起了别的事。
“一晃,咱们来这儿都十二年了,也不知道她们出去的人怎么样了?”
易十三没说话,她常与江湖人打交道,多是豪情万丈,很难适应这样的温情时刻。
萧韵也不管,喝着酒就靠在了易十三的肩上,“唉……你说……外面还有没有人记着咱们啊……”
易十三挑眉:“你是说你的亲哥哥吧?”
“什么情哥哥,是寻哥哥!”萧韵炸毛一样捶了易十三一拳。
“寻寻寻好了吧,想他就直说,还拐弯抹角。”
“唉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意思,非要说这么直白吗?”
看在她这么感伤的份上,易十三难得服软。
“行行行算我没意思,你以前不是总说他过十年就来接你吗,都十二年过去了也没来,死了吧?”
“易十三!闭嘴吧你!”
一言不合,两人又吵了起来,屋顶上的瓦都被掀了两片下来。
这才是她们的常态,伤春悲秋的都滚去吧。
易十三,萧韵:渤海分部发了求救信过来,那里漕运海帮混杂势力众多,你们两一起去看看。红英阁由飞燕代管,寻墨轩由明珠代管,即刻出发速去速回。
接到朝月夫人的命令,易十三和萧韵不敢怠慢,快马东行赶往津县。
那里毗邻渤海,辐射齐鲁两州,是挂月山庄渤海分部所在地。
津县有渤海最大的码头安东码头,这里原来由李氏海帮在管。
几年前漕运起家的张家也来这里分了一杯羹,这些年两帮的争斗就没停过。
进入津县,易十三和萧韵下马慢行。
一路走过来,商业繁荣。
各地商贾聚集于此转运海货,也常有身着两家帮派衣服的码头工人穿梭在街道上。
“李氏海帮的现任帮主叫李继成,家里世代做海运生意,此前安东码头就是他一家的。
但是几年前张家漕帮来了这里跟他抢地盘,纷争不断,去我那儿玩的江湖人经常讲这儿的故事。”
“漕帮?漕帮的人不在黄河上走漕运,跑来海运码头?”萧韵对这些江湖帮派不懂,只能询问易十三。
“听说朝廷几年前不让他们在黄河上活动了,为了生存只能顺着黄河下来了,看见这儿繁荣就想分一杯羹呗,江湖人,谁拳头硬谁话事。”
萧韵想了想点点头:“几年前朝廷确实下发了新的政令,要收回黄河漕运的经营权,现在黄河上都是官家码头,原来竟是这样……那张家的人也挺狠啊,硬是在这儿住了下来。”
“张家漕帮的大哥叫张闯,这个人在江湖上颇有名气,原来做了许多年的土匪,杀人越货的勾当干了不少。
后来带着一帮兄弟到黄河上搞漕运,发了家,朝廷想收回黄河漕运很久了,几年前才搞成,就是因为搞不定他。”
两人说着就到了挂月山庄渤海分部,门房看了令牌后就叫来管事将两人迎了进去。
管事的姓赵,五十上下,是津县本地人。
听说总部派了人来,赵管事赶紧跑来,远远地就看见两位穿着骑装的姑娘站在门口,约莫二十出头。
一位一身红衣,束着高马尾,眉头皱着有些不耐烦。
一位穿着蓝白相间的衣裙,笑颜温柔的跟门房打听津县的习俗。
“两位贵人久等,敝姓赵,叫我老赵就行。”
“赵管事好,我是萧韵,这位是易十三,王掌事呢?”渤海分部的掌事是与她们同一批受训的姑娘,姓王。
“王掌事昨日便去了安东码头,还未回来。”
赵管事言语简单,行动利索,一边说着就将两人引去了茶厅,顺手还吩咐了侍候的丫鬟去斟茶。
“二位贵人先坐坐,刚刚我已经让人去码头喊了。”
“安东码头离这儿远吗?”
“不远,出了街市往海边二三里就是。”
听见隔的不远,易十三站起就要走去。
“贵人别着急,现在恐怕不行,”赵管事赶紧叫住起身的易十三,“前些日子,李张两家在码头又起了冲突,两边都派了人戒严,不好进去。”
萧韵也赶紧拉住易十三:“好啦,人生地不熟的,等王掌事回来再说。”
易十三只好作罢,她们也未等太久,不过喝了两杯茶,王掌事就带着人回来了。
刚到门房,就听说她们两个来了,王掌事直接解散了随从,往茶厅跑去。
“萧韵!易十三!”
听到声音,两人放下茶杯惊喜的站起:“王大丫!”
三人热情拥抱,王大丫给两人一人捶了一拳:“王大丫太他娘难听了,叫我新名字。”
两人期待的看着眼前人,王大丫嘿嘿笑了两声,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大海,王大海!”
易十三面如铁色,直言不讳:“也没有很好听。”
萧韵掐了她一下,拉过王大丫坐下。
王大丫并不在意,叫来丫鬟准备饭菜。
“你们不懂,码头上都是粗人,你们整那些春花秋月的他们听不懂,大海多好啊听着就壮实。”
是挺壮实的!
王大丫从小就爱吃,长的很丰满,个子又高,丰乳肥臀的模样。
小时候看着白白胖胖的,现在天天在海边跑,晒黑了不少。
“正是午饭时候,咱们边吃边说,”王大丫招呼两人坐下,一点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真他娘饿死我了,你们也吃啊,别客气,自家人。”
两人哈哈哈笑起来,王大丫还是小时候的性格,看到吃的就挪不动眼。
“唉你们不知道挨饿的滋味,太他娘难受了!”王大丫说着也没停止往嘴里送。
王大丫祖籍南县,在黄河边上,经常发大水闹饥荒,一家子人淹死的饿死的都走完了,剩下她成了孤儿,被朝月夫人看中收进了挂月山庄。
若说谁最喜欢挂月山庄,王大丫当仁不让,因为这里可以吃饱饭!
她仿佛不知道饱一样,那时候小小的个子每餐吃的比庄里的护卫小厮还多。
大家一点点看着她越长越高越长越胖,前凸后翘的,甚是妖娆。但她一张嘴,那妖娆的身姿也大打折扣。
她爱动,常常满嘴浑话混迹街市,正适合在码头周旋。
“慢点吃吧……塞嗓子眼了!”
易十三实在看不下去,用筷子敲了下她的手。
王大丫浑不在意:“昨晚到现在一顿没吃,饿死我了!李继成那老匹夫真他娘的油盐不进!”
“什么情况?”
王大丫终于慢了下来,开始说起前段时间的事。
“前些日子挂月楼接了一个单子,去渤海渔岛拿一批东珠。十八颗,每颗上都用蚊蝇小字刻着佛偈。我派了两个姐妹过去,却有去无回。”
“后来托小云姐才打听到,她们被李继成扣下了。
最重要的是十天前,小云姐也失去了联系,我才向庄里发了求救信。”
小云是她们这批里最乖巧稳重的孩子,是个员外郎家的妾生子,被主家夫人发卖。
朝月夫人买来做丫鬟,看着乖巧就一起受训成了暗线姐妹。
“六年前小云姐带着我来津县建挂月楼,好不容易建起了楼,才知道这片都归李氏海帮管,天天来找茬。”王大丫说着,面露哀伤。
“小云姐最听夫人的话,夫人要她建楼,她豁出命也要把楼建起来。
几经周折,李继成那老匹夫说若是小云姐愿意给她做小妾,他就同意建楼。”
小云最是乖巧,十三岁在挂月山庄初露头角时,就有很多达官贵人看上,想纳她进府。
那时候小云第一次“不听话”,她拒绝做妾。
可是为了建挂月楼,小云同意了李继成的要求。
“那时候津县都是李继成说了算,有了他的支持,挂月楼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不过,四年前,张闯带着漕帮来这里跟他抢地盘了,这些年斗得不可开交。”
“他娘的,问题就出在这儿。”王大丫越说越气愤。
“楼里接生意向来不问金主身份,暗线姐妹出事后我才去查。他娘的,那批东珠竟然是张闯让我们去拿的,那本是李继成高价从海商手里买到的。去他娘的张闯,他想把我们挂月楼也拉进这趟浑水里。”
“小云姐因为这件事失去了联系,我都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李继成这个死变态!”
三人都沉默了,估计是凶多吉少。
4 挂月楼
一直到丫鬟来收拾餐桌,王大丫才又振作起来,拉着两人到旁边歇息。
“哎呀只要我能把现在这烂摊子收拾好,保住挂月楼,小云姐不管在哪儿都会开心的。”
王大丫恢复成大大咧咧的模样:“跟你们说说这津县的情况吧。”
津县现在主要有三大势力。
一是李继成的李氏海帮,祖辈是海盗起家,从安东码头上了岸占了津县这块地盘几十年。
另一个是张闯的张氏漕帮,土匪起家。
因为朝廷收回黄河漕运,跑到津县来抢李家的地盘。
最后一方是津县府衙,左右逢源,根本不敢管这个事。
“除了这十八颗刻写了佛偈的东珠,同批还有十箱普通的东珠也在这次的纷争里,两帮在渤海渔岛那里发生了大规模的械斗。
现在码头上又在传朝廷要来这儿建海运司,唉……反正吵的乱七八糟。”
“江湖事江湖了,打一架谁赢了谁做主,但是现在朝廷进来,就不是打一架的事了。”易十三说。
王大丫点点头:“昨晚我去码头上周旋了一夜,打听到,小云姐和两个被抓的姑娘都在李继成那儿。
没见着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反正拿这事勾着我。”
“我们拿了他的东珠,李继成在气头上,这个事不好解决。
还有张闯,前面又是雇我们的人去拿东珠,又是派人上渤海渔岛和李家的人械斗。
闹出这么大动静,这会儿却收敛了爪牙,躲屋里不出来,他娘的!”
萧韵低头沉思:“我们的人看似在李继成那里,症结却出在张闯身上。
他才是背后的金主,李继成想逼我们找他出来。”
想了又想,不知道想到什么,抬头问王大丫。
“津县闹成这样,朝廷没派人过来吗?”
“听说派了人过来,但是这些天也没见什么动静,我也搞不清楚。
暗线的两个姑娘被抓,楼里其他的暗活我都暂停了,所以也不能及时得到消息。”
“那就再等等,看朝廷那边怎么处理,我们再见机行事。”
朝廷自然派了人过来,此时正在津县府衙听县令汇报。
“李继成在津县这片儿颇有威望,这儿一半的人仰仗他的船过生活,平日里对朝廷还算恭敬……”
县令边说边看坐在书桌后被卷宗遮住面容的年轻人,不敢怠慢。
“但他吧,有些好色,虽然年过五十,还经常去挂月楼玩……”
“挂月楼?”年轻人开口。
“是我们这儿最大的秦楼楚馆,美酒美人,曲艺杂耍,斗鸡花牌……
应有尽有,闲暇时大家都爱去那儿转转。”
“嗯,说说张闯这个人。”
“张闯?一个蛮横无礼的粗人,带着漕帮过来这里讨生活,天天在码头上和李家的人闹。
四十多岁才得一个儿子,结果年初,那唯一的儿子却病死了,还不到三岁,连坟都建不了。”
县令停顿了一下,看年轻人没有打断,继续说。
“这几年他就没消停过,慢慢的也在津县争出来一亩三分地。
渤海渔岛那次械斗,都在卷宗里。”
“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年轻人放下卷宗,露出剑眉星目,正是骠骑将军李知节。
乌国世子一事结束后,他在家休养了好些日子,津县这边本来是派了一个钦差大人过来。
刚到津县,当晚就说是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一病不起。
朝廷只好另派他人,宁王的人在津县发现了些不寻常,或许与安王有关。
于是安排李知节过来,挂的钦差左监事的职。
县令走后,李知节去了一趟李继成的府邸。
“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双目怒睁,眼底青紫,脸颊虚红。
沉迷酒色之象,此人正是李继成。
“老爷子,何必动怒呢,有话好好说嘛,我这不是听听您的意见。”
虽说是客气的话,但却暗含威严。
“哼!”李继成并不吃这套。
“大人,你来津县,老夫甚是欢迎,今日屈尊到此,老夫也很荣幸。
老夫从不与朝廷作对,这津县的税收一文都没短缺过,可是你刚刚所言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一口一个“老夫”,说着客气其实就是仗着自己在津县的势力耀武扬威。
李知节的心里明镜一样,刚刚他不过说希望津县的事让朝廷全权接手,他就跳脚了。
“老爷子,张闯抢了您的东珠却躲在家里闭门不出,分明是想您先发制人,他好有借口和您抢安东码头。”
李知节看李继成似乎很不屑的样子,又道:
“我知道老爷子定是不将张闯看在眼里,但您想,他一个黄河上赶下来的流民敢来您这儿闹腾,这说明什么?”
说到这里,李继承也静下了脸,看向李知节。
“他身后有人,还是个大人物呢!”
其实他也就随便说说,张闯背后的人他还没查出来。
兵不厌诈,对付这种地头蛇,就得吓一吓。
“渤海渔岛是海货进出之地,上次不查被他夺去。
大人现在不让我的人去夺回来,怎么搞?
东珠事小,以后商船进出还要看他的脸色,老夫万万做不到!”
“老爷子放心,李某自有妙计,您再等几日即可。”
李继成有点不相信,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的样子,李知节懂了为何县令说起李继成时吞吞吐吐。
李知节顶了顶牙,狗海盗,迟早灭了你!
晚上,王大丫带萧韵和易十三去挂月楼看了看,建的确实不错。
萧韵调侃:“不愧是经营海货之地啊,就是有钱!”
王大丫不好意思哈哈哈笑起来,正这时,有小厮过来耳语。
“易十三,有你的故人在这儿玩,有没有兴趣去见见?”
“哦?”易十三挑起眉头,她经营红英阁多年,江湖朋友不算少,但算得上“故人”的却没有几位。
王大丫带着易十三转过几间屋子,转到一座热闹的阁楼前,轻纱薄裙穿梭其间,嘤嘤之语不断。
易十三扶了扶额,大概猜到是谁了,她的故人里,只有一位最热衷于风尘。
“喽,就是这间,你进去吧,我和萧韵去旁边坐坐。”王大丫说完拉着萧韵走了。
易十三听见房里淫词艳语不断,都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进去,深吸一口气,还是推门而入。
老小子顶着个大光头携着徐娘佳人,正在那儿你侬我侬的喂葡萄,好不惬意。
易十三进门就揪了他衣领子,转了一圈拖下了软榻。
“哎哟,我的亲娘,您是哪路神仙,快快住手,老头子经不住哦。”
大光头一进门就被人揪住衣领子拖到了桌前,哪里看见来人是谁,不管是敌是友,没出手伤人便是有话好好说。
那徐娘第一次看见这等仗势,在一旁手足无措,兀自吓呆了,也不敢出声。
“大光头,这么快就不记得祖宗我了。”
一听这声音,大光头哪里还想不起来,不就是去年在京城挂月山庄一见如故的易十三姑娘吗。
赶忙说:“哎哟,原来是十三姑娘,小老头眼拙,姑娘怎么跑津县来了?”
易十三放了大光头的衣领,两人在桌前坐了,易十三轻咳了声。
大光头会意,让那帮老徐娘去煮点茶来,两人才开始交谈。
“我也不客套了,我在津县遇到了点麻烦,你朋友多,帮我想想办法。”
“姑娘的朋友遍布江湖,还有用得上小老头的地方?”
大光头是在江湖上打滚的人,官府贼寇都吃,说话圆着。
易十三也不含糊,直接说了。
“我有三个姐妹被困在李继成的府里了,如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想让你帮忙探探。”
大光头一听,这事好办。
“行,李继成那儿虽说管得严,小老头也不是没有办法。”
易十三一听,敢情找我要价呢,眯起眼。
“死老头,你那点花花肠子,姑娘我清楚的很,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彩头。”
“哈哈哈哈十三姑娘果然爽快,这事不难,两天后再来这儿见?”
“行啊,还有个事,”易十三顿了顿,凑近,“我想去渤海渔岛。”
“这当头……”大光头有些犹豫,低语。
“现在渤海渔岛被张闯占了,李继成的船停在四周,气势汹汹。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姑娘三思啊!”
“三思过了,就说你能不能办吧?”易十三竖起食指,“事成,这个数。”
大光头再三斟酌,最后忍不住,抬起易十三另一个手指,嘿嘿笑。
一点亏不吃!易十三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越快越好。”
正说着,徐娘已将热茶煮好端了来,易十三胡乱喝了点就告辞了。
5 渤海渔岛
两日后,易十三在大光头的帮助下上了渤海渔岛。
萧韵和王大丫留在津县守着张闯和李继成。
渤海渔岛的码头上全是张闯的人守着,零星有挂着张闯旗帜的商船进出。
李家的船都停泊在码头没有动。
大光头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艘商船,也挂着张闯的旗帜。
易十三和大光头伪装成来买海货的生意人上了岛,进入了街市后易十三自去做事,大光头走走逛逛果真看中不少海货。
能上岛的生意人自然不是散户,大光头看上成色不错的便定下,有专人送到船上去。
“十三姑娘,你万事小心啊,我们的船只能停两天。
明日酉时一到便要开船,你别误了时辰!”
大光头再三强调几次。
易十三摆了摆手应了个声就混入人群走远了。
渤海渔岛并不大,中间是高耸的石山,四周是一间接一间的商铺,大多是卖海货的商铺,零星几个客栈和食肆。
易十三转了一圈,竟然在其中一家叫福来的客栈门口看到了一个“熟人”。
易十三转头就走,对方却迅速转头看到了她。
真够警觉的!易十三腹诽。
打算快步离开去另一个客栈,对方却跟了上来,一直跟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
易十三懒得再走,转过身与身后之人打上照面。
“我说,李将军,你大咧咧的跟着个姑娘,不妥吧?”
看着眼前身着素色绸衣做商人打扮的女子,李知节盯着她的脸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易十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算客气。
“李知节李将军嘛,当朝大将军李琼独子,几年前皇上亲封骠骑将军。
以前也是坐着高头大马游过朱雀街的,谁不认识?”
李知节摸了摸鼻子,又打量了对面的女子几眼。
其实他并不知道她是谁,客栈门口他觉得有人在背后观察自己。
他一转头,观察的人却转身快步离去,军队里带来的直觉,他跟了上来。
跟着的一路,他愈发觉得前面的身影有些熟悉,感觉在哪儿见过。
身形很像,但感觉应该着利落的武袍,拿把软剑才更像。
“看够了没!”易十三瞪过去,真是无礼,没见过女人吗。
李知节有些悻悻的不好意思,但又不知道怎么跟女人说话,便杵在那儿不动。
易十三等无可等,走了过来,扒拉了堵着巷口的李知节一下。
“没什么事,你就让让,我走了。”
“哎不是,我想问……”
李知节下意识的拉住易十三的胳膊,话刚出口,巷外就跑过一人,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追赶。
虽然天色将暗,但李知节目力极好,看出前面跑过的那人,虽然穿着商袍带着商帽,但脚上却穿着乌国特有的蜡染粗布鞋。
乌国在江阴,离这里甚远,海货不能运那么远。
乌国从不做海货生意,乌国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时间,脑子里想了许多,还未及有什么头绪,旁边的女子便生气的打断了他的思绪。
“放开!干嘛呢,动手动静,李将军还想强抢民女啊?”
“不是不是,”李知节赶紧放下手,看着之前那个可疑的人已经跑远,来不及解释赶忙跟了上去。
易十三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让李知节这样着急的,一定不是寻常事,也赶紧跟了上去。
追到山壁位置,乌国人停了下来,与身后追赶的五人对峙。
李知节和易十三躲在不远处观望,勉强能听到前面的对话。
“张闯竟然赶尽杀绝,就不怕我告诉上峰吗?”
“上峰?你是说京里的那个,还是乌国的那个?”
追赶的人笑起来:“你死在岛上,自然是李继成动的手,与我们大哥有什么关系?”
“哼,你们让挂月楼的暗线去拿东珠,故意引李继成上岛查看,借机夺取渤海渔岛。
还是我给你们出的主意,你们竟然卸磨杀驴,真够狠心的!”
“不不不,怎么是狠心呢,你给我们出主意,还不是为了给京里那位谋事,还妄想拿捏我大哥?
不自量力,在这儿,渤海渔岛,现在是我大哥张闯说了算!”
五人哈哈哈哈大笑着围了上去,李知节还想着该不该上去,易十三已经从腰间抽出软剑冲了上去。
李知节瞪大眼看着那手持软剑的凌厉招式,腿隐隐作痛。
真的是她!上次一剑刺穿他小腿的黑衣人!
冤家路窄,到底是什么人啊?
没一会儿,五人就被解决了。
那个乌国人看见突然出现的女子,周围全是尸体,软剑上还滴着血,一步步靠近他,有些害怕的退着抵靠到山壁上。
“你……你……”
话没说出口,易十三带血的软剑已经抵上了他的脖子。
李知节也走了过来,看向面前的乌国人。
“你是怎么设计挂月楼的暗线去拿东珠的,越详细越好。”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乌国人咽了一下口水,说起来。
“李家在津县的势力太大,张闯想彻底扳倒他非常困难。
但李继成信佛,那刻了佛偈的东珠,他极为看重。
只要东珠有失,他必会亲自上岛查看。
渤海渔岛是他自己的地盘,他不会带太多护卫上岛。”
剑在颈边,乌国人知无不言。
“届时张闯的人提前埋伏,便可……
只是没想到李继成跑了,东珠也不见了,还有那两个挂月楼的暗线也不见了。”
“跑了?岛上怎么跑?”
乌国人眼神有些飘忽:“有个山洞可以横穿渤海渔岛。”
易十三追问:“山洞在哪儿?”
“我……唔……”没来得及说,从暗处突然射出一箭,直入心脏。
乌国人看向暗处,死不瞑目。
“喂!喂!你还没说山洞在哪儿呢!喂!”易十三气的要死。
李知节看向暗处追了两步,没追到,又返回来查看乌国人的尸体。
易十三有些失望,转身欲走,李知节却叫住了她。
“你在调查挂月楼的事?”
易十三用乌国人的衣服简单擦拭了软剑,不打算回答。
“你在找挂月楼失踪的暗线?她们是你的姐妹?”
易十三扯过旁边的树叶,擦拭干净软剑,收回腰间,依然不打算回答。
李知节也并不气恼,看向易十三笑起来:“想找那个山洞?”
易十三挑起眉,看向李知节,没做声。
“我知道在哪儿,也可以带你去。”
李知节慢条斯理的说着,笑的得意洋洋。
“但是……得让我知道你是敌是友吧?也不能随便帮是不是?”
“非敌非友。”易十三终于说话。
李知节胸有成竹:“说清楚,不说清楚不带你去。”
易十三看着眼前的笑脸,真的很想揍过去。
而她也真实的说出来心中所想,面露警告。
“你没带长枪,不一定打得过我。”
“那你也找不到山洞,死亡威胁不了我。”
想起他手持长枪挡在乌国世子身前视死如归的样子,易十三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最终妥协,反正挂月山庄的暗线在行内也不算什么秘密,简单说了自己的名字身份和来这里的目的。
“易十三?名字还不错,我记下了。”李知节笑的坦荡。
易十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扭过了脸。
李知节并未紧抓不放,而是掀开了乌国人的尸体,开始摸索山壁,这里敲敲那里捶捶。
“如果我是他,知道一条可以逃亡的山洞,那被追杀时一定拼命往这儿跑。”
李知节说着,吧嗒一声,有山壁移动的声音。
“就是这儿了,走吧。”
易十三往里面看了看,洞口很小,一次只容一人通过,有很多藤蔓遮掩,洞内一片漆黑。
“你不会不敢走吧?”
“谁……谁不敢走!我等你先走,你要是骗我怎么办!”
色厉内荏,李知节哈哈笑了两声,先一步进去。
易十三赶紧跟了上去。
漆黑的密道,仅容一人通过,阴冷异常。
李知节打燃火折子,在前引路。
易十三亦步亦趋跟着,跟的极近,李知节都能听到易十三咚咚的心跳声。
密道很长,弯弯曲曲走了好久还没到尽头。
易十三的肚子咕咕响了起来,在黑暗里特别明显。
“这儿可没有吃的,你且忍忍。”
本来有些尴尬,李知节却低沉的安慰了一句。
易十三反而有些矫情起来。
“李知节,你到底走的对不对啊,我们不会饿死在这里吧?”
前方山壁上不知道有什么暗夜动物飞动了几下,在密道里回声特别大。
易十三吓了一大跳,抓着李知节的手臂靠紧。
第一次跟女子靠这么近,竟是这样柔软。
李知节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抽开手臂。
黑暗里,脸红了一大片,还好没人看见。
结结巴巴说了一句:“不……不会饿死,有海浪声越来越近。”
黑暗里,声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一深一浅。
暗道里,除了脚步声和衣服的摩擦声就是浅浅的呼吸声。
两人一路上交谈不多,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李知节根据脚程估算,大概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感觉都要穿越整个石山。
或许是黑暗的缘故,易十三竟然觉得有李知节在身前,无比安心。
这样的旅程漫长又磨人,一条不算直也不弯曲的狭窄的暗道,黑暗里除了来自海底的寒气就是来自海土的咸腥味。
易十三有些想吐,那种咸腥的空气,令人窒息。
“啥时候到啊!”悠长的甬道,易十三越来越暴躁,轻轻说出一句话,回声却很大,震的人耳鸣。
“快了,”李知节看到前面的光点逐渐变大,也有些惊喜,反手拉住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往前跑去。
没跑多久,豁然开朗,两人都开心的笑起来,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抓紧的手。
眼前突然照亮的太阳光让两人都眯起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终于适应了。
两人均抬起头看向头顶太阳光照下来的地方,是个天然形成的天井。
再环顾四周,原来是个类似溶洞的山洞。
天井照下来的地方亮的让人睁不开眼,几步之外就是黑暗潮湿的空间。
安静下来,两人才发现还牵着手,尴尬的笑着放了手。
李知节偷偷在身侧摩挲了下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刚才的绵软,有些不好意思。
6 有惊无险
“李知节,快来看,东珠!”
李知节赶紧走过去,看见易十三打开了一个铁箱。
全是东珠,这样的箱子还有九个。
根据之前属下的回禀,李继成放在岛上的东珠共有十箱普通的和一箱刻有佛偈的,看来这就是那十箱普通的了。
易十三又在四周看了看,有一箱地上简略的刻着一个符号,在阴暗处不容易发现,她看了一眼随手抚平了。
是暗线姐妹留下的标识,很潦草,当时应该很紧急。
箱子周围还散落着一些血迹,脚步也很杂乱,但看出血量并不致死,李继成带走了她们。
岛上她全都找遍了,没有踪迹,看来还是在津县。
易十三查看东珠的时候,李知节在四周探查了一番。
“从这儿出去左转便是一个无人值守的码头,灌木丛生又有山石遮掩,很隐秘,李继成应该就是从这儿回的津县。”
李知节走了过来:“那里没有船了,我们还是要回到街市那边去。
我刚刚看过了,外面有一条上山的路,有些崎岖,要去试试吗?”
“昨晚进了山洞,出来都天亮了,再耗下去我都怕回不了津县,既然有路就去试试吧。”
一拍即合,这些铁箱太重,两人也带不出去,只能直接走了。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一路荆棘。
李知节在前面开道,衣袍都被割破了。
“我不是什么弱女子,换我开道吧。”
易十三二话不说抢过李知节手中的木棍,走到了李知节的身前,往前走。
李知节看了看那倔强的背影,笑了也不自知。
“还不跟上,等啥呢!”
“哎哎好好。”李知节赶紧跟了上去,不敢再说话,嘴角压不住笑意。
下山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激动,脚步也快了许多。
日光渐盛,晃的两人头晕。
前方突然有碎石下落,“小心!”
李知节顾不了其他,扑过去抱着易十三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易十三也吓了一跳,那碎石落的急,她一时不察只怕会被压成肉饼。
两人抱作一团,气喘吁吁,形容狼狈。
易十三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衣袍脏乱,发髻凌乱。
看向身侧刚坐起的李知节,同样的狼狈。
衣服上全是破口和脏污,脸上也是脏兮兮的。
忍不住笑起来,越笑越开怀,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看见易十三笑,李知节先是呆愣了一会儿,随后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二十出头的人,蹲坐在地上,笑的如孩童一般。
到了街市,发现街上有张闯的人在找人。
到处问有没有看到“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男的俊女的俏,京城口音。”
还说了衣着颜色,还好没有画像,找起来难如登天。
易十三看见大光头就在不远处,正打算过去,张闯的人找了过来,一直在附近没走。
“跟我来,”李知节牵过易十三,往旁边的巷子走去。
来到一家屋舍,是那日碰见李知节的客栈后墙。
不知是不是之前牵过好几回,两人习惯了,竟然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合时宜。
李知节知道易十三的功夫不弱,到了高墙前并未犹豫,一跃而上,易十三也提气上去。
两人沿着屋顶直接到了一间屋子,推窗而入。
“特意选的一间单独的屋子,窗户临墙,出入方便。”
李知节笑嘻嘻的坐下,端起水壶倒了杯水喝。
“冷的,你要不要喝?”
易十三点了点头,也不客气的坐下,心里想着:
倒真是“出入方便”,堂堂骠骑将军不走大门翻窗进。
李知节倒了杯水过去:“我让小二送些热水来洗漱,咱们现在的样子有些太打眼了。”
易十三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小二很快送来热水,两人却犯了难。
李知节不自在的咳嗽了几声:“额……我出去玩会儿,一刻钟后我再回来。
床上的包袱里有两件干净的衣袍,你先应付一下。”
李知节说着要往外走,易十三却喊住了他。
“你这副样子还出去晃悠什么,就……就在这儿等会儿吧。”
易十三越说声音越小,就算是江湖儿女也没有在别人面前宽衣解带过,“反正有屏风。”
李知节天人交战之际,易十三已经走到屏风后,脱起了衣服。
李知节看着屏风上印出的窈窕身影,朦朦胧胧,瞪大了眼,口干舌燥。
赶紧转过去背对着屏风坐下,灌了一大口冷茶。
“我……我背着坐,绝不看你!我发誓!”
李知节不说还好,一说出声,声线沙哑。
易十三也不自在起来。
泡在热水桶里,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从脸红到了耳后,赶紧洗漱了起来。
穿上了刚才从李知节的包袱里拿出的衣服,是件白色立领窄袖锦服,袖口和领口都绣着翠竹,非常风雅。
衣袍有些宽大长的拖到了地上,易十三提起折了两次用腰带束起,窄袖也翻了两折,才从屏风后走出。
李知节看过去,窈窕姑娘穿着他的衣袍。
腰肢不盈一握,披散着头发沾了水汽,水汪汪的看着他,让人想过去抱住咬几口。
如果她不开口的话。
“看什么看!挖掉你的眼睛!”
窈窕姑娘可不是好惹的。
李知节想到了她那一手软剑,小腿又疼起来。
“没……没……”
说了两句,摸摸鼻子,逃也似的拿起换洗衣物进了屏风。
“哎!那是我洗过的,我让小二重新送水进来!”
易十三根本来不及喊,李知节已经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冲进去浴桶里了。
听见易十三在屏风外喊,李知节看着自己泡着的水,脸瞬间爆红,连身上都红了。
刚刚只顾着害羞,没想那么多就冲进来了。
这会儿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结结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
易十三叹了一口气,背对着屏风坐在铜镜前束起了头发。
因为穿了男装,易十三束了个男式的发髻,从李知节的包袱里找出一个配套的发冠带上了。
要不说世家公子就是好呢,出门在外,衣服发冠都是成套的,一看就是家里有专人打理。
不会是什么小妾通房之类的吧?
易十三突然有些生气,把梳妆台上的梳子敲的梆梆响。
想他都二十多岁了,说不定早就妻妾成群。
易十三越想越生气,早前那点尴尬害羞也消失殆尽。
李知节很快洗完出来,看见易十三坐在梳妆台前生气。
见他出来,起身瞪着他,眼里都要冒火。
李知节都感觉她随时要抽出软剑给他一剑,摸摸鼻子,莫名其妙。
“哼!”易十三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连个道别也没有。
李知节更加莫名其妙了,怎么也算患难与共了吧?
还穿着他的衣服呢,也不说声谢,倒像是他惹了她生气,却不知道气从何来。
李知节坐在铜镜前,拿过发冠束起头发,看见镜中公子,青衣白领,剑眉星目。
挺好看的啊,怎么她就不动心呢?
张闯的人没有画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岛上找时,易十三已经坐上了大光头的商船离开了渤海渔岛。
刚到安东码头,就有人来大光头旁边耳语。
片刻,来人走了,大光头笑眯眯的走近易十三。
“十三姑娘,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易十三想起去渤海渔岛之前让大光头打听暗线姐妹死活的事,一时有些犹豫。
“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
易十三松了口气。
大光头继续说:“不过受了些苦头。”
“详细说说。”
活着就行,活着就有希望。
暗线的姐妹都是苦命人,生死面前,其他都是小事。
“你说的那个小云,原来是李继成的小妾啊。
前段时间被关在了柴房,因为怀了孕,没过一晚就又放了出来,没受什么罪。
倒是另两个姐妹……不太好。”
易十三看着大光头,示意他继续说。
“就是李继成这个人,好淫乐……你知道的,他的属下也……”
未尽之语,两人都懂。
易十三眼睛干涩,嘴唇开合几次,呢喃。
“没……事……没事……”
7 活着
回到渤海分部,易十三就叫来萧韵王大丫两人,商量营救事宜。
“根据大光头所说,小云姐被关在李继成的正房内。
李继成前些日子在渤海渔岛虎口脱险,日日担心张闯再来害他。
现在身边的护卫加了几层,不易接近。”
易十三看着面前李家地图思索着:“要是有办法让小云姐离开正房就好了。”
“只怕很难。”王大丫说起津县的传言。
“李继成虽然妻妾众多,但子嗣稀薄。
听说年轻时得过两个孩子都夭折了,津县的妇科圣手都被请了遍也保不住。
小云姐这个不仅是他老来得子,也是唯一的子嗣,想必非常重视。”
三人想了想,也想不到什么对策。
易十三继续说:“另外两个姐妹在李家后院的暗房里,专门用来处罚人的地方。
旁边便是护卫的排房,十二时辰都有人看守。”
萧韵看向地图,上面很详细的标记了李宅不同地方的守卫人数。
“大丫,你现在有多少人可用?”
“十五个不到。”
“有些少了。”萧韵习惯性敲了敲桌面。
“那这样,你派四个姐妹分别在李家四个门外接应,两个身手最好的姐妹去正房接小云姐,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十三,你带上剩余的人在暗房外待命,若看到守卫大量出去,再冲进去救她们出来,哪个门都能走,见机行事。”
“那我呢?”王大丫有些急迫。
萧韵抬起头又思索起来,许久,灵光乍现。
“你陪我去张闯的府邸!”
“去那儿干嘛?”王大丫不解,“姐妹们都在李继成家里。”
“我刚刚想有什么办法能让李家的护卫出动,我们人员太少强行冲进去肯定不行。”萧韵卖起关子。
“你说,我们要是先打着李继成的名号在张闯家闹一通,张闯会不会派人去李家找不痛快?
就算他忍得住,我们再打着他的名号到李家闹一通,总是要搅乱这津县的水才行。”
“就凭咱俩?”
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王大丫虽有蛮力但武功并不算上乘,萧韵更是拳脚不通轻功平平。
“怎么不行?我行李里全带的好东西,最近我对硝石颇有研究,之前已经在皇城试验过了。”
“啊?”王大丫看了看萧韵,又看向易十三,有些好奇怎么在皇城试验。
易十三翻了个白眼,长话短说。
“之前她接了个乌国的单子,为了办事方便她把皇城边上的内侍监烧了。”
王大丫跳起来:“这么猛!”
萧韵得意洋洋:“就这硝石,我跟你说,不用很多。
洒在干柴或布帘上,燃的极快,今晚带你玩玩!”
易十三拉住萧韵的手腕:“我们主要是救人,别闹的太凶,伤及无辜。”
“无辜?你是说那个张闯的土匪窝子,还是说李继成的海盗窝子?”
萧韵不以为然,甩开易十三抓着的手,和王大丫说起她研制硝石的趣事。
易十三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面前两人已经在为营救成功庆祝了,不想扫兴。
临走时,易十三收地图时说:
“大丫,这次大光头要了不少,等小云姐她们出来了,你得给我报销啊!
反正你这儿富得流油,不缺这三瓜两枣。”
只要营救成功,王大丫才不在意这些,摆摆手。
“报销报销,再给你多加一成!”
亥时末,夜黑风高,杀人放火。
张闯与李继成的宅邸分属津县两端,相去甚远。
萧韵和王大丫去了张闯那里,易十三依计带人去往李继成的家里。
等待了两个时辰,易十三躲在暗处,听见婆子小厮们大喊着“走水啦走水啦”,还有守卫说着“门前有张家人来闹事”。
随后,暗房旁边的护卫排房内脚步攒动,护卫大量出动往前院而去。
时机到了!
易十三按照计划带着王大丫的人杀了暗房外的守卫,冲了进去。
暗房很黑,易十三等人打开火折子,眼前一幕冲击着众人的视野,也让大家眼中染了泪。
易十三将手里的火折子递给身边的人,脱下外衣往角落的两人走去,有姐妹也脱了外衣和易十三一起走过去。
角落里的人听到动静,收缩着躲避了一些亮光。
有衣袍将她们裹住时,她们才从臂膀里伸出怯生生的眼神,看向易十三和后面举着火折子的姐妹们。
易十三和姐妹们拉下来蒙脸的黑布,她们一个一个脸看过去,好久才似从梦中醒来。
眼里含着血泪,但嘴角都是笑意。
姐妹们也都笑了,没什么过不去的,只要活着就好。
出去的时候,有剩余的守卫看到暗房的动静,从排房里陆续冲出。
但姐妹们无所畏惧,这便是魔窟,也让魔鬼们都下地狱去!
两个力大的姐妹背着人,其他人在周围护卫。
易十三在最前面冲,这是她第一次杀红了眼,这些人从来都不无辜,从来都不!
一路从李家杀出来,有守卫跟着出来追击,易十三一个不留大杀四方。
寅时末,天将明。
易十三等人回到渤海分部,姐妹们已经被妥善处理。
易十三去了书房,她在李家杀了太多的人,脸上身上都是血。
但她知道这件事必须马上跟朝月夫人禀告,李家不会就此罢休。
写好暗信,飞鸽飞走。
易十三才提步往厢房走去,身上全是血腥味,急需要好好清洗。
她刚走到客院外面,就遇到了从里面冲出来的王大丫,衣服脸上有些火燎的痕迹。
血很臭,易十三不想熏到王大丫,侧身打算往里进。
王大丫却拉住了她,看了看客院左边萧韵的屋子。
“你等会儿过去看看吧。”
“什么情况?她受伤了?”
“没没没,”王大丫赶紧解释。
“复杂的很,我们先在张闯家里闹腾的时候,发现有黑衣人杀进了正房。
张家闹作了一团,我们浑水摸鱼跑去看,才发现张闯竟然被人杀死在了房里,一剑封喉。”
易十三隐隐有些猜测,王大丫继续说。
“萧韵看见那个黑衣人从后墙走了,便拉着我一起追了上去。
那个黑衣人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却没有管我们。
带着黑色面具,唰一下就没了。”
是黑煞,竟然也来了津县。
“追丢后,我们就按计划去了李家,趁乱混到了前院李继成的正房,结果门口的护卫全被解决了。
我们担心小云姐,赶紧跑了进去。李继成已经死了!”
“黑衣人杀的?”
王大丫摇了摇头,有些伤心。
“是小云姐,她这会儿也有些不好,在后面的厢房里,大夫还在看。”
易十三没说话,想着等一会儿亲自去看看小云姐。
王大丫继续说:“我们带着小云姐出去的时候很不顺利,萧韵差点被伤,那黑衣人却又冒出来救了萧韵。
当时乱的很,我也没注意,萧韵竟然把那黑衣人迷晕带回来了。”
易十三揉了揉紧皱的眉头,有些头疼。
黑煞为什么救萧韵?
黑煞又怎么会被萧韵迷晕?
他可是杀手楼排行第一的杀手。
“唉……反正就是很乱。
我一路都是莫名其妙的,这会儿她还守着那个黑衣人,不让人接近。
唉……我……算了我也说不清楚,当时太乱唉……
你等会儿去看看吧,我先去看看姐妹们。”
易十三点点头,看了萧韵的屋子一眼,叹了口气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走了没两步,王大丫又转过身说。
“对了我们从李家回来时看见安东码头那儿全是朝廷的兵马,声势浩大。
渤海渔岛那边也是火光冲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易十三还欲问什么,王大丫已经跑远了。
洗漱后出来,易十三先去了萧韵的屋里,她还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男人一动不动。
床上的人脸上面具已被取下放在了床边,五官俊朗棱角分明。
易十三看了一眼站到了萧韵身边。
“这就是你情哥哥?”
“寻哥哥。”萧韵悠悠的辩解,眼睛依然盯着床上没有动。
还能开玩笑,心情不是很糟。
易十三捏了捏萧韵的肩头:“你打算如何?他的身份……”
萧韵愣了愣,说起了过往。
“我从钱家离家出走,是他救了我。
那时候他也不过十来岁,带着我流落江湖,我们一起在屋檐下躲雨,在庙里受冻。”
萧韵说起儿时的事,笑意爬上脸颊。
江湖对于两个小孩子来说很险恶很艰难,但是有萧寻在,她就无所畏惧。
“过了两年,我看到有人来找他,他说他要回去了,也没说回哪里去。”
萧韵的眼里慢慢有了泪水:“找他的人一直催促他离开,还以我的性命威胁他,他只能赶紧将我安排好。
那时候我们离挂月山庄不远,听说挂月山庄的朝月夫人收留了很多女孩子,他便将我送到了山庄里。”
“那时候我哭的厉害,抓着他不放,夫人便用这个迷药带走了我。
他说十年后来找我,但是他没来。没关系,”
萧韵仰起脸,光彩照人,“今天我用这个迷药带回了他!”
“他是黑煞,杀手楼不会放过他。”
“那又怎样!”萧韵异常坚定,“大不了我和他再流落江湖去!”
“夫人不会轻易放你离开的,”易十三并不如萧韵那样乐观。
“何况杀手楼,你可能不知道,这百年间的江湖,杀手楼换了几任楼主了,但是从未有杀手活着脱离杀手楼。”
萧韵不愿去想这些,易十三也不忍再揭开她的美梦,叹了口气出去了。
小云的身体情况很糟,她杀了李继成,然后又给了自己肚子一刀,用最残忍的方式割掉了自己与李家唯一的连接。
王大丫请了几个津县有名的大夫过来看诊,命保住了,此生无法再生育。
易十三去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太阳笑的很温柔。
看见易十三进来,还拍了拍床边让她过来坐。
“大丫刚走你就来了,回来真好。”
那笑容也感染了易十三,易十三握住小云的手,那样瘦弱小小一个躺在床铺里。
易十三想安慰几句,却又觉得什么话都显得苍白。
小云却先安慰起她来:“十三,该为小云姐开心呀。”
“嗯,开心。”易十三咧开嘴角笑起来。
“夫人还好吗?”
“好的,今早我刚给夫人去了信,想必没几日就能收到回信了。
你走之后,夫人经常跟我们提到你,她很想你。”
小云笑得更开心了,没有夫人就没有她,她小时候便发誓,此生都会效忠夫人至死不渝。
“你看,外面的阳光真好!”
易十三顺着小云的目光看过去,阳光顺着窗格的缝隙倾泻而下,斑驳美丽。
8 客栈
姐妹们虽然救出来了,津县的事却并没有结束。
王大丫一直在外面奔波,打听安东码头和渤海渔岛的事。
易十三也担心李家的人会伺机来挂月楼闹事报复,整个下午都在挂月楼守着。
李家和张家都乱成一锅粥,但津县的百姓还在过活,有前来玩乐的人添油加醋的讲着昨晚的事。
他们只知道昨晚两家闹了一夜没停,却不知道两家的当家人昨晚都死了。
易十三到处听了听觉得没啥意思,跑去了大光头的房间。
“我的姑奶奶,天都黑了,你还跑我这儿来!”
易十三一来就让大光头的相好出去了,大光头望望窗外无处伸冤。
“别一天天想那档子事,你养养身体吧!”自顾自坐在桌边喝起了茶,也不管大光头怎样的窘迫。
“你再这样打断我几次,我身体真要不好了!”虽然经常喊自己小老头,其实大光头也才四十出头。
听说年轻时长的还不错,跟人打赌输了剃光了头发。
易十三笑了笑,看见大光头走过来,递了杯茶过去。
“冷茶,消消火消消火。”哈哈笑着,一脸欠揍。
“说吧,我听听你是有多重要的事。”
“我想问问你,现在李家是谁话事。”
“咋啦?昨晚血洗李府,今天来害怕了?”大光头一点不留情面。
易十三讪讪笑了几声:“这不就来跟你打听了吗”
大光头喝完茶,正经坐了下来。
“听说是二房和三房在争,一时半会儿估计是没时间管你,他们被李继成打压多年,心里不知道多开心李继成被杀。”
“李继成怎么也带着他们享尽了荣华富贵,就没一个想给他报仇的?”
“还报仇呢,不鞭他尸都是好的。
李继成这个人表面信佛实则好淫乐,最爱那些温柔善良面有佛像的女子,二房和三房有两三个媳妇被他染指过。”
大光头说起这些也是恶心的不行。
“原来李家都是他说了算,两房心怀怨恨也不敢说出来。
这下好了,你帮他们解决了大麻烦,他们还要感谢你呢。
李继成还绝了种,正合他们心意。”
易十三哈哈哈笑起来,多行不义必自毙,兄弟子侄连给他收尸都不情不愿,可真是道貌岸然第一人。
易十三放心了不少,又和大光头说了些江湖轶事,喝了几杯酒才回了渤海分部。
进去客院,看到萧韵独自一人在屋顶喝酒。
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这样,心里不痛快了就跑到屋顶喝酒。
“今日都看不到月亮,仰着头不累啊。”易十三如往常一样坐在了她旁边。
萧韵嗅了嗅鼻子:“你也喝了?”
“喝了,在挂月楼喝了点。”
萧韵收回递过去的酒壶:“那就别喝了,陪我坐坐就行,你胃本来就不好。”
易十三笑了笑,没说话,伸手将萧韵的头掰过来靠在了自己肩头。
突然,萧韵就吸了吸鼻子夹杂了哭音。
“易十三,他又走了,什么话都没留。”
易十三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听萧韵又哭又骂。
“你说他是不是不要我了……这个负心汉,我咒他……我咒他……十三,我不忍心咒他。”萧韵自顾自说着醉话。
易十三想到了在渤海渔岛与她走了一夜密道的李知节,长得很俊,虎背蜂腰。
挡在她前面,带着她穿过黑暗,抱着她躲避碎石,滚落山谷。
易十三还想到两年前,李知节边关凯旋打马游过朱雀街。
她被庄里姐妹拉着去看热闹,人潮拥挤中,她只看到大军头前有一位少年将军,满京城的女子们都在往他身上扔手帕。
她来得迟了,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背影,一阵风吹起,将军转过侧脸,意气风发笑容灿烂。
很长一段时间,易十三都能在挂月山庄听到他的故事。
后来时日长了,京城里又兴起了别的世家公子,讨论他的人才慢慢少了。
一个侧脸,易十三也没看真切,当年的惊鸿一瞥也在梦里消散了,没想到时隔两年又遇到。
那个故事里驰骋沙场的将军走到了自己面前,拉着她穿过了山洞,穿过了高墙屋檐,于一间屋子里用过一桶浴水。
易十三的脸热了起来,不知道是酒气所致,还是春情所致。
在津县待了半个月,李家并未来找挂月楼的事。
“李家二房和三房现在争的不成样子了,李家也要垮喽!”
王大丫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说着这半月的热闹。
易十三接过话:“昨日我还听大光头说,朝廷将张闯一干势力全部清扫了。”
“他本来就是土匪,朝廷出面迟早的事,”王大丫嚼完一口,继续说。
“听说是个年轻的将军亲自带兵,前天我还在安东码头看到了,长的真俊啊。
出手也是真狠,一杆亮银枪,片甲不留。”
“安东码头和渤海渔岛现在都是朝廷接管了,原来张闯的府邸改成了海运司衙门,就这几天牌匾都挂出来了。”
动作还真快啊,还没一个月,津县的事就全部解决了!
自从萧寻出现又走后,萧韵这半个月一直恹恹的,很少说话,不是睡觉就是喝酒。
易十三说:“姐妹们身体也渐渐好了,津县这边就靠你和小云姐了,我和萧韵差不多时候要回去了。”
王大丫鼓着腮帮子点点头,也确实没有理由再留她们下来。
“那我派人送你们回去,还有那盒刻了佛偈的东珠。”
王大丫靠过来,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的说。
“当时姐妹们被抓之前将那十八颗东珠藏起来了,趁渤海渔岛乱作一团时我派人上岛去取回来了。
张闯下的单子,如今他已死,这盒东珠你们便一起带回去给夫人吧。”
“李继成虽然死了,他手下的人却还没放弃找这盒东珠。
朝廷那边也在秘密打听这件事,还是拿回山庄比较稳妥。”
易十三想了想:“别派人了,人越多目标越大,反而引人注意,我和萧韵带回去就行。”
两人看向萧韵,萧韵点点头,就此决定。
翌日,易十三和萧韵轻装离开。
来时两个包袱,离开依然两个包袱,只是其中物件发生了变化。
“还有一日便到京城了,我们先在这个客栈歇歇脚吧。”
易十三看了看前方掩映在竹林间的客栈,去津县时赶得急一路疾驰并未在任何客栈歇脚,都是在野外简单休息就启程了。
回时却没那么急了,偶有两个客栈歇歇脚也挺好。
萧韵的心情已经慢慢恢复,听到易十三说话,开心的附和下了马。
“早该歇了,屁股都痛了。”
易十三哈哈哈笑起来,两人走到客栈门口将马匹交给牵马的小厮。
客栈分两层,一楼吃饭,二楼住宿。
房间不少,易十三一眼看过去,上房就有五六间,还有下房四五间和两间大通铺。
柜台里歪歪扭扭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厚厚的妆看着年龄不小,手指上涂满丹蔻,翘着兰花指翻账本,嘴里还骂骂咧咧说着粗话。
旁边站了位头戴幞头帽,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拨弄着算盘一脸精明看着柜台前来往的客人。
男人旁边还站了个白面书生,畏畏缩缩低着眉眼在一旁给客人登记。
厅里摆着十来张桌子,坐了一大半,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两位娘子,订房吗?”
小小的声音,掩映在骂骂咧咧的尖细女声中,易十三凑过去听了两遍才听清。
“订!订一间上房。”易十三说着摆上一锭银子,成色极好。
小胡子男人看见一把抢过收到柜台里:“有有有,赶紧写。”
“老板,只有一间了,那一间……”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声音再起。
易十三实在听不清,老板一眼瞪过去,书生瑟缩下肩膀,不敢再做声,赶紧填好。
“贵客,来来来,楼上请,大狗,还不来招呼!”
老板的变脸速度之快,易十三和萧韵纷纷侧目。
“来了来了。”很快一个欢快的声音响起,从楼上登登登跑下一个瘦的皮包骨的少年。
老板娘转过头骂了两句:“怎么这么慢!又在哪儿偷懒!”
“哪能啊!刚引上楼的贵客点了些菜耽误了……”大狗还要解释,老板就不耐烦打断了。
“行了行了,菜单留在这儿我拿去后厨,你赶紧引贵客上去!”
“是是是。”大狗弯着腰谄媚的笑着,引着易十三和萧韵上了楼。
上了楼,拐了两弯才见一个隐蔽的房间。
推开里面打扫的倒是干净,就是背着阳光有些阴寒,大白天的也要燃油灯。
“窗子怎么封了?”
易十三推了推窗户,才发现推不开。
“这……这……”
大狗目光闪烁有些害怕的样子,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口。
“行了行了,去打点热水来。”易十三摆摆手让大狗走了。
萧韵不知道看见了啥,蹲下,在床柱底下一摸。
有些黑红的印记,不像油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怎么了?”易十三走过来。
萧韵:“这屋子打扫的过于干净了。”
“干净些不好吗?”
“骂骂咧咧的老板娘,唯利是图的老板,畏畏缩缩的书生,冒冒失失的跑堂。
你觉得谁会有耐心打扫一间角落的房间?而且刚刚一路走过来,其他地方并没有很干净。”
萧韵指了指床柱底下,继续说:“你看,这儿像啥?”
易十三蹲下,也用手指摸了摸放鼻尖闻了闻,有点想法,没出声。
萧韵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在桌角也发现了这样的痕迹。
“这儿也还有,看来这屋子闹的事不小哦。”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萧韵调侃:“难怪刚刚那书生吞吞吐吐的不愿意开这间房,易十三,咱们不会进了黑店吧?”
易十三摇了摇头:“黑店可不是随便就能开的,他们看着不是江湖人,倒是堂屋里坐着吃饭的几桌看着都是江湖人。”
“管他的,既来之则安之。”
萧韵眯起眼又不知道想了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药丸递给易十三,自己也吃了一颗,“有备无患”。
9 李知节
晚上,万籁俱寂,易十三和萧韵和衣躺下休息。
听见窗外有些动静,两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易十三想起身去看看,萧韵拉住她的胳膊。
“明日一早咱们就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易十三看看床头内侧的东珠,确实,别掺和江湖事比较好,又躺下了。
没一会儿,窗户纸上伸出一个洞,吹进来一阵烟雾。
又过一会儿,窗户也有了些动静,有人用匕首撬开了封窗的薄木条。
两人假装被迷晕,静待外面的人跳窗进了屋子。
暗夜里,易十三听到有脚步声在屋里走了一圈,然后靠近床边。
进来的人似乎打定主意两人已经被迷晕,看也没看床帏里,打着火折子就蹲在了床边,他似乎也发现了床柱下的黑红痕迹。
“别动。”易十三从床帏里伸出软剑架在来人的颈边,背对着看不见样貌,但看身形知道是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
“你是什么人?来这间屋子干什么?”
易十三又问出一句,萧韵抱着东珠的盒子躲在易十三的身后,撩起床帏看着背对着她们的身影。
蹲着的人听见易十三的声音,转过头,借着火折子的光,易十三看清了来人。
“李知节?”
看她认出自己,李知节笑起来,眼睛发亮,眉眼舒展。
“真巧啊,易十三。”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同时问起,又同时说出,“你先说”。
一个坐在床上,一个蹲在床边,对视着笑了出来。
萧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两人都尴尬的移开了眼,易十三下了床,李知节也站了起来。
三人走到了桌边坐下,燃起了油灯。
易十三先开了口:“我们从津县回山庄,在这儿歇歇脚,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是来这儿歇脚的。”
好像怕易十三不相信,李知节又说。
“我回京城,下午就来了,不是跟踪你们。”
加了最后一句话,搞得易十三也不好意思起来。
萧韵倒是镇静:“你怎么不去住官家驿馆,离这儿不过两三里路,跑来这私家客栈干嘛。”
易十三也反应过来,抱着双臂看向李知节,“老实交代!”
李知节有一瞬间仿佛看见了他娘质问他爹的模样。
他爹说了,这种时候必须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虽然是朝廷中事,但并不是不能说的事。
“我从津县回来,途径齐州,齐州府衙说齐州刺史一个月前进京述职,至今未归,刺史的家人寄了几封信也一直没有回信。
从齐州到京城不过几天时间,就算滞留京城也该给府衙说明情况,而不是如今的音信全无。”
易十三听着皱起了眉,这分明是出了事。
果然,李知节说:“吏部也发来信函,问齐州刺史为何迟迟不进京述职。
我正好回京就顺路探查一番,跟着线索到了这间客栈。”
李知节摸了摸鼻子有些赧然:“查案之事不归我管,我就是闲来无事玩一玩,所以只能偷偷……”
“下迷药?”易十三接过话茬,“堂堂骠骑将军净整些不入流的手段。”
易十三没感觉自己话里有多么的不见外,萧韵都要看呆了,这分明是熟人之间插科打诨。
而且,易十三问了,李知节竟然就乖乖回答,萧韵一时间有些意味深长的看向两人。
那两人还在忘乎所以你来我往的“互怼”,基本都是易十三“怼”,李知节嘿嘿笑。
“李将军怎么会来我们这间屋子?”实在没眼看了,萧韵出声打断了两人。
“刚刚我在屋内听到外面有点动静,便过去看,就在你们这间屋子的外面。”
李知节欲言又止,起身往窗边走去,使了些巧劲推开窗。
两人看过去,有月光掩映在竹林中,竹影重重。
“是人!”易十三快步走向窗子,仔细看出去。
正对这间屋子的几根竹子挂着一具尸体,正对着她们的窗子,月光一晃,甚是可怖。
让易十三想到了前段时间在李家杀的人,腥臭恶心。
看到易十三脸色都白了,李知节关上了窗子。
“我顺着尸体的方向走到你们窗下,这间屋子下面是一楼仓库,没有窗子。
我在周边转了转唯一可疑的便是你们这间屋子了,窗户还上了封条。”
三人走回桌边坐下。
“傍晚时我听到大狗引了人往这边走,知道里面住了人,但不知道是你们。
我就进来看看有没有异常,不想惊动住客,所以用了迷药。”
“那你肯定也发现了床柱底下和桌腿旁干涸的血迹了。”
萧韵指了指两处:“我们白天就发现了。”
易十三点点头:“屋里被仔细清扫过,这两处血迹残留,不细看也看不出来。”
三人正在说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点动静,一个人影靠近。
三人止住了话题,看着门外,脚步声又很快走远了。
李知节赶紧起身去看,已经没有了人影。
这间屋子本就是转弯的角落处,逃跑很容易。
门外地上放置了一物,李知节拿起细细打量,然后关上门进来。
易十三:“看到是谁了吗?”
李知节摇了摇头,将一张公文放在了桌上。
“是齐州刺史进京述职的公函,看来有人故意在给我们留线索。”
“他希望我们发现这件事?”萧韵疑惑。
“会是谁呢?这客栈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会是谁在引导我们发现?”
三人又想了想,也想不出来什么。
李知节看向易十三:“我打算去竹林里再看看,你……要不要……”
易十三看了他一眼,不自觉咳嗽了两声,看向萧韵。
“咳咳……闲来无事,我也去竹林里看看。”
“走吧走吧,”萧韵笑的意味深长,起身往床上走去。
“我累了就不去凑热闹了。”
两人从后窗跃下往里走去,尸体挂在竹林深处。
李知节站在易十三面前挡住她的视线,想起刚刚易十三从窗户那儿远远的看见就白了脸色,有些后悔拉着她出来。
可是嘴比脑子快,很想和她一起。
“你会害怕吗?”
易十三摇了摇头,行走江湖也不是没见过死人。
刚刚只是事出突然,想到了李家的血流成河有些犯恶心,这会儿有心理准备并不害怕。
“那就好,如果害怕,你就拉着我。”
李知节越说越小声,看着易十三的眼神倒是坚定的发亮。
易十三笑了笑点点头,想到了山洞里自己几乎全程都挂在李知节的胳膊上。
两人这才往尸体走去,一路过来,竹林里有些杂乱的脚印,黑夜里看不清楚。
没一会儿就看到了尸体,被绳子拉着固定在三根竹子中间。
竹子都被拉弯了不少,还好有三根竹子互相支撑才没有倒下。
两人先在尸体底下的空地看了看,有两种脚印特别明显。
看着脚印大小应该是男子,花样是最普通的布鞋纹样,倒没什么特点。
“脚印很深,抬了重物。”
李知节指了指头顶挂着的尸体:“看来是两个人抬着他过来的。”
易十三顺着看过去:“尸体上还有好多泥土,看着像是刚挖出来。”
李知节抠下一点泥土捻了捻:“还是湿的,挖出来没有多久。
看来是看着你们住进了那间屋子,特意挖出来的,可能是希望你们看到。”
两人合力将尸体卸下,尸体已经开始腐败,气味并不好闻。
李知节将自己腰间的香囊取下递了过去。
“里面是艾草,你放在鼻下会好受一些。”
“那你呢?”
李知节笑笑:“我十几岁便跟着父亲去了战场,都习惯了。
这些不算啥,你拿过去用吧。”
说着又往前递了递,易十三这才接了过去。
李知节也不懂验尸,简单看了看。
“看这穿着……不像齐州刺史啊……倒像是随从。”
“这么说,齐州刺史可能还活着?”
李知节摇摇头:“也不一定,也许全死了,给我们线索的人随便挖了一具出来挂上了。”
“那要是你没发现怎么办,毕竟我和萧韵最开始就打算不理会外面的响动。”
“他不是还给你们送了公函吗?说不定还有别的,一直把你们吵醒为止。”
李知节低声笑了两声:“他就是想将事情闹开,还怕没办法吗?”
“那他为何不直接把尸体扔客栈里,或者大喊让大家出去看,岂不是更快。”
“也许他不想让别人发现他,也不想惊动客栈里多多人。”
毕竟那些动静是因为靠近她们的屋子才被听到,而李知节是因为一直都没睡观察着客栈才能及时听到响动,客栈里其他人都睡熟了没人被吵醒。
易十三想了想,觉得李知节说的有道理。
“尸体胸前全是血迹,是很重的伤口吗?”
李知节扒开死者胸前的衣物,看了看。
“一剑穿心,杀手常用手法。”
“黑煞?”易十三有些疑惑。
黑煞在津县出现过,完全有可能在这条路上行动。
李知节却很坚定的反驳了:“不会的,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他的寒冰剑享誉江湖,就是薄刃,完全可以刺出这样的伤口。”
“额……”李知节犹豫着不方便说。
“不能说?”易十三并不在乎,“不能说就不说,毕竟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虽然是实话,但李知节听着就是有些不高兴。
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不过都是一份差事罢了,说的好像两人是敌人似的。
但是此事确实不好跟易十三说,李知节有些烦躁,抿了抿嘴不说话。
乌国世子事情后,他按照宁王的指令将黑煞带到了皇城司单独关押,日日都去牢里与黑煞唠嗑。
黑煞虽然从不回应,但他放黑煞离开时,黑煞答应为他杀三个人报答不杀之恩。
他去津县时将黑煞带上了,让黑煞杀了张闯和李继成。
张闯杀了,李继成却被小云杀了。
黑煞让他再说两个人他去杀,这段时间两人一直在一起。
直到前两日他再三强调近期没有想杀的人了,黑煞才离开。
但是与黑煞的合作,涉及宁王的指令,属于暗中行事,不宜声张。
李知节面对易十三划清界限,只能闷闷的生气。
看向易十三,抿着嘴有些委屈。
易十三有些莫名其妙,她只是说了实话。
两人毕竟身份有别,不能说的事就别说了,怎么委屈巴巴的好像她说了什么伤人的话一样。
10 想看日出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并没找到什么特殊的线索。
“查案之事我确实不太懂,看来明早要给安县府衙报案让他们来查才行。”
安县府衙离客栈不远,骑马一个时辰可以跑来回。
“那这尸体就这样放这儿吗?”
李知节想了想,最好是搬到他屋里放着,免得被其他人或动物毁掉。
但是这尸体已经开始腐败,并不好搬动。
看了看四周,有不少灌木丛。
“我将他移到灌木丛后面放着,然后在四周布些陷阱,不让动物接近就行。”
易十三点点头帮助李知节行动起来,做完一切两人往外走去。
看看天色,圆月悬挂,宛如白昼,李知节磨磨蹭蹭走的很慢。
易十三走出了好几步,回头催促:“不走?”
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香囊,不会是想拿回香囊又不好意思说吧?
转身走到李知节身边递过香囊:“还给你”。
李知节看了看香囊又看了看易十三,没接。
“你拿着用吧,很好闻的。”
艾草有去味防蚊之效但无花香,多男子佩戴,女孩们更喜欢带有花香的香囊。
在山庄里时,萧韵有时闲来无事会做些花香囊,她也会佩戴。
易十三看了看香囊精致的绣线和花样,将香囊往他怀里一塞。
“谁要你的香囊啊!晓得是你哪个通房小妾绣的,我才不要!”
说完自己先红了眼,气冲冲往竹林外走。
李知节有些手足无措,抓着香囊往前紧走两步,抓住易十三的胳膊。
“不是……不是通房小妾。”
李知节急的很,不想易十三误会。
“没有通房小妾,你不要生气。”
易十三厉色瞪过去:“谁生气了!谁管你有没有,不害臊。”
“真的,真没有。”李知节又将香囊递了过去。
“我母亲绣的,马上要进入夏季了,蚊虫多,送给你好不好?”
易十三有些讨厌这种感觉,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小家子气,往日里的江湖豪情这时都使不出来。
突然就会生气,突然又感到伤心。
他随便解释一句,又会变得开心。
李知节牵过易十三的手,将香囊再次放入她手里:“拿着好不好?”
易十三捏在了手里没有松手。
李知节很开心,心里不想分开,看着月亮想了好一会儿。
“你困了吗?难得出京,我带你去望京山看日出好不好?”
又是什么骗小姑娘的技巧,登徒浪子!
“谁要跟你看日出,不要脸!”
“不是,不是。”
李知节都觉得自己快要说不好话了,想了想自己突然的邀约确实有些欠妥,但就是不想这样就分开。
心里叹了口气,李域和他的小青梅都去看过日出。
李域说女孩子愿意跟你看日出就是喜欢你。
看来易十三并不喜欢他,李知节有些气馁,追女孩子好难。
易十三不知道李知节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她只想着赶紧回屋里去,免得萧韵明早又笑话她。
“易十三!厉害啊,不知不觉拿下了咱们京城万千少女都想嫁的李小将军!”
“什么啊!”果然一早吃早饭时就被萧韵调侃了,“别瞎说!”
“怎么就瞎说了,就昨晚你俩那样?
黏黏糊糊的,那李小将军的眼睛恨不得盯你身上,还说没什么。
我又不眼瞎,山庄里来来往往的痴男怨女我看得多了。”
想到之前在渤海渔岛,又想到昨晚他那傻样。
易十三不自觉笑出了声,才见没几面就想邀女孩子去看日出,呆子!
“哟哟哟,又想着呢,想不到咱们不拘小节的易十三动起情来是这副模样。”
“谁动情了谁动情了!是你想你的情哥哥了吧!”
“寻!寻!再喊错我就告诉李小将军,你喜欢他!”
“不喜欢不喜欢!”易十三红了脸,有些气急。
“不喜欢?那我去告诉他你不喜欢他!”
易十三支起身子过去捂住萧韵的嘴,萧韵唔唔唔的还要说。
两人又你来我往的怼起来,姐妹之间的红鸾星动总是会让彼此很激动。
江湖儿女也怕动心,覆水难收。
巳时末,安县府衙就派人过来查起案子。
客栈暂时封了起来,府衙在客栈外临时搭了个帐篷,支了张桌子用来问话,客栈里的人一一被拉出。
易十三被问完话后回客栈,在柜台与那老板错身。
他瞪着白面书生的屋子,就在厨房旁边,和大狗睡一屋。
刚回到房里,又听见下面哭天抢地的怒骂声。
易十三走到走廊里透过大门看出去,老板娘正坐在地上撒泼。
吵的大家都来走廊里揪着头在那儿看热闹。
府衙的人看到,驱散了众人让大家回自己屋子待着。
有几个客人拿着包袱在柜台那儿要退房,书生从屋里跑出来绕过人群进了柜台里。
府衙的人也来了阻止退房,一时间吵闹不休。
大狗在房门口偷偷摸摸的往外瞧,一有府衙的人接近,又赶紧缩回了房里。
萧韵坐在屋内喝茶。
“唉听说厨房的两个厨子也关在了屋里不让出来,眼看要午时了还没升炊烟。”
“估摸着,一时半会儿难得查出来。”
正说着,外面一阵吵闹声。
易十三和萧韵又跑出去看热闹,大家都跑了下去,聚集在客栈门口往外看。
府衙的人多次制止也喝不退,只好在大门口站着不让大家冲出去。
还好大家只是看些热闹并不想生事,只是攀着门沿或窗沿往外看。
易十三和萧韵找了个人少的窗子扒在了最前面,看得清楚。
李知节带着几个府衙的人,从客栈后面的竹林深处挖出了几具尸体,都有些腐败了。
和昨晚的一样,摆在客栈前的空地上。
虽然及时用白布盖上,也吓退了一些人。
加上正午的太阳晒下来,味道冲的人恶心,围观的人逐渐变少。
李知节抽空还对着站在窗里的易十三笑了笑,傻的很。
行事却很利索,跟着府衙的人一具一具探查过去,丝毫不懈怠。
天色将暗时,府衙的人搬走了所有的尸体,李知节也跟着去了安县府衙。
客栈里的人被勒令不准外出,有些做生意的商人特别生气,责怪书生不给他们退房,耽误他们做生意。
府衙留了人封锁着客栈。
老板和老板娘关在屋子里,白日里被府衙震慑了,这会儿也不敢再闹腾。
厨房已经解禁,总算是让众人吃上了饭。
易十三和萧韵倒是既来之则安之,左右山庄里也没有急信过来。
二人就当是给自己放假了,在客栈里吃吃睡睡,几天也就过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几日,易十三睡的有些浑浑噩噩,李知节跑来敲了她的窗子。
“闷了吗?想出去吗?”
正愁不能出去,骨头缝里都想活动活动了。
易十三也不扭捏,开开心心的和李知节一跃而下,出了客栈。
“案子还没结束,白日里人多,只能晚上来找你,你不要介意。”
倒是比之前知道了些礼数。
易十三只顾着活动筋骨,几步就跑到了竹林里。
李知节追了上来:“穿过竹林,那边有一个山丘,看月亮正好,要不要过去?”
易十三脚下不停:“你带路,咱们比比轻功。”
李知节也不客气,提气就在竹林间跃出了百步远。
易十三开心极了,提步跟上。
两条人影在竹林中急步穿梭而过。
到了山丘,二人都有些气喘,撑着膝盖笑望着彼此。
李知节找了个平坦的位置躺下,用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星辰。
“小时候,母亲将我拘在府里练武,练的烦了我就偷跑出京去望京山上,那里比这儿看的更高更远。”
易十三也走过来,坐在他身旁:“那你母亲肯定特别担心。”
“对,第二日我回府准是一顿暴打,她会抱着我哭,说‘不好好练武以后上了战场可怎么办’。
她常说做我们李家的媳妇最是痛苦,看着自己的丈夫儿子走向战场,自己只能在家中提心吊胆。”
李知节说起家中的事:“可她却从不后悔嫁给父亲,只有一次……”
李知节的述说停了下来,易十三转过头看见他眼里微微有些泪意,嘴角抿的死紧。
许久,才又继续说。
“十几年前父亲第一次带兄长出征西厥,祖父在西北已苦守了三个月,父亲将兄长留在肃州守城,自己去前线救祖父。”
李知节的叙述慢慢停顿下来,言语里哭音渐显。
“西厥偷袭肃州,兄长死守肃州城,力竭战死。
他才十几岁都还未及冠……
祖父本来就身受重伤,听到这个消息也一病不起魂销肃州。
大军凯旋,父亲扶两棺而回,母亲哭晕了几次,日日都要抱着我才能入睡。”
李知节说着侧首看向易十三,她也看向他。
李知节突然有些伤感:“族中一直催我成婚,我总怕耽误别家姑娘,迟迟未婚。”
易十三听懂了又似并未听懂,转身抬头看向星辰。
李知节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来,他知道易十三懂他的未尽之语。
易十三说起了别的事:“从记事起,我就跟着一个老乞丐。
他说我是家里被扔掉的第十三个女孩便就叫我十三算了,贱名好养活。”
易十三望着星辰说起了自己的过往:“北国的冬天好难挨,老乞丐太老了捱不过。
他走之后,我流落在破庙里被一个途经的瞎眼剑客捡到。
他教我剑法,带我走过乌国、南国,最后又回到北国。
我把他葬在了黑水之畔,他说那是他的家乡。
我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也想有个姓氏,那便姓易,跟他一个姓。
后来我听说挂月山庄有好多和我一样的小女孩,我便求夫人收下了我。
这样我就有了姐妹,还有很多江湖朋友,不至于孤独一人。”
断断续续说着,易十三收回目光看向李知节。
“时光经常会回溯到老乞丐死的那一夜,也会回溯到黑水之畔。
我知道,没有人能一直陪伴你。
可就算如此,我也欢喜与他们相处的每一段时光。”
李知节的眼里再次燃起了星光,它们一点点跟随易十三印在李知节的眼中。
是啊,怎能因为终将离开,就惧怕与人相遇。
自己自诩看惯生死,却不如她通透。
易十三的眼里也燃起了星光,因为她看见了李知节眼中的自己,笑若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