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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8 23:28:31

第一章:长安市上酒家眠

我叫李凭,是个标准的二十一世纪社畜。

如果非要说我有什么特长,那就是对古代文学爱得深沉,尤其是李白。别人追星买专辑看演唱会,我追星是把《李太白全集》倒背如流。我甚至能精准考据出李白在长安哪家酒楼喝醉过,哪个月份在哪个山头尿过尿。

老天爷大概是被我这股子痴狂劲儿感动了。在一次连续熬夜加班七十二小时后,我心脏一抽,两眼一黑,猝死在了工位上。

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穿的是粗布麻衣,屋里点的是昏黄油灯,窗外传来的是清脆的晨钟暮鼓。

我摸了摸自己年轻了十岁的脸,又看了看铜镜里那张虽然英俊但完全陌生的脸,仰天长啸。

我穿越了!而且,是穿到了大唐!开元盛世!

我顾不上探究这具身体原本是个什么穷酸书生,也顾不上思考以后怎么谋生。我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李白!我的偶像!我终于能见到活的了!

我抓着客栈的店小二,眼冒绿光地问:“小二哥,你可知李白李太白在哪儿?”

店小二拿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客官,这长安城里姓李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姓白的少说也有百十来个,您找的是哪个?”

“就是那个写诗的!剑客!酒仙!”我激动地比划着。

店小二挠了挠头:“哦,您说那些游侠儿啊。长安城最不缺的就是会舞两下剑、喝两口酒就自命不凡的狂生。您去平康坊、曲江池转转,满大街都是,您自个儿慢慢找吧。”

我信了他的邪。

接下来的三年,我拿着仅有的盘缠,走遍了长安城的每一家酒肆,逛遍了洛阳的每一条花街,甚至在各大诗会上逢人就打听:“阁下可曾见过一位名叫李白,字太白的绝世天才?”

我向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描述李白的样子:他得是个剑客,得狂放不羁,得出口成章,得是个能把月亮写成知己的疯子。

结果呢?那些文人要么翻白眼说“哪来的疯子”,要么拍着胸脯说“区区不才,正是在下”,然后吟出一首狗屁不通的打油诗。

三年了,我把大唐的版图跑了大半,盘缠花得一干二净,连李白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摸着。

我开始怀疑人生。难道是我的穿越引发了蝴蝶效应,把李白给蝴蝶没了?还是说,我其实穿到了一个架空的平行大唐?

这天傍晚,我落魄地蹲在长安西市的一个墙角,肚子饿得咕咕叫。看着街边酒楼里那些推杯换盏的酸腐文人,听着他们无病呻吟地吟诵着那些矫揉造作的诗句,我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没有李白的大唐,算什么大唐?这些庸脂俗粉,也配叫诗人?

绝望之下,我脑海里突然诞生了一个疯狂且不要脸的念头。

既然我找不到李白,那我就逼他出来。

我要用他最得意的诗,抢走他所有的风头。面对一个顶着“李白”之名招摇撞骗的冒牌货,以真李白那种“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狂傲脾气,绝对忍不了,他一定会跳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竖子敢尔!”

只要他出来骂我,我立刻跪下给他磕头,不仅把名声还给他,还要给他当一辈子的提鞋小弟!

说干就干。

我摸出最后几个铜板,换来一壶劣酒,灌下肚去。借着酒劲,我冲进长安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一脚踹翻了最中央的桌子。

“哪来的狂徒!”几个佩剑的世家公子哥拍案而起。

我没理他们,抓起掌柜记账的毛笔,蘸满浓墨,直接在雪白的墙壁上笔走龙蛇。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一句落下,原本嘈杂的酒楼瞬间死寂。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我越写越快,越写越狂,眼泪甚至因为激动和委屈夺眶而出。这三年找你的苦,你懂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当最后一笔重重收尾,我转过身,把毛笔往地上一摔,环顾四周。

那些刚才还拔剑相向的公子哥,此刻张大着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刚才还在唱曲的歌女,连琵琶弦断了都没发觉。

“好……好诗!惊天地泣鬼神!”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看着我,激动得浑身发抖,“老夫贺知章,敢问小友……高姓大名?”

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直接遇到文坛大佬了。

但我不能怂。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破旧的衣襟,把那壶劣酒举起来,对着窗外长安城的明月,用我毕生最嚣张的语气,吐出了两个字:

“在下……李白!”

那一夜,长安城轰动了。

“谪仙人”的名号,伴随着《将进酒》的狂放,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我成了各大王公贵族、文人墨客争相结交的贵客。我每天吃最好的菜,喝最贵的酒,出门有宝马香车,连贺知章这老头见了我都要叫一声“李兄”。

但我在无数个深夜,看着床顶的纱帐,心里慌得一批。

李白怎么还没来找我?

难道他不在长安?难道他聋了瞎了?还是说,他写不出比《将进酒》更好的诗,羞愧地躲进深山老林了?

为了逼他出来,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抄袭”。

我抄《蜀道难》,对着那些来拜访我的权贵感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我抄《行路难》,在酒桌上拔剑四顾心茫然;我甚至跑到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大喊“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我的名声越来越响,甚至传到了大明宫。

终于,一道圣旨降下,唐玄宗李隆基要亲自召见我。

我站在金銮殿上,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千古帝王,双腿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我也就是个二十一世纪的键盘侠,哪见过这阵仗?

为了掩饰心虚,我只能继续装醉,继续装狂。我甚至借着酒劲,把脚伸到了权倾朝野的高力士面前:“高公公,给我脱个靴子。”

等唐玄宗让我写诗赞美杨贵妃时,我脑子一抽,写下了“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李隆基龙颜大悦,杨玉环笑靥如花。但我心里却越来越冷。

我太入戏了。我几乎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受尽荣宠的李太白了。

可是,真正的李白,你到底在哪?

就在我准备向皇帝坦白我是个冒牌货,求他赐我一死的时候,边疆传来了急报。

安禄山反了。

盛唐的繁华如同一张脆弱的窗户纸,被战火的铁蹄瞬间踏破。

我这个只会写诗的“御用文人”,在时代的洪流面前,连一只蝼蚁都不如。唐玄宗带着杨贵妃逃了,长安城乱成了一锅粥。

我无处可逃,稀里糊涂地跟着一个叫李璘的永王,成了他的幕僚。我以为我能凭借现代人的历史知识建功立业,结果弄巧成拙,被当成了反贼。

大牢里,刺骨的寒风穿透了单薄的囚衣。我听着远处的战鼓声,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终于崩溃了。

我根本不是什么李白。我只是一个妄图在历史里寻找偶像的可怜虫。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秋后问斩的屠刀。我甚至在想,如果砍头能让我回到现代,那也是一件好事。

就在这时,狱卒粗鲁地踢开牢门:“李太白,有人保你了!还不快滚出来!”

我愣住了。

保我?谁?

我拖着沉重的脚镣,走出阴暗的牢房,刺眼的阳光让我几乎睁不开眼。

在阳光下,站着一个身披重甲的男人。他看着我,眼中满是痛惜和无奈:“太白兄,你糊涂啊!为何要卷入这等谋逆之事?”

有人喊我“太白兄”。

在这个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的时刻,居然有人这么笃定地叫我“太白”。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叫李凭,我是骗你们的,我不认识你。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

第二章:夜郎西去无故人

保我出来的那个人,叫郭子仪。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脑子里全是一团浆糊。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的千古名将,未来的汾阳王。他怎么会来保我?

“太白兄,当年你在并州,若不是你仗义出手,替我在哥舒翰帐下求情,我郭子仪早成了一具白骨。”郭子仪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我身上,“此番你误入永王幕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圣上开恩,判你流放夜郎。你且去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并州?求情?

我脑中灵光一闪。李白《赠郭将军》里似乎提到过这茬。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经历过这段情节,我连并州都没去过!

是我这只蝴蝶的翅膀扇动了历史,还是说……有些宿命,即便我换了个脑子,也依然会严丝合缝地扣上?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踏上了前往夜郎的流放之路。

夜郎,在今贵州一带。那个时代的西南,瘴气弥漫,毒虫遍地,被称为“蛮荒之地”。去那里,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我戴着枷锁,穿着囚服,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押送下,一步步走出了长安城。

城门外,秋风萧瑟,枯叶打着旋儿地往我脸上拍。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曾经让我名动天下、也让我醉生梦死的巍峨都城。城门楼上,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正远远地望着我。风吹起他的衣摆,他冲我深深地作了一揖。

我认出了他。那是杜甫,前些日子刚认识的一个才华横溢但稍显迂腐的后生。

我冲他咧开嘴,想笑一笑,却因为脸部肌肉僵硬,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杜,回去写你的诗去!别在这儿吹冷风了!”我扯着嗓子喊。

杜甫没有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托人递到了我手里。

酒囊里是上好的剑南烧春,烫得温热。

我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烧得我眼眶发酸。

“李太白,去夜郎好好待着,把你那些狂话收一收。”押送的差役头子用刀背拍了拍我的后背,粗声粗气地说。

我没理他,转过身,迎着西风,一步一步朝西走去。

流放的路上,可谓是受尽了折磨。

我原本以为,凭我这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怎么着也能在逆境中苦中作乐。但现实的苦难,远比我想象的要沉重。

因为我是朝廷钦犯,沿途的驿站根本不给我们好脸色。白天顶着烈日赶路,晚上就睡在破庙或者露天的草堆里。遇上大雨,浑身湿透;遇上毒蛇,吓得魂飞魄散。

我脚上的水泡破了又长,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茧子。我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这哪里还是什么“谪仙人”,分明就是个叫花子。

有那么几次,我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地躺在牛车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觉得自己真的快死在这个时代了。

就在这半死不活的状态下,我经过了三峡。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壮观的景象。

三峡的江水,像是从天上劈下来的一把巨斧,劈开了群山万壑。两岸的悬崖峭壁遮天蔽日,猿猴在崖顶凄厉地啼叫,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看着那奔腾的江水,看着那险峻的蜀道,脑子里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我看见了开山劈路的五丁力士,看见了拿着长戟站在绝壁上的古蜀国士兵,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感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不……不对……”我挣扎着从牛车上坐起来,双手死死抓着木栏杆。

“你嚎什么?”差役头子不耐烦地吼道。

我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衣衫。因为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像是我亲手经历过一样。可是我明明只在键盘上敲过《蜀道难》的拼音,我怎么可能见过古蜀国?

到了白帝城,我病得更重了。差役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草席,打算我要是死在这儿,就地找个坑把我埋了。

可就在那天夜里,我突然醒了。

没有任何原因,就是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气,一股想要冲破胸腔、喷薄而出的气。

我拖着病体,借着一盏油灯,在墙壁上写下了:“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写完,我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我不是在哭我的悲惨遭遇。我是在哭,为什么这几句诗写出来的时候,我的心会这么痛?仿佛这不仅仅是文字,这是我身体里掉下来的一块肉。

我终于开始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我可能,真的疯了。我入戏太深,把李白的灵魂,活生生缝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在前往夜郎的漫长岁月里,我不再挣扎了。我开始接受这种“精神分裂”的状态。

有时候,我是李凭。我在心里暗暗咒骂大唐的官僚主义,吐槽古代医疗条件的落后,怀念现代的空调和外卖。

有时候,我是李白。我在看着江边的孤帆时,会不自觉地吟出“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在喝到一口好酒时,会仰天大笑“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这两种人格,在我这具衰老的躯壳里,奇迹般地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解。

直到乾元二年,春天。

那天,我们走到一个叫白帝城的地方。差役头子突然接到了朝廷发来的急报。

看完急报,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李太白,你命真大。圣上大赦天下,你自由了。不用去夜郎了,滚吧。”

自由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轻飘飘的一张纸,突然有一种极度的荒诞感。

我这大半生,为了找一个人,把自己弄得身败名裂,流放千里。结果,一纸赦书,就这么轻易地把我打发了?

但更荒诞的是,在听到“自由”这两个字的一瞬间,我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突然断了。

强烈的狂喜冲破了所有的理智,我连行李都不要了,转身冲下白帝城的码头,抢了一条小渔船,对着船家大喊:

“去江陵!我给你双倍的钱!不,十倍!快开船!”

船家在岸上人的痛骂声中,无奈地撑起了竹篙。

正值春汛,江水暴涨。小船就像一片树叶,在滔滔江水中顺流而下。

我站在船头,两岸的青山飞速后退,猿猴的啼叫声还在耳边回荡,却再也让我觉得凄凉,反而像是在为我奏乐。

我迎着江风,张开双臂,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飞到了九霄云外。

那一刻,我脑中没有任何李凭的现代记忆,也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畅快。

我大笑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天地喊出了那首千古绝唱: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写下这首诗的时候,我没有用笔,也没有用纸。它就像是从我血管里流出来的,那么自然,那么天经地义。

喊完最后一个字,我靠着桅杆,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我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那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头,突然收起了笑容。

不对。

《早发白帝城》这首诗,是李白写的。

但我写出来了。

没有任何抄袭的快感,也没有冒名顶替的紧张。

我刚才在那一刻,真真切切地觉得,这首诗,就是我写的。

我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船家……”我声音嘶哑地开口,“现在是哪一年?”

船家一边摇橹一边答道:“客官您糊涂了吧?现在是乾元二年啊,当今圣上刚大赦天下呢。”

乾元二年。

唐肃宗李亨在位。

安史之乱还没结束。

而我李凭,穿越过来的时间,才仅仅过去了不到十年。

可是我分明觉得,自己已经活了一辈子。

我到底,是谁?

第三章:采石江边一抔土

大赦之后的几年,我成了一个真正的游魂。

我顺着江水,一路漂泊到了江南。我不再去找李白了,因为我发现,不管我走到哪里,那些酒楼里的歌女、江边的渔夫、甚至寺庙里的和尚,看到我这副醉醺醺的糟老头子模样,都会指指点点:“看,那就是当年的李翰林。”

我成了大唐的一个活着的传说。

但我心里清楚,我是个窃贼。我偷了李白的人生,偷了他的诗,偷了他的狂。可我这具躯壳,终究只是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青年,我承受不住这份千古绝唱带来的重量。

我开始疯狂地酗酒。只有喝醉了,我才不会去想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我到底是谁?

我整日混迹在当涂、宣城一带的酒肆里,常常喝得烂醉如泥,倒在街头就睡。

有一天,我喝得半醉,摇摇晃晃地走在当涂的街上。一个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冲上来,死死抱住了我的大腿。

“太白兄!我终于找到你了!”他嚎啕大哭。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杜甫。

当年那个在长安城门外送我一壶剑南春的青衫后生,如今也已经是满脸沧桑、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了。

“老杜?”我惊讶地把他拉起来,“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成都草堂待着吗?”

杜甫抹了一把眼泪,看着我,眼中满是痛心:“我听说你被赦免了,一路打听你的消息。太白兄,你怎么……怎么老成了这副模样?”

我惨笑了一声,拉着他进了一家酒馆,把身上最后几个铜板全掏出来,要了两坛劣酒。

酒过三巡,杜甫看着我这副邋遢样,突然红了眼圈。他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地说:“太白兄,昨夜我又梦到你了。我梦见你还在长安,还在那大明宫里,提笔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可是醒来一看,你却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抖。

杜甫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他长叹一声,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太白兄,你这一生,太苦了。你就像是天上的一只孤鹤,非要往这浑浊的泥水里扎。你找了一辈子自由,最后却被这世间伤得体无完肤。”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可怜太白兄,如今连个家都没有。”

我呆呆地看着杜甫。这一刻,我大脑里属于“李凭”的那部分记忆,正在剧烈地崩塌。

因为这句话,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的心脏在抽搐。

我猛然想起,我前世读过的一首杜甫的诗——《梦李白二首》。

其中有一句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还有一句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我眼前的这个杜甫,他还没有写下那首《梦李白二首》,但他已经在为我的孤独而悲伤了。他不是在同情一个叫李凭的穿越者,他是在心疼他那颠沛流离、狂放不羁的好友,李太白。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穿越”,可能根本不是穿越。

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如果我是李凭,穿越成了李白,那我为什么会完美地经历李白的所有厄运?我为什么会写出《早发白帝城》?如果我是李白,那我脑中那几十年的现代记忆,又算什么?难道是老天爷在给我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

我和杜甫喝得酩酊大醉。他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在成都的茅草屋,说他的妻儿,说他怀念那个在洛阳相遇时,意气风发、能射下天上大雁的李白。

我听着,笑着,眼泪却混着酒水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那天之后,杜甫走了。他要回成都,他还有他的苦日子要熬。

我继续在江南流浪。我已经彻底放弃了“寻找李白”,也放弃了“证明自己是李凭”。

我开始试着坦然接受这个身份。我依然喝酒,依然写诗,但我再也不觉得这是“抄袭”了。因为我发现,我写出那些句子的时候,不需要回忆,不需要背诵。它们就在我的舌尖上,就在我的血管里,只要我一开口,它们就会自己跑出来。

时间又过去了几年。

我老了。老得连剑都提不动了,牙齿也掉了几颗,每天只能喝点稀粥。

我住在一个族叔李阳冰家里。他是个当涂的县令,对我这个疯疯癫癫的远房亲戚还算不错,给了我一个小小的草屋,让我不至于死在街头。

我每天最爱做的事,就是拄着一根竹杖,走到江边的采石矶。

采石矶的江水很急,江面宽阔,对岸的山影在水雾中若隐若现。我常常在那儿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二十一世纪。我想念那些塑料包装的面包,想念天上飞的铁鸟,想念那个我加了无数个晚班、却依然买不起一平米的城市。

我想念那个叫李凭的年轻人。他狂热地爱着李白,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对李白的爱,其实是一种对理想化自我的投射。

我也在想李白。我想他十五岁仗剑去国,想他“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傲骨,想他流放夜郎时的绝望,想他死前那种大梦初醒的悲凉。

时间、空间,在我这把老骨头的脑海里,已经完全混淆了。

我分不清是我在现代的一场大梦里,梦见自己成了李白;还是李白在唐朝的一个醉梦中,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叫李凭的现代人。

直到那一年的中秋节。

那天晚上,月色极好。月光白得像霜一样,洒在采石矶的江面上。江水波光粼粼,仿佛铺满了一地的碎银。

我让书童给我买了一壶好酒——是剑南烧春,跟当年杜甫送我的一模一样。

我坐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一边喝酒,一边赏月。

酒至半酣,我低头看向江面。

江水里,映着一轮圆月。那么亮,那么近,仿佛只要我伸手,就能把它捞起来。

我盯着水中的月亮,突然一阵恍惚。

那不是月亮。

那是一个时代。那是一个个我曾挥毫泼墨、纵情高歌的瞬间。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我这一生,为了寻找偶像,把自己活成了偶像的赝品。结果到最后,我发现自己连赝品都不是。

我,就是本尊。

我猛地站起身来,酒壶掉在石头上,摔得粉碎。

我看着水中的倒影,那个白发苍苍、形销骨立,却依然有着一双傲视苍生眼眸的老人。

那张脸,跟我前世在现代看过的《太白醉酒图》,百分之百地重合。

我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横流,笑得惊飞了江边的宿鸟。

我明白了。我终于全明白了。

哪有什么穿越,哪有什么李凭。

根本不存在什么“现代人李凭”。李凭,不过是李白在漫长岁月里,做的一个荒诞而悲伤的梦。在这个梦里,李白忘记了自己是李白,变成了一个生在几千年后的普通人,他因为热爱自己,而穿越回来寻找自己。

他找了一辈子,最后发现,不管他抄多少首诗,不管他遭遇多少苦难,他骨子里那个狂傲的灵魂,从来都没有变过。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我仰天长啸。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去也!去也!”

我看着江中那轮完美的圆月,双脚一蹬,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大鹏,朝着水面扑了过去。

月亮好近啊。我伸手去抱它。

江水冰冷,瞬间淹没了我。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要去捞月亮了。

我要把那个被我借来的一生,还给这江水和明月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仿佛听到岸上有人在惊呼:“李太白落水啦!快救人!”

我笑了笑。

救什么救。我只是,回家了。

江水彻底吞没了那个白发老翁。 大唐的月亮依旧高悬在采石矶的上空,冷冷地照着这片荒唐的人间。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千年之后,有没有人会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偶然翻开一本泛黄的《李太白全集》,疑惑这位诗仙为何能写出“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狂言?

又或者,不过是江边醉汉的一场大梦,梦里不知身是客,贪欢一晌。

大鹏终于飞到了尽头。 天地之间,再无事,也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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