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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8:32

“林晚,你又在装神弄鬼骗钱!”

直播间里,连麦的网红富豪赵鹏飞笑得前仰后合,抓起一沓钱,当众摔在镜头前。

我盯着屏幕里他那张脸,看了三秒。

印堂发暗,眉骨上压着一层灰,左额横着一道血痕,从眉尾斜挑上去,像被人用指甲划的。

我把罗盘摆正,指腹搭上去。

“赵总,我算了。”我说,“你今晚,有血光之灾。”

弹幕一下滚满了屏,骂声一片。

赵鹏飞笑得更欢:“江湖骗子!我赵鹏飞命硬得很,用不着你一个黄毛丫头来咒。”

我没恼。关播前,我只留了一句:“明早八点,看新闻。”

1. 血光断卦

赵鹏飞说要算他今晚能不能平安回家。

我没急着答。罗盘摆上桌,指针转了半圈,停住。

“赵总,你今天刚签完一份合同。”我说,“对方想买的,是城西那块坡地。”

赵鹏飞的笑,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那块地,别人都不敢碰,你偏碰了。”我抬眼看他,“你后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拴着根红绳。今早出门,你让人把红绳解了,才敢上车。”

他脸上那点笑,肉眼可见地退了。

他身后有个助理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赵鹏飞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抬手抹了把额头,那手上还沾着墨,是刚签完字没洗净。

我叫林晚,算命世家第三代。爷爷给我立过两条规矩:第一条,卦不走空,你不诚心,我不算;第二条,不算至亲,越亲的人,天机越糊涂。

这两条,我说了十五年。

那天直播,我本没打算跟他较真。

可他一句“江湖骗子”,把满屏的骂声都引到了我身上。

“行。”赵鹏飞缓过劲来,堆起笑,那笑却虚,“那你就再算算,我今晚,能不能平平安安回家?”

“不能。”

“什么?”

“赵总,”我把指针轻轻一拨,“我说你今晚有血光之灾。”

直播间的弹幕,一下子密得看不见底。

“祝福都不敢这么祝的!”

“算命现在都这么横了?”

赵鹏飞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抓起旁边一沓钱,“啪”地砸在桌上,指着屏幕:“林晚,你算个屁!你咒我?这钱,就当我赏你这张嘴。你给我等着,我今晚平平安安到家,明天就来你直播间,看你打不打自己的脸!”

说完,他骂骂咧咧断了连麦,临走还甩下三个字。

“江湖骗子!”

弹幕一片哄笑,跟着他的粉丝,一起把我踩到了底。

人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掉。屏幕上,“江湖骗子”四个字刷了满满一屏,有人把我昨天算准的那些事翻出来,一条一条往死里嘲。管理员在后台给我发私信:“晚晚,要不道个歉吧,别跟大哥硬刚。他粉丝多,你顶不住。”

我没回。

我把罗盘收进抽屉,对着镜头,对着满屏的嘲笑,只说了一句话。

“明早八点,看新闻。”

然后我关了播。

我知道,赵鹏飞不懂。

我看见的那道血痕,来路不对,是被人从背后,一点一点催上去的。

他今晚这一劫,不在天上。

在地底下,有个人,替他安排好了。

2. 旧案浮现

我是被中介的电话吵醒的,七点刚过。

“林小姐,”中介在那头急,“你看的那间老铺面,房东说今天就要定下,你抓紧。”

“不急,”我打了个哈欠,“让房东再等两天。”

挂了电话,手机就开始叮叮响个不停。是我那个卖货的姐们,一连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全是感叹号。

“晚晚!那个赵鹏飞!他死了!”

我一下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打开新闻。头版头条挂着一行大字:“网红富豪赵鹏飞车祸身亡,车辆撞上西护堤铁栏,当场身亡。”

底下配着现场图。那辆车我在直播间见过,金闪闪的,撞成一堆废铁,护堤的铁栏扎进车头,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护堤边上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撑伞,伞下压着一片红。

八点整,我的直播间被人挤爆了。

“林大师!真准!”

“大师,我错了我错了,昨天我还骂你来着。”

“神了神了,给我也算一个!”

昨天那些喊我“江湖骗子”的号,一夜之间,全叫起了“大师”和“神算”。礼物刷成一片红,火箭一个接一个,屏幕烫得要冒烟。后台的私信堆成山,有人求卦,有人道歉,还有个大哥一上来就喊我“亲姐”,说要把我供起来。

我坐在镜头前,慢慢拨着罗盘,脸上没一点喜色。

“大师,”一个粉丝连上麦,“您给我算算,我今年能不能中彩票?”

“不能。”我眼皮都没抬,“你命里没偏财,只有正财。好好搬砖,比买彩票强。”

“啊。”那粉丝蔫了一下,又反应过来,“您说得对!您这都算得准!”

“准什么。”我把镜头往旁边一扫,“昨天骂我的是不是你?”

那粉丝脸一红,当场刷了十个火箭。

直播间笑成一片。

我笑了一下,心里那根弦,却一直没松。

赵鹏飞的死,看着像意外。可我重新排了他的生辰,又起了卦,卦象告诉我,事情不是那个样子。

他命里这道血光,来路太正了,正得像有人拿着笔,替他写上去的。

出事那辆车,被人动过手。

“咚咚。”

直播间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一个穿便衣、证件半亮不亮的男人,站在门口。他个子高,眼神硬,进门先扫了我桌上的罗盘一眼。

“林晚?”他挑了下眉,声音又直又硬,“市局刑侦,江屿。有人报案,说你借封建迷信敛财,跟我走一趟。”

“江警官。”我没起身,继续拨着罗盘,“你手背上那道疤,是小时候被你家狗咬的。你妈到现在还拿这事怨你。”

门口的人,愣在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

“哦,还有。”我抬起头看他,“你今天来,不是来抓我的。”

“不是?”

“你手里那桩案子,卡住了。”我淡淡说,“你是来,找我算的。”

江屿的脸,从震惊一点点转成了尴尬。他反手把门带上,走到我对面,拉把椅子坐下。

“你什么都算得出来?”他问得很快,问完自己也觉得荒唐,喉结滚了一下。

“卦不走空。”我把罗盘往他面前一推,“我起了一卦。你这案子,跟赵鹏飞的死,是一桩事。”

江屿的瞳孔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赵鹏飞?”

“他昨晚的卦,是我算的。”我顿了顿,“我是说,他不是死于车祸。”

江屿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一个六十出头、穿半旧中山装的男人,手里端着铜钱串,面相极正,笑得一团和气。

我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找了十五年,就是这张脸。

那年我十五岁,爹娘一夜之间没了。我是被人从学校里接走的,那天下着雨,我没见着他们最后一面。从那天起,我就在找这张脸。

“周鹤年。”我盯着照片,一字一句,“玄学会长,人称周大师。”

“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我把照片推回去,指尖发凉,“江警官,赵鹏飞收的那块坡地,为什么别人不敢碰,你可以去查查。那块地底下,有口废井。”

“十五年前,我爹娘,就是掉进那口井里的。”

3. 隔空对质

第二天傍晚,周鹤年来了。

他不请自来,穿一身半旧中山装,腕上转着一串手串。人还没进门,一股檀香就先飘了进来,底下压着一点旧木头和药的味道。整条街的狗,都不叫了。

“林小姐,”他在门口一拱手,声音不疾不徐,“听闻这城里出了个神算的姑娘,老朽特来讨教。”

“周大师,”我坐在柜台后没起身,“您这年纪,不该来讨教我,该找个地方,好好歇着。”

“小友,”他笑着进门,笑得慈眉善目,“你这一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吗。”我把罗盘摆上桌,指针转起来,“周大师,我这张脸,您兴许十五年前就见过。就是不知道,那时候您见的是我爹,还是我娘。”

周鹤年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底闪过的神情,分明在说:果然是你。

我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是他。找了十五年的人,就站在我面前,端着一副慈悲面孔,转着手串。

“小友,这话说得哪里去。”他很快又端住了,“老朽今日来,是想跟你合作。你我合了手,这城里的生意,好做。”

“周大师。”我打断他,“您身上这东西,您自己知道吗?”

“什么东西?”

我把罗盘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偏了偏。

我看见了。

他身上那层黑气,一层压着一层,从眉心一直沉到脚底,浓得化不开。

那是他这十五年,一个又一个害死的人,压在他身上的怨。

“周大师,”我笑了一下,笑得极冷,“您身上背着的,可不只一两个。”

“你。”他脸色一变,很快又稳住,端起手串,“小友年轻,嘴上没把门,老朽不与你计较。今日这话,你自己收回去。”

他转身就走。

临到门口,他冲身边的徒弟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声音飘进我耳朵里。

“这丫头,不能留。”

那句话,说得又轻又准,像在报一个日子。

那晚的直播,我照常开了。

人气比往常翻了三四倍,黑粉、路人、看热闹的、真被镇住的,挤得直播间卡了三次。弹幕一条压一条,滚得太快,好些字还没看清,就被顶了上去。

我没急着开算。

我把罗盘摆在正中央,对着镜头,慢慢扶正了指针。

“各位,”我抬眼,“今天我不算卦。”

“我给大家,讲一段旧事。”

我把罗盘一拍。

“十五年前,我爹娘在这一行里,算出过一件要人命的事。有人不肯让他们说出去。后来,我爹娘那天,就都不见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

“今天,”我把镜头抬高了些,“我算出一样东西,想请一个人,当着几十万人的面,听一听。”

我把屏幕转向另一个直播间。

那里面,周鹤年端坐在案后,头戴软巾,身后墙上挂着“无量天尊”四个大字。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

“周大师,”我一字一句,“我算到一样东西。您要不要,当着这几十万人,听听?”

那一瞬间,对面的没有声音传出

4. 上门踢馆

那一夜,周鹤年的直播间黑了一整夜。

他不敢接我这一卦。

第二天一早,网上铺天盖地,全在骂我。

说我“邪术害人”,说我“逼死了赵鹏飞”,说我是“骗子的后人”。还有人扒我祖宗八代,把我爹娘的旧事,翻出来挂成了黑历史。

平台上,过来一条通知,说我账号涉嫌违规,限流三天。

我还没顾上生气,人先来了。

当天下午,七八辆车停在我铺子门口,下来一群花臂汉子。为首的一个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身后跟着一个穿道袍、摇铃铛的瘦子。

“林晚是吧。”大金链子一脚踩上门槛,“我们道长说了,让你把嘴闭严实。”

“道长?”我眼皮都没抬,“那你替我算算这位道长。他这三天,吃了三回药,夜里睡不着,心口发闷。”

大金链子身后的道袍男人,脸色变了变。

“放屁。”他攥着手串冷笑,“我好得很。”

“好得很?”我把罗盘一拨,“他左肋下有块疤,年轻时在水里被人揪出来,落下的病根。他这身子,靠一口气吊着。还有,他兜里那笔钱,是周鹤年给的,那钱上,沾着别人的血。”

道袍男人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盯着他,慢慢数:“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道袍男人脸色忽然一白,捂着心口,“噗通”一声栽在地上,缩成一团,喘不上气。

现场一下乱了。大金链子脸都白了,伸手去扶,手抖得厉害,嘴里“道长道长”叫个不停。几个花臂围上来,一个掐人中,一个翻他兜找药,翻出一小包纸包,纸包边上还印着一个“周”字。

我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脸:“哎。你这卦,我早算着了。沾了脏钱,命就折,折到这个月。周鹤年给你的,是一条要命的绳。”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群花臂,慌忙把人架上车,灰溜溜地走了。大金链子临上车,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敢说。围观的人堵在门口,有人笑出声,有人举着手机一路跟到车边。

当晚,我把这事原原本本直播出去。

弹幕直接炸了。

“晚晚赢了!”

“这帮人一看就是周鹤年派来的!”

“那个道士栽她手里了,太爽!”

我的直播间,一夜涨粉几十万。热评第一条是“昨天骂她的人,出来挨打”。平台那条限流通知,悄悄撤了,来的是一份签约邀请。

我把它搁在一边,没签。

因为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夜里,江屿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看我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今天,挺猛。”

“你退后点。”我抬眼,“你身上我算得出来,你要说什么。”

“你算得出来?”

“你算。”我把他让进门,“你带了三样东西来。一盒茶叶,一份档案,一句话。”

“什么话?”

“案子有眉目了。”江屿把档案搁在我桌上,“查车行那桩,我顺着往上一查,查到你爹娘那件旧案。一条线,串起来了。”

“还有,”他顿了顿,“报案那个电话,查了,是从周鹤年旗下一家公司打出来的。”

“他知道你会查他。”我抬起头,“他想让我先被封号,查不下去。”

“车行老板姓周。”江屿看着我,“十五年前,你爹娘失踪那天,最后见过他们的人,也是周鹤年。”

第二天,我翻开了那份档案。

我爹娘当年的旧事,比我想的还狠。

“林氏夫妇因掌握玄门真法,遭同行觊觎,双双失足落井,定性为意外。”

失足。

我爹的罗盘,我娘的卦签,我家的祖谱,全部下落不明。只剩那口废井,把“意外”两个字,扣了十五年。

5. 破卦赴会

那天夜里,我把十五年前那晚的卦,从头到尾,重新起了一遍。

爷爷的第二条规矩,就是在这时候破的。

不算至亲。

可我明知道破了这条规矩要付代价,还是把卦起了。

卦成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罗盘上“啪”地崩出一道细纹,从我指尖一直裂到盘心。再睁眼,灯下的字,有两行是我看不清的。我伸手去擦,指尖却穿了过去,那两行字像水里的影子,被我搅散了,又慢慢浮回来。

我抬手摸了摸那两道裂纹,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该还的,我认。

“我爹娘,不是当天没的。”我声音发紧。

“什么?”江屿问。

“他们是被关起来,撑着的。”我喉咙发涩,“撑了好些天,才把最后一点东西,藏了出去。”

我盯着卦象,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爹娘临死前,一定把什么东西,留了下来。

“你等等。”我起身,翻出我爹留下的那口旧木箱。

箱子一开,一股霉味和旧纸的味道涌上来,箱底的木刺扎了我一下。

箱底有一道缝。我拿刀顺着缝划开,里面藏着一张旧卦签。

卦签上是两行字,是我爹的笔迹,墨已经洇了。

“周鹤年不是玄门人。他那一身本事,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就这一句。后面没了。

我把那张卦签攥在手里,看了很久。

“江屿,”我抬头,“周鹤年最近还有没有公开的活动?”

“后天。”江屿翻了翻档案,“海城名家法会,他是主讲,会当众坐坛批命。”

“好。”我把罗盘收进怀里,那两道裂纹硌着掌心,“后天,我去砸他的场。”

“你疯了?”江屿一把拉住我,“那是他的主场,几十号人都是他的人。”

“正因为是他的主场,”我看着他,“才是他这辈子最怕的地方。”

江屿盯着我,看了很久,慢慢松了手。

他忽然开口:“林晚,你以后算卦,能不能也给自己算算,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算过。”我说。

“怎么样?”

“我这条命,”我低头收好罗盘,“算得出来,也走得出去。你放心吧,我还能陪你很久。”

江屿的耳根,悄悄红了。

他别过脸,闷声道:“那天,我带人过去。”

6. 法会掀底

海城的法会,设在一座老会馆里。

我一进门,就闻到满堂的香火味,浓得压人。几十个蒲团铺在地上,人坐满了,连呼吸声都贴着耳朵。

台上,周鹤年的声音,一句“无量天尊”,把满堂的人按得鸦雀无声。

“今日,”他坐在蒲团上,端得像一尊泥佛,“老朽为有缘人,批一批命,解一解灾。”

台下坐着的,尽是名流富商,捧着香火,排着队。

江屿的人,已经布在外头了。

我进了场,找到正对着他的位置,坐下。

“周大师。”我慢慢开口。前排几个端茶的手先停了,满堂的说话声一层层矮下去,“我也有一命,想请您批批。”

满堂的人,回过头来。

周鹤年抬头,一看是我,瞳孔一缩。

可他这一回,没像我想的那样发怒。

他慢慢笑了。

“好啊。”他放下手串,“林小友既然来了,老朽,就先给你批一卦。”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今日,”周鹤年盯着我的脸,一字一句,“来者不善。你这一卦,老朽批:你今晚,出不了这扇门。”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堂前那排长明灯,“噗”地灭了。

一排,齐刷刷地灭。

堂里一片惊呼。前排几个富商手里的茶盏“当”地磕在案上,有人站起来,有人往门口退,蒲团被踢得乱七八糟,香灰从香炉里飘下来,糊了半张案几。

我手里的罗盘,忽然一沉,那道白天崩出来的细纹,“啪”地又裂开一截。

紧接着,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贴着后颈,凉得像井水。

我回过头,身后站着的,全是陌生人,没有人开口。可那声音还在,一声比一声近,贴着耳根,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

我抬手掐指,想算这一卦。

算不出来。

我头一回,算不出自己的卦。

我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有股甜味往上涌。

我咬住牙,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卦签。

我爹的字,在我指尖上硌了一下。

“周鹤年不是玄门人。他那一身本事,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抢来的。

我忽然想通了。

抢来的东西,他自己都拿不稳。他这三十年,最怕的,就是有懂行的人,当面跟他真对一卦。

我抬起头,看着满堂熄灭的灯,慢慢站直了。

“周大师,”我把罗盘按在案上,指腹压过那道裂纹,“您这一卦,批得不错。”

“可惜,”我一字一句,“该出不了这扇门的人,不是我。”

我抬手,咬破指尖,在盘上抹了一道。血珠落进那道裂纹里,顺着纹路往下走,绕着盘心,慢慢走了整一圈。

堂前那排长明灯,一盏,接着一盏,重新亮了起来。

香火气散了,满堂的呼吸声,一下子都回来了。有人咳了一声,有人把跌开的茶盏捡起来,堂里的灯,照得每一张脸都清清楚楚。

周鹤年的脸,第一次,白了。他身后那个摇扇的小徒弟,扇子停在半空,手一直没落下来。

“你。”他退了一步。

“周大师,”我看着他,“您刚才那一手,是把这一堂人的气,都拧到我身上。可您忘了,您这法子,是抢来的。抢来的法子,得看是谁在用。”

“您不是玄门人。”我一步步走过去,“您这一身本事,是抢的。抢了三十年,您连一样都没拿稳过。”

“所以您这三十年,没敢跟任何人,真对过一卦。”

我站到他面前。

“今天,我逼您对。”

周鹤年猛地站起来,脸上的笑撕开,露出一张扭曲的脸:“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我把罗盘推到他面前,“那您敢不敢,现在,当着满堂的人,跟我对一卦?”

“对什么卦?”

“您敢不敢起一卦,看看,谁在说谎?”

周鹤年后退一步。

他不敢。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怎么?”我逼他一寸,“不敢?周大师,您这三十年,就没敢跟任何一个懂行的人,对过一卦,对不对?”

那一刻,他那张端了三十年的脸,正一点一点,垮下去。

“那我再替您,算一卦。”我转过身,对着台下和门口,“这位老板,三个月前找您批过一卦。您说他明年娶妻、发大财。对不对?”

胖富商一愣,点头:“是。周大师说得可准了。”

“他不准。”我冷声道,“他给您批的那一卦,是照着您家人的八字改了三个数,编出来的。您这命,明年不娶妻,也不发财。您今年年底要生一场大病。您这命里还有一道血光,就在下个月初七。”

“你胡说!”胖富商拍桌。

“我胡说?”我把罗盘一偏,“您印堂那块青,不是一天两天了。您前几夜是不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有个声音,叫您往河里走?”

胖富商的脸,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先看向我,又扭头看向台上,眼睛在两张脸之间来回,像在找一个能替他撑住的人。

“卦不走空。”我淡淡道,“周大师给您批的,是编的。我给您批的,是算出来的。您回去,找找身边那个姓吴的远亲。这病,是他给您下的。”

胖富商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我算到一样东西。”我转身,对着镜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十五年前,我爹娘,林氏夫妇,是您害死的。您夺了我家的真法,夺不走,就下毒手。您把他们的罗盘、卦签全毁了,只留一口井,把‘意外’两个字扣在上头。”

“周鹤年,”我看着他,“这口井堵了我十五年。今天,我把它掀开。”

话音落下的那刻,江屿带着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周鹤年。”江屿举起证件,“涉嫌十五年前一起命案,现在依法带你走。”

周鹤年歇斯底里:“我是玄门大师!你们不能抓我!我有人!”他嗓子破了音,那副端了三十年的样子,一点不剩。堂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从敬,变成了躲。

他一边喊,一边想往旁边躲。

我拦在他面前。

“周大师,”我看着他,“最后,送您一卦。”

“什么卦?”

“这一卦我算了。从头到尾,”我一字一句,“您今天,出不了这扇门。”

周鹤年被江屿的人按在地上。

他脸贴着地板,还在拼命抬头,盯着我嘶吼:“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姓林。”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我爹姓林,我娘也姓林,一个村的。”

“您欠我林家的,”我低头看着他,“今天,我替他们,跟您算清了。”

7. 新卦上门

周鹤年被带走那天,海城下了场雨。

我回了老家。

爹娘的牌位供在堂屋里,上头落了厚厚的香灰。我拿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到名字露出来,才靠着供桌坐了下去。

“爹,娘。”我把那口旧木箱抱到供桌底下,箱沿的木刺又扎了我一下,“该算的账,我替你们算清了。该报的仇,我也报了。”

香一根一根燃着,烟气往上飘,一直飘到梁上。

我抬眼望着那烟气,忽然就笑了。

“你们的倔姑娘回来了。”我低声道,“就是晚了十五年。”

那天下午,江屿来了。

他把一个信封递给我:“案子结了。你爹娘那口井,重新封了。碑上,刻回了真名。”

我接过信封,指尖有些抖。

“谢谢你,江警官。”

“别。”他忽然说,“别叫江警官了。”

“那叫什么?”

他站在那儿,被雨气打湿了刘海,耳朵红透了。

“叫江屿。”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叫江屿就行。”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十五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这人间,好像还挺好。

我从怀里把那枚罗盘拿出来,递给他。盘上有两道新裂的纹。

“我爹那枚,十五年前就丢了。这一枚,是我照着祖谱上的图样,自己一点一点打出来的。”我看着他,“如今,我把它交给你保管。往后它跟着你,我跟着它。”

江屿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脸一点一点,红到了脖子。

“林晚,”他把罗盘攥得死紧,“你这是,跟我,表……”

“你算一卦。”我打断他,“卦都摆这儿了,你还问?”

他张了张嘴,最后,用力点头。

“算。”他把罗盘往怀里一抱,“我这一辈子,都跟你算!”

我笑了。

雨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挤出一线光,落在我爹娘的牌位上。

那阵子,海城的人,都在说我的名字。

我没有想那么大。

我只是想让这一行,往后,别再死人了。

我开了家算命馆,名字还是那三个字,“晚晚观星”。铺子是我娘当年没租成的那一间。开张那天,江屿在门口挂灯笼,踮了两回脚还够不着,回头喊我给他递凳子。

“晚晚,”一个熟客进门,“你这店里,怎么还挂个警察的牌子?”

“那是我们这儿,”我朝门口抬了抬下巴,“专门抓来捣乱的。”

那人讪讪一笑,走了。

我的直播,照常在夜里开。人气早过了千万,弹幕里天天有人喊我“林大师”。

可我算的,还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卦。

算谁家的闺女今年能不能考上;算谁家的狗丢在城西还能不能找回来;算哪个大爷的车胎哪天得补。

“林大师,”一个东北大姐连上麦,嗓门特别大,“你给我算算,我孙子今年能不能谈个对象?”

“能。”我拨了下罗盘,“不过你别催。催急了,他准跟你翻脸。”

“哎哟我的亲娘!”大姐拍大腿,“你这算得也太准了!我昨晚才跟他翻的脸!”

弹幕笑成一片。

我也笑。

笑完了,我低头,把罗盘轻轻搁在桌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暖融融的。

就在这时,一条私信弹了出来。

“林大师,”一个陌生号发来一句,“我们家老宅,最近,老是听见有人哭。”

那号是新注册的,头像是一片黑。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行。”我回,“报个生辰,给个地址。”

“卦不走空。”我对着镜头,又补上了那句我爹传给我、我说了十五年的话,“你要诚心,我,替你算。”

门外夜色很深,街市还亮着。

灯下,罗盘的指针轻轻转了半圈,又稳稳地,指向了那扇门。

我知道,这世上的事,还没算完。

窗外起了风,门帘被掀起来一角,又慢慢落回去。街上有人收摊,有人吆喝,声音一层层叠过来。

可这一单,我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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