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订婚宴还有三天,许临川却让我延期。
理由是林楚楚失恋了。
「楚楚现在情绪很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晚半个月再办,不也一样吗?」
我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酒店订好了,请柬也发出去了。双方父母连那天要穿什么衣服都商量好了。
他却说得像推掉一顿寻常的晚饭。
「如果我不同意呢?」
许临川皱起眉。
「知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楚楚从小就敏感,遇到这种事肯定受不了。你比她坚强,晚几天又不会怎么样。」
二十六岁这一年,我终于听腻了这句话。
我和许临川从小认识,十七岁在一起,整整谈了九年恋爱。所有人都说我们般配,我也曾这样以为。
可每次我和林楚楚之间出现矛盾,他总先顾着她。
高考前,林楚楚因为一次模拟考试失利,哭着说不想上学。许临川让我陪她散心,我为此错过了准备已久的英语演讲选拔。
大学时,我过生日,林楚楚和男朋友吵架。他把订好的蛋糕放在一边,带着我去陪她。
工作后,林楚楚创业失败,隔三岔五找我们诉苦。有时我加班到凌晨,洗漱完刚躺下,还得接她的电话。
许临川每次都劝我:「你最懂事,就多体谅她一点。」
我体谅了九年。到最后,连自己的订婚宴都要给她的情绪让路。
「许临川。」
我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们分手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就为了楚楚这点事?」
我把戒指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口时,他还在说:「知夏,你别闹了。楚楚只是暂时需要人陪,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格。」
门在身后合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手机里已经堆满了他的消息。有解释,有劝说,最后一条是:
「等楚楚情绪稳定了,我们再好好谈。」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关了。
这一次,我不想再等她开心了。
可我没想到,再睁眼时,自己竟回到了十七岁。
「知夏!你快过来!」
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我猛地抬头。眼前不是出租屋的天花板,而是一块贴满通知的校园公告栏。
深红色的标题格外醒目。
《学校周年庆主持人选拔结果公示》。
女主持人,尹知夏。
男主持人,贺景行。
有人经过,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恭喜。我怔怔地应了一声,目光仍停在自己的名字上。
校服袖口有一道细细的黑色笔迹,是写稿时不小心蹭上的。
那是高二。我为了这次主持人选拔,整整准备了一个月。
我竟然真的回来了,回到公示结果的这一天。
上一世,我入选了,林楚楚却连候补都没选上。她当场哭得很伤心,我忙着安慰她,后来还主动找了负责老师,想给她增加一段开场祝词。
之后两个星期,我一边陪她调整情绪,一边帮忙协调节目,自己的主持训练却一拖再拖。
正式彩排时,我连续两次忘记串词。虽然最后勉强完成了校庆主持,负责老师仍对我的表现很失望。
原本有机会参加的市级青少年主持人大赛推荐选拔,我也没再去争取。
当时,我甚至没觉得遗憾。林楚楚重新开心起来,许临川也夸我,说我是他见过最体贴的人。
这一句夸奖,我竟然记了那么久。
「知夏,你怎么不说话?」
许临川已经走到面前。十七岁的少年穿着整齐的校服,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望过来的神情亲昵而熟悉。
这时候,我们还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上一世的告白,要在这次校庆之后。
「楚楚在楼梯口哭半天了,你快去看看她吧。」
我没有动。
他继续说:「她为了选拔准备了那么久,结果连候补都没选上。刚才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理。你们关系最好,她肯定愿意听你的。」
原来这么早,许临川就已经习惯让我替他处理林楚楚的情绪。
她难过、生气,或者和谁闹了矛盾,他总要来找我。只要我还在,好像就不该让她受委屈。
「我不去。」
许临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不去。」
他怔了几秒,伸手想拉我。
「知夏,你别这样。楚楚现在真的挺难受的。」
「我知道。」
「那你还不去?」
我看了一眼公告栏。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许临川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很快又笑了。
「我知道你当选主持人了,恭喜你。不过你都已经选上了,就别跟楚楚计较这些了。她没选上,心里肯定不好受,你稍微哄哄她,她就好了。」
他说得自然,我却听得胸口发闷。
好像拿到了主持资格,就该顺带负责林楚楚落选后的难过。
我想问,如果今天落选的是我,他会不会也这样劝林楚楚。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样的答案,我已经等了九年。
「许临川,我参加选拔,拿到资格,没有做对不起楚楚的事。」
我看着他。
「她难过,我能理解。可我不需要因为自己选上了,就去向她道歉。」
他的笑意彻底消失。
「谁让你道歉了?我只是让你去安慰她。」
「那你可以去。」
「我不是正在找你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顿住了。
我没再接话。身后却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知夏,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2)
我转过身。
林楚楚站在几步之外,眼睛通红,手里还攥着选拔时用的朗诵稿。
她平时说话轻声细气,很少当众和人争执。高一开学那天,也是她先坐到我旁边,问能不能一起吃午饭。
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我把喜欢的小说借给她,她给我看自己写的日记。那时我们放学总有说不完的话,我真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只是过了很多年,我才发现,那些话大多是她在说,我在听。
「知夏。」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选上主持人,我是真的替你高兴。可是我现在心里很难受,你连陪我说几句话都不愿意吗?」
她说着又红了眼眶,周围几个同学停下脚步。
许临川立刻走过去,低声劝她:「楚楚,你别哭。知夏今天可能心情不太好。」
林楚楚摇头,抬眼看我。
「我没怪她。我只是觉得,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楚楚,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愣住了。
「什么?」
「你想聊落选的事,可以等我确认完训练安排,我们再谈。但如果要我现在放下自己的事,一直陪到你不难过,我做不到。」
她攥着稿纸的手收紧了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
我点头。
「没选上,我也替你遗憾。可选拔结果已经出来了,我们都得接受。」
林楚楚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我厉害?」
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选上了。」
她的声音更小了。
「你以前不会这样和我说话的。」
又是以前。
以前的我,总会先说没关系。就算心里不舒服,也怕被看出来,更怕她问一句「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就得赶紧解释。
站在她面前,我甚至还留着这种冲动。
我缓缓松开握紧的手。
「楚楚,我选上了,不代表你就比我差。可我也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她没再回答,许临川却忍不住了。
「尹知夏,你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生硬吗?楚楚已经够难过了,你就不能顾及一下她的心情?」
「那我的心情呢?」
他顿住。
「什么?」
「我准备了一个月,好不容易选上主持人。你刚说完恭喜,就让我别跟楚楚计较。」
我看着他,声音并不大。
「你让我去哄她,让我体谅她。许临川,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天也很开心?」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林楚楚抽噎了一声。他下意识转头,手抬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这动作我太熟悉了。过去我总盼着他能先问问我,哪怕只有一次。
此刻看着他,我反而没有想象中难受。
我把书包背好。
「我先去找老师。」
说完便转身离开,身后没有人再叫住我。
负责校庆的陈老师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见我进来,她笑着招了招手。
「知夏,来得正好。今天下午开始第一次主持培训,你和贺景行都要参加。」
她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活动安排。
「校庆还有三个星期。前两周主要熟悉流程,最后一周正式联排。你普通话不错,声音条件也好,就是选拔时有点紧张,接下来得多练。」
「老师,我会好好准备的。」
我答得认真,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么有信心?」
「我是真的很想做好。」
上一世,看到别人站上更大的舞台,我也羡慕过。可每次想起自己那场糟糕的彩排,又会觉得,没参加选拔也好,省得再出一次丑。
后来再没有这样的机会,我还安慰自己,以后总会有的。
陈老师递来一份主持安排确认表。
「先看看时间,有没有和你的课程冲突。还有,以后要调整主持分工或者正式串词,必须提前跟我确认,不能自己私下改。」
我接过表格,逐一核对培训日期和时间,在最下方的确认栏签了名。
她收好表格,又说:「对了,学校准备从这次校庆表现优秀的主持人里推荐同学,参加市级青少年主持人大赛的选拔。到时我会看你们的现场表现。」
我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这个机会,我曾经亲手放掉过。如今它又摆在面前,近得只需要我认真听完老师这几句话。
「老师,我会认真训练的。」
陈老师点头。
「好,我等着看你的表现。」
从办公室出来,我低头翻看刚领到的主持稿。
整整十二页,每个节目之间的衔接时间都标得清楚。
「尹知夏?」
一个高个子男生从隔壁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和我一样的稿子。
「我是贺景行。看来以后咱们得一起受苦了。」
他笑起来很随意。我认出了他,广播站的成员,也是这次校庆的男主持人。
上一世,我们一起主持过校庆。我却总忙着照顾林楚楚,除了对稿,几乎没和他认真说过话。
见我没出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材料。
「你下午会来训练吧?」
「会。」
「那就好,我最怕搭档临时放鸽子。」他晃了晃稿子,「十二页串词,少一个人,我可真念不完。」
我没忍住笑了。
「放心,我会准时到。」
「行,下午见。」
他往楼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刚才陈老师说,你选拔时最后一段发挥得特别好。恭喜你。」
我怔了怔,才说:「谢谢。」
贺景行挥了下手,下楼去了。
我低头看着稿子,慢慢把卷起的纸角抚平。
他记得我表现好的那一段,祝贺完,也没有接着要我去替谁做什么。
这让我对三个星期后的校庆,又多了点期待。
可刚走到教室门口,许临川就拦住了我。
他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见我回来,立刻说:「楚楚已经回教室了。她刚才哭得特别厉害。」
「所以呢?」
许临川皱眉。
「你怎么还是这个态度?我知道你选上主持人很高兴,可楚楚也准备了那么久。你们是好朋友,没必要为这点事伤感情。」
我没有接话。他以为我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一些。
「其实我想过了,校庆节目那么多,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之前跟活动组提过,可以给楚楚加一段开场祝词。你是主持人,到时稍微配合一下就行。」
我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提的?」
「就选拔结果出来那会儿。」他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你提这件事的时候,问过我吗?」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肯定不会介意帮这点忙吧?」
见我不说话,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你会同意的。」
我握紧了手里的主持稿。
原来他来找我,连问一句愿不愿意都只是走个过场。我的回答,他早就替我给出去了。
(3)
「谁让你替我同意的?」
许临川愣了一下。
「不就是几句祝词吗?又不会影响你主持。」
「那为什么不能等我同意以后再说?」
「知夏,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以前这些事,你从来不会计较。」
「所以你就可以一直替我做决定?」
他张了张嘴,大概没想到我会追问。过了几秒,才无奈地说:「我只是想让楚楚开心一点。她落选以后,一直觉得自己很没用,能在校庆上露个面,说不定就想开了。」
我没让步,他又解释:「而且活动组还没正式决定,只是让我先问问你。」
听到这句,我松了口气。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他们,我不同意。」
许临川脸色变了。
「尹知夏。」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以前听见这个语气,我就会先软下来,有时明明没做错,也要低头道歉。
这一次,我站在原地没动。
「主持稿已经定了,我要按照老师的安排训练。楚楚想参加校庆,可以报名其他节目,没必要非得加进主持环节。」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这么不愿意帮她?」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第一次当校庆主持人?」
我把稿子往怀里收了收。
「我连自己能不能做好都不知道,还要负责替别人安排机会吗?」
许临川看着我,像是有些不认识了。
我没再等他回答,绕过他走进教室。
身后传来他压低的声音。
「知夏,你这样真的让我很失望。」
我脚步一顿,还是走回了座位。
上一世,我最怕听到这句话。他的失望却总来得很容易,只要有一次没顺着他,他就觉得我变了。
至于我会不会失望,他好像从没问过。
当天下午,我按时去了培训。陈老师带我们熟悉了舞台和基本流程,又叮嘱回去先把稿子通读一遍。
晚上,我伏在桌前,在几处不好衔接的地方做了记号。
第二天早上,林楚楚没有等我一起上学。
我到教室时,她已经坐在位置上。往常她看见我,总会笑着挥手,今天却只看了一眼,便低头整理书包。
我把课本放好,也没有主动开口。
第一节课下课,她起身去了走廊,几个女生很快围了过去。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
「其实知夏也没做错什么吧,选拔本来就是凭表现。」
「话是这么说,可楚楚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
「要是我朋友落选了,我肯定先陪陪她。」
「她昨天还直接走了,确实有点伤人。」
声音不大,隔着敞开的窗,却听得清楚。
我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过去,高中时的一点误会都能让我难过好几天。林楚楚一不开心,我就急着去哄,也有这个缘故。
我怕失去朋友,更怕别人都觉得是我不好。
如今再听见这些话,心里仍会不舒服,可也有些不明白:我通过了选拔,怎么最后只剩下有没有照顾好落选的人?
「尹知夏。」
有人轻轻敲了敲桌子。
我抬头,是文艺委员周妍。她拿着文件夹,有些为难。
「你现在方便吗?想跟你确认一下校庆的事。」
「你说。」
她翻开文件夹。
「就是楚楚那段开场祝词。活动组暂时把它列进了备选方案,还得确认你们主持人能不能配合。」
「什么备选方案?」
周妍把纸递给我。那是一份手写的节目协调记录,最下面多了一行。
开场祝词建议人选:林楚楚。
主持衔接:尹知夏。
我指着后面那行字。
「这是已经确定的安排吗?」
「还没有,只是初步建议,还得陈老师批准。」
「那是谁提议由我负责衔接的?」
「许临川啊。」
周妍迟疑了一下。
「他昨天说你应该愿意帮忙,我还以为你们商量好了。」
我把纸还给她。
「没有,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件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张纸。
「那可能是我理解错了。」
「没关系,节目建议可以留着,但别把我的名字写成已经答应配合的人。」
我尽量说得清楚。
「如果陈老师决定增加节目,我会按正式流程准备。在那之前,我只负责已经确定的主持工作。」
「行,我知道了。」
周妍合上文件夹,又忍不住问:「你和楚楚是不是吵架了?」
「有一点分歧。」
「难怪。」她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关系那么好,这种事不需要再问呢。」
「关系再好,也得先问吧。」
她怔了一下,点点头。
「也是。」
周妍走后,我重新拿起笔。课本上的阅读题看了好几分钟,还是没读进去。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许临川来提建议,她便顺手记了下来。他们都觉得我会答应,不必再问。
而过去的我,哪怕直到最后才知道,也确实总会笑着把事情接下来。
(4)
中午吃饭时,许临川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
「周妍刚才来问我了。她说,你不愿意配合那个开场祝词。」
「我已经跟她解释清楚了。」
他拆开筷子,却没动餐盘里的饭。
「知夏,多一个人说几句话,能对你有什么影响?」
「增加内容以后,串词要不要重新熟悉?开场节奏要不要调整?谁去和节目组对接?」
他停了一下。
「可这些不就是主持人的工作吗?」
我把筷子放下。
「老师确定的工作,我会做。但你不能先替我答应别人,再来告诉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食堂里很吵,隔壁桌的同学正端着空餐盘起身。许临川坐着没动,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是不是还在怪楚楚?」
「我没怪她。」
「那你为什么非要跟她分得这么清楚?」
我看着餐盘里剩下的米饭,已经没了胃口。
「以前不分清楚的结果,你也看见了。我连自己的安排,都要等别人来告诉我。」
许临川怔住,没再接话。
林楚楚就在这时走了过来。她端着餐盘,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许临川立刻起身,替她拉开旁边的椅子。
「楚楚,坐这儿。」
她看了我一眼,摇头。
「不用了,我和别人约好了。」
「你们两个……」
「临川,」我打断他,「我们想坐在一起,会自己说的。」
林楚楚的脸色变了。她抿着唇站了一会儿,低声问:
「知夏,你现在是不是连和我吃饭都不愿意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指尖却有些僵。
「没有。可你刚才不是说,和别人约好了吗?」
她愣了一下。许临川看看她,又看看我,也不说话了。
最后,林楚楚端着餐盘离开。我望着她挤进人群,心里并没有赢了争执的痛快。
以前吃饭,她会替我占座,也记得我不爱吃葱。那些好是真的,如今相处起来的疲惫也是真的。
我低头拨开饭里的葱花,没有像过去那样追上去。
下午还有主持训练。我总得先把这一顿饭吃完。
这次培训安排在学校礼堂。
我提前十分钟到,贺景行已经站在舞台边,和负责音响的同学确认设备。看见我,他抬手指了指台上。
「陈老师让咱们先走一遍开场。」
我从书包里拿出主持稿,他看见页边密密的记号,凑过来看了一眼。
「都标好了?」
「昨天晚上又看了一遍,有几处总觉得接得不顺。」
他翻到第三页。
「这里两个节目之间只有二十秒,先按稿子试一遍,真超时就请陈老师调整。」
我低头对着流程看了看。这段还要留出演员退场的时间,确实比我原先想的紧。
前几段对得还算顺利。到第五个节目时,我分了神,没及时接上他的话。
贺景行停下来,笔尖点在那句串词旁。
「这里卡住了?」
「嗯,刚才没接上。」
「那倒回去再来。」
他把稿子翻回上一页,没有问我在想什么。
第二遍,我还是急着接话,越急越容易乱。他想了一会儿,重新划了一道停顿线。
「这段时间够,我最后一句说完,给你留两秒。你看我一眼再开口,别抢。」
我照着试了一遍。原先挤在一起的句子总算有了间隔,呼吸也顺了。
「对,就是这样。」
贺景行在稿上做了个记号,我也把那个停顿圈了起来。
训练结束时,陈老师提醒我们,接下来就要带着节目一起完整彩排,回去还得继续熟悉稿件。
从礼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抱着主持稿往教学楼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许临川。
「楚楚今天一直没什么精神。她不是想抢你的位置,只是想有点参与感。」
「你们这么多年朋友,真要闹成这样吗?」
我在楼梯口停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又过了几分钟,他发来第二条:
「算了,你先冷静几天吧。」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教室。翻开错题本时,那两句话还会不时冒出来。我伸手碰了碰口袋,最终还是把手收回桌上。
主持稿就压在错题本下面,页边那个新画的圆露出一半。
我下午已经把那句串词接好了,眼前这道题,也该认真做完。
第二天上午,周妍又来找我。
她已经问过陈老师,林楚楚的开场祝词只是建议,是否增加,要等正式节目审核。
「那就先按确定的版本来。」
周妍点头,手指捏着文件夹边缘。
「昨天是我没问清楚。」
「以后有主持安排,你直接问我就行。」
她答应下来,我也以为事情暂时到此为止。
当天下午放学前,校庆排练群里却弹出一个文件。
《学校周年庆第一次联合彩排流程表》。
我点开第一页。开场写的是主持人登台,紧接着便是:
开场祝词:林楚楚。
现场衔接负责人:尹知夏。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上午才确认过的事,到了下午,我又成了配合的人。
群里有人问:「这是最终版吗?明天下午按这个排?」
发文件的同学回复:「活动组整理给我的,具体再等老师确认。」
林楚楚很快发来一句:
「谢谢大家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准备的。」
许临川跟在后面:
「楚楚加油,知夏也辛苦一下。」
我还没回复,周妍的私聊就跳了出来。
「知夏,先等一下,这版不是最后确认的。」
过了片刻,她又发来几句话。
「昨天有人特意让我先别删开场祝词。」
「我刚问了活动组,是许临川坚持要留下的。」
(5)
我盯着那条消息,打字问她:「为什么?」
周妍很快回复。
「他说,楚楚准备了那么久,没选上主持,也该有机会参加校庆。还说你们关系好,你肯定不会介意。」
我把那个「肯定」看了两遍,退出聊天,找到陈老师。
「老师,活动组刚发的彩排流程里增加了林楚楚的开场祝词。请问已经通过审核了吗?」
等回复的几分钟里,我反复确认了一遍群里的文件。没有审批标记,名字却已经写上去了。
陈老师回道:
「没有,只是讨论过的建议。你们按原定主持稿准备,不要自行增加内容。」
我回复收到,把这两句话转给周妍。
「麻烦和活动组说一声,明天下午按老师确认的版本排,有调整再等通知。」
周妍答应后不久,许临川也来找我了。
「你是不是又问老师了?」
「嗯,确认流程。」
「知夏,没必要吧?楚楚只是想参加校庆,我也没说一定得让她上台。」
我看着这句话,回想起群里那句「知夏也辛苦一下」。
「既然没确定,为什么先把我的名字写上?为什么在群里说得像我已经答应了一样?」
对面显示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最后只有一句: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介意。」
我没有再往下解释。该说的已经说过,他也看见了,只是仍然觉得,我最后会答应。
第二天下午,第一次联合彩排开始。
我和贺景行提前到了礼堂。舞台上的灯还没全开,音响里断断续续传出试麦的声音。
周妍从侧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流程表。
「知夏,你们先看一下排练顺序。」
我接过来,刚翻到第一页,就看见林楚楚的名字。
还是昨天那份。
「这不是老师确认的版本吧?」
周妍把自己手里的表也翻开,脸一下红了。
「昨天你发消息之前就送印了。我跟活动组说过按原稿走,以为这几份旧表留着也不要紧……我去把它们收回来。」
「先统一一下,免得有人看错。」
她点头,转身去找负责发材料的同学。
贺景行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把情况简短说完,他把自己的主持稿放在流程表上。
「咱们认老师确认的稿子。台下再给别的提示,就先问老师,别急着往下接。」
「好。」
陈老师很快到了。听完周妍的解释,她让工作人员收回未确认的流程表,重新核对各组手里的版本。
「没有通过的建议,不能直接放进彩排安排。楚楚想上别的节目,可以正常提交申请。涉及主持衔接的变动,也必须提前确认。」
周妍连声答应,抱着收回来的纸退到一旁。
我以为这回总算理清了。
可刚走上舞台,台下负责提示的同学就举起一块牌子。
开场祝词,林楚楚。
我脚步一顿。贺景行已经走到另一侧,目光也落在那块牌子上。
我没有照着提示念,停了两秒,看向陈老师。
她立刻抬手,示意撤掉。
台下的同学连忙放下牌子,小声说:「对不起,提示牌漏换了。」
陈老师示意继续。
我重新握稳话筒,却发现刚才默念过的开场词像散了。前一句勉强说完,到了节目介绍,声音又慢下来。
「下面,请欣赏……」
下一句明明记得,我却越想赶快接上,越开不了口。
礼堂安静了一瞬。贺景行朝我看过来,我在他的目光里缓了一口气,终于把余下的介绍接完。
「下面,请欣赏高二年级带来的节目。」
演员上场时,我才发现手心已经湿了。
陈老师在这一段结束后叫停排练,让我先下台。
她拿着主持稿,指了指刚才卡住的地方。
「提示牌是工作人员的失误,刚才停下来确认,你做得对。可确认以后,你得把注意力拉回来。」
我低头看着那一行字。
「对不起,老师,我一紧张就乱了。」
「紧张正常,所以才要练。主持人不能只记住下一句,还要知道眼前的节目走到了哪一步。」
她叫贺景行也过来,重新讲了一遍现场衔接的要求。
「你们两个都要练,遇到状况怎么停,怎么接,不能上台再想。」
临走前,陈老师又看向我。
「知夏,这次校庆很重要,也有其他有经验的同学候补。如果下一次正式联排还是不稳,我就得重新考虑主持安排。你明白吗?」
我点头。
「明白。」
排练结束,走出礼堂时,我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刚才卡住的那句介绍还在脑子里打转。
我已经拒绝了许临川,也没照着错误的提示走,可该练的地方还是没练够。
重来一次,我知道哪里有机会,却不会因此自动做好。
(6)
排练结束后,贺景行追了出来。
「尹知夏,稿子。」
我回过头。他把一沓纸递给我,最上面那页还翘着角。
「落在台上了。」
「谢谢。」
我把稿子接过来,顺手抚平折起的纸边。
他没有立刻走。
「还在想刚才那次失误?」
我勉强笑了笑。
「老师说,下次还这样,可能就要换人。」
「那下次就准备好一点。」
他说得很自然,见我没应声,又补了一句:
「你今天只是被临时提示打乱了节奏。该怎么练,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我抬眼看他。
「而且,你没直接照提示牌念,这一点没错。」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稿子,「没确认的东西,本来就不能随便加。」
我低头看着纸页,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我回去再练。」
「行。明天下午继续,咱们把容易卡的地方单独过。」
贺景行背好书包,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了一会儿,翻到刚才停住的那一页。那几句话我确实背过,可顺着念一遍,和台上被打断后还能接回来,是两回事。
我在旁边记下节目名称,又画了一道醒目的衔接线。
回家时,妈妈正在厨房做晚饭。我刚放下书包,她就隔着门问:
「训练怎么样?」
「不太好。」
她关小灶火,擦着手走出来。我把旧流程、提示牌,还有自己卡壳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妈妈听完,把刚洗好的苹果放到桌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重新练。」
「那就练,哪里不行练哪里。」
她抽了张纸巾,擦去桌上的水迹。
「你争取了这么久的机会,别先把自己吓退了。」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道。
妈妈看着我,又问:「还在想楚楚的事?」
我点了点头。
「她没选上,肯定也难受。可我一去陪她,稿子就没时间看了。不去,又像是我选上以后就不管她了。」
妈妈把水果盘往我面前推了推。
「朋友难过,你关心她没错。可你总得吃饭、上课、做自己的事,不能非得等她高兴了,你才能忙你的。」
我低下头,手指抠着苹果皮的边缘。
这些年,许临川夸我懂事,林楚楚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总怕哪一次没做好,他们就会把那些话收回去。
「妈,如果我不去哄她,她以后都不喜欢我了呢?」
妈妈静了一会儿。
「那你得想想,她喜欢和你做朋友,还是只喜欢你一直顺着她。」
我没再说话。厨房里汤锅的盖子轻轻响起来,妈妈回去关火,我坐在桌前,把那块苹果慢慢吃完了。
晚上,我重新摊开主持稿,把容易卡顿的地方一处处标出来,再用手机录下自己的朗读。
听录音时才发现,稿子上看起来顺畅的句子,读出来有的抢得太快,有的停得莫名其妙。
我重新调整语速和停顿,录完一段便倒回去听。练到后来,不再只从第一页开始,而是随手翻开一页,找到前后的节目,试着往下接。
快十一点时,我终于能把整份稿子顺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是林楚楚。
「知夏,你今天是不是故意不理我?」
我盯着那行字。她以前也总在这个时间找我,说课堂上没说完的事。有时一聊就忘了时间,第二天我们一起顶着黑眼圈买早餐,还会互相笑话。
那些日子并没有因为今天的争执消失。我也会想她,会忍不住猜她现在是不是又在哭。
我打下几句话,删掉,最后只回:
「没有故意不理你。今天彩排出了问题,我得先把主持稿练好。」
她没有立刻回复。我把手机放到桌角,翻回刚才还不够顺的一页。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把课余时间都用在训练上。
早上提前十分钟到教室,趁人少默念主持稿;午休找个安静角落录音,听自己的停顿;下午训练结束,再和贺景行单独对一遍衔接。
刚开始还是会出错。有时候他一句话结束,我没反应过来;有时候我抢了他的尾音,两个人说到一起,只好停下重来。
贺景行会在稿子上给我指出位置。
「这里别赶,演员还没站好。」
「这句等我看你再接。」
有一回我刻意把声音压低,他听完直皱眉。
「别端着。你原来的声音挺好听,这样听着倒费劲。」
我照着试了试,自己也笑了。那一段重新录完,确实自然许多。
渐渐地,我们不用每次都低头找句子,换页、转身、接话,也能知道对方进行到了哪里。
陈老师听完一次排练,终于点了头。
「知夏,这次比上次好多了。照这个状态继续。」
我把那一页的最后一个记号补上,才发现胸口压了几天的那口气,总算缓了下来。
林楚楚也报了朗诵节目,没有再找我帮忙。
听同学说,她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空教室练习。我有时从走廊经过,能看见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稿子,同一句话读了一遍,又退回去读第二遍。
有一次,她的声音明显有些哑。我下意识放慢脚步,想进去问问,她却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两口,低头在纸上做了个记号。
我停了一会儿,抱紧自己的稿子,继续往礼堂走。
(7)
校庆前一天,陈老师通知我们到礼堂集合,最后核对一次主持流程。
我和贺景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说完最后一段串词,我仍握着话筒,等陈老师指出哪里需要重来。
她却合上了手里的本子。
「很好。知夏,明天就保持这个状态。」
我这才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膀,笑着说了声谢谢。
收拾稿件时,贺景行问我:「明天正式上台,你紧张吗?」
「有一点。就怕又出什么意外。」
「谁也不能保证一点意外都没有。咱们这几天练的,不就是怎么接住吗?」
他把稿子夹进文件夹,又说:「我第一次上台,开口之前先忘了怎么呼吸。」
我抬头看他。
「真的?」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你别看我现在还能说笑,明天上台前照样得深呼吸。」
我也笑了。原来他并不是每次站到舞台上,都像看起来那么轻松。
刚准备离开,身后有人叫我。
「知夏。」
林楚楚站在门边,怀里抱着朗诵稿。
「我有话想跟你说。」
贺景行看了看我们,把书包往肩上一提:「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林楚楚仍站着没动。她捋了捋已经很平整的稿纸,才开口。
「我明天要上台朗诵了。」
「我知道。」
「我练了好几天。老师说,要是这次表现好,以后也可以参加学校的朗诵比赛。」
「挺好的,你声音本来就好听。」
她抬眼看我,像是不敢确定这句夸奖。
「你真的不生气吗?」
「你指什么?」
「就……我之前那样对你。」
我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想了一会儿。
「我没有气到不能跟你说话。只是以后,我不能什么事都先顾着你了。」
她眼眶红了。
「可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我也一直很珍惜你。」
这句话说完,她反而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其实,那天临川去找你之前,我就知道他没问过你。」
我停住了整理书包带的手。
「你说开场祝词?」
「嗯。他说你肯定会答应,你最懂我,不会让我难过。」
她盯着手里的稿子,声音越来越低。
「我明明知道你还没同意,可在群里看见那个安排,还是先说了谢谢。我想着,都这样了,你总不会再拒绝吧。」
礼堂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远处传来线缆拖过地面的声音。
我没有接话。
她擦了擦眼角,继续说:「后来我一直等你来找我。以前我们一闹别扭,都是你先来。」
「可这次我没来。」
她点头。
我终于听明白了。开场祝词只是一个机会,她更想确认的,是我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把她的难过放在最前面。
「楚楚,如果我这次又去哄你,下次呢?」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也会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也有不想让的事。不能每次我没照顾到你,就变成我不在乎你。」
她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是想让你一直让着我。我就是……不习惯你突然不管我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酸。
过去她一掉眼泪,我总会先把话收回去,怕自己再说一句,她就更难过。许多不愿意,也就这样被我咽了下去。她未必全都知道,可我也不能再假装自己没有委屈。
我等她擦干眼泪,才说:「我可以关心你,也愿意听你说话。但有些事,还是得你自己去做。」
我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朗诵稿上。
「这次你自己报名,自己练,不也走到这里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稿子,手指慢慢松开,不再把纸攥得那么紧。
「我知道了。」
「明天好好表现。」
她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你也是。」
她转身离开。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见她的脚步逐渐远去,才背好书包。
和她说清楚,并没有让我痛快多少。毕竟那些一起吃饭、一起回家的日子都是真的。我仍希望她明天能顺利,只是不会再替她把每一步都走完了。
走出礼堂时,我看见许临川站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手里拿着活动组的流程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又听见了多少,便朝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没有叫住我。
(8)
校庆当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学校。
礼堂门口摆着花篮,后台的镜子前挤满了补妆的学生。有人提着裙摆找发卡,有人抱着道具侧身穿过人群,连说了几声借过。
我在角落里找到一点空位,最后核对了一遍节目顺序。
「尹知夏,准备好了没?」
贺景行从门外探进头,手里提着两瓶矿泉水。
「差不多。」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瓶。
「先喝两口,别等上台了才觉得嗓子干。」
我拧开瓶盖,问他:「今天还忘不忘呼吸?」
「暂时没忘。等会儿你要是看见我脸色不对,记得提醒。」
我笑出了声,拧瓶盖时才发现,自己手上已经没那么僵了。
陈老师很快走了进来,把我们叫到一旁,再次确认开场顺序。
「今天观众多,校领导也在。该核对的都核对过了,上台以后别想这些,就照平时练的来。」
「老师,我们准备好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贺景行,笑着说:「好,去吧。」
等她出去,贺景行低头瞥了眼我的稿子。
「你今天比第一次彩排镇定多了。」
「很明显?」
「那天你手指都快把纸捏破了。」
稿纸边缘确实留着折痕,有几处已经发软。可我现在翻到哪一页,都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哪里该抬头,哪里要留出停顿。
我合上文件夹,跟着他走向侧幕。
下午两点,校庆正式开始。
礼堂的观众席暗下来,舞台两侧的幕布缓缓拉开。我站在入口等音乐,望见妈妈坐在靠前的位置。她穿着浅色外套,朝我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怕影响旁边的人。
我也冲她笑了一下。
音乐响起,贺景行偏头示意。
「上场了。」
我们一起走进灯光里。台下响起掌声,我握稳话筒,按照排练过的节奏开口。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
自己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清楚、平稳。
上一世站在这里时,我脑子里还塞着别的事:楚楚坐在哪里,许临川有没有陪着她,她会不会因为看见我上台,又觉得难受。
现在,灯光照着手里的稿子,我知道身边的搭档会在什么时候接话,也看得见台下老师给出的手势。
我终于能够专心站在这里。
开场结束,第一个节目顺利开始。退回侧幕时,贺景行朝我竖起大拇指。
「不错。」
「你也不错。」
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文件夹,翻向下一页。
唱歌、舞蹈、乐器合奏,节目一个接着一个。每次上场前,我都会再看一眼顺序,和工作人员确认后台是否准备好。
中途,前一组演员退场稍慢,下一组的设备还没摆到位。
侧幕的同学朝我们打了个手势。
贺景行按排练时准备的办法,多说了一句串词。我接上他的话,放缓语速,给台下留出一小段掌声的时间。
我们没有急着报出下一个节目,直到侧幕传来可以继续的信号,才完成介绍。
退下来时,负责音响的同学长长松了口气。
「刚才差点来不及。」
我看了看贺景行,他也正在看我,两个人都笑了。
那些早上在教室里默念的句子、午休反复听过的录音,还有一次次被叫停后重新开始的衔接,这会儿都用上了。
掌心仍有汗,我却不再像第一次彩排那样,只想赶紧逃下舞台。
林楚楚的朗诵在下半场。
轮到她之前,我在后台看见了她。白色连衣裙的裙摆被她拢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稿子。
「知夏。」
她叫住我,声音比平时轻。
「我有点害怕。」
我看了眼舞台入口,离我们上场还有一点时间。
以前我会拉她坐下,从第一段陪她过到最后一段,直到她不再发抖,才敢走开。今天我只停在她面前。
「你不是练了很久吗?」
「嗯。」
「那就照你练的来。之前参加朗诵活动,老师不是也夸过你的声音?」
她看着我。
「别一紧张,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了。」
她低头翻了翻稿子,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
贺景行已经在入口等我。我朝她点了点头,走过去,把主持稿翻到对应的位置。
音乐结束,我们一起上台。我按照老师确认过的串词,介绍了林楚楚的节目。
话说完,我们退到侧幕,把舞台留给她。
她走到中央,最初两句仍有些发紧,读到第二段,声音便慢慢舒展开。灯光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再低头找人,只看着前方,把最后一句读完。
台下响起掌声。
她愣了片刻,才弯腰鞠躬,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有了笑。
我也跟着鼓掌。
那段稿子,是她自己一句句练熟的。这一场掌声,也没有挤掉任何属于我的东西。
她下台时朝我看过来,我冲她笑了笑,随后转向工作人员,确认下一个节目的准备情况。
(9)
校庆接近傍晚才结束。
我和贺景行说完最后一段结束词,向台下鞠躬。掌声又一次响起,妈妈坐在原处,双手拍得很用力。
直起身时,我想起三周前站在公告栏前的自己。
那时我说了不,却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我仍会留意楚楚是不是又哭了,也会因为许临川一句冷淡的话,半天写不进作业。
可这三周,我没有再追上去,把所有事情揽回来。
我握着话筒走下舞台,陈老师已经等在后台。
「今天很好,尤其是中间那次衔接,处理得很稳。」
「谢谢老师。」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几个星期没白练。」
我点头,喉咙忽然有些发堵。
上一世忘词时,礼堂里短暂的安静,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每次看见有人站在台上,都会想起那次没敢争取的推荐选拔。
这一次走到这里,我终于不用再找理由安慰自己了。
收拾好东西走出礼堂,许临川正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朝前走了两步。
「知夏,你今天主持得很好。」
「谢谢。」
他低头折了一下手里的流程表,又展开。
「其实我以前就知道,你擅长这些。」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捏着那张已经有些皱的纸,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开场祝词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没问过你,就跟活动组说你会同意。你后来已经拒绝了,我还让他们把安排留下。」
「那时候我就想,楚楚都难过成那样了,先给她留个机会再说。至于你要多做多少事,我没想过。」
这一次,他没有再接一句“可是”。
「我总觉得你什么都能处理好。楚楚一哭,我就怕她想不开;你不高兴,我又觉得,过两天你自己就好了。」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
「挺不公平的,是吧?」
我看着他,没有替他把这句话圆过去。
他也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知夏,对不起。」
这句道歉,我上一世等过很多次。
九年的恋爱里,我不是没有说过自己难受。可话没说完,他常常就皱起眉,说我想得太多。后来我越来越少解释,直到摘下戒指,他仍觉得我不过是闹脾气。
眼前的许临川才十七岁,脸上还有藏不住的局促。他终于肯认错了,我却没有因此生出回到从前的念头。
「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眼睛亮了亮。
「那以后我们……」
「以后有事,你先问我。」我说,「我不愿意的时候,也别一直劝到我答应。」
他怔了一下。
我握紧书包带,接着说:「以前我也总怕伤感情,有时候明明不想,还是说好。时间久了,你们觉得不用问,我也越来越不敢拒绝。」
「可我不能一直这样。楚楚不开心,你想安慰她,可以自己去。你答应她的事,也别再让我来完成。」
许临川沉默着,把手里的纸折成了更小的一块。
过了片刻,他轻声问:「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真要变得这么生分吗?」
走廊外,夕阳落在操场边。几个刚结束演出的同学笑着跑过,边走边模仿刚才的舞蹈动作,书包撞在一起。
我看了他们一眼,才转回头。
「临川,我没说过去那些年都是假的。但我也不想为了还像从前一样,就继续委屈自己。」
他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我站着等了一会儿。他终于慢慢点头。
「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
走到教学楼附近,林楚楚正在台阶上等我。她换回了校服,演出的白裙收在手边的袋子里。
看见我,她站起身。
「你还没回去?」
「我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
「上台前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开始还很怕,后来想着,都练过那么多遍了,总不能一句也读不出来。」
她说到这里,抿着嘴笑了一下。
「读完才发现,真的没那么可怕。」
「所以是你自己准备得认真。」我说,「不是因为我说了几句话。」
她点头,眼眶却慢慢红了。
「我知道。还有件事,我一直没好意思说。」
我没有催她。
她低头蹭了一下鞋尖,声音轻下来。
「其实我有时候挺嫉妒你的。你成绩好,老师喜欢你,跟别人也能聊得来。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差一点。」
「可我一难过,你就会来陪我。那时候我又觉得,至少在你这里,我比别人重要。」
她吸了吸鼻子,没再往下说。
从高一开学到现在,我们认识将近两年。她借我看的日记,我借她的小说,一起在小卖部挑过的零食,都还记得清楚。
我曾经真心喜欢和她待在一起。也正因为这样,很长时间里,我都不愿承认这段友情让我累了。
「楚楚,你不需要样样都比过我。」
我看向她手里的袋子。
「你今天朗诵得就很好。选上主持人,也不代表我什么都比你好。」
她抬起头。
「那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我想了想。
「可以好好相处。但我不想再回到以前那样,一看见你难过,就急着证明自己没有对不起你。」
她没说话,我也没有赶紧补一句安慰。
这段沉默有些难熬。我能看见她捏紧了袋子提手,也知道,只要我伸手抱抱她,说一句没关系,她就会松一口气。
可我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对不起。」
我点点头。
「嗯。回去吧,今天也累了。」
我们没有拉着手,再许什么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的诺言。她转身往教学楼走,我朝校门口走。
走出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也恰好回过头,站在台阶旁朝我挥手。我抬起手回应她,然后继续向前。
周一上午,陈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
我带着主持稿,原以为还要补交什么校庆材料。她却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报名表,放在我面前。
「市级青少年主持人大赛,校内推荐选拔的报名表。」
我看向她。
「你这次的表现我很满意,临场处理也比第一次彩排进步不少,所以想让你参加下一阶段的选拔。不过最后能不能代表学校参赛,还得看后面的表现。」
报名须知、选拔时间、准备内容,一项项印在纸上。最下面留着学生本人确认栏。
我低头看了很久,陈老师没有催。
三个星期前,许临川没问过我,就替我答应了开场祝词的安排,活动组也以为我们早就商量好了。现在,面前同样有一张需要签字的表,老师却先问了我。
「你愿意参加吗?」
「愿意。」
我拿起笔,在确认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尹知夏。
三个字,写完才发现,笔尖在最后一笔上停了很久。
陈老师收好表格。
「那接下来还得继续练,可不能松劲。」
「我会的。」
从办公室出来,贺景行正靠在走廊边翻一本主持训练资料。看见我,他把书合上。
「陈老师刚叫我在这儿等你,说你要是报名,我们可以一起准备。怎么样,报了吗?」
我点头。
「报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资料。
「那这几段稿子有伴练了。我昨天试了一遍,最后一段差点绕不过来。」
我忍不住笑了。
「你也会卡?」
「我又不是录音机。要不要一起练?」
「可以,不过今天下午,我得先把作业写完。」
「行,那放学后再碰时间。」
他说得很自然,说完便把书夹进臂弯,朝我摆摆手。
「到时候见。」
没有人催我立刻放下手头的事,也没有人因为我没马上答应,就露出失望的神色。我站在原地,把刚才那几句简单的对话又想了一遍,才慢慢笑起来。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风从走廊吹过,我按住怀里的文件夹,把露在外面的稿纸收好。
那十二页稿子已经被翻旧了,边角卷着,还有改过停顿的标记。我暂时舍不得收起来,便依旧带在书包里。
上一世,我把这些机会一件件放开,总想着先顾好别人,自己的事以后再说。
这一回,校庆已经结束,新的报名表也交了上去。放学后,我还要写作业,和搭档商量练习时间,去试一试那个曾经错过的选拔。
我才十七岁。
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