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芜山雾起,旧魂余霜
暮秋的芜山总是裹着化不开的雾。
山岚湿冷,缠在苍黑的松枝上,凝成细碎的水珠,簌簌落在覆着青苔的石阶上。千百年间,这座无名荒山始终游离在仙门百家的视线之外,无世家盘踞,无修士问津,唯有终年不散的迷雾,与深埋地底的陈年怨气,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世人皆知,仙门四境,姑苏有云深清潭,云梦有莲坞清风,清河有崇城烈雪,兰陵有金台月华。却无人知晓,九州地界的最西隅,藏着一座芜山,藏着一段被仙门史书彻底抹去的旧恨。
雾色最深处,立着一间简陋的竹屋。
竹篱残破,竹窗蒙尘,庭前没有灵草仙株,只生着一片肆意蔓延的白茅,风一吹,茫茫如雪,荒芜得恰到好处,衬得整座山林愈发寂寥。
屋内盘膝坐着一名少年。
少年名唤谢芜。
年方十七,一袭素白旧衣,洗得微微泛青,边角磨出浅淡毛边,却纤尘不染。他生得极净,眉眼清隽,瞳色是浅淡的墨,不似寻常修士那般锐利明亮,反倒蒙着一层山间薄雾般的温和疏离。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肌肤是常年居于深山的冷白,指尖修长干净,正轻轻抚过膝头一柄古朴的旧剑。
剑身无铭,无纹无饰,通体暗沉,不映光影,名为归芜。
这柄剑不是仙门制式的灵剑,无充沛灵力,无耀目灵光,寻常修士见了,只会当是一把废弃的凡铁。可唯有谢芜知晓,此剑饮过百年怨气,承过千缕残魂,是他存活于世的唯一凭依。
他是芜山唯一的活人,也是世间最后一位“渡魂人”。
仙门正统,斩妖除魔,以除秽驱邪为正道,视阴魂怨气为万恶之源,信奉杀伐定正邪,利刃断阴邪。可世间从无绝对的黑白,万千枉死孤魂,有含冤而亡的修士,有无辜殒命的百姓,有乱世飘零的稚子,怨气缠身,不得轮回,未必皆恶,只是皆苦。
百年前,世间曾有一脉渡魂修士,不斩魂,不诛怨,以自身灵力为引,以本心慈悲为度,净化戾气,安放孤魂,渡万千枉死者往生轮回。
这一脉,曾盛极一时,却也覆灭于一朝。
只因渡魂一脉逆了仙门天道。
仙门信奉“正邪不两立,阴阳不相容”,认定怨气滋生便是祸患,唯有赶尽杀绝方能保世间安宁。而渡魂人接纳阴魂、包容怨气,便是触碰了仙门的禁忌,被百家冠上“养魂蓄邪、祸乱苍生”的罪名。
百年前,仙门百家联手围剿,血染千山,渡魂一脉满门尽灭,典籍焚毁,族谱清零,所有知晓渡魂术的修士,无一幸存。
唯有襁褓中的谢芜,被他濒死的师父以毕生灵力封印神魂,藏于芜山地底,躲过了那场灭顶之灾。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外界沧海桑田,仙门更迭,经历了温氏暴政、百家伐温、乱葬岗之乱、金麟台风波,世人熟记了魏无羡的诡道传奇,铭记了蓝忘机的雅正风骨,听闻了各家恩怨情仇,却再也无人记得,世间曾有一脉温柔渡魂人。
百年孤寂,谢芜在芜山迷雾中长大,靠着师父残留的灵力传承,自学渡魂之术,守着满山孤魂,岁岁渡怨,年年安魂。
他见过晨光破晓,漫山雾散,也见过夜幕垂落,怨气翻涌。他听尽了百年孤魂的呜咽,承尽了无人知晓的世间苦楚,性子却未染半分戾气,依旧温和通透,干净得像山间从未被玷污的月光。
只是,无人知晓,这副温和皮囊之下,藏着百年孤绝的宿命,藏着被整个仙门背弃的过往。
今日的芜山,比往日更躁动。
山间雾气翻涌不休,地底隐隐传来沉闷的轰鸣,细碎的黑色怨气顺着地缝溢出,在半空中凝成细碎的黑雾,盘旋不散。
谢芜缓缓睁眼,浅墨的眼眸掠过一丝轻蹙。
百年安稳,今日芜山怨气异动,绝非偶然。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白光,温柔澄澈,不含半分杀伐戾气,轻轻探出窗外。白光触碰黑雾的刹那,躁动的戾气瞬间安稳下来,如同迷途归巢的幼鸟,温顺地缠绕在白光周遭。
“又是百年积怨躁动。”
少年轻声低语,声线清浅温柔,带着经年独处养成的淡然。
芜山是百年前渡魂一脉覆灭的埋骨之地,万千战死修士、枉死无辜之人的残魂尽数掩埋于此,百年积攒,怨气深重。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不出半刻,便会被怨气侵体,走火入魔,沦为凶煞。
唯有身负渡魂血脉的谢芜,能在此地安然栖身,能容纳、净化这世间最沉的怨。
他起身,归芜剑自膝头轻跃而起,稳稳落于掌心。无灵光闪烁,无剑鸣清越,安静得仿佛一柄凡铁。
谢芜推门而出。
山风裹挟湿雾扑面而来,拂动他素白衣衫,黑发翻飞。漫山白茅随风起伏,茫茫一片,寂静荒芜。
他缓步走下石阶,往怨气最盛的山底走去。
越是深入山林,雾气越浓,周遭温度愈发阴冷,耳边渐渐响起细碎的、悲戚的呜咽声,男女老幼,声声泣血,缠缠绕绕,不绝于耳。
这是百年前死去的孤魂,被困此地百年,不得往生。
换作仙门任何一位修士至此,见此漫天阴魂怨气,定会立刻拔剑相向,斩尽杀绝,以绝后患。
可谢芜不会。
他站在黑雾中央,垂眸望着四处游离的残魂,眼底无半分惧意,唯有悲悯。
他抬剑,归芜剑斜指地面。
没有凌厉剑气,没有杀伐之势,只见一点柔和的白光自剑尖缓缓漾开,如同春水蔓延,缓缓覆盖整片山林。
白光所过之处,躁动的黑雾渐渐平息,狰狞的怨气慢慢褪去漆黑,化作浅灰色的轻烟,缠绕在那些残缺透明的魂魄周身。
呜咽声渐渐温柔,躁动的阴魂纷纷停下逃窜的身形,安静地围在少年身侧。
“百年困顿,无归无往。”谢芜轻声道,语气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今日我渡尔等,脱怨离苦,往生安渡。”
话音落,他结出渡魂印诀。
不同于仙门繁复凌厉的斩邪法印,渡魂印诀温柔舒缓,道道白光流转,落在每一缕残魂之上。那些积攒了百年的痛苦、怨恨、不甘,在白光的包裹下,一点点消融、散去。
残缺的魂魄渐渐变得完整,狰狞的戾气尽数化为平和,无数飘荡百年的孤魂,终于得以舒展身形,缓缓升空,朝着轮回之道飘去。
山间呜咽渐歇,黑雾渐散,雾色澄澈了几分。
谢芜垂落双手,指尖微微泛白,脸色透出一丝浅淡的苍白。
渡魂最耗心神灵力,尤其是净化百年积怨,哪怕他自幼修习此法,早已习惯,依旧难免灵力损耗。
他微微喘息,正欲转身归屋,异变陡生。
山林上空,原本澄澈的雾色骤然被一股凛冽凌厉的蓝光劈开!
剑光如雪,破空而来,凌厉的剑气直逼山底,带着仙门正统斩邪除秽的凛然正气,骤然锁定谢芜的身形!
风声骤厉,雾浪翻涌。
谢芜猛地抬眸,浅墨眼眸中掠过一丝错愕。
百年了,从未有外人踏入芜山。
下一瞬,一道清冷卓绝的身影踏雾而来。
来人一袭姑苏蓝氏制式月白仙袍,腰束云纹玉带,广袖翻飞,身姿挺拔如松。墨发高束,玉冠端正,面容清冷俊美,眉眼覆着一层疏离的冰霜,周身灵力澄澈纯净,是最正统不过的名门仙泽。
他手持一柄避尘长剑,剑尖寒光凛冽,剑气凝而不发,却牢牢锁住下方的少年,眸光清冷锐利,带着彻骨的审视与戒备。
是姑苏蓝氏子弟。
谢芜心头微沉。
姑苏蓝氏,雅正端方,恪守正道,最是鄙夷阴邪鬼道、养魂蓄怨之术。百年前围剿渡魂一脉,姑苏蓝氏便是主力之一。
少年静静立在原地,素衣沾雾,身形单薄,未躲未避,手中归芜剑垂落身侧,无半分防御攻势。
蓝氏修士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清冷的声音响彻山林,字字凛然:“荒山聚怨,私养阴魂,诡道祸世,何人在此作祟?”
2 正邪初遇,清霜遇软尘
来人名唤蓝澈,是姑苏蓝氏这一辈最出众的子弟,年仅十九,修为精深,心性端方,恪守家规正道,素来以斩邪除秽、匡扶正义为己任。
近日西境灵气紊乱,怨气滋生,惊扰周边凡人村镇,蓝澈奉蓝启仁之命,独自下山探查邪祟源头,一路追踪怨气轨迹,最终寻至这片无人知晓的芜山。
入山之时,他便察觉此地怨气深重,阴魂盘踞,是妥妥的诡邪之地。方才远远望见黑雾翻涌、阴魂飘荡,又见一名素衣少年立于怨气中心,周身萦绕阴魂戾气,不问可知,必是修习诡道、蓄养阴魂的邪修。
在蓝澈的认知里,正邪泾渭分明,从无模糊地带。
仙门正统,御灵修身,光明正大,是为正。
吸纳怨气、操控阴魂、与邪秽为伍,是为邪。
眼前少年,身处怨山,环绕阴魂,纵使容貌清隽、气质干净,依旧脱不了邪修的名头。
谢芜抬眸,望着半空清冷凛然的蓝澈,眼底无辩解,无惶恐,只有一片平静淡然。
百年独处,他早已习惯了世人对怨气阴魂的偏见,也知晓仙门百家根深蒂固的正邪之念。
他轻声开口,声线清浅温和:“我未曾作祟,只是渡魂安灵,并无祸世之心。”
“渡魂?”
蓝澈眉峰微蹙,清冷眼眸中掠过一丝冷嗤,剑气微微收紧,愈发凌厉:“世间正道,唯斩邪除秽。阴魂怨气,本是污浊邪祟,当诛尽杀绝,何来渡魂一说?满口谬论,不过是诡道修士的托词。”
在仙门典籍记载中,所谓渡魂之术,早已被定义为上古邪术。百年前渡魂一脉覆灭后,所有相关记载皆被篡改焚毁,留存于世的只言片语,尽数是“蓄魂养煞、祸乱苍生”的罪名。
蓝澈自幼熟读蓝氏典籍,根深蒂固认定,渡魂之术,便是最阴毒的诡道邪术。
他俯视山下少年,神色愈发冷峻:“盘踞荒山,私习禁术,收容邪魂,扰乱世间灵气。束手就擒,随我回云深不知处领罪,尚可留你一线生机。若负隅顽抗,休怪我剑下无情。”
避尘剑寒光凛冽,对准谢芜心口,凌厉的仙门灵力扑面而来,压迫感极强。
若是寻常邪修,早已被这股正统仙力震慑得心神俱裂。
可谢芜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白衣不染尘,身姿挺拔温和。
他能感受到对方剑中的凛然正气,无半分私怨,只是恪守正道的秉公执法。他也知晓,眼前的蓝氏少年,心无邪念,唯守本心,只是被世俗正道桎梏,不知世间疾苦,不懂孤魂悲欢。
谢芜轻轻摇头:“阴魂非尽恶,怨气非尽邪。万千亡魂,多是无辜枉死,不得轮回,何其可怜。斩尽杀绝,是除祸,却非渡苦。”
“一派胡言。”
蓝澈眸色更冷,自幼浸染雅正正道的他,从未听过这般离经叛道的言论。
“天道有序,生死有命。人死魂散,归于虚无,滞留世间便是违逆天道。收留怨魂、操控阴灵,便是逆天而行,即为邪道!”
话音落,蓝澈不再多言,手腕微动,避尘剑携凛冽蓝光,直劈而下!
正统仙门剑法,凌厉工整,浩然正气,专克世间阴邪怨气,剑光所过之处,周遭残存的黑雾瞬间消融殆尽。
谢芜眸光微动,依旧没有拔剑相抗。
归芜剑本就不擅杀伐,他毕生所学,唯有渡魂安灵,从未习得一招半式的伤人剑法。
他侧身轻避,身形轻盈如雾,堪堪避开这道凌厉剑势。
剑光劈落地面,坚硬的山石瞬间裂开一道深长的沟壑,碎石飞溅,灵气激荡。
蓝澈见他身法飘忽,不似正统修士路数,愈发认定他是诡道邪修,当下步步紧逼,剑招连绵不绝,招招直指要害,却又恪守分寸,未下死手,依旧存着擒获劝降之心。
蓝氏剑法,端方雅致,却招招凌厉,正气浩然。
谢芜步步退让,在漫天凛冽剑光中,白衣辗转,身形轻柔,如同风中白茅,看似脆弱,却总能堪堪避开所有攻势。
他不还手,不抵抗,全程只避不战。
蓝澈越打心头越沉。
这少年周身无半分诡道邪气,无阴煞戾气,眼神干净澄澈,心境平和淡然,丝毫没有邪修的阴鸷偏执。可他身处怨山,通晓禁术,身法诡异,处处相悖。
数十招过后,蓝澈收剑后撤,立于雾气之中,眸光沉沉地望着对面气息依旧平稳的少年。
“你究竟是谁?”
谢芜垂眸,轻轻握住手中的归芜剑,轻声道:“无名无号,居于芜山,名唤谢芜。”
“谢芜。”蓝澈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眼底疑虑丛生,“百年西境无修士盘踞,你自幼在此?”
“是。”
“修习渡魂邪术?”
谢芜抬眸,认真看向他,一字一句,温和却坚定:“于仙门是邪术,于亡魂,是生路。我从未害过人,从未祸过世间苍生,百年于此,唯渡孤魂,安怨气,静荒山。”
他抬手,指尖轻点虚空。
方才被剑光驱散的零星残魂,小心翼翼地重新聚拢过来,不再躁动狰狞,只是温顺地绕在他身侧,如同温顺的飞鸟,依赖着这世间唯一能渡它们的人。
那些魂魄残缺透明,带着浓浓的悲戚,无半分伤人的戾气。
蓝澈望着这一幕,清冷的眸光微微晃动。
他一生斩邪无数,见过的阴魂皆是狰狞嗜血、怨气滔天,遇人便噬,遇灵便毁。从未见过这般温顺怯懦、只懂依附求生的亡魂。
他恪守的正道,是斩尽邪祟,护佑苍生。可眼前所见,却打败了他数十年的认知。
谢芜看着他眼底的动摇,轻声道:“仙门斩邪,护的是活人。我渡亡魂,安的是死魂。生死两道,各有归途,未必正邪对立。蓝公子守的是世间活人安宁,我守的是世间枉死无归。何错之有?”
少年声线温柔,却字字叩心。
蓝澈沉默伫立,避尘剑的寒光渐渐收敛。
雅正家规、百年传承、仙门正道,数十年根深蒂固的认知,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看着眼前的谢芜。
素衣清颜,温和干净,身处怨气丛生的荒山,日日与孤魂怨气相伴,眼底却无半分阴暗戾气,唯有悲悯温柔,澄澈坦荡。
这般人,如何看,都不似祸世邪修。
可典籍所载,师训所传,渡魂一脉,确是祸世邪道。
矛盾与疑惑,在他心头交织缠绕。
良久,蓝澈收剑入鞘,清冷的声音依旧端正,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凛冽杀伐:“无论你所言真假,私习禁术、滞留怨山乃是事实。此地怨气深重,极易滋生凶煞,危及四方苍生,你留在此地,始终是隐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芜身上:“随我回云深不知处,交由宗主与长辈定夺。若你所言属实,从未作恶,仙门自不会冤枉无辜。”
谢芜轻轻垂眸。
他知晓,仙门不会杀他。
渡魂一脉早已覆灭,世间只剩他一人,孤苦无依,无势力无依仗,构不成任何威胁。仙门最多便是禁锢他,禁他渡魂之术,囚他一生,杜绝所谓的“邪术”流传于世。
可他不能走。
芜山万千孤魂,百年困顿,唯有他能渡。他若离去,无人净化怨气,无人安放亡魂,日积月累,怨气滔天,终会化作绝世凶煞,屠戮四方凡人村镇,酿成大祸。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是他一脉传承的责任,无处可逃,无可推卸。
“我不能走。”谢芜抬眸,眼底温和却坚定,“我走,芜山怨气失控,方圆百里,生灵涂炭。蓝公子若信正道本心,便知我留于此地,不是为祸,是为安。”
风吹山林,白茅起伏,雾气温柔缠绕在两人身侧。
一者白衣清霜,恪守正统正道,一身凛然正气。
一者素衣软尘,独守孤山亡魂,满心温柔悲悯。
正邪殊途,立场相悖,却在这一刻,隔着漫天山雾,遥遥对峙,又隐隐相生。
蓝澈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望着他眼底无可撼动的坚守,心头那道认知的裂缝,愈发宽阔。
他沉默许久,终是缓缓开口:“我暂不信你的道,亦不斩你之人。我会留在此地三日,观你所为。三日之后,若你当真不曾祸乱苍生,一心渡魂安灵,我便放你于此。若有半分诡邪行径,我必斩除。”
谢芜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微微颔首:“好。”
百年孤寂,无人懂他,无人信他。世人见怨即恶,见魂即邪,唯有眼前这位恪守正道的蓝氏公子,愿意放下刻板偏见,给他三日求证的时间。
寥寥一字,轻浅温柔,落于苍茫荒山之间。
清霜遇软尘,正道逢孤魂。
百年隔绝的黑白两道,自此,悄然交汇。
3 三日观心,正邪无界
接下来的三日,蓝澈留在了芜山。
他没有靠近打扰,只是立于山巅青石之上,静静俯瞰整片山林,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素白的身影,冷眼旁观,默默求证。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被典籍定义为邪修的少年,究竟是善是恶,是正是邪。
三日时光,朝暮更迭。
蓝澈亲眼见证了谢芜日复一日的所为。
破晓时分,天光大亮,薄雾初散。谢芜会踏着晨光,走遍整座芜山。哪里怨气郁结最深,哪里残魂最是躁动,他便去往何处。
他从不用凌厉招式镇压怨气,从不以武力束缚亡魂。
始终是那一身素衣,那一柄无华归芜剑,以最温柔的灵力,一点点疏导戾气,一点点安抚孤魂。
他会对着恐惧逃窜的稚子残魂轻声安抚,会对着含冤泣血的将士亡魂静静聆听,会对着消散在即的微弱残魂倾力救赎。
烈日当空,山风燥热,灵力消耗最甚之时,谢芜额角渗满细汗,脸色苍白,指尖颤抖,依旧不曾停下动作。
暮色黄昏,夜幕垂落,山间寒气骤起,怨气最易躁动翻涌。他便独坐山巅,盘膝打坐,以自身神魂为容器,吸纳四散游离的细碎戾气,温柔净化。
夜深露重,万籁俱寂。整座荒山唯有风声、雾声,还有少年轻声安抚亡魂的温柔低语。
“莫怕,今日便渡你往生。”
“百年辛苦,此后无苦无怨,岁岁平安。”
“去吧,入轮回,赴新生,再无困顿。”
声声温柔,岁岁慈悲。
蓝澈立于高处,静静观望,心头的刻板认知,一日日崩塌、重塑。
他见过仙门百家斩邪的模样。
逢邪必斩,遇煞必除,剑光凛冽,血染四方,杀伐果断,只求永绝后患,从无人在意邪祟是否有冤,亡魂是否无辜。
仙门的正道,是杀伐止乱,是护佑活人。
可谢芜的正道,是温柔渡苦,是安放亡魂。
无半分杀伐,无半分戾气,以己身之力,承万世孤苦,渡百世冤魂。
三日所见,无一桩作恶行径,无一缕祸世邪心。
这个被仙门定义为邪修的少年,比无数自诩正道的修士,更干净,更坦荡,更心怀苍生。
第三日夜,月落西山,星河沉沉。
漫天最后一缕百年残魂,被谢芜尽数渡化往生。
山间黑雾彻底消散,经年不散的浓雾薄了大半,夜风清朗,草木澄澈,整座芜山,终于褪去了百年阴郁戾气,多了几分安然静谧。
谢芜立于茫茫白茅之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连日渡魂,灵力耗损过度,他身形微微一晃,险些踉跄倒地。
下一瞬,一道清冽的身影转瞬而至,稳稳扶住他单薄的肩头。
掌心传来微凉干净的温度,带着正统仙门澄澈的灵力,温和沉稳。
蓝澈扶着他,垂眸看向少年苍白失色的面容,眼底早已无半分戒备冷厉,只剩复杂与动容。
三日观望,他早已看清一切。
何为正?何为邪?
典籍所载未必真,师训所传未必全。
固守规矩是非死板,偏执正邪终是狭隘。
眼前之人,心怀慈悲,身承万苦,守荒山百年,渡亡魂无数,从未伤及世间分毫,这般本心,便是至正至善。
“灵力透支了。”蓝澈的声音褪去了初见的冰冷,多了几分清淡的温和,“何苦如此拼尽全力?”
谢芜靠在他掌心,微微喘息,抬眸看向他,浅墨眼眸澄澈干净:“今日月圆,是百年怨气最易消解之时,尽数渡化,可保芜山三月安稳,护周边凡人无忧。”
他从来不是为自己。
百年独居荒山,无亲无友,无利无求,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山间孤魂,为了世间苍生。
蓝澈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头微涩,眼底动容更甚。
他忽然懂得,为何渡魂一脉能逆天道而存,能引万千亡魂依附。
只因这一脉的道,是世间最温柔、最慈悲的道。
“往后。”蓝澈抬眸,目光清正郑重,看向谢芜,“我信你的道。无人懂你,我懂。无人信你,我信。”
字字郑重,句句真诚。
身为姑苏蓝氏子弟,他背负仙门正统,却愿为孤山邪修,打破百年偏见,认下这无人认可的温柔正道。
夜风无声,星河皎洁。
谢芜抬眸,看向眼前眉眼清冷、心性端方的少年,眼底暖意潺潺,轻轻点头。
“好。”
自此,芜山不再孤寂。
正统仙门的清霜,落进了孤山百年的软尘之中,黑白相融,正邪无界。
4 尘霜相依,岁岁芜山
蓝澈没有立刻返回姑苏。
他向云深不知处传了讯息,言明西境怨气已平,邪祟隐患消除,自愿滞留西境,镇守芜山周边,以防怨气复发、祸乱苍生。
蓝氏家规严苛,子弟下山必有归期。可蓝澈心意已决,愿自请滞留荒芜深山,不为功名,不为历练,只为守住一个无人认可的正道,护住一个无人怜惜的孤人。
从此,芜山多了一抹清浅的月白衣色。
百年死寂的荒山,终于有了烟火人气,有了朝夕相伴。
白日里,谢芜依旧渡魂安灵,净化山间残余怨气。
蓝澈便立于一旁,静静守护。不再冷眼旁观,而是真心相待。他会以正统仙门灵力相助,浩然正气搭配渡魂柔力,一刚一柔,相辅相成,渡魂速度事半功倍,消散怨气更为彻底。
仙门正气镇戾气,渡魂柔力安亡魂,两道相悖百年的术法,在两人手中,完美相融,相得益彰。
蓝澈看着谢芜温柔渡魂的模样,渐渐学会放下所有刻板正邪之分。
他会看着少年温柔安抚孤魂,会看着他为微弱残魂倾力救赎,会看着他即便灵力透支、身形单薄,依旧温柔坦荡,初心不改。
闲暇之时,两人会立于山巅,看朝雾破晓,看落日沉山,看星河垂野。
从前无人言说的百年孤寂,谢芜慢慢尽数说与蓝澈听。
他说师父临终的嘱托,说渡魂一脉覆灭的惨烈,说百年独居的孤独,说日日听尽亡魂悲泣的无奈,说无人理解的委屈。
语气温淡,无悲无怨,只是平静诉说过往。
蓝澈静静聆听,清冷的眼底满是心疼。
他生于名门世家,自幼师门和睦、规矩井然、前路坦荡,从未尝过孤苦无依、与世隔绝、被全世界定义为邪的苦楚。
他伸手,轻轻拂去谢芜发间沾染的雾尘,轻声道:“往后有我。你的道,我陪你守。你的苦,我陪你担。芜山岁岁,我陪你渡。”
简单一句承诺,抵过世间万千情话。
无关正邪,无关门第,无关世俗眼光。
只为本心,只为知己。
夜幕降临,山风微凉。
谢芜体质偏寒,常年吸纳怨气,身子素来孱弱,入夜便易畏寒。
从前百年,他皆是独自忍耐,早已习惯寒凉孤寂。
如今,每至夜晚,蓝澈便会以自身澄澈温暖的仙门灵力,渡入他体内,为他温养经脉,驱散寒气,抚平吸纳怨气留下的暗伤。
正统纯阳仙力,最是温润纯粹,恰好中和了谢芜体内常年积攒的阴柔戾气,护他神魂安稳,滋养他孱弱身躯。
竹屋狭小简陋,却日日温暖安宁。
白日并肩渡怨守山,夜里相伴静坐安神。
一柔一凛,一尘一霜,朝夕相伴,岁岁相依。
蓝澈也会将外界的故事,细细说与谢芜听。
说姑苏云深的潺潺流水、亭亭云杉,说莲坞云梦的十里荷风、轻舟逐浪,说兰陵金麟的高台明月、星河灯火,说清河聂氏的崇城风雪、松涛阵阵。
说仙门的恩怨过往,说世间的烟火百态。
谢芜百年困于荒山,从未见过外界山河烂漫,听得认真,眼底带着浅浅的向往。
他一生守着亡魂孤山,从未见过鲜活人间。
蓝澈看着他眼底的微光,轻声许诺:“待芜山彻底安稳,怨气尽消,我带你下山。带你看遍九州山河,看云深月色,看云梦荷风,看人间烟火。”
谢芜抬眸,看向他温柔认真的眉眼,轻轻弯了弯唇角,眼底盛着细碎星光:“好。”
他不求山河万里,不求人间繁华。
只求身旁之人岁岁相伴,所求之道终得安宁。
时日缓缓流淌,朝夕温柔安稳。
无人知晓,西境荒芜深山之中,一名正统仙门名士,一名百年孤山渡魂人,打破正邪壁垒,相守相伴,共守一方山河安宁。
仙门依旧传颂着斩邪除秽的正道大义,依旧鄙夷诡道阴魂,依旧不知世间曾有温柔渡魂一脉。
唯有芜山的风,芜山的雾,朝夕见证着两份赤诚本心,见证着正邪相融的温柔。
可世间安稳,从来难得长久。
平静相守的第三月,风波骤起。
周边凡人村落忽然接连出现怪事。
夜夜夜半,村中人皆会听闻山野传来鬼哭呜咽之声,隐约可见黑影飘荡,却寻不到半点邪祟踪迹。村民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皆言西境荒山藏有大凶煞,即将出世屠民。
流言愈演愈烈,很快传入仙门百家耳中。
恰逢数名游历的各世家弟子途经西境,听闻流言,即刻结伴前往芜山查探邪祟源头。
这些弟子皆是正统修士,恪守正邪之道,听闻荒山闹鬼,二话不说,直奔芜山而来。
他们入山之时,恰逢黄昏。
落日余晖洒满山林,薄雾轻柔,怨气澄澈,整座荒山安宁平和,无半分凶煞戾气。
可众人灵力探查之下,却清晰感知到,整片山林遍布阴魂残息,层层叠叠,绵延千里!
无数阴魂气息盘踞山中,密密麻麻,骇人至极!
一众世家弟子瞬间色变,厉声震怒。
“好重的阴魂气息!此山果然藏有绝顶邪修,蓄养万千阴魂,祸乱四方!”
“竟敢在仙门眼皮底下私养阴煞,简直胆大妄为!”
“速速搜寻邪修踪迹,斩除祸根,以安苍生!”
众人灵力全开,四散搜寻,不多时,便在山巅寻到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落日晚风之中,素衣少年温柔伫立,周身萦绕淡淡阴魂气息,无数细碎温顺的残魂轻轻依附在他周身。
而他身侧,赫然立着一名姑苏蓝氏子弟!
月白仙袍,玉冠流云,正是滞留西境的蓝澈。
两人并肩而立,安然静好。
这般景象,落在一众世家弟子眼中,却是触目惊心、大逆不道!
蓝氏正统名士,竟与蓄养阴魂的邪修为伍,共处荒山,包庇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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