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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8:57

第1章 日头出来之前

冬日清早,霜还压着草坡。

心二的草鞋破了半边,脚趾头冻得发木,踩在霜上像踩碎玻璃。他哥心大赶着三头牛走在前头,手背上的裂口结着黑痂,一甩鞭子就往外渗血珠子。

“哥,你手又裂了。”

“不碍事。”心大啃了口冻硬的窝头,牙齿磕在冰碴上响了一声,“王有才昨天说了,牛开春掉膘,工钱全扣,人滚蛋。二柱他爹就是没看住牛,开春被撵出去,连窝棚都收了。”

心二没吭声。他把怀里那半块干粮又揣紧了些,弯腰去割草,往坡深处走。

一丛草扎进眼里。绿得不像这个节气该有的东西,密得连霜都透不进去,叶尖上挂着水珠子。

他提镰刀往下落。头顶刮过一阵风,一只大鸟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得他睁不开眼。等他再看,草窝里卧着四只蛋,壳上还带着温。 鸟落在三步外的石头上,歪着头看他。比家鸡还大一圈,灰褐色羽毛,脖子上有道白圈。黑眼珠又圆又亮,嘴一张,吐出句人话:“小兄弟,求你留手。” 心二往后跳了一步,镰刀攥得更紧。 鸟没飞,脖子一伸,又说:“这丛草是给我那四个没出壳的孩子挡风雪的。你割了它,我这一窝命就没了。”

心二盯着那四只蛋。蛋壳上沾着泥点子,挤在草窝里,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把镰刀收回来。 “我不割了。” 他绕过那丛草,往坡下走了大半里地,找了片干枯的坡地重新下刀。手冻僵了就往袖筒里缩一缩,蹬着草根使劲割。

等他把一捆草扎好扛上肩,那只鸟还在石头上蹲着。 “小兄弟。”鸟叫住他。 心二停下脚步。 “你叫啥名?” “心二。” “心二。”鸟点了点头,“你心善,我记你这份情。”

它扑了扑翅膀飞到草窝边,把四只蛋往翅膀底下拢了拢。黑眼珠看着心二,声音又低又慢。 “明儿个,天不亮,你到坡顶来。我领你去东边。很远很远的地方,遍地都是金子,你随便捡。”

心二张了张嘴。鸟没给他插嘴的空。 “但你给我记死一句话。”鸟的嗓子沉下去,一字一字像砸在石头上,“到了东山,日头出来之前你必须走。太阳一露头,东山上遍地金光,那光照到人身上,活人就化成金子,立在那儿变成金疙瘩,再也回不来。捡多少都行,日头出之前你走出东山的地界,你就是活人。晚一步,你就跟石头一样杵在那儿。这话给我刻进骨头里。”

“化成金子?”心二重复了一遍。

“化成金子。”鸟说完,钻进草窝,翅膀把四只蛋盖得严严实实。坡上风刮过来,枯草沙沙响,那丛嫩草在风里轻轻摇,绿得扎眼。

心二扛着草捆往回走,走几步回一下头。那丛嫩草留在坡上,四只蛋还卧在窝里。

天擦黑,他回到窝棚。 心大已经把牛关进圈,蹲在灶膛前烧水。墙角堆着两件破棉袄,锅台上摞着三个豁口的粗瓷碗。心大背上补丁叠补丁,一动就露出底下的皮肉。见心二进门,他头也没抬:“饭在锅里温着。”

心二把草捆卸下,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草,搓来搓去,搓碎了也不停手。 心大往灶膛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一明一暗。他舀了碗热水递过去:“喝了。” 心二接过来,烫得换了两回手。

“你今天不对劲。”心大在他旁边蹲下,“牛圈我扫完了,你没瞧见?” 心二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注意。

“坡上出啥事了?”心大的声音不急,像在问今天刮的什么风。 “没啥。” “没啥你揣着半块干粮回来?早上你饿得肚子直叫。” 心二低下头。半块干粮还在怀里,一口没动。 心大没催。两人蹲在灶膛跟前,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响。

爹娘走的那年心二才六岁,他记不清娘的脸,只记得冬天屋里结冰,哥把自己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自己披件单衣去挑水。心大十六岁当家,撑了六年。

过了好一会儿,心大开口:“你不说也行。你记着,这家里就咱俩,有啥事我接得住。” 心二攥着碗,手指头烫得发红。

“哥,”他终于开了口,“坡上有只鸟,会说话。” 心大没笑。 “鸟说什么了?” 心二从头讲了一遍。讲那丛嫩草,讲四只蛋,讲他把镰刀收了回来,讲鸟给他的许诺。讲到“太阳出来之前必须走,晚一步化成金子”的时候,声音低下去,自己都不敢信。

心大听完了,半天没出声。 灶膛里柴烧得噼啪响。他站起来又添了把柴,蹲回原处,手背上的裂口被火光映得发红,那道口子深得能藏进一粒米。

“东边多远?” “鸟没说。” “遍地是金子?”心大的声音压得很低。 心二捧着碗,没答。

心大盯着火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冬天交不上租,王有才一脚踹翻他家灶台,热粥泼了一地。他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粥,王有才踩住他手背,说下回再交不上就把窝棚也收了。 “

我不信天上掉金子。”他慢慢说,“可要是真能捡着金子,咱俩往后就不用看王有才的脸色了。”

心二咬着碗沿。 “今晚早点睡。”心大站起来,从锅里拿出半个窝头掰成两半,塞给心二一半。 心二接过窝头。 “哥,你信吗?” 心大拿起水瓢往锅里又添了一瓢水,灶膛的火映着他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 “先吃饭。明儿个的事,明儿再说。” 他拍了拍心二的脑袋,手掌粗糙得像块树皮。

心二咬了口窝头,热水从胃里暖到脚底。可他想起鸟最后那句话,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扭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夜色黑沉沉的,后山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那丛嫩草还在坡上,四只蛋还卧在窝里。 明天天不亮,他得去坡顶。

第2章 两条空麻袋

灶膛是冷的。 心二把手指探进灶口,指腹刮下的一层冷灰,凉得刺骨。锅里还窝着半个窝头,冻得硬邦邦,他掰了两下没掰动,索性整个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焐着。屋里呵出的气都是白的,墙角那件破棉袄肩膀头露着一撮棉絮,门缝里一钻风进来,那一撮就跟着抖。

心大比他起得早。人已经站在屋里了,肩上先搭好一条黑乎乎的褡裢,低头看了看,嫌轻。他蹲下去翻箱子,从炕脚底下拽出一条空麻袋,对折两下往怀里塞,塞完还不踏实,拍拍胸口,又把那条褡裢解下来,一并贴身藏了。 他那双手背上裂着好几道口子,一攥拳就往外渗血丝,他也不管。

心二瞧着,喉咙里那半个窝头都发沉。

“你就带这么点?”心大瞥见弟弟腰里那块洗得发白、四角发软的包袱皮。 “够我用了。” “够用什么,”心大嗤了一声,“一辈子一回的事。” 心二没接这话,拽他到门后,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哥,你应我一句话。” “应啥。” “日头一出来,咱就走。手里攥着多少都不看,抬脚就回。”

心大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他盯着弟弟那张脸看了会儿,那脸上有股认真劲,是他平日最烦的。

/灶膛的冷灰味还在屋里飘着,窗纸外那点青灰的天光一点点往里渗。

“成。”他抬手往门框上拍了一下,声音闷,“日头出来我就走。拍这门框上了,老天爷听着呢。”

心二盯了他两眼,才侧身让开。他本来没打算带哥哥。那鸟是来报他的恩,他一个人去,少一分险。可哥哥应下这句话,两个人的命才算有底。他认这个理,也就松了口。

天没亮的坡是硬的。草茬子结了霜,脚一踩,咔嚓响。心二走在前头,一步一探;心大跟在后头,脚步重,怀里那两条麻袋窸窸窣窣地响。两人谁也不说话,呵出的白气一直没断过。

上到坡顶,天边还只是一道灰。脚边那丛枯草,忽然动了。 一只大鸟扑地立起来,翅膀一展,黑影压过两个人的顶。它比自家那头黄牛还大,两只眼睛在暗里泛着光,落在心二脸上,又扫过心大。

心二松了口气,回头低声:“哥,就是它。” 心大没应声,手先按了按怀里。 鸟妈妈伏低身子,一侧的翅膀掠下来,拍在霜地上。心二走过去,一把抓住翅根,整个人贴上去。心大看弟弟上了,也慢腾腾凑过去,岔开腿一骑,嘴上嘟囔:“这玩意儿能行么。” 翅膀扇起来了。头一下,两个人就被带离了地。 风声灌满耳朵,脚下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心二只顾抓牢,脸被风割得生疼,眼眶里全是泪。心大在另一边,扯着嗓子问。 “东边多远?” 鸟妈妈不应。 “那地方的,真遍地都是?”风一灌进嘴,他还是喊,“能装满一袋不?” 鸟妈妈还是不应,只顾往前飞。

山一座连一座,过涧,穿林,来时脚底那片霜早看不见了。心二忍不住回头望,自家的山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他心里开始打鼓,越飞越怕;心大越飞越来劲,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前头,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 心二却翻来覆去想着一个念头。他放那窝蛋的时候,压根没图过什么报。如今坐在鸟背上往东赶,他偏把哥哥带来了。他心里发虚,说不清是替自己虚,还是替哥哥虚。

/也不知飞了多久,鸟妈妈的声音才从风里磨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硬邦邦砸下来: “太阳照到身上,活人当场变金疙瘩,化不回来。出了东山的地界,才算躲过。日头露头之前,必须走出去。晚一步,就没你们了。”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跟草坡上那回一模一样,不留半点缝。心二把这话在心里又嚼了一遍,攥紧了手。

心大“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鸟妈妈收翅,落在了一片高坡上。

心二脚一沾地,腿都是软的。 等他抬起头,人整个定住了。 眼前是个山坳。坳底铺着一层东西,在这点刚冒头的天光里,一块一块,一粒一粒,冷冷地亮,从坡这头一直铺到坡那头。风一吹,那层亮光跟着动,晃得人眼睛发花。 遍地都是金子。

心二脑子里嗡了一下,半天没敢挪脚。他先想的是够不够:够吃一冬的粮,够赎那两间窝棚,够哥哥把冻裂的手养一养,就够了。

他解下腰里那块包袱皮,蹲下去,指尖离最近的一粒还有半寸,停住了。

心大那边已经不一样了。他盯着那片金光,喉头上下滚,脸涨得通红,怀里两条麻袋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这么多……”他嘴里念,“这么多,还用看王有才的脸色?”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下去,“窝棚,赎回来。明年开春,谁也别想再踹咱家灶台。”

去年交不上租,王有才一脚踹翻了他家那口锅,鞋底还碾着他的手背。这口气他咽了整整一年。

鸟妈妈没接话。它站在坡边一块石头上,头一直偏着,朝着东边那道天。

那儿的灰白正一点点往上涨,像谁拿了块磨亮的铜镜,慢慢往上推。

它来报这趟恩,本是给心二一个人的。它没料到跟来了一个背两条麻袋的哥哥,也没料到天亮得这么快。

“心二。”它开口,声音发紧。 心二“嗯”了一声,眼睛还黏在那些金子上。 “看天。” 心二仰起脸,脸就白了。

.东边那道灰白,已经泛出一点黄。 心大也看见了。他把两条麻袋往怀里一按,猫着腰就要往下扑:“先捡了再说!” 他脚刚要迈出去,鸟妈妈一声喝住。 “站住。”

第3章 哥,走

鸟妈妈那声“站住”,还在坳底打着旋儿没落地。 心二的心跟着一沉,脚钉在原地。

斜对面,心大的手还伸着,指尖离最近那块金子半寸,也不动了。

矮松上落着那只大鸟,翅膀收得死紧,尾羽一压,嗓子却又哑又急。

哥俩都不说话,风从坳口灌下来,带着霜气的冷。

“下去。捡。就这一句。日头出来前,捡完就走。” 心二这才动了脚,往坳底走。

脚一踩下去,霜壳在鞋底下咔嚓咔嚓地碎。金货撒了半坡,大块的像拳头,小块的像豆粒,黄的、金灿灿的,摊在白霜上,晃得人眼花。他蹲下,伸出左手,指腹碰上最近那块金。 凉的。金块上结着一层薄冰,指尖一按,冰壳喳地碎裂。他攥住往上一提,手腕往下一坠。这一块有小半斤,攥在手心里,沉,凉,冰得指节发僵,像攥着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他掂了掂,往怀里一塞,塞了个结实。 金块压在霜地上,底下一层化了,湿漉漉地粘手。

心二把包袱皮摊开,一块一块往里头拢。搬得指尖发麻,掌心叫金块磨出道子,冰冷的汗混着金屑,顺着袖口往里淌。他顾不上擦,先捡大的,再捡小的,脚边那片白霜,一会儿就腾出个黄澄澄的坑。捡到一半,他直起腰喘了口气,鼻子里全是寒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铁腥味。 包袱皮两头一交,绳子绕三圈,勒紧。他端起这一包往肩上一甩,左肩先是一沉,跟着一道绳勒进肉里,隔着单衣,像刀子割。

心二歪了歪肩,把包袱挪正,稳住。 这一包,少说二三十斤。他在心里算了算:赎回窝棚,添一床棉被,开春的种子,也有了;冬天最冷那几天,哥哥的手冻裂了口子,也该买副棉手套。全齐了。他从小到大没拿过这么多东西,肩上这分量沉得他走一步晃一步,可心里那点踏实比金子还重。

他抬头看哥哥那边,心大还在那儿埋头捡。心二张开嘴想喊,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先把自己这一袋扎紧了。

斜对面,心大早蹲下去了。 两条麻袋摊在膝头,他两只手又快又狠,一抓一块,净挑大块的往袋里塞。没一会儿,一条麻袋鼓起来,他手一撮,把袋口拧住,往怀里一压。另一条,还瘪着大半。

心大喉头动了一下,眼睛还盯着地上的金。他心里那本账翻得比手还快:一袋,赎回窝棚,赎完还是个佃户,开春照样得看王有才的脸色;两袋,才够翻身。他想得不深,可算得很准。

矮松上,鸟妈妈翅膀绷得笔直。她本想飞走,扇了两下,又落回枝头。这一趟恩,本是给心二一个人的。当初她立在草窝边,眼里只有那把镰刀、那双手,话也是对心二一个人说的,没算上他身后那个背两条麻袋的哥哥。

她跟着兄弟俩飞了一路,从坡顶翻过山,一路看那哥哥的眼神越来越亮。她看着心大蹲下去解第二根绳,心口急得发烫,偏又不好多话。多一句,倒像坏了人的事。可这黄眼看着一寸一寸往上爬,她心里那点耐性,也快耗没了。 东边那道黄,又往上爬了一寸。底下深,上头浅,黄里透白,一寸一寸漫过坳口那道石壁。石壁上的霜叫这黄一照,亮得晃眼。

鸟妈妈收了翅,嗓子一提,冲坳底喊:“心二。看天。”

心二猛地抬头。那道黄已经漫上半坡,离他们头顶不远。他心口那根弦崩地一下拉直了,一把拎起肩上的包袱,冲对面喊:“哥,走。”

心大没抬头,手底下反倒更快。他一手护着那只鼓袋,一手已经捏住第二根麻袋绳,往下一扯,绳结松开半截。 “等等。”

“袋子满了。”心二踩着霜地小跑过去,“哥,我帮你拎。”

心大这才抬头看他一眼,眼睛红红的,不看那包金,只看弟弟肩上鼓起来的那团。他那双冻裂的手还攥着麻袋绳,没松。 “再一袋。”

“你说好的,日头一出就走。” “日头还没出。”心大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小臂,“黄一黄,还得老半天。够。”

“够啥。”心二声音高了半分。他很少用这口气跟哥哥说话,可这会儿顾不上了。 他伸手,又要去扯那根绳。心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尖摸到哥哥手背上一道硬痂。那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裂了,结成一层黑褐色的疤。

就是这双手,去年抢过王有才脚下那口锅。 那天雪化了一半,地上一半是泥。

王有才带着两个人踏进院子,一脚踹在灶台上。那口唯一的铁锅翻了,黑水泼了一地。

心大扑过去抢,王有才的鞋底踩在他手背上,还碾了一下。 “还不上租,锅也是你的。” 这口气,心大咽了整整一年。那天他蹲在泥里看着翻了的锅,一句话没说。从那天起,他嘴里就再没断过“赎回来”三个字。

心二攥住那只手腕。冻疮结的痂被这一攥,裂开一道,渗出颗血珠。心大没甩开,肩膀只动了动,像要把弟弟的手抖开,又没真抖。 “哥。”心二声音不高,“这条绳,别解。

” 矮松上那只大鸟飞起来了,绕着坳底盘了一圈,嗓子里的催声一声比一声急,翅膀扇得坳底一层薄尘都浮起来。她不敢落下去拦那哥俩,一拦,倒真成了坏人的事。

:东边那道黄,已经爬上了坳口东边的石壁。石壁的霜亮得扎眼,坳底一半的霜地也泛了黄。

心二的脚往前迈了半步,手还攥着哥哥的手腕没有松。

心大蹲在那里,头没抬,捏住那根解了一半的绳,往下一扯。

天边那道黄,又亮了一分,照在坳底,把满地金子晃成一片刺眼的光。

第4章 差一捧

光爬上坳口东边那道石壁,一寸一寸往下挪。霜地让光一照,白就褪了,换成一层薄亮的颜色,晃眼。

心二的手还攥着哥哥的手腕。那截腕子冻了一路,皮上裂着一道痂,他指甲掐进去,心大连吭都不吭。

: 坳底的风从南边来,带着霜的潮气。

他一夜没睡透,人有点发飘,闻得见自己袖子上的汗味。他另一只手提着自己的金袋,袋口扎死,绳勒进虎口。他的眼睛一半盯着哥哥的手,一半盯着石壁上那道亮。 他那袋装满就住了手。坳底金子再多,不是他的,他不拿。

"哥,走。" 这一声他在坳底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早劈了,喊出来不像喊,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他心里翻出鸟妈妈在坡顶撂下的话,日头一露头就得走,晚一步没命。他当时点了头。答应过的话,哪怕对方是只鸟,也得算数。

心大没应。他低着头,手底下那根麻袋绳刚解开一半。第二袋金子堆在脚边,差一捧就满。他把绳头从扣里抽出来,抽一把,顿一下,像在等那袋金自己往上长。

心二手上的劲又加了一分。他喊不动了,只能拽。他哥蹲着,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他拽过牛,拽过犁,就是没拽动过这号人。

石壁上那道亮,从他看见到现在,已经往下爬了三个巴掌宽。他手心里全是汗,哥哥的手腕还是凉的。

"哥,日头。" "还早。"心大把头往肩上偏了偏,眼睛还盯着袋口,

"够。" 鸟妈妈在坳口上空兜圈子。她嗓子叫哑了,那一声"心二"喊出来,尾音是断的。她绕着坳口转了三圈,第三圈翅膀尖擦过松梢,松针簌簌往下掉。她想落,又不敢落。她只要落下去,就等于把自己也算进这趟恩里。可这趟恩,当初只说给了一个人。

那天她立在草窝沿上,窝里四只蛋还没破壳。草坡上来两个孩子,哥哥在前,弟弟在后。弟弟的镰刀已经举到草尖,看见她,把刀收了回去,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话,只说给弟弟一个人听。她眼里也只有那把收回去的镰刀、那双后退的脚。她没算上背两条麻袋的哥哥。当时没算,现在算上了,晚了。 她盯着石壁上那道亮往上爬。她比谁都清楚那道亮爬到坳底是什么。日头一露头,这满地的金就不再是金子,是催命的。她心里急得像揣了块烧红的铁,可那铁只烫她自己。

心大的手还在往下扯。那阵疼又翻上来。去年冬天,王有才那只皮靴踹在他家锅台上,铁锅骨碌到墙根,磕出一道缝。王有才踩着他手背碾了两下,说,还不上租,锅也是你的。 他手背到现在还留着两块硬皮,摸上去跟树皮似的。一袋金子换不来他要的日子,他算过。顶盖一间不漏风的屋,置二亩不挨坡的地,剩下的给弟弟娶一房媳妇。 再一袋。

再一袋,他就能把王有才那张脸摁进泥里。这口气他咽了整一年,这回要连本带利吐出来。弟弟的手还攥着他腕子,他知道。他抬抬手就能站起来,抬脚就能走。

可那袋金差一捧就满,满了他才能挺直腰。 石壁上那道亮,爬到了坳口边沿。再往下,就是坳底那片霜。

那一刻,心二还攥着哥哥的手腕。 鸟妈妈从高处直直扎下来,翅膀几乎擦着坳底的霜,没敢落。她这一声不是催,是喊命。 "心二!" 心二抬头。 "走!" 他手指最后抓了一把,指甲抠进那道痂里,痂翻开来,底下露出鲜红。他闭眼,松手,抓住鸟妈妈伸下来的翅膀根。

. 那地方是温的,带点草腥气,混着风。

鸟妈妈翅膀一振,往上冲。这一冲不留力,坳底的风都给搅乱了。心二整个人被带离地面,脚底最后蹭过一寸霜,凉了一下,就再没碰着地。

她贴坳口的石壁往上拔,从坳口翻了出去,一路往西,翅膀一下一下抡,抡得心二后脑勺的头发全竖起来。他们出坳口的当口,东边山口还压着层将亮未亮的暗影,日头没露头。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日头从东边山口跳了出来。 光涨了一宿没敢冒头,这一下全扑下来,从坳口东墙淌到坳底,淌过霜,霜在光里化成水,水里晃着那道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心二在半空里,早随着鸟妈妈出了地界那头。 他趴在鸟背上,偏过头,往回看。 坳底那点人形,先是手亮了。 那只手正搭在袋口上,指节泛出金灿灿的颜色,跟脚边那堆金一个色。他想缩,缩不回来。他想喊弟弟的名字,嗓子里堵着块滚烫的东西,出不来。亮从他的鞋面往上爬,爬到裤脚,爬到膝盖,爬到腰上。他低头看着,一层一层往上敷,敷得清清楚楚,慢得像让他看够。他的手还保持着解绳的架势,手指弯着,拇指压着绳头,像他还在等,等这袋金再满一点。他的嘴还半张着,像憋着一句话没喊出来。亮漫过他的耳朵、鬓角,漫过肩头那块补丁,连他脚下踩着的影子也一块儿凝在地上,不随日头偏了。

心二在鸟背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留着那截腕子的凉。

他那只手,空了。 没有喊叫,没有血。风里干净得可怕。

心二把脸埋进鸟妈妈的羽毛里,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没声。眼泪顺着羽毛往下淌,被风一吹就散了。

鸟妈妈驮着他往西,飞过一道坳,翻过一道梁。她一句话没说。她能给的,只到这儿。

心二怀里那袋金贴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他没打开看。那一袋,够赎窝棚、添棉被,够买开春的种子,够给哥哥买一副棉手套。 他想起昨晚哥哥说的那句"没事,我盯着呢"。

当时他觉得哥哥有主意。现在才明白,打败哥哥的不是太阳,是这句话。

风从侧面卷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他没敢回头再看第二眼。 日头整个跳出东山,坳底亮了,西边的坡也亮了。 坳底那尊像立在霜地里,低着头,弯着腰,一只手还搭在袋口上,捏着那根解了一半的绳。像还在捡,像还没捡够。

东山地界里,空得只剩那尊像。

第5章 够 了

天亮透了,鸟妈妈才把心二放在他熟悉的那道坡上。

坡下几丈远就是他和哥哥住的那个窝棚,草顶,半截土墙,冬天的风从墙缝里钻。

心二从鸟背上滑下来,两条腿一软,跪在结霜的草地上,右手虎口那道被麻绳勒出的红印,一按就疼。

他没顾上腿,先回头往东看。东边天白得发亮,山影一层压一层,什么都看不真切。那尊像就在那层山影里头,他晓得,可看不见。

“回去罢。”鸟妈妈落在坡边一块石头上,声音嘶哑,“你哥拿命给你换的,这一袋够你活一世。”说完翅膀一扇,飞走了,没等他应声。

心二爬起来进窝棚。门是虚掩的,灶膛里剩一把冷透的灰,昨晚浇过那碗热水的黑锅底还留着一道白印。靠里那面墙是哥哥的铺位,一卷破棉絮,枕头是块旧布裹着干草。他伸手摸了摸,草是凉的。

他在自己铺板边坐下,把金袋搁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半晌,才解开绳。袋口一张,满棚子黄光晃了一晃。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又慢慢放回去,把绳重新系紧,推到铺里侧,再不碰它。

整整一天,他没生火,没吃饭。

后晌,心二背起金袋出门,往村东头走。

王有才家是青砖院墙,门口立一对石墩,村里独一份。

这条道他走了十年,脚底都认得。 王有才正坐在院里晒太阳,脚边卧条黄狗。见他进来,眼皮先抬了抬:“你哥呢?欠下的租,早该清了。”

心二把袋子往门口那张旧柜台上一放,解开。 王有才直起身凑过去,捏起一小块放嘴里,牙一咬,留个清清楚楚的印。

,他呼吸粗了起来:“哪来的?” “东山捡的。” “捡的?”王有才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他,眼珠子转得飞快,“东山那地方石头都不长草。你跟我交个底,是不是还有货?”

“就这一袋。”心二说,“租债连本带利,加上我赎身的钱,昨夜算过了。”

王有才低头扒拉手指头,算完又抬头:“剩下的呢?” “置两亩田。够过冬,够开春。”

王有才嘴角一挑:“就两亩?这袋金子能买二十亩,能盖五间大瓦房,你留一多半烂在袋里?”

“两亩够。”心二还是这三个字。

王有才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嗤地笑出来:“行。村西头靠河那三亩,我自家兄弟的,便宜转你,要不要?”

. 那三亩薄田年年上水,白送都没人要。

心二摇头:“要坡下王老五家那两亩,挨着我窝棚。”

王有才脸上笑僵了一下,摆摆手:“随你。金子搁下,地自己找人立契。租债清了,往后你我两清,各走各的路。”

心二把金子数清,推到柜台里头,退后半步,一拱到地:“谢东家这几年。”

出门时他在门槛外站了站。当年就是在这门槛外头,王有才一脚把他踹翻,皮靴踩过他手背,话是“还不上租,锅也是你的”。

如今他空着手出来,那袋金留在柜台上,背上反倒轻。 那两亩田,心二自己扶犁,自己下种。头一季收成够吃,入冬前添了床新棉被,买了半袋麦种留开春。瓦房没盖,他把草顶重铺一遍,土墙补了补,住着不漏风。

第二年开春,娶了邻村一个寡妇,带半亩陪嫁。锅里有米,炕上有被,屋里添了个说话的人。

有人问他哥去哪了,他只说走丢了,没回来。问的人也就不问了。

再说王有才。开春那阵,他不晓得从哪儿得了信,带了几个人,扛着粗绳撬棍上东山。到的时候日头正盛,那尊像立在原地,低着头,弯着腰,一只手搭在袋口上,捏着半截绳,金晃晃一片,照得人眼发花。

王有才欢喜得直搓手,招呼人套绳上杠。绳子绷得笔直,木杠压得咯吱响,那像纹丝不动,连影子都没歪。有人凑近想用錾子凿一块,錾子刚碰上,日光斜过来,那人眼一黑,栽了一跤,捂着脑袋直哼哼。

王有才折腾到日头偏西,才悻悻下山。后来隔三差五有人去试,都是空手回来,日子一久,再没人提。

消息传到心二耳朵里,他正在地里锄草。听完了,他没吭声,锄头往土里一插,直起腰看了一会儿东边的天,又弯腰接着锄。他心里清楚,那东西认不出他是谁,他也不敢再认它。

过了几天,鸟妈妈飞回来过一次。春天,她领着一只半大的小雏,落在棚顶上。那小雏翅膀没长齐,扑棱两下掉在土墙上。

心二端着碗出去,抓了把小米撒在墙根。鸟妈妈站在棚顶看他,什么也没说,看了很久,领着小鸟飞走了。

转眼又是冬至。天没亮,心二揣两个窝头往东山走。他没进坳口,就在坳口外那道坡上站着。

日头从东边山口慢慢爬上来,金光从坳底漫开,照在那尊像上,弯腰低头,手还搭在袋口。远远的,看不清脸,只一个黄乎乎的人形,跟石头一样不会动。

心二在坡上站了好一会儿,弯下腰,从脚边薅了一把青草,搁在一块石头上。又站了站,他转身往回走,风从东边吹过来,草叶蹭着裤脚。身后金光一片,他一步也没回头。

贪心的人见金就低头,把自己也熬成金,最后落得人不像人、金不是金。知足的人拿一袋就够,反倒挣下一条活路、一世安稳,年年还能回坡上放一把草。

东山的日头不认人,只认那句“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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