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局冤种拉帮套
陆景和想翻个身接着睡,手却摸到一把干硬的麦秆,鼻腔里灌进土腥气,人顿时清醒了大半。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出租屋那面贴满外卖单子的天花板,而是黑黢黢的土墙,糊着半截旧报纸,日期是一九六二年。身下的土炕硬邦邦的,炕席破了洞。
“……我这是被绑架了?还是被公司流放团建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原主的记忆铺天盖地涌上来,跟放PPT似的——不对,是跟公司年终总结大会似的,三百页胶片“唰唰”往外蹦,连个翻页的鼠标都没有。
第一页:他叫陆景和,今年二十六,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让往东绝不往西。
太老实。
第二页:前年周家托人说和,说他叔瘫了,缺个壮劳力,让他去“帮衬一把”——当地土话叫“拉帮套”,入了周家的伙,当牛做马。他真信了,白天种地,夜里伺候,吃的是稀汤寡水。
冤种!妥妥的冤种!
第三页:原著结局——他累倒在田埂上,一病不起,没熬过那个冬天。周家两口子哭得惊天动地,转头把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锁进了自家箱底。
陆景和“啪”地把记忆合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陆景和,前一世,在写字楼里熬了整整八年、天天九九六、头发跟着KPI越卷越少的资深社畜。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捧着保温杯泡枸杞续命,一口热水刚咽下去,人就没醒过来。睡前刚刷完那本《六零年代:拉帮套》,里头那个跟他同名同姓的倒霉蛋,就是被骗进周家的傻原主。
“我正看书骂你呢,”他揉了揉太阳穴,“你倒好,直接把我塞进来,替你遭罪。你把周家当恩人,人家把你当驴使!累死累活图个啥?就图周家一句‘等叔好了,亏待不了你’?搁我们那会儿,这叫PUA!饼画得比锅盖都圆,末了你连饼渣都捞不着!”
正骂得解气,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恭喜宿主成功穿越,《时代致富系统》为您服务。”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跟新闻联播一个调调,“检测到宿主已进入《六零年代:拉帮套》世界线,正式绑定。”
陆景和愣了半天:“……你谁啊?广告都这么先进了?还带脑内植入的?”
系统:“本系统不是广告。绑定后不可退订,如有疑问,请联系所在世界的天道——工作时间朝九晚五,节假日休息。”
陆景和:“……你这系统,也是九九六吧?”
系统:“请注意措辞,本系统二十四小时待机,随叫随到。”
陆景和:“二十四小时待机不还是全天候上班?这叫“在线即劳动”,变相压榨!”
系统顿了顿,又端起播音腔:“特发布新手任务——摸清周家底细。请三日内查清周家人口、收入、日常作息及可疑行为,任务完成,奖励火眼金睛牌小本本一本。”
陆景和:“……小本本?”
系统:“记录用笔记本,二百页横线格。宿主不是想记仇吗?用它。”
陆景和眼皮一跳:“你怎么知道我想记仇?”
系统:“宿主的心声,本系统听得很清楚。您刚才默念‘周老实王翠花给我等着’,四十七遍。”
陆景和:“你不是播音腔吗?还带偷听的?”
系统:“本系统台词功底优秀,兼修心理学。”
陆景和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哭也没用,前世没赶上躺平的福气,这辈子总不能还让人架在火上烤。
正想着,屋门“吱呀”一响,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端着碗进来。圆脸盘,三角眼,笑起来又热乎又假——正是这家的女主人,周老实的老婆,王翠花。
“景和啊,起来啦?”她把碗往炕沿上一搁,“饿坏了吧?嫂子给你熬了粥,趁热喝!”
陆景和低头一瞧:清汤寡水一碗稀粥,米粒屈指可数。他掰着指头数了数,十三颗,汤占九成九。搁我们那会儿,公司食堂的免费汤都比这有诚意——人家好歹还叫个蛋花汤,您这碗,连蛋花的影儿都得靠想象力补!
“嫂子,”他仰起脸,一脸老实巴交的笑,“这粥……真稠啊。”
王翠花眉开眼笑:“那是!嫂子家就这条件,省着点过,亏了谁也不能亏了你!”
陆景和在心里狂吐槽:亏了我呗!您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亏了谁也不能亏了我和老周”!可他面上,只是乐呵呵捧起碗,喝了个干净:“真香。”
王翠花满意地点头走了,嘴里念叨着:“老实孩子,好养活。”
陆景和放下碗,心说:合着我这辈子的职业定位,是驴。
他正想躺回去,里屋传来哼哼声,中气十足——中气得有二百斤。
掀帘子进去。周老实瘫在炕上,王翠花正端着一碗鸡蛋水,一勺一勺喂他,鸡蛋花金黄喷香,跟他刚喝的那碗稀粥一比,一个是满汉全席,一个是泔水。
周老实费力抬了抬眼皮,堆起一脸和气的笑:“景和来啦?叔这身子骨不争气啊……往后这个家,可就靠你啦。”
来了,画大饼环节。
“你放心,”周老实拍拍胸口,“等叔好了,亏待不了你。往后有你的,就有叔的!”
陆景和险些笑出声。这话他熟啊。搁我们那会儿,老板年终总结就这么说:“好好干,明年升职加薪。”结果工资没涨,倒多签了份“奋斗者协议”。
“叔,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陆景和一脸诚恳。
周老实欣慰点头:“后院那堆柴,趁天没黑劈了。水缸也挑满了。你婶子腿脚不好,家里就指望你了。”
“中,叔,我这就去。”
“等等——”王翠花喊住他,“猪圈也好几天没清了,劈完柴挑完水,顺手把猪圈也收拾收拾。”
陆景和脚步一顿,缓缓回头,脸上还是那副憨憨的笑:“……中。”
行,这一家子,配合默契:一个画饼,一个加码,他负责当驴。
他劈了一下午柴,又一趟趟挑水,灌满了水缸。路过村东头时,张奶奶从门里探出头,塞给他一个还烫手的煮鸡蛋:“娃,看你脸色蜡黄的,别光顾着干活,吃饱了才有劲。”
陆景和一时说不出话。记忆里,这老太太三天两头给他塞吃的,总念叨他“心眼实”。“张奶奶,您自己留着吃吧。”“给你你就拿着!”张奶奶板起脸,又看看周家的方向,只说了半句,“你……多个心眼儿。”
陆景和心里一暖,可他知道,这颗鸡蛋八成带不回周家。
果然。他前脚迈进周家的门,王翠花后脚眼睛就亮了:“哟,景和,你张奶奶给的?那鸡蛋呢?你吃了?”
“……还没。”
“哎呀,那正好!”她一把把鸡蛋接过去,“你叔最近身子虚,正该补补!你年轻,先紧着你叔。”
陆景和看着那颗鸡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进周老实的碗里,面上嘿嘿一笑:“中,紧着叔。”心里给王翠花记了第三笔账。
夜里,他摸出白天掰的烧焦树枝,借月光在土墙背面记:周老实,装瘫,可疑;王翠花,稀粥,扣鸡蛋,记账;张奶奶,好人,要护着。末了又添一笔:王翠花在巷口跟闲汉刘三嘀咕,有情况。
系统适时响了一声:“宿主,新手任务进度:百分之五。”
陆景和:“百分之五?!我忙活一天,就百分之五?”
系统:“宿主今日主要成就:喝了一碗照见人影的稀粥,以及,替别人过了一回鸡蛋的财。”
陆景和:“……你闭嘴。”
他翻了个身,望着房梁,慢慢眯起眼睛。
装瘫的,贪财的,偷情的……这周家,水浅王八多。行,你们慢慢作,我先把小账本记上。从明天起装怂干活,把周家的底细一条条摸清楚。
到时候他倒要看看,这块瘫着的大饼,还能画几天。
第2章 暗中观察抓把柄
第二天天没亮,陆景和就被王翠花的嗓子喊了起来:“景和啊!该起了!上工啦!”
他摸黑爬起来,心里默念三遍“我叫陆景和,我不生气”,套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扛着锄头下了地。
装老实,是一门技术活。得装得像,装得稳,装得让周家两口子挑不出错处来,还得在心底里把每一笔账记明白。他一边刨地一边琢磨:前世给甲方当牛做马,好歹还有工资条垫底;这辈子给周家当牛做马,连张白条都见不着。这么一想,心里反而敞亮了——反正都是当牛做马,这里至少还能攒一肚子证据。
中午歇晌,老陈扛着铁锹从地里回来,路过田埂,看见他蹲在地头啃硬窝头,蹲下来跟他唠:“景和,你听叔一句话。”
陆景和抬起头:“陈叔,您说。”
老陈压低了声音:“周家那两口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跟人家非亲非故的,人家凭啥天天使唤你?你那个叔,‘瘫’了快一年了吧?瘫子能顿顿吃鸡蛋水,你一个壮劳力喝稀粥——你自个儿掂量掂量,这账对不对?”
陆景和心里一凛:这村里,明白人可不止他一个。
可面上,他只是憨憨一笑:“陈叔,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周叔瘫着,我帮衬帮衬是应该的。婶子待我也不差,昨儿还给我煮了粥呢。”
老陈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说得滴水不漏,叹口气摇摇头走了。
陆景和目送他走远,心里默默掂量:老陈,厚道人,信得过——只可惜,眼下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白天,他下地、挑水、劈柴,把周家指派的活儿干得一件不落,老实得能评上公社先进。晚上回了屋,他躺下就“睡”,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直。
头一夜,就让他逮着了东西。
半夜,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陆景和眯着一条缝的眼,瞧见周老实从炕上坐起来——没有“哎哟”,没有龇牙咧嘴,动作利索得像条泥鳅,翻身下炕,趿拉着鞋,猫着腰就往灶屋摸。
陆景和悄悄跟上去,透过灶屋门缝一看:好家伙,那位“瘫了快一年”的周大哥,正蹲在灶台前头,就着月光啃烧饼呢。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一边啃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饿死我了……这婆娘,饭做得不够吃……”
陆景和差点没憋住笑。他悄悄退回去,躺回炕上,心里给周老实记下第一笔账:半夜偷吃,腿脚利索,行动自如。不过,光凭这一回,还说明不了什么。万一人家是“顽强地爬起来”的呢?
真正让他坐实的,是第二天晌午。
王翠花去邻村借簸箕,家里就剩他跟周老实。周老实躺了半晌,大概是躺得腰酸,四下瞅瞅没人,“腾”地坐起来,抻胳膊抻腿,还下炕绕着屋子走了两圈,边走边捶后腰,那步伐,那精气神,跟清早做操的大爷一模一样。
陆景和躲在窗根底下,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响——王翠花回来了。
再看周老实,那反应叫一个快:原地起跳,窜回炕上,蒙上被子,一气呵成,前后不超过眨眼的工夫,重新躺平,接着哼哼:“哎哟……这腰啊……瘫了的人,真是遭罪啊……”
陆景和站在窗外,看得目瞪口呆,在心里给这演技打了满分。他默默记下第二笔账:装瘫实锤,反应速度堪比公司楼下抢电梯的同事。
王翠花每隔几天就挎着篮子“回娘家”看老娘。这天午后她又出了门,陆景和搁下扁担,远远跟在后头,眼看她没往娘家村走,而是熟门熟路地钻进了村口那排柴窖。
陆景和蹲在土坡后头,没过一会儿,就见一个瘦高个儿从柴窖里钻出来——刘三。村里的闲汉,四十岁还光棍一条,整天游手好闲,除了偷鸡摸狗,就剩一张会哄人的嘴。
刘三从怀里摸出两颗纸包的糖塞给她,王翠花笑骂一声“死鬼”,跟他勾着头嘀咕了好一阵,才一前一后散了。
陆景和蹲在土坡后头,把这出戏从头看到尾,在心里记了一笔:王翠花“回娘家”,实为会刘三,每旬逢三,午饭后,村口柴窖,约莫一个时辰。
系统在他脑海里适时响了一声:“宿主,您的观察力,本系统深感欣慰。”
陆景和:“你这是夸我?”
系统:“本系统在陈述事实。”
陆景和:“……你是不是偷偷进修了阴阳怪气课?”
这天夜里,他睡得正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摸他的被角。
陆景和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月光底下,王翠花正蹑手蹑脚地掀他被子。她半边身子已经凑到了炕沿,一股子雪花膏的甜腻味儿直往他鼻子里钻。
陆景和脑子里“嗡”的一声,前世看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戏文情节瞬间涌了上来——好家伙!这是跟刘三没耍够,又拿他这个大小伙子垫底呢?真特么恶心!
他没有半点犹豫。那只常年敲键盘、又抡了半个月锄头的右手猛地抡起,“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糊在了王翠花脸上。
声音清脆,响亮,在静夜里还带回音。
王翠花被这一巴掌扇蒙了,整个人僵在炕沿边,半边脸火辣辣的,张了张嘴,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她自己是摸着黑进来的,做贼心虚,哪里敢出声?
陆景和打完人,眼皮都不带抖的,嘴一张,已经开始说梦话了:“……别吵……打蚊子!这蚊子精!嗡嗡嗡的,烦死了!”说着还挥了挥手,冲着空气又补了一巴掌。
王翠花捂着火辣辣的脸,僵在原地,上也不是,退也不是。足足站了半分钟,才气咻咻地一跺脚,披着衣裳猫着腰溜了出去,步子又快又急,跟后头有鬼撵似的。
门关上。陆景和慢慢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心说:好险。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动手打女人,打的就是个想算计他的。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补了一句梦话:“……这蚊子,真肥。”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王翠花顶着半边脸从屋里出来,那半边脸上五指印鲜艳分明,横是横,竖是竖,跟盖了章似的。上工的婆娘们一眼就瞧见了,凑上来问:“翠花姐,你这脸是怎么了?”
王翠花脸一红,又紫了,梗着脖子:“……蚊子咬的!”
“蚊子咬的能咬出五个手指头印儿?”
王翠花咬牙:“大蚊子!“啪”一下,就这样了!”
陆景和扛着锄头从旁边路过,低着头,憋着笑,在心里接了一句:这蚊子,真.大嘴巴子。搁我们那会儿,这叫“物理美白”——打过之后,半边脸肿,半边脸亮,效果立竿见影。
老陈也在人群里,看看王翠花的脸,又看看不远处那个憨憨的陆景和,嘴角抽了抽,什么也没说。
那一整天,王翠花都绕着陆景和走,头一回没支使他干活,连午饭都是自己端到屋里吃的。
陆景和心里门儿清:这一巴掌,把仇结下了。但他一点都不慌,反而觉得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系统在他脑子里插话:“宿主,您昨晚的防卫动作,动作标准,力道适中,临场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本系统给予高度评价。”
陆景和:“你是不是从头到尾看着?”
系统:“本系统二十四小时待机。”
陆景和:“……你等我睡着了都不关?你这是监控!”
系统:“宿主,本系统是鼓励性质的监控,请勿误会。”
陆景和:“滚滚滚——”
他骂完,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装瘫的,偷吃的,私会的,惦记他身子的……证据,一天比一天多。
第3章 坐等村民围观
日子一晃,过了小半个月。
陆景和的“摸清周家底细”任务,进度条爬到了百分之六十。活,他干得越来越“老实”;周家两口子,使唤他也越来越顺手。王翠花甚至开始当着外人的面夸他:“我们家景和啊,踏实!比亲儿子都强!”
陆景和听了,心里呵呵:亲儿子至少还能吃点好的。
这天吃过早饭,王翠花又开始支使人:“景和啊,今儿天好,把你叔背到村口壕沟边儿晒晒太阳去!大夫说了,瘫子多晒太阳,骨头长得快!”
陆景和低头扒拉了一口稀粥——对,还是稀粥——闷声应了个“中”。临出门,王翠花又追出来叮嘱:“晒足两个时辰,少一刻钟都不行!大夫说了,晒不够,骨头长不好!”
陆景和撇撇嘴,心说:两个时辰,搁我们那会儿,够半天的带薪假了。嘴上却答得响亮:“中!晒足!”
他弯腰把周老实背起来。一百五十多斤的分量全压在背上,热乎乎的,压得他直趔趄。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账:这哪是背个人呐,这是背着“甲方爸爸的大礼包”,又沉又黏,还推不掉。更绝的是,周老实趴在他背上还不消停,一路哼哼:“景和啊,慢点慢点……哎哟,叔这腰……哎哟……”
陆景和心说:叔,您这腰要是真坏了,怎么哼哼得这么有节奏?
到了村口壕沟边。那壕沟不深不浅,齐膝来高,是去年挖排涝渠时留下的,沟沿儿上长满了草。周老实被放下来,坐在沟沿的一截木墩上,眯着眼晒太阳,别提多惬意了。
陆景和给周老实掖了掖衣裳:“叔,您晒着,我去地里转一圈儿。”
周老实摆摆手,眼皮都没抬。他背着手刚要走,脚底一滑,险些摔个跟头,周老实吓得一把搂住他胳膊:“哎哟!慢点慢点!”
陆景和稳住身子,憨憨一笑:“叔,您别怕,我把您安置得稳稳的。”心里却想:您这搂胳膊的劲儿,比瘫子可大多了,怕是能当场给我表演一个倒挂金钩。
他拐了个弯,蹲在土坡后头,望着村口出神。这会儿正是农闲,午饭后,全村的闲人都爱聚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唠嗑:抽旱烟的,纳鞋底的,追孩子的,一蹲就是一下午。按他的估算,再有个把钟头,这壕沟边儿上就得坐满人。
他要的就是这个时机——人越多,戏才越好唱。
他心里开始排方案。排着排着,职业病犯了,下意识把所有念头捋成了汇报材料的大纲。
“各位领导,接下来,我汇报一下‘周老实现形计划’的方案。”他在心里清了清嗓子,翻开第一页,“项目背景:周老实装瘫,骗吃骗喝,欺压老实人,群众苦周久矣。项目目标:让周老实当众现出原形,实现人设崩塌率,百分之百。”
“方案设计,共三套。方案一,言语拆穿。风险:此人嘴硬,打死不认,效果为零。方案二,半夜堵门抓现行。风险:容易惊动王翠花,打草惊蛇。方案三——”他在心里把页面一翻,“推人加蛇,双管齐下。”
系统适时插话:“宿主,方案三,请详细陈述。”
陆景和:“你不是第三章才出场的吗?”
系统:“本系统全程在线,尽职尽责。”
陆景和:“你可能是我见过最卷的系统。行,方案三,听我给你汇报。”
方案三的核心,就在那条壕沟。沟浅,土软,人摔下去摔不坏,顶多灰头土脸。关键在第二招——蛇。周老实这人怕蛇,满村都知道。去年夏天,一条菜花蛇溜进周家院墙,这位“瘫”在炕上的周大哥,愣是靠着两条腿的爆发力,从炕头蹿到了院门口,事后被王翠花揪着耳朵警告:“你再逞一回能试试!”
这段笑料,是张奶奶前些天当笑话讲给他听的。陆景和听完,在心里琢磨了整整三天——装瘫的人,最怕的,就是“条件反射”这四个字。
“你瞧瞧,”陆景和在心里跟系统说,“这叫什么?这叫‘给甲方汇报之前,先做PPT’——咱打工人刻进DNA里的职业素养!”
系统:“宿主,本系统提醒您:您如今身处一九六二年的农村,没有甲方,也没有PPT。”
陆景和:“你这话就没劲儿了。精神甲方,无处不在。”
陆景和把方案在脑子里来回过了三遍,职业病发作,又列了一份风险对照表:风险一,蛇不动弹怎么办?不要紧,他鞋底早沾好了土坷垃,必要时“不小心”踢过去,惊它一吓;风险二,周老实赖在沟里不起来怎么办?不要紧,蛇一出洞,神仙都按不住他;风险三——他顿住了,系统替他说:“风险三,王翠花可能杀出来护夫。”“对!”陆景和打了个响指,“所以我得掐准她上工的时间。她晌午在地里,沟边的事儿,鞭长莫及。”
方案敲定,可还有一道坎:蛇。
他是想“喊蛇”,可光喊没有蛇,吓不出那个味儿来。他蹲在沟边扒拉草丛,扒拉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眼睛忽然一亮——沟沿的草丛里,盘着一条晒太阳的菜花蛇,小半截身子缩在洞里,无毒,胆子还小,人一跺脚,它就得往洞里缩。
陆景和乐了:“连道具都是老天爷现成的,这是给我送业绩来了啊!”
他记下那条蛇的位置,又来回走了两遍,把“失手推人”的角度、力度、台词,在心里排了个明明白白,连自己倒地的姿势都设计好了:要往周老实那方向趔趄,显得是“没站稳”;先推出人,再喊蛇,中间隔那么一两息的空当——好让周老实先把“装疼”的流程走完,再被真蛇吓出原形。这样一来,满村人看到的就不是他推人,而是周老实自己“跑了”。
系统:“宿主,您的方案逻辑清晰,风险可控,本系统批准执行。”
陆景和:“你批什么?你一个系统,还端起甲方的架子来了?”
系统:“本系统行使评审职能,为宿主的致富之路保驾护航。”
陆景和:“……行了行了,你负责捧哏,我负责干活。”
日光移过正午,村口的人慢慢多起来了。老槐树下蹲了七八个汉子,张奶奶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几个婆娘抱着孩子凑在一处说话。陈队长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被老陈叫住,蹲在沟边抽烟。
陆景和看着那片热闹,又看看沟边坐得四平八稳的周老实,深吸了一口气。
火候到了。
他从土坡后头直起身,掸掸衣裳,换上一张老实憨厚的脸,朝壕沟那边走去。路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还冲大伙儿憨憨一笑:“陈叔,张奶奶,都歇晌呢?”
心里的小本本,已经翻到了最新一页,上面用烧焦的树枝头写着八个大字:今日开工,诸神退位。
系统在他脑海里低声说道:“宿主,祝您首战告捷。”
陆景和:“借你吉言。等完事儿了,请你参加我们那会儿的团建——可惜你没那个福气。”
他一步一步,走向壕沟边那个晒太阳的身影。
第4章 周老实当场露馅
陆景和走到壕沟边,喊了一声:“叔,我扶您起来,喝口水。”
周老实摆摆手,懒洋洋的:“不用不用,晒着舒服。”
“那我给您换个阴凉地儿,”陆景和说着,又往前凑了两步,“这太阳毒的,别晒出毛病来——”
话音刚落,他脚底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哎哟”一声往前栽,肩膀不偏不倚,正撞在周老实身上。
周老实没防备,被这一撞,“咕咚”一声栽进了壕沟里,灰头土脸,四肢着地,摔得那叫一个实在。好在沟浅,土也软和,除了蹭了一脸泥,屁事没有。
周老实一摔,先是一愣,随即条件反射地嚎了起来:“哎哟喂!摔死我了!景和你个没眼力见儿的!我的腰啊——我的腿啊——”他趴在沟里,一边嚎,一边偷偷瞟陆景和,等着他伸手来扶。
就在这时,陆景和稳住身子,指着周老实身后的草丛,猛地变了脸色,扯着嗓子一声吼:“啊——蛇!草里有蛇!”
周老实一听见“蛇”字,脸上的嚎叫瞬间凝固。
他“嗖”地扭过头,正看见草丛里那条菜花蛇探出半个脑袋。蛇还没动,他先动了——那两条“瘫了大半年”的腿,跟装了弹簧似的,“腾”地一下把整个人从沟里弹了起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哇哇叫着蹿上沟沿,撒丫子就往大路上狂奔。
那速度,那矫健,那带起的一溜尘土——村口的人全看傻了。
跑出去二十来丈远,他才猛地想起来“自己是个瘫子”,戛然停住,慢慢回过头,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脚一软,“咕咚”又瘫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干嚎起来:“哎哟……吓死我了……我这腿……我这腿又不行了……”
全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整个村口炸了锅。
“我的个娘诶!”老陈手里的旱烟杆子都掉了,“老周这腿……刚才那跑的,比我家大黑狗撵兔子都快!”
“瘫子能跑那么快?”墙根下纳鞋底的婆娘笑得直不起腰,“我看他不是瘫,他是腿“瘸”——瘸着瘸着,好了!”
“这哪是腿不行,这是腿太行了!”有个汉子一拍大腿,“县上开运动会,让周老实报名,冠军都没得跑!”
蹲在沟边抽烟的陈队长,一口烟没吐完,呛得直咳嗽。他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着瘫坐在地上的周老实,眉头越皱越紧。
陆景和站在原地,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脸都白了——一半是真怕,一半是想笑憋的——声音打着颤:“叔……您……您这腿……不是……”
周老实这才回过神来,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个龟儿子!你推我!你存心害我!”
“叔,天地良心!”陆景和急得直摆手,那表情诚恳得能去评先进,“我那不是推,我是脚滑了!我正要扶您呢!再说了——”他咽了口唾沫,一脸无辜地看向四周,“您刚才跑得那么快……我这不是,也没想到嘛。”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有人起哄:“老实,你再跑一个!让咱都开开眼!”
周老实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都给老子闭嘴!”又一屁股坐回去,接着“哎哟哎哟”。可这一回,再也没人信他了。
王翠花听到信儿,风风火火地从家里赶来,拨开人群一看,周老实灰头土脸地坐在沟边,当即就炸了:“天杀的!谁把我家老实推沟里了?!”她的目光一扫,盯在陆景和身上,“景和!是不是你?!”
陆景和把脖子一缩,声音又小又委屈:“嫂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脚滑了一下。再说——”他顿了顿,“叔这不是好好的嘛,跑得比我还快呢……”
王翠花气得直哆嗦,想骂,又接不上话。
围观的人嘻嘻哈哈地替她接:“翠花,你家老周,到底瘫不瘫啊?”
王翠花梗着脖子:“瘫!当然瘫!”
那人乐了:“瘫子刚才那不是跑,那是——飞!飞檐走壁的飞!”
正闹着,陈队长把烟头一掐,站了起来,咳嗽一声:“都在这儿吵吵什么?”
陈队长是大队长,说话带着官腔,可官腔里又透着庄稼人的实在。他一发话,人群立马安静下来。
“老周,你过来。”
周老实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又赶紧捂住腰:“队长……我……我这是刚才吓得……”
陈队长上下打量他,半晌,慢悠悠地开口:“老周啊,你瘫了大半年,这个腿脚……倒是利索得很呐。”
周老实脸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队长,天地良心!我是真瘫!我就是……就是刚才让蛇吓的!谁瘫子见了蛇,不跑啊!”
这话一出,连陈队长都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瘫子见了蛇跑,倒也是头一回听说。”他转向陆景和,“景和,你是当事人。你说说,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陆景和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吸了吸鼻子,哭丧着脸,话里都带着颤音,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真诚:“队长,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扶着周大哥晒太阳,脚底一滑,没站稳——谁知道周大哥“唰”地一下就蹿出去了,那速度快得,我自个儿都看愣了。”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一脸诚恳地看着陈队长:“队长,周大哥这腿……怕不是换了一双新腿吧?”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炸雷似的笑声。这话听着像夸,细品全是刺,比当面骂人还损。
陈队长没笑,但嘴角抽了两下。他背着手,看看周老实,又看看王翠花,再看看陆景和那张委屈巴巴的脸,缓缓点了点头:“行了,都散了吧。老周这腿的事儿,我回头得好好问一问。”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瘫了半年的人,能跑出咱公社头一份的速度——这个事,搁谁身上,都得说道说道。”
周老实和王翠花两口子,灰溜溜地把人往回抬。一路上,“哎哟”声起起伏伏,可这一回,连路边的狗都懒得搭理他们。
人散得差不多了,老陈凑到陆景和跟前,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小陆,今儿这事……是你小子安排的吧?”
陆景和一脸无辜:“陈叔,天地良心,我就是脚滑了。”
老陈上下打量他半天,忽然笑了,也不点破,只丢下一句:“行,脚滑得好。”
系统在他脑子里“叮”了一声:“宿主,新手任务‘摸清周家底细’已完成,任务进度:百分之百。奖励已发放:火眼金睛牌小本本一本。”
陆景和眼睛一亮:“真发了?在哪儿呢?”
系统:“已存入宿主怀中。”
他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本油皮纸封面的小本本,厚墩墩的,二百页横线格,翻开来纸面雪白,还带一股墨香。他赶紧揣好,又狐疑地问:“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系统:“本系统无所不能。”
陆景和:“……你是越来越会吹了。”
夕阳西下。
陆景和揣着那本崭新的小本本,走在回周家的路上,脚步轻快。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心里慢慢盘算开了:装瘫的漏了馅,私会的记了账,克扣吃食的,桩桩件件都在心里。可光靠他一个人说,分量不够。要是把周家的底细、周老实装瘫的证据,一笔一笔报到陈队长那儿——那分量,可就足了。
系统:“宿主,您在计划什么?”
陆景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什么。就是想找我们陈队长,开个情况通报会。”
系统默了默:“……原来宿主也是个体制内。”
陆景和:“滚。”
夜色四合。周家的灯,早早熄了。
陆景和躺在黑暗里,摸出那本小本本,借着月光,翻到第一页,用烧焦的树枝头,郑重地写下四个字——
开锣吧。
第5章 设下柴窖埋伏圈
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头的公鸡才叫了三遍,陆景和就爬起来了。
他住的是周家西墙根儿下搭的耳房,窄得转不过身,一张炕、一口破柜子,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他蹲在墙根儿用凉水抹了把脸,回过身,从破柜子最底下那层摸出几张裁得齐整的纸,小心叠好,揣进怀里。
“汇报材料。”他自言自语,越想越乐,“搁我们那会儿,我们公司管这个叫周报。一个周报写俩钟头,汇报三十分钟,领导追问仨钟头。今天我也尝尝给人做‘方案汇报’的滋味——不过这回的甲方,是我们陈队长。”
他一路走一路念叨,把要说的词儿在心里过了三遍。多年的社畜经验告诉他,跟甲方说话,最要紧的是“先讲结论,再摆证据,最后画大饼”。这套活儿他熟,熟得闭着眼都能干。
半道上碰见老陈挑着水。老陈看他神神叨叨的,问:“景和,大清早的,上哪儿去?”
陆景和笑眯眯的:“陈叔,我去给队长送一份方案。”
“方案?”老陈愣住,“咱庄稼人,讲什么方案?”
“就上次那个‘周老实腿脚康复项目’的验收报告,补交一下。”
老陈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摇着头挑水走了。陆景和也不解释,脚步轻快地奔队部去了。
到队部的时候,陈队长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陆景和,队长眼皮子都没抬:“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昨儿个村口的事,你现在给我好好说说——你到底是咋看出周老实那腿有毛病的?”
陆景和把怀里的纸掏出来,郑重其事地铺在磨盘上:“队长,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我给您画了个图。”
队长凑过脑袋一看:纸上画着一个个歪七扭八的圆圈,圈跟圈连着,边儿上还标着日子。队长看半天,抬头:“这是……苞米地垄沟图?”
“这叫‘证据链’。”陆景和一本正经,“搁我们那行,管这个叫流程图。图画明白了,甲方一看就懂。队长您看——这是王翠花‘回娘家’的规律图。”
“回娘家?”
“对。这仨多月,她一共‘回娘家’六回,隔十来天一回,一回最少五六天。哪一天走的、哪一天回的,我都记着。”
队长又看了两眼,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人家媳妇回娘家,天经地义,你记这个干啥?”
“天经地义。可巧就巧在——她每回‘回娘家’,刘三准保‘去赶集’。她走三天,刘三也走三天;她走七天,刘三也走七天。俩人是脚前脚后,步点比咱队上打钟还准。”
队长的手顿了顿,眯起了眼:“……你这话,我可听出点意思来了。”
“还有更有意思的。村西头那眼废柴窖,您知道吧?荒了三年,谁都不去。上个月,门上那把锈锁,换新的了。”
“换锁?谁换的?”
“我要是知道,就直接给您汇报了。我只知道——昨儿后半夜我起夜,正好瞧见刘三往那边溜达,手里提溜着个麻袋,鬼鬼祟祟的。约莫半个时辰,又过去个人影,大晚上看不清脸,可瞧那走路的秧歌步,一扭一扭的,咱村有这身段的,数得出仨来。”
队长不说话了,旱烟抽得滋滋响。憋了半晌,才开口:“你说的这个事儿,往大了说,叫伤风败俗;往小了说,是人家的家事。捉奸不比抓贼——贼抓错了,赔个礼也就过去了;这要是闹错了,全公社的舌头根子,能把咱村的招牌嚼碎了。”
“队长,我还托三婶替我问过一嘴。嫂子她娘家的嫂子说,翠花每回‘回去’都说是累着了,关起门来一躺就是好几天,连她娘家的侄子都见不着她人影。您琢磨琢磨,回娘家伺候老人,哪有把自个儿关屋里不露面的?”
队长烟袋杆子顿了顿:“……有这事儿?”
“千真万确。我要是谎报军情,天打雷劈。”
队长沉吟片刻,把烟袋往门框上一磕:“行!这事儿我接了。我再问你一句——要是查错了,你怎么说?”
陆景和把胸脯一拍:“队长,要是我查错了,今年的工分,我双倍赔!”
队长眼皮一跳:“你一个外村来的,工分值几个钱?”
陆景和心里乐开了花:值几个钱?值我这个春天好大一场造化!嘴上却半点儿不露:“队长,我不是拿工分赌气,我是拿工分买您的信任。您想想,我一个被周家招进来‘拉帮套’的,吃饱了撑的去诬陷自己东家?图什么?图他家那半个月的窝头?”
队长想想也是,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安排?”
“明儿个天不亮,我带您和二虎、铁蛋,再喊两个队干部,上村西柴窖蹲着。咱不兴打草惊蛇——那俩人的规矩我摸透了,凌晨露水重的时候最好得手。”
“你倒是把人家‘家规’都记全了。”队长看他一眼,“成,就依你。明儿个寅时,村口老槐树底下碰头!”
“得令!”陆景和应了一声,又凑近两步,压低了嗓子,“队长,还有个章程,得先跟您对好了——到时候我跟二虎他们,靠布谷鸟叫传信。搁我们那会儿,这叫什么?叫‘暗号对接’。甲方乙方对得上,合同才算数。”
队长一愣:“啥甲方乙方的?”
“您是甲方——记工分、定工时的是您;我是乙方——出力气、提方案的是我。您给我记工分,您可不就是甲方嘛!”
队长叫他这通“甲方乙方”绕得直乐,烟袋锅子敲了敲他脑门:“你这小子,肚子里弯弯绕还真不少。行,明儿个老槐树,你看好了学!”
从队部出来,陆景和找到二虎、铁蛋,交代埋伏的事儿。三个人蹲在墙根儿,脑袋凑一块儿,跟当年开“项目启动会”似的。
“都记住了啊,”陆景和比划着,“我先进柴窖前头那片柴禾垛后头猫着。等人进了窖,我学布谷鸟叫三声——三声,说明人齐了,你们听见就冲过去堵门。要是没人进,我学两声,你们就撤。”
铁蛋挠头:“那要是……我紧张,数岔了呢?”
“数岔了你就撅着嘴‘咕咕咕’乱叫,我听见了就知道你慌了,盯着你的脸喊一声‘铁蛋你咋了’,保准你记起来。”
铁蛋:“……”
二虎:“那俺要是想打喷嚏呢?”
“憋着。”
“要是憋不住呢?”
陆景和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布条递过去:“拿着,堵嘴。”
一切安排妥当,陆景和回周家吃了晌午饭。王翠花今天破天荒地没给他脸色看,还撂下一句“下午去地里看看苗”,扭着秧歌步出了门。陆景和端着碗蹲在灶台边,看着那女人的背影直摇头:嫂子啊,您这是赶着去‘上会’呢,还是赶着去‘结账’呢。
他心里把这两天的事儿又过了一遍:报备、立项、排期、蹲点、收网——搁我们那会儿,这叫“项目全流程管理”,一环扣一环,哪一个掉了,整个方案都得黄。可咱这方案不一样,咱是带着标准答案做的PPT,甲方再怀疑,也架不住证据自个儿开口说话。
当晚,他躺在耳房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念叨了一句:“周大哥,对不住。您别怪我心黑——谁让您现在躺着的这张炕,是我做梦都想‘躺平’的炕呢。”
念叨完,他又躺回炕上,把手垫在脑袋底下,盯着黑黢黢的房梁:“明儿个寅时,老槐树,布谷鸟。一切就绪——就等那两位‘主演’登场了。”
第6章 柴窖抓奸
天还麻黑,露水把草叶压得弯弯的,村西那口废柴窖跟前,憋着一口气的,一共六个人。
二虎趴在玉米秆垛后头,大气不敢出。他这辈子没干过这么提心吊胆的事儿——不是怕别的,是怕打喷嚏。陆景和给的布条他堵在嘴上,堵得严严实实,可惜鼻子不管这茬儿,痒得他直翻白眼。
铁蛋趴在二虎边上,用气声问:“虎哥,你说今儿个能抓着吗?”
“憋说话!”
“那你不是说布谷鸟叫三声才……”
“说了憋说话!”
正较着劲,头顶上的老榆树里,忽然传来两声:“布谷——布谷——”
二虎一激灵,爬起身就要往外冲,被铁蛋一把拽住:“两声!两声是撤!”
“哦,对对对,撤、撤。”二虎又缩回去,刚缩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来,“不对啊,这布谷鸟,咋叫得这么像人学的?”
陆景和躲在另一头的柴垛缝里,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两声,是刘三来了——这布谷鸟,分明是刘三学给王翠花听的暗号。
他看得清清楚楚:刘三提溜着个麻袋溜到柴窖门口,四下张望了两圈,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那把新锁,钻了进去,又探出半个脑袋,把门虚掩上。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王翠花挎着个篮子,扭着秧歌步过来了。到了门口,她没急着进,站住了,抬手拢了拢头发——像给谁打招呼。
陆景和心里乐了:嫂子这是给自己壮胆呢,还是跟刘三对暗号呢?
“布谷——布谷——布谷——”
三声,脆生生的,从老榆树那头传过来。
这下是陆景和叫的。刘三那两嗓子是“开门”,他这三嗓子是“锁门”。
二虎和铁蛋呼啦一下从玉米秆垛里钻出来,后头还跟着四个队干部。八条腿,踩着露水,噼里啪啦就往柴窖冲。
“哐当”一声,柴窖门被二虎一脚踹开。
这下真是鸡飞狗跳。
刘三光着膀子正往麻袋里塞衣裳,听见门响,一蹦三尺高,拎着裤腰带就往后头柴禾堆里钻,结果一只脚踩进柴禾缝里,绊了个狗啃泥,还没爬起来,就被二虎一只膝盖压在了地上。
“别压!别压!裤腰带!”刘三杀猪似的叫。
王翠花更绝,衣裳襟子都来不及扣,抱着个包袱就要从墙根儿一个狗洞往外钻——钻到一半,卡住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嚎起来:“青天白日,你们这是干啥!我捡个柴禾也犯王法了?!”
围观的村民听见动静,一窝蜂全涌过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眨眼工夫把柴窖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哟,这不是刘三哥吗?赶集赶这儿来了?”
“嫂子,你家柴窖是存柴的,还是存人的?”
“快看快看,刘三那裤衩……哎哟,少儿不宜,都别看!”
“你去年丢的那俩鸡,八成也是在这儿‘孵蛋’孵没的吧!”
人群笑得前仰后合。王翠花一边嚎一边还想往里钻,被两个妇女架住了:“翠花啊,你消停消停吧,全村的舌头都伸过来喽。”
“我……我那是……”王翠花还想编,一抬头,正撞上陈队长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都别吵吵!”陈队长响亮地咳嗽一声,人群静了一瞬,又开始嗡嗡。
这时候陆景和从人群后头挤进来,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上头画着一条长线,线边上标着一溜儿小字,像根柴火棍子上爬满了蚂蚁。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给大家念个时间轴。”
“周大哥瘫了几年?两年多。瘫得彻底不彻底?彻底。这话是周大哥自己满村喊的——‘咱这腰,瘫了,两条腿跟面条似的,一年到头下不了炕。’全队都给做过见证。”
“小宝今年两岁。两岁的孩子,往前数十个月,正是他娘‘回娘家’的那一阵子。周大哥瘫了两年多,一个瘫在炕上的男人,能让媳妇揣上崽子?要说能——那这两年多的‘瘫’,就是装的,昨儿个他在村口跑得比狗快,大伙儿都亲眼瞧见了。要说不能——那这孩子,就不是周老实的。”
人群“轰”地炸了。
陆景和等这阵哄声过去,才慢悠悠地补上最硬的一刀:“小宝是啥时候有的?他出生往前数十个月,正赶上嫂子‘回娘家’,一住就是十二天。这十二天里,咱村三婶上刘家营走亲戚,亲眼撞见刘三在街上买爆竹——刘家营是哪?正是嫂子她娘的娘家庄子。老张头也说,腊月十四他赶车路过刘家营,瞧见刘三跟翠花一前一后,进了同一条巷子。”
三婶在人群里点头:“可不是嘛!我寻思刘三不是去镇上帮工了么,咋上这儿来了,我还当自己看差了。”
老张头也接话:“千真万确,前后脚进的巷子。”
“轰——”人群这下彻底炸开了锅。
“好哇,俩人早勾搭到一块儿了!”
“亏周老实还天天躺炕上‘瘫’呢,头上都绿成草原了!”
“周老实那‘瘫’,八成也是装给咱看的!昨儿个跑得比狗还快!”
原本被人用门板抬来、还窝在门板上装瘫的周老实,腾地一下从门板上蹿了起来,两条腿站得笔直,一张脸绿得跟霜打的韭菜似的。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好家伙,两条腿比谁都利索!”
“感情这两年的‘瘫’,是瘫给咱工分看的!”
周老实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家门不幸!”
“家门不幸?”陆景和慢条斯理地收起那张纸,“周大哥,您先别忙着不幸。您这腿脚,昨儿是‘喜提康复’,今儿是‘再度确诊’,这套‘病退复出’的流程,搁我们那会儿,叫‘休假一时爽,销假火葬场’。您瘫着的时候待遇,可比上班舒服多了。”
刘三被压在地上,早吓破胆了,还要嘴硬:“你血口喷人!你个小兔崽子!俺、俺腊月是在镇上!”
“在镇上?行啊。”陆景和笑呵呵地蹲下来,“那你说说,你在镇上哪个铺子帮工?掌柜的姓什么?卖的是什么?”
“我……我在……铺子……卖……”刘三支吾半天,眼珠子乱转,“卖……卖烧饼!”
“烧饼铺?巧了,镇上就一家烧饼铺,掌柜的姓赖,人都叫‘赖皮’。可那家铺子,腊月十二就歇业回家过年了。你给一个歇了业的铺子帮工,帮的是哪门子工?”
刘三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我、我给忘了。”
人群笑得东倒西歪。铁蛋笑得直不起腰:“你连自己干了啥都忘了,白拿人家工钱了吧!”
陈队长沉着脸,把手一摆:“行了!都甭在这儿耍嘴皮子!今儿个先把人看住了,明儿个晌午,周家院子里,当着全队的面,把这笔烂账掰扯清楚!”
几个民兵上前轰人。王翠花被两个妇女架着往外走,一路嚎一路骂;刘三拎着裤腰带,缩着脖子,像只霜打的鹌鹑;周老实倒是不装瘫了,可他走路的样子比装瘫的时候还难看——两条腿直打哆嗦。
陆景和跟在人群后头,小声嘀咕:“嫂子,您这演技,搁我们那会儿能拿奖。可惜了,搁这年头,只能领处分。”
他抬头望了望天,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明儿个,就是周家散伙的开场锣。
第7章 拉帮套直接作废
次日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挂着,周家院子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陈队长坐在院子正中的一把老椅子上,左边站着两个队干部,右边站着二虎铁蛋。王翠花被人从屋里拎出来,头发乱蓬蓬的,一边走一边嚎:“我不活了!我没脸活了啊——”
“你有话好好说,嚎什么嚎!”队长把烟袋往桌子上一拍。
王翠花立刻收了嚎声,改换哭腔:“队长啊,我可是冤死的啊!昨儿个我就是去捡柴禾,谁知道那刘三也在那儿啊!孤男寡女撞上,那是他姓刘的不要脸,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白担了个泼天的名声啊——”
刘三蹲在墙角,一听这话不干了:“翠花你——!昨儿个是谁捎话让我……”
“让什么让!”王翠花杀鸡抹脖子地给他使眼色,“你管不住你自己,还赖上我了?”
“我……”
围观群众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刘三,你敢做不敢当啊?昨儿个裤腰带都解了,今儿个倒装起守身如玉来了!”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刘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缩回墙角再不敢吭声。
周老实缩在门槛后头,嘴皮子哆嗦了一上午,这会儿实在绷不住了。他忽然“嗷”一嗓子蹿起来,指着王翠花的鼻子就骂开了:“你个不要脸的破鞋!你偷人养汉,还要不要脸!这两年,俺瘫在炕上,你在外头……”
“瘫?你还有脸提瘫!”王翠花当场炸了,抄起墙根儿一把笤帚疙瘩就抡过去,“你个窝囊废!瘫了两年多,家里一粒米没挣过!那点工分是我一个人挣的!你瘫在炕上有吃有喝,倒是逍遥了,我跟小宝喝西北风!”
“我瘫是为了谁!我不瘫,队上能让咱家白拿照顾工分?我不瘫,队上能给咱家分那么多救济粮?!俺瘫着,你才有脸出去浪!”
这倒好,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把老底儿全兜出来了。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地炸开锅。
“好家伙,这瘫是装的,照顾工分是骗的!”
“还有救济粮呢!我说周老实瘫了两年,日子咋越过越滋润!”
周老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秃噜嘴了,可话已出口,泼出去的水。王翠花逮着这句更是来了劲:“可不是!你装瘫骗工分骗救济,这是坑全队的!你还有脸赖我?咱俩谁也别说谁——你是装瘫驴,我是……我是什么?我是眼瞎,嫁了你这个窝囊废!”
“你——!”
“我什么我!”
周老实恼羞成怒,张着手就扑过去。王翠花一点都不怵,笤帚疙瘩抡圆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周老实被抡得抱头鼠窜,一把薅住王翠花的头发,俩人就在院子里滚成一团,你撕我扯,笤帚疙瘩满天飞,鸡毛掸子横着竖着乱舞。围观群众一边“哎哟哎哟”地叫着,一边往后退,谁也没真心拉架——这种热闹,一年到头能看几回?
最后还是队长拍桌子:“二虎铁蛋!给我拉开!”
俩人被硬生生拉开,周老实脸上多了三道血檩子,王翠花头发被薅下来一把,俩人还在隔空对骂:“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刘三在柴窖里那点事!”“你装的瘫,全村都看在眼里!”
队长忍无可忍,烟袋锅子敲得桌子当当响:“都给我闭嘴!”
院子静了下来。
陈队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儿个,我代表队上,把周家这笔烂账,当场捋清楚。都给我听着,一条一条来。”
“第一条,周老实、王翠花,你们家招陆景和‘拉帮套’的那张字据,从今儿个起,作废!”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按着好几个红手印的纸,当众“刺啦”一声,撕成两半,又折起来,撕成四半,扔在地上。
陆景和站在人群里,眼睛一亮:好嘞,甲方签字了。
“第二条,陆景和在你家干了一年零四个月,四百多个工日,工钱、口粮,一样不少,十天之内,连本带利,还清!”队长看向陆景和,“小陆,你报个数。”
陆景和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一页一页翻着念:“队长,这账我一笔都不敢马虎。从去年开春到今年六月,一共四百一十八个工日,按队上一天八分工算,折成钱粮,再加上口粮、柴禾钱,拢共折合——”
他念完一个数目,人群“嚯”了一声。
“周老实家拿得出这么多?”有人嘀咕。
“拿不出就拿地抵,拿不出就从分粮里扣,一年扣不清扣两年。”队长斩钉截铁,“绝不能让老实人白干活!”
人群里有不少人暗暗点头。老陈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景和这孩子,干活实在!这钱该要!”
周老实嘴唇哆嗦:“队长……俺家哪有那么多……”
“那是你的事。”队长眼皮都没抬,“第三条,王翠花、刘三,伤风败俗,按村规,各记过一次,口粮各扣三个月,充队上公账!再要不老实,就送公社教育队!”
王翠花还要嚎,队长一瞪眼:“再嚎,现在就送你去公社!”
王翠花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嚎。
陆景和看戏看到这里,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他转身进了耳房,收拾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李:两件打满补丁的褂子、一条磨得发白的裤子、半块胰子、一双露脚趾的破鞋。全包进一块蓝布包袱皮里,掂了掂,还没半袋棒子面沉。
他对着包袱皮出了会儿神,忽然乐了:“一年零四个月,吃的是窝头咸菜,干的是牛马活儿,攒下这么点家当。搁我们那会儿,这叫什么?这叫‘加班加点,全年无休,末了被优化,还倒欠公司水电费’。惨,是真惨。不过——账算清了,人自由了,这买卖不亏。”
他背着包袱走出耳房,院子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他路过周老实身边,蹲下来,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大哥,保重啊。”
周老实抬头,嘴唇哆嗦着,不知说什么。
“你那双腿啊——比我司项目的腰椎间盘还突出。明明能跑能跳,非得在炕上瘫两年多,搁我们那会儿,这叫‘明明能交付,偏要拖尾款,最后把整个项目拖黄了’。您这个‘瘫’,演得比项目还拖沓,我是真服气。”
他站起来,又补了一句:“对了,账,十天。一天不少。您要是腿脚利索,到时候跑着去还钱,也来得及。”
周老实“噗通”一声,重新瘫坐在地上。
陆景和不再看他,大步流星走出院门。门口,人群还没散。张奶奶颤巍巍地从人堆里挤出来,把手里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塞进他怀里:“好孩子,苦了你了。拿着,趁热吃。”
是一个窝头,还冒着热气,用一块干净的手巾包着。
陆景和捏着那个窝头,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咧开嘴笑:“奶奶,这窝头……比我那会儿吃过的任何一顿‘老板画的大饼’都实在。”
张奶奶没听懂,但也笑了:“实在就好,实在就好。往后有啥难处,跟奶奶说。”
陆景和点点头,把窝头揣进怀里。
日头正好,晒谷场的风带着干草的香气。他背着那个轻飘飘的包袱,一步一步往外走,越走越轻快。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新一页:周家的账,十天之内到账;村里那些专挑软柿子捏的主儿,也该轮到他们“结项目尾款”了。
他眯起眼,望着村口的方向:“我这辈子干得最多的,就是临门一脚。接下来,该动真格的了。”
第8章 二柱子拦路
陆景和在老陈家东屋先落了脚。
老陈腾出半间房给他住,张奶奶又送过来半袋子棒子面、五个鸡蛋。陆景和千恩万谢,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周家的账十天之内到账,数目不算小,够他缓一口气;手里这点东西,省着吃,怎么也撑到那时候。
老陈临走时叮嘱他:“景和,这几天在村里走动,你多留个心眼。二柱子那帮人,专捡老实人攥。”
陆景和拍拍胸脯:“陈叔放心,我啊——老实人堆儿里,最不老实的那个。”
老陈被他逗乐了,摇摇头走了。
这天下午,他去队上领了一小份口粮回来,路过村口那条土路,一边走,一边盘算往后的营生。
“等钱粮齐了,先倒腾点儿小买卖。收鸡蛋、晒干货、跑腿捎货,回头往镇上销。搁我们那会儿,这叫‘私域流量冷启动’,搁这年头——叫‘投机倒把’。啧,得低调,低调。”
他正念叨着,系统那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宿主,本系统经营范围:致富。不提供‘投机倒把风险评估’服务。”
“……”陆景和翻了个白眼,“那您倒是给个支线任务啊,光记账不干活,您这系统是来陪我唠嗑的?”
系统没再吱声。
他摇摇头,加快脚步。正走着,前头土路当间儿,横着挪过来仨人。
打头那个,叼着根草棍,歪戴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一步三晃——正是村里出了名的混混头子,二柱子。后头跟着两个跟班,狗剩和赖皮,一个斜眼,一个歪脖子,站没站相。
陆景和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乐了:来了,老朋友来了。
他低眉顺眼地往路边让了让,打算贴着墙角溜过去。二柱子横跨一步,正好堵在他前头:“哟——这不是周家那个‘拉帮套’的吗?听说叫周老实那瘫子撵出来了?”
陆景和赔着笑:“柱子哥,您这话说的……是我自个儿走出来的。”
“嘿,还嘴硬。”二柱子围着他转了一圈,“我可都听说了。你在周家白吃白喝一年多,让人家轰出来,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舔着脸借住到老陈家。啧啧,混成你这样,也是没谁了。”
狗剩在旁边帮腔:“就是!咱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陆景和心说:你们俩的脸,那才叫一个金贵。嘴上却诚惶诚恐:“是是是,柱子哥教训得是。”
二柱子很满意他这副怂样,往地上啐了一口,伸出手来:“得了,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把你这包袱搁下,鸡蛋干粮孝敬孝敬,就当交个‘保护费’。”
陆景和心里那本“账”翻开了崭新的一页,脸上却做出害怕的样子:“柱、柱子哥,我这包袱里头……真没啥好东西,就半袋棒子面,两个鸡蛋……”
他特意把“两个鸡蛋”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生怕对方抢不着重点。
二柱子眼睛一亮:“两个鸡蛋也是蛋!”说着就动了手,一把把包袱夺过去,蹲在地上翻开:果然,半袋棒子面,两个鸡蛋,干干净净,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行啊,挺实诚,没藏私。”二柱子掂了掂鸡蛋,“你要是敢糊弄我,看我不收拾你!”
狗剩凑上来,伸手在陆景和怀里胡乱摸了两把。陆景和吓得直缩:“哥,我真没了,真没了!就那点家当,全在这儿了!”狗剩摸到裤腰那块硬邦邦的窝头,眼珠子一瞪:“这是啥?”
陆景和脸都白了:“那是……那是俺明儿个的口粮,柱子哥,这个不能再拿走了,拿走俺就得饿死了……”
二柱子冲狗剩摆摆手:“行了,半块窝头,臊不臊。让他留着垫肚子,好给咱接着‘进贡’。”
狗剩“嘿嘿”一笑,收回手。陆景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脸上却越发苦情:“谢谢柱子哥开恩,谢谢柱子哥开恩……”
陆景和心里道:那哪能啊,钓鱼不挂饵,鱼怎么咬钩?嘴上抖得更厉害了:“柱子哥……东西您拿走,可、可您上回还顺走我一双新布鞋,那是我攒了仨月的布票换的……”
“布鞋?”二柱子咧开嘴,“早穿烂了!你下回再换一双,我还穿!”
“那、那我头年秋天攒的那筐鸡蛋,本来想换盐的……”
“你那一筐鸡蛋才几个钱?”二柱子越说越得意,“就你那点家当,都不够哥哥塞牙缝的!还鸡蛋布鞋,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牌面!”
陆景和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越发卑微:“是是是,柱子哥,那……那您往后再不会打我了是不?我听说您今年要正经干活挣钱了,我寻思您跟从前不一样了……”
这话捅到了二柱子的痒处。他飘飘然地叉起腰:“从前?从前那是老子不想干!你忘了?头年秋天,你在村东头苞米地里撞见我,我让你把手里的鸡蛋搁下,你撒腿就跑——那是老子把你按地里,打得你趴地上喊爹的!你还敢提从前?”
陆景和在心里一笔一笔记账:“抢劫一次,刑期加七年;抢布鞋一双,加七年;抢鸡蛋一筐,加七年;殴打原主,加七年。——合计二十八年。账上记全了。二柱子哥,您这套路,比我那会儿见过的催收都专业。”
狗剩还在旁边笑嘻嘻:“柱哥那是‘拿你练练手’。”
“练手?”陆景和一脸苦相,“那、那柱子哥练完了手,往后就不再打我了呗?”
“那得看你的表现!”二柱子把包袱往肩上一甩,鸡蛋在里头骨碌碌滚,“回去跟老陈说,明儿个我还去你那屋‘串门’——带着新布鞋去!”
“哎,哎,柱子哥慢走。”陆景和点头哈腰,目送着三个人扛着包袱,大摇大摆地拐进村口。
等着那三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土路那头,陆景和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收起来。他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顺手从裤腰里,摸出半块窝头和一颗鸡蛋——出门前,他早把东西分成了两份。交出去那半份是明面上的鱼饵,藏在身上这半份,才是兜底的干粮。
他把窝头掰开,咬了一口,嚼得慢条斯理,眯着眼望着村口的方向:“钓鱼得先喂饵。饵,我喂了;鱼,也咬着钩了;账,一笔一笔,都记着呢。我的鱼竿——早就磨好了,就等着收线的那天了。”
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蹲在路边,把那颗鸡蛋在掌心滚了滚,又笑了:“二柱子啊二柱子,你抢我东西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记账。”
系统在他脑子里不紧不慢地“叮”了一声:“检测到宿主遭受‘零元购’数次。支线任务‘村霸的末路’,已载入。任务奖励:待解锁。”
陆景和把鸡蛋揣好,站起来拍拍手:“你看,连系统都知道,该干活了。等着吧,下一场大戏,我请二柱子哥当主角。”
他转过身,朝村里走去,步子不急不缓。路过村口那棵歪脖老榆树,他伸手拍了拍树干,像是叮嘱一位老伙计:“树啊,这两天多晒晒太阳。等我腾出手来,好帮二柱子哥,也‘晒晒账’。”
第9章 旧账全部清算
夜里,陆景和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把白天被二柱子截道抢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三个鸡蛋,攒了五天,本打算拿去供销社换盐。两斤干粮,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省得半夜听见自己肚子叫。还有一样最值钱的——人当着全村人被截了道,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的窝囊气。这个,没价。
“搁我们那会儿,这种东西叫‘已发生损失,待核销’。”陆景和对着黑乎乎的房梁叹了口气,“原主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吃亏认栽。可惜,我陆景和是个顶替上岗的,不认。”
系统忽然冒出来,播音腔字正腔圆:“提示:宿主,对方人多势众,建议以智取胜,切勿意气用事。”
“我像意气用事的人吗?”陆景和翻了个身,“搁我们那会儿,我这种人不叫‘有骨气’,叫‘有证据’。明儿我就让二柱子知道,什么叫人证物证俱全,铁案如山。”
第二天一早,陆景和揣着半包旱烟出了门,先去了王大嘴家。
王大嘴前年被二柱子抢过一只下蛋的老母鸡,骂了三天,让二柱子堵在墙角扇了两巴掌,从此见着他绕道走。陆景和进门不废话,先给王大嘴卷了一根旱烟:“叔,二柱子那事,你还记着不?”
王大嘴烟杆子一抖:“咋能忘?那只鸡一天下一个蛋,正当年!”
“那要是有人让二柱子赔你,你敢不敢站出来作证?”
王大嘴瞪眼:“你要跟二柱子干架?”
“我不打架,我讲理。”陆景和咧嘴一笑,“你就说,敢不敢。”
王大嘴狠狠磕了磕烟灰:“娘的,赔不赔钱两说,能看他丢一回人,我豁出去了!”
陆景和又串了李家婶子家。李婶子被二柱子赊了三年的账,盐、布、菜,记了满满一页,一分钱没给过。一听有人要整治二柱子,李婶子一拍大腿:“小陆,你要是能让我那页账翻回本,婶子给你烙三天饼!”
还有赵老汉,半袋烟叶让二柱子顺了去,气得躺了三天,逢人就说:“我那片烟叶啊,是留着换盐的……”
陆景和转了一圈,人证齐了,就差让二柱子自己把话秃噜出来。
傍晚,陆景和拎着一瓶散酒、一盘炒咸豆子,堵在了二柱子家门口。
二柱子正歪在门槛上剔牙,见他来了,斜眼一瞅:“呦,财神爷的少爷,不躲着柱子哥了?”
“柱子哥说笑了。”陆景和笑得像朵向日葵,“那天是我不懂事,这不,打了瓶酒,炒了盘豆子,想请柱子哥喝一杯,赔个不是。”
二柱子鼻子一哼,眼珠子却黏在酒瓶上:“就你?也配?”
“配不配的,酒得喝成才知道。”陆景和把酒瓶往前一递,“哥,咱去队部院儿里喝,那儿背风,敞亮!”
二柱子一琢磨白吃白喝不亏,当下大摇大摆跟了上去。
队部院儿里,这会儿正热闹。陈队长蹲在墙根儿抽旱烟,下工回来的乡亲三三两两聚了一院子。陆景和早就算好了点,摆张矮桌,酒瓶一开,酒香一飘,二柱子这腿就迈不动了。
“柱子哥,先干一个!兄弟我给你满上!”陆景和给二柱子满上酒,自己端着一碗凉白开,喝得像模像样。
两碗酒下肚,二柱子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一拍桌子:“我跟你说,这村里谁家几只鸡,谁家几两银子,柱子哥心里一本账!就你那天那几个鸡蛋,我一瞧就知道是攒着换盐的——煮了,真香!”
乡亲们哄地笑开一片。陆景和面不改色,又给二柱子满上:“哥,还有呢?这些年你都收过谁家的‘孝敬’啊?”
“孝敬?”二柱子喝高了,舌头都有点大,“我这叫体面!王大嘴那只鸡,我吃得香了半个月!李家那个婆娘赊了三年的账,见了我就低头,痛快!还有赵老头那半袋烟叶……”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二柱子终于觉出不对,抬头一看,陈队长不知啥时候站到了他面前,脸色黑得像锅底。
“二柱子。”陈队长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满院子没了声,“你刚才说的,可是你自个儿说的话?”
二柱子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干笑一声:“队长,我、我喝多了,胡说的……”
“喝多了?”墙根儿下,王大嘴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嘴,“柱子哥那句‘吃得我香了半个月’,我咋听着这么耳熟?我那老母鸡丢了半个月,你倒供认不讳!”
李婶子也挤到前头,抖开一页发黄的纸:“队长,这是二柱子赊我家的账!盐二斤、布三尺、菜无数,三年了,一个子儿没给!今儿他当众自己说了,我可算逮着这话了!”
赵老汉咳嗽两声:“那半袋烟叶……”
二柱子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梗着脖子还想耍横:“你们这是设套!串通了害我!”
“设套?”陆景和慢悠悠地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清了清嗓子,用当年在单位念检查稿的腔调念出声来,“一、村口抢陆景和鸡蛋三个,折价九分;二、同日抢干粮两斤,折价四毛;三、去年秋,抢粗布衣裳一件,折价三块……”他翻页接着念,“四、前年,抢王大嘴老母鸡,折价一块二;五、李家盐账,折价三块;六、赵家烟叶,折价九毛六。另附三人的当众证词!六项合计八块六毛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行了行了!”二柱子急了,伸手要抢本子,“你、你敢!”
“二柱子。”陈队长把烟杆子往桌上一磕,“你在村里横行这几年,大家伙儿敬着你,是给你爹留脸面,不是怕你。今儿话是你自己说出口的,这么多双耳朵听着,你想赖,赖得掉吗?”
二柱子脑门上冒了汗:“那、那也是他们欠我的……”
“欠你的?”李婶子叉着腰,“我赊你家的东西,是我求着你赊的?”
院子里一片哄笑。有人喊:“柱子哥,别怂,接着喝啊!”
陆景和适时凑上去,压低声音,笑得格外和气:“柱子哥,我这人好说话。您的旧账新账,我按市价折好了,总共八块六毛五。您这会儿掏银钱,还是让队长明儿去公社给您写份材料?陈队长那支笔杆子,可是出了名的。”
二柱子气得牙痒痒,可瞧见满院子看热闹的乡亲,知道今天这跟头栽定了。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给你们!八块六毛五,一分不少!”
“还有画押。”陆景和把字据递过去,“按个手印,咱这事儿就两清,以后谁也不提。”
二柱子瞪着他,恨不得在他脸上瞪出两个窟窿:“你、你小子……够狠!”
“承让承让。”陆景和笑得见牙不见眼,“柱子哥,有空再来喝啊,我请。”
二柱子按完手印,一甩袖子,灰头土脸地走了。身后传来一片倒彩:“柱子哥,走好啊!”“下次还抢鸡蛋不?”
陆景和把钱收好,当着众人的面分了账:留给自己的,只有当初被抢的鸡蛋干粮钱;剩下的,王大嘴的鸡钱、李婶子的盐账、赵老汉的烟叶,一分不少,当面结清。
王大嘴捧着钱,愣了半天:“小陆,你这是……”
“叔,我陆景和这人,记仇,也记恩。”陆景和把字据叠好揣进怀里,“你们敢站出来作证,这钱就不能让各位白冒险。搁我们那会儿,这叫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陈队长看着他,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拍了拍他的肩:“景和,你小子,讲究。”
夜深了,陆景和躺在炕上,翻着那张画了押的字据,越看越美:“打人要赔钱,打脸零成本。搁我们那会儿,我这叫证据链完整,涉事方全部到案……不对,这应该叫——以德服人,附带民事诉讼。”
系统适时的播音腔响起:“恭喜宿主:整治二柱子任务完成,村民好感度提升。您的‘曲线救国’策略执行得很成功。”
“那是。”陆景和把字据往枕头底下一塞,“别夸我,我容易飘。一飘就干蠢事,可惜我这满身智慧。”
系统沉默了片刻:“……宿主,晚安。”
第10章 知恩不忘
第二天,陆景和起了个大早,把周家退赔的粮食翻出来归置归置。
玉米面两斤,谷子两捧,说是退赔工钱和口粮,其实加起来也没多少。陆景和掂了掂粮袋,忍不住嘀咕:“周家这退赔,办得比我们老板裁员还利索——赔偿按最低标准,走人还让你感恩戴德。”
系统温馨提醒:“宿主,钱粮虽少,聊胜于无。”
“你这话说得,跟财务报销似的,就差让我填单子了。”陆景和把粮袋系好,“不过你说得对,此仇已报,该记恩的还得记恩。这村里,对我有恩的有两位——张奶奶,还有陈叔。”
陆景和把粮食分成两份,又从门后抄起一把柴刀,奔后山去了。
打野味这事,讲究缘分。陆景和的缘分是一只傻兔子:他下好套子,蹲在树后等了半个时辰,兔子果然来了——一头撞在树桩上,腿一蹬,自己把自己交代了。
陆景和拎着兔子,都有点不好意思:“这算哪门子猎?搁我们那会儿,这叫守株待兔的合法存档。兔子,对不住了,下辈子投胎好好读书,躲着树桩走。”
山上又转了一圈,拾了几根干柴,陆景和提着兔子和柴回了家,把半袋粮码进背篓,往张奶奶家去了。
张奶奶家住村西头,三间低矮的土房,院墙半塌,门口一株老枣树。老人家正坐在门槛上剥苞米,听见脚步声抬头,浑浊的眼睛一亮,立刻扔下苞米站了起来:“哟!是景和!”
“奶奶,我来看您了!”陆景和笑嘻嘻地跨进院子,把背篓放下来,“您老身体可好?”
“好,好着咧!”张奶奶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越看眉头越皱,“哎呦呦,瘦了,瘦多了!你看看这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脸上都没肉了!那周家丧良心的,是不是饿着你了?”
“没有的事儿。”陆景和被她捏得直咧嘴,“奶奶,我这不是麻秆精成精嘛,省粮。”
“呸,贫嘴!”张奶奶嘴上骂着,手却已经把他往屋里拉,“吃饭了没有?奶奶给你贴饼子,灶上给你留着火呢!”
陆景和被按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想拦都拦不住。张奶奶手脚麻利,和面、贴饼子,一边忙活一边念叨:“你说你这孩子,孤零零一个人,没爹没妈,又让那起子黑了心的算计,奶奶看着都心疼。你也不早点来,奶奶这儿再穷,还能短你一口饭?”
“奶奶,您这话说的,我要是天天来蹭饭,您那点口粮,非得让我吃光了不可。”
“吃光了才好!”张奶奶把饼子往锅里一贴,转头瞪他一眼,“奶奶就一个人,吃得了多少?你来了,灶上还多个人气儿。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也该张罗张罗了——景和啊,你也不小了,该找个知冷知热的好姑娘了!”
来了。陆景和心里一咯噔,总算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他连忙打岔:“奶奶,您看我这条件,要房没房,要粮没粮,谁家姑娘看得上我?”
“谁说的!”张奶奶一拍大腿,眼睛亮起来,“隔壁村刘家那闺女,前两天还跟我打听你呢!说你这娃儿老实,干活有把子力气……”
“等等等等,”陆景和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奶奶,我这‘老实’的名声,都传到隔壁村去了?”
“老实人好啊!老实人靠得住!”张奶奶越说越来劲,“那闺女我看过,屁股大,能干,保管能生养……”
“奶奶!”陆景和赶紧站起来去掀锅盖,“饼子好了!先吃饼子,饼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婚嫁之事,容我日后从长计议!”
系统适时响起:“温馨提示:宿主,婚恋问题不在系统服务范围内,请勿将系统作为逃避话题的借口。”
“你闭嘴!”陆景和在心里咆哮,“我正被我奶奶安排相亲呢,你在这儿给我配什么音!”
张奶奶当然不知道孙子脑子里正跟系统掐架,只当他是脸皮薄,笑呵呵地把饼子盛出来:“行行行,吃饭吃饭。你这孩子,跟个姑娘似的,一说媳妇就脸红。”
陆景和埋头啃饼子,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应着。张奶奶在旁边看着,越看越稀罕,又把自己的那碗苞米糊糊推过来:“喝口糊糊,别光啃干的,噎着。”
“奶奶,您自己喝。”
“奶奶喝过了,这是给你的。”
陆景和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糊糊,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一幕——那年冬天,原主饿得头晕眼花,倒在村口雪地里,就是这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太,把他半抱半拖地弄回屋,把家里最后半碗糊糊全喂进了他嘴里。那会儿,张奶奶自己也没几口吃的。
“奶奶,”陆景和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咧嘴一笑,“等我以后发达了,天天给您送肉吃。”
“臭小子,就会说好听的。”张奶奶笑骂,眼里却亮晶晶的,“奶奶等着。”
临走的时候,陆景和把背篓里的粮袋和那只兔子留下来,撒腿就跑。张奶奶追出两步,在后头喊:“景和!你拿回去!奶奶不缺这些!”
“奶奶!您要不收,我明儿还来蹭饭,天天来,把您家锅底吃穿!”
“哎,这臭小子……”
陆景和跑出老远,回头看见张奶奶站在院门口,佝偻的身影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影子,手里还掂着那只兔子。他咧嘴笑了笑,鼻子又有点酸,赶紧转过头,往老陈家去了。
老陈正蹲在自家院儿里修锄头,见陆景和背着半袋粮进来,愣了一愣:“景和?你咋来了?”
“陈叔,上回多亏您搭手,我这心里记着呢。”陆景和把粮袋往屋檐下一放,撸起袖子,“您这锄头把儿松了,我来。”
“哎哎哎,不用不用!”老陈赶紧站起来,把人往外拦,“你这是干啥?我帮你那点忙,值得你拎着粮食上门?”
“值得。”陆景和不由分说,抄起墙角的扁担去挑水,“陈叔,你说实话,那天要不是你借我半袋玉米面,我早就饿挺了。我陆景和这条命,是你给续的。”
老陈是个闷葫芦脾气,最不会听这种话,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才憋出一句:“那……那点玉米面……”
“您那点玉米面,对我可是救命的。”陆景和两趟水挑完,又搬柴、修锄头,一通忙活,嘴里还没闲着,“搁我们那会儿,这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咱不涌泉,咱实打实——这粮食您收下,兔子挂您屋檐下,明儿炖了,补补身子。”
老陈追着要把粮食塞回去,陆景和脚底抹油就往外溜。老陈追了两步追不上,站在门口冲着那背影喊:“你个臭小子!跟谁学的一身泼皮无赖的样儿!”
陆景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陈叔,跟您学的!”
老陈愣了半天,低头看看手里的粮袋,又抬头看看跑远的背影,粗黑的脸上,慢慢漾开一丝笑。他闷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陆景和走出老远,这才放慢脚步,擦擦脑门上的汗,心里说不出地舒坦。系统适时地冒出来,播音腔里都透着喜气:“叮!报恩任务——探望张奶奶、答谢陈叔——完成!宿主知恩图报,品行端正,系统予以表彰!”
“这就完成了?”陆景和拍拍手上的土,“还表彰……你们系统表彰,发不发奖状的?”
“奖励不发奖状,发实在的。”系统顿了顿,声音神神秘秘,“宿主,奖励将于明日解锁,请做好准备。”
“还带预告的?”陆景和哭笑不得,“你们系统这是搞饥饿营销啊?是不是还得让我先预约,再排队,最后凭条领取?”
系统沉默了两秒:“……宿主,如果这是你的年终总结,我建议换个开头。”
陆景和:“……”
第11章 系统解锁手艺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景和就被脑子里的一阵“叮叮当当”给吵醒了。
“叮!技能灌注开始!”
“啥玩意——”陆景和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里像是被人倒了半桶浆糊,又——不对,是菜谱。画面直往他脑子里钻:黄豆泡几个时辰、石磨怎么转、豆浆怎么煮、卤水怎么点、豆腐怎么压……还有一丛一丛药草,金银花、车前草、蒲公英,叶子的形状、晾晒的火候,清清楚楚,跟印上去似的。
灌注完,系统播音腔响起:“恭喜宿主,成功解锁生活技能:豆腐手艺(大师级)、采药手艺(入门级)。祝您使用愉快。”
陆景和扶着脑门缓了半天:“系统,你可真行。说好的播音腔,你往我脑子里塞东西的动静,跟水泥搅拌车卸货似的。”
“知识传递需要一定带宽。小事,勿谢。”
“谁谢你了。”陆景和揉了揉太阳穴,忽然美滋滋起来,“不过,大师级豆腐手艺?那我岂不是算半个手艺人?搁我们那会儿,这叫一技傍身,走遍天下——不对,搁现在,这叫技术入股!”
系统:“宿主,请冷静,请尽快实践,以免技艺生疏。”
“实践?说得容易。”陆景和翻下炕,从瓦罐里摸了把黄豆,掂了掂,忽然来了兴致,“不过……周家退赔的豆子还真有,我先试一把?”
说干就干。陆景和借了张奶奶家的石磨,一个人吭哧吭哧磨起豆浆。泡好的豆子磨成浆,细白的浆汁顺着磨盘流下来,豆腥混着豆香,让他鼻子直痒痒。
“豆浆好了,该煮浆、点卤。”陆景和一边忙活一边嘀咕,“搁我们那会儿,这叫工艺配方,配方就是手艺人的护城河。我这儿可好,系统直接往我脑子里装了个‘自动挡’。”
第一次点卤,手忙脚乱。陆景和端着卤水碗,手心都出汗了:“系统,这卤水点多少?你倒是给个准话!”
“按比例,宿主。”
“按什么比例?你倒是说啊!”
“宿主,请自行领会。知识已经灌注,你只是还没想起来。”
陆景和:“……”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卤水缓缓倒进去,一边倒一边转圈。豆浆凝成絮,再压成块……等豆腐出了锅,他切下一小块,吹了吹,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就亮了。
“成!成了!这豆腐,又嫩又滑,一点豆腥味都没有!比镇上豆腐房卖的还地道!”陆景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压住声音,贼眉鼠眼地朝门口瞅了一眼——还好,没惊动别人。
系统适时泼来凉水:“宿主,手艺已成,但豆腐坊尚属空想。请问,您准备好创业计划了吗?”
“创业计划?”陆景和把豆腐往屋里一收,抹抹嘴,爬上炕,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和一截铅笔头,盘腿坐好,“行,那就让宿主我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新时代创业企划书。”
他舔了舔铅笔尖,认认真真地写起来:
“项目名称:景和豆腐坊(暂定,也可以叫景和副业组)。 启动资金:两块三,我攒的,含周家退赔的钱。 原料:自留地的黄豆,陈叔家也能匀一些。 销路:供销社收豆腐,镇上食堂、农户也能换。咱不投机倒把,不贩粮食,就做豆腐——这是家庭副业,政策允许。 风险:其一,怕人眼红;其二,怕手艺不精;其三,怕自己懒。”
写到“怕自己懒”三个字,陆景和自己先乐了:“这要是搁我们那会儿,我这份企划书交上去,老板得当场给我画个大饼:好好干,明年给你配个团队。搁现在呢?目标是给自己干活,饼是自己画的,锅也是自己背的。”
系统:“宿主,您的觉悟很高。”
“那是。”陆景和把草纸翻到背面,接着写,“采药这门手艺也不能浪费。农闲的时候上山采药,晾干了送去药站,金银花、车前草、蒲公英,都是常见货,收价不高但胜在稳当。这叫主业种地,副业挣钱,两条腿走路。”
“宿主,‘两条腿走路’用得很好。不过请注意:您的‘主业种地’,目前还处于‘帮别人家种地’的阶段。”
陆景和被噎了一下:“……系统,你这话说得,比我前老板还扎心。行,我努力。”
正盘算得入神,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老陈的大嗓门:“景和!景和!睡没?”
陆景和赶紧把草纸往枕头底下一塞,趿拉着鞋开了门:“陈叔?这么晚了,您咋来了?”
老陈一步跨进来,鼻子先动了动,眼睛一亮:“嚯!好重的一股豆腐味儿!景和,你在家做豆腐了?”
“没、没有……”陆景和还想瞒。
“还瞒我!”老陈一把推开他,探头往灶间一看,案板上赫然摆着一大块白嫩嫩的豆腐。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瞪得溜圆:“景和!这豆腐你做的?你啥时候学的这手艺?!”
“这个……祖传的。”陆景和干笑。
“你家祖传的不是就会种地吗?”
“那是……祖传梦里的。”
老陈被他逗乐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臭小子!跟叔还藏着掖着!”他又掰了一块豆腐,越嚼越香,“景和啊,叔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手艺,要是在镇上支个摊,那得排队买!”
陆景和心里一动,也跟着蹲下来:“陈叔,您真觉得能行?”
“能行!”老陈一拍大腿,“咱村离镇上不远,供销社天天收豆腐。你出手艺,我出黄豆、出力气、出家伙事儿——我老陈家还有一盘磨,比张奶奶家那个还大!赚了钱,咱爷俩对半分!”
“陈叔,您就不怕亏了?”
“怕啥?”老陈瞪眼,“亏了也是先亏我的豆子。再说了,就你这手艺,能亏得到哪儿去?”
陆景和看着老陈那副又憨又实在的样儿,心里一热。他在心里过了过账:豆子自留地产的,不投机倒把;豆腐卖给供销社和镇上食堂,手续干净,谁也挑不出理;老陈出磨、出力、出黄豆,他出手艺、出脑力、出账本——分工明确,风险共担。
“行!”陆景和一拍膝盖,“陈叔,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咱就开工——您家那盘磨,我明儿早上去看看。泡豆子、磨浆、点卤,我包了;您负责黄豆,还有跟供销社搭话。”
“成!”老陈乐得直搓手,“咱们……这叫啥来着?对,搭伙!”
“搭伙。”陆景和笑着点头,“陈叔,搁我们那会儿,这叫成立公司。咱这公司,叫景和豆腐坊,给您挂个名——股东。股东您晓得吧?就是啥都不用干,躺着分钱的那种。”
老陈听不懂什么是股东,但看陆景和笑,他也跟着笑:“啥股东不股东的,你就说,明儿几点开工?”
“卯时。”
“行!卯时就卯时!”老陈乐颠颠地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指着案板上那块豆腐,“这块,给我留着,明儿早上我拿回去给你婶子尝尝!”
“得嘞!”
送走老陈,陆景和关上门,重新躺回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越想越精神:“搁我们那会儿,我这叫职业转变——从给老板打工的社畜,变成给自己打拼的个体户。以前写方案是给甲方看,现在写方案是给自己看;以前画大饼是老板画的,现在画大饼……是我自己画的。”
系统轻声提示:“宿主,创业有风险,入行需谨慎。”
“你这时候泼冷水,是不是跟公司人事学的?”陆景和翻了个身,嘴角却带着笑,“不过你说得对,风险是有的。可搁我们那会儿有句话——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系统沉默了片刻,播音腔里带着一丝心累,“宿主,你们的时代,说话都这么野吗?”
“那可不。”陆景和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睡吧睡吧,明儿可是咱景和豆腐坊创立的大日子。我得起个早,把咱们的第一桶金,给磨出来。”
系统幽幽地说:“……宿主晚安。温馨提示:明早卯时,请勿再被水泥搅拌车吵醒。”
陆景和笑了一声,闭上眼。窗外月光洒进屋里,照在案板上那块白嫩嫩的豆腐上,豆香若有若无,飘了满屋。
第12章 初遇沈知微
陆景和这辈子也想不到,他穿越过来干的最难的一件事,不是揭穿周老实,不是整治二柱子,而是——跟一个姑娘搭话。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傍晚,他收工回来,顺道去河边洗把脸。远远看见河边蹲着个人,白衬衫,蓝裤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净的腕子,正低着头搓衣裳。夕阳打在那人身上,把她头发丝都镀成了淡金色。
陆景和第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咱村的人。村里姑娘没这么白净,也没这股子城里做派。这是下乡的知青。
“这姑娘……有点面熟。”陆景和在心里嘀咕,脚下却很诚实地凑了过去,“同志!洗衣服呢?”
那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陆景和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不是吓的,是觉得这姑娘长得真俊: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水,看着你的时候,让你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透明的。
然后她就低下头,接着搓衣裳:“嗯。”
好家伙,一个字。陆景和暗暗给自己鼓劲:“没事,搭讪嘛。搁我们那会儿,这叫破冰。破冰失败十次,成功一次,就算胜利。”
“这水凉吧?”陆景和蹲在两步远的地方,没话找话,“这天儿都凉了,咋跑河边来洗?知青点没水缸?”
“有。”姑娘头也不抬,“河边的水干净。”
“哦……也是。”陆景和挠挠头,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你是新来的知青吧?我咋没见过你?”
“来了俩月了。”
“……俩月?”陆景和差点噎着,“那我俩月咋没见过你?”
姑娘终于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没见过的人多了。”
陆景和:“……”行,这才第五句,他已经被噎了两回。他摸了摸兜,摸出两颗野果子,是下午顺手在山上摘的,红彤彤的,擦得锃亮:“那个……同志,尝尝?后山摘的,可甜了。”
姑娘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果子,又瞥了一眼他:“不了,谢谢。”
“别客气啊!这果子搁我们那会儿……”
话说了一半,陆景和猛地刹住车。姑娘看着他,眼神里带上了点探询:“搁你们那会儿?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陆景和嘿嘿干笑,把果子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含含糊糊地说,“我的意思是,这果子搁嘴里那会儿,是真甜!你尝尝?”
姑娘看了他半天,大概是觉得这人脑子可能不太灵光,到底没接果子,只是摇摇头:“谢了。”
陆景和铩羽而归,倒也不气馁。他蹲在河边,假装洗手,眼角的余光却一个劲儿往人家身上瞟。夕阳下,姑娘搓衣裳的手白白净净的,搓一下,水面便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个……同志,你叫啥名儿啊?”陆景和清清嗓子,“我姓陆,陆景和,住村东头。以后你要是有啥事儿,尽管吱声。”
姑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两眼:“你就是陆景和?”
“你……听说过我?”陆景和心里一喜,腰杆子都挺直了两分。
“听说你被周家骗去拉帮套。”姑娘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却让陆景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听说,柴窖里的那件事,是你干的。”
陆景和干笑:“那都是别人瞎传的……”
“瞎传?”姑娘挑了挑眉,“那二柱子,怎么赔了你八块六毛五?”
“你怎么连零头都知道?!”
“大半个村都在说。”姑娘低下头,继续搓她的衣裳,“你倒是有本事,一个外来户,短短半个月,把周家拆了,把二柱子治了。就是不知道,是真的有本事,还是运气好。”
陆景和听出她话里话外那股子审视的味儿,心里有点发毛,又有点来劲:“同志,你要是不信,赶明儿我豆腐坊开张,头一锅豆腐请你尝尝。你瞧瞧我这手艺,就知道我陆景和是不是真有本事了。”
“豆腐坊?”姑娘抬眼,难得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你还会做豆腐?”
“那可不!”陆景和顿时来了精神,“我跟你讲,我这豆腐,那可是一门独门手艺!又嫩又滑,一点豆腥味没有,比镇上的豆腐房强多了!”
姑娘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吹牛的水准倒是很熟练。”
陆景和:“……”他忽然觉得,这姑娘噎人的本事,搞不好比他还能耐。他定了定神,决定换个思路:“同志,说了半天,你到底叫啥名儿?咱都聊这么久了,你不能让我还叫你‘同志’吧?”
姑娘沉默了一下,才说:“沈知微。”
“沈知微!好名字!”陆景和竖起大拇指,很认真地分析,“知微知微,见微知著——你这名字,一听就是读书人家取的,有文化!”
沈知微被他夸得眼皮都没抬:“你倒是有文化。”
“我?我就是个粗人!”陆景和拍拍胸脯,“不过我这人有个好处,记性好。你要是让我记住了名字,那咱俩以后就是朋友了!”
沈知微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稀奇物件儿,又像在掂量一杆秤的轻重。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洗好的衣裳拧干,一件一件地叠进盆里。
“朋友?”沈知微的声音淡淡的,“咱俩才认识不到半个钟头,你就交上朋友了。你们村的人,都这么自来熟?”
“那不能!”陆景和赶紧摆手,“我跟村里人都不熟——就跟你熟!”
沈知微:“……”
她端起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我该回去了。”
“哎,这就走了?”陆景和连忙站起来,“那、那咱以后还能见着不?”
“见不见得着,看缘分。”沈知微往知青点的方向走了两步,又顿住脚,头也不回地说,“你那豆腐坊要是真开张了……头一锅,记得给我留一块。”
陆景和愣了一下,旋即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得嘞!头一锅,必须给你留着!”
沈知微没再回头,端着盆,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地走远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走着走着,脚步忽然顿了一顿,然后,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陆景和站在河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慢慢地收起了脸上的笑,抬手摸了摸下巴,认真地给自己打了个分。
“搭讪KPI:0/10。全程被噎,无一胜局。”他叹了口气,又忽然笑起来,“不过……种子算是埋下了。”
系统适时地冒出来:“温馨提示:宿主,本系统不提供感情咨询服务。”
“谁问你了。”陆景和翻了个白眼,“我就是自己琢磨琢磨……你说这姑娘,知道柴窖的事,知道二柱子的事,还知道周家退赔,咋看我的眼神,跟防贼似的?”
“宿主,请自行分析。”
“我分析出来了。”陆景和一拍大腿,“她那是半信半疑!信的是我有本事,疑的是我这人靠不靠谱。搁我们那会儿,这叫录用前的背景调查。我这叫——初试过关,待终审。”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宿主,你今天的词汇量,让我很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陆景和咧嘴一笑,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回走。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走咯,回家泡豆子去。明儿还得给沈同志留豆腐呢——头一锅,可不能砸了咱景和豆腐坊的招牌。”
系统在后台幽幽地叹了口气:“……宿主的春天,好像要来了。温馨提示:系统不支持花期预测。”
第13章 豆腐作坊开张
陆景和把做豆腐的打算跟老陈一提,老陈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差点掉进灰堆里。
“你会做豆腐?”老陈瞪大眼,“咱村口那块地,连个豆腐渣都榨不出来,你一个城里回来的娃,张嘴就是豆腐坊?”
“陈叔,您这话我可不爱听。”陆景和拍了拍胸脯,“搁我们那会儿,这叫从打工转创业,得先写商业计划书、拉天使投资、做市场调研。搁这儿,商业计划书就一句话——陈队长,我想做豆腐;天使投资就是队里借我半间仓房。”
“那……市场调研呢?”
“我调研过了,咱村正月里娶媳妇、办满月,豆腐都是紧俏货,得跑到十里外的镇上买。就冲这点,咱这买卖稳赚不赔。”陆景和掰着手指头,“搁我们那会儿,这就叫差异化竞争,别人没有的,我有。”
老陈被他一套一套的说词绕得直发晕,半晌一拍大腿:“中!就冲你把我从二柱子那帮龟儿子手里捞出来,我老陈这条命都服你。豆子我出,力气我出,赚了钱,你对半分!”
“对半分不行。”陆景和摇头,“您出豆子出力气,我出技术出主意,咱三七开,您七我三。”
“凭啥?”老陈眼睛一瞪,“这主意是你的,手艺也是你的!”
“凭在我心里,情分比钱金贵。”陆景和笑眯眯地,“搁我们那会儿,这叫股权设计要讲人情味,不能当黑心资本家。”
两人正说着,陈队长扛着锄头路过,听了缘由,把烟袋往腰上一别:“行,队里东头那间空仓房,堆了三年柴火,我让人收拾出来借你用。今年队里也想搞点副业,你先把摊子支起来,年底算工分,我陈大栓给你做主。”
陆景和一听,差点没忍住蹦起来。搁我们那会儿,这叫拿到政府背书了,融资都方便三分!
豆腐坊开张那天,半个村的人都来瞧热闹。空仓房里支起一口大锅、一盘石磨,老陈吭哧吭哧磨豆子,磨盘转得吱呀响,白花花的豆浆顺着石槽淌下来,把几个半大小子馋得直咽唾沫。
陆景和围着锅台转了两圈,忽然想到正经事:“陈叔,我有话先跟您说明白。咱这作坊用工,得立个规矩。”
“啥规矩?”
“招人,先招村里困难的老实人。”陆景和正色道,“不算计人、不占便宜的竹本乡亲,家里揭不开锅的,优先来。工钱按日结,活轻活重都有说法。”
他这话一出,人群里几个日子紧巴的婆娘眼睛都亮了。张奶奶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外面,听见这话,颤巍巍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陆景和一眼叫住。
“张奶奶,您别走。”他快步过去扶住老人家,“您老腌的萝卜缨子、拌的豆渣菜,小时候我……咳,我小时候听老人们念叨,说全村就数您的手最巧。咱这作坊拌料这活儿,又轻省又金贵,您来干,工钱跟别人一个样。”
张奶奶愣住了,混浊的眼睛眨了眨:“我一个老婆子,咋还能拿工钱?”
“咋不能?”陆景和蹲下身,声音放软,“搁我们那会儿,这叫尊重技术人才,按岗位定薪。您这拌料的手艺,就是咱作坊的独门配方,金贵着呢。”
张奶奶眼眶一热,腰板却挺直了:“中!老婆子我干!”
第一锅豆腐点卤的时候,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陆景和端着半瓢卤水,手心里全是汗——搁我们那会儿,这就叫核心技术环节,钢厂炼钢的老师傅点合金,也就我这紧张劲儿。他定了定神,手腕一抖,卤水均匀地撒进翻滚的豆浆里,用木勺轻轻搅动,只片刻工夫,豆浆就渐渐凝成了絮。
“成了。”他长舒一口气。
老陈掀开锅盖的瞬间,那股豆香跟长了腿似的往人鼻子里钻,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蹲在墙根看热闹的狗都站起来,鼻子耸得老高。
“——好香!”人群轰的一声炸了。
白嫩嫩、颤巍巍的豆腐出锅,切成四方块码在木板上,还冒着热气。王婶挤到最前头,咽着口水问:“景和,这豆腐咋换?”
“拿粮食换,拿鸡蛋换,拿菜换,都行。”陆景和抄起一块豆腐掰开,热气腾腾地递过去,“搁我们那会儿,这叫以物易物、灵活结算。头三天开张,先尝后买,尝了不买也不亏——搁我们那行的说法,这叫体验式营销。”
王婶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我的天娘!又嫩又香,比镇上豆腐坊的强出十八条街!”
“婶子您这话过了,十八条街没有。”陆景和一本正经,“也就十五六七条。”
“贫嘴!”王婶笑骂,转身就回家端粮去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豆腐坊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二蛋子抱着一只芦花鸡,一迭声地问:“景和哥,一只鸡换几块豆腐?”
“一只鸡,换两板。”陆景和掂了掂鸡,又补了一句,“搁我们那会儿,这叫大宗交易,得看交割标准——鸡毛太厚的,得打九折。”
“啥叫交割?”
“就是说,你家这只鸡要是光长毛不长肉,我亏。”
人群哄地笑起来。有人端来半瓢芝麻,有人挎来一篮青菜,还有人抱着一坛舍不得吃的腌白菜。陆景和也不挑,粮归粮、菜归菜,一码一码称得明白,末了还给每户搭两勺豆浆:“新客优惠,满换即赠。搁我们那会儿,这叫拉新转化。”
老陈媳妇也闻讯赶来帮忙,一边收粮一边直抹眼睛:“景和这孩子心实,连口豆浆都舍得往外搭……”
半天工夫,二十斤豆子出的四板豆腐,被乡亲们用粮食、鸡蛋、菜干换了个精光。老陈搂着半口袋杂粮,激动得直搓手:“景和,成了!咱真成了!”
陆景和靠着门框笑,心里正美,脑海里响起熟悉的播音腔:“叮——检测到宿主副业启动成功,‘豆腐手艺’天赋已激活。当前致富进度:百分之三。请宿主再接再厉。”
“百分之三?”陆景和嘴角一抽,“搁我们那会儿,我这都算拿到种子轮融资了,你才给我评百分之三?”
“种子轮融资尚无实缴到账记录,故不计入进度。”系统一本正经,“另提醒宿主:豆腐坊用工已冒风险,谨防小人眼红。”
“放心。”陆景和拍了拍手上的豆渣,目光往村西头一瞥,“周家那两口子要是不眼红,我陆字倒着写。”
晚上收了摊,陆景和借着一盏油灯盘账,越盘越美:半日的进项,搁我们那会儿,顶得上白领干三个月。现金流回正,下一步就是扩产能、上新品。他把账本一合,美滋滋地吹了灯。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豆腐坊里的香气,已经顺着风,飘进了村西头那两口子的鼻子里。
果不其然,村西头矮墙后面,王翠花踮着脚朝豆腐坊这边张望,越看越窝火,回头冲着炕上直哼哼的周老实就是一巴掌:“死人!人家都开作坊数钱了,你还赖在炕上装病!”
周老实翻了个身,嘟囔着:“我这不是病还没好利索嘛……”
“好利索?”王翠花咬牙切齿,“你再躺两天,人家把咱村的钱都挣光了!你等着,我有法子治他!”
她眼珠一转,心里打起了算盘。豆腐坊的香气飘到村西头,飘不进她那颗算计的心。
第14章 周家不死心
王翠花的法子,就是告状。
天不亮,她就把周老实从被窝里拽起来:“走,去公社!就说陆景和投机倒把、挖集体墙角!”
“他自己开作坊,关咱啥事?”周老实打着哈欠。
“你懂个屁!”王翠花戳着他脑门,“他一个没根没底的娃,凭啥做生意?弹劾他!就说他挣的是黑心钱,给队里抹黑!”
周老实到底被她拽出了门。可走出二里地,他就开始作妖,一会儿揉腰,一会儿捶腿,走三步蹲一蹲:“哎哟,我这腿又不行了……”
“行个屁!”王翠花气得直跺脚,“你瘫了两年多,那会儿咋没人信?现在你倒是装得像!”
“那不是……那不是装的嘛!”周老实心虚地别过脸。
两人一路拌嘴一路走,路过村口那条水沟时,王翠花光顾着扭头骂周老实,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栽进沟里,灌了半口浑水,爬起来活像个泥人。周老实没憋住,“噗嗤”笑出声,被她追着打了半里地。
等到公社门口,两人已经灰头土脸,裤腿上全是泥,活像逃荒的。王翠花整理了一下衣领,刚摆出悲愤的架势要进门,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陈队长,和一个穿着干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哟,老周家的。”陈队长扫了他俩一眼,“大清早来公社,有事?”
“有!”王翠花来了精神,叉着腰一指,“我举报!陆景和那小子投机倒把,开黑作坊,挖集体墙角!”
她话音未落,穿中山装的男人看了她一眼:“你是说老榆树大队那位陆景和同志?”
“是啊是啊!领导您评评理——”
“我是供销社的主任。”男人慢悠悠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我刚从你们大队回来。陆景和同志这个豆腐坊,是你们队委会研究批准的副业项目,报公社备了案,还跟我签了收购意向——他要给供销社供应豆制品,解决镇上副食品紧缺的问题。”
王翠花张了张嘴,到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陈队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副业备案表、队委会会议记录、公社的批复,我这儿都有底。你说他挖集体墙角?他这墙角,挖的是自家队的粮仓,填的是咱社员的口袋。”
“这……这……”王翠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他……那他好歹也得算个投机——”
“投机倒把是倒买倒卖、坑害百姓。”供销社主任把纸收回包里,语气沉了几分,“人家本本分分做豆腐,让乡亲们拿粮换豆腐,给供销社平价供货,这叫支持社会主义建设。倒是你们两口子,放着瘫病”好了“不干活,大清早跑来造谣诬告好同志——我看,该查查的是你们。”
周老实腿一软,差点跪了。
“不告了不告了!”王翠花拽着周老实就要跑,“我们这就回去,家里灶上还炖着……”
“等等。”陈队长叫住他们,掏出一张纸,“正好,公社新发了‘整顿村风、惩治诬告’的文件。你们两人的检举,公社记个档。回去以后,各写一份检讨,交到大队部来。”
王翠花眼前一黑:赔了半夜的觉,告了一场状,检讨倒挣回来一份。
按说人都栽到这个份上,该消停了。可王翠花偏不。她打听到豆腐坊的豆子都堆在仓房后院,夜里没人看管,心里又活了。
“烧了它。”她咬着牙对周老实说,“一把火,让他连锅带豆子上西天!”
“烧了要坐牢的!”周老实直哆嗦。
“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王翠花塞给他一包火柴,“子时去,烧完就跑!”
周老实到底被逼上了梁山。半夜,他裹着件黑棉袄,揣着火柴,猫着腰摸到豆腐坊后墙。远远看见仓房里还亮着一盏油灯,他心里一喜:灯在这,人肯定还没睡,正好放倒干草点着就跑。
他哆哆嗦嗦划了一根火柴,风一吹,灭了。又划一根,手抖得厉害,还是灭。第三根终于点着了,他撅着屁股趴在干草堆前,正要往上递——
“哈!”身后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十来个民兵从草垛后头、墙根底下、柴房里呼啦啦涌出来,把他围了个严严实实。
周老实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火柴一扔,转身就跑。这一跑可了不得——他步子又大又稳,健步如飞,转眼就窜出去三丈远,比兔子还灵巧。
“好家伙!”民兵队长扯着嗓子喊,“周老实!你瘫了两年多,这腿脚比咱大队的驴都好使!”
周老实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这才想起自己“瘫痪”的身份,赶紧往地上一躺,抱着腿直哼哼:“哎哟……我……我这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能跑三丈远?”民兵队长走上前,一把把他拎起来,“刚才你跑的镜头,咱十来双眼睛都瞧见了。明儿个就叫人给公社捎话:周老实同志‘瘫痪两年多,一朝康复,健步如飞’——这是大喜事啊!”
周老实悔得肠子都青了。而墙根底下猫着望风的王翠花,也在灰堆里被揪了出来,满脑袋都是草屑,扯着脖子喊:“我是路过的!我夜里睡不着出来遛弯!”
“遛弯遛到人后院草堆里?”民兵队长笑了,“你遛弯,还带打火石?”
两人被押到大队部,蹲在墙角,跟前案板上还摊着王翠花刚写完的检讨。陈队长披着衣裳进来,看都没看他俩一眼,先对陆景和点了点头:“行啊小子,知道这人要来烧棚,提前跟我打招呼,灯也不灭,草也不收——敢情你是给他摆了个‘请君入瓮’。”
“陈队长,搁我们那会儿,这叫商业防务预案。”陆景和笑嘻嘻地,“开店不装监控,那叫裸奔。”
第二天一早,烧棚的事传遍全村。老陈蹲在灰堆边上,心疼得直咂嘴:“好家伙,火苗子还没挨着豆子,人先折进去了。”张奶奶拄着拐杖过来看了一趟,叹气摇头:“当初坑景和拉帮套,如今又烧人家的棚,这是作孽啊。”几个帮工的婆娘围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这号人,搁谁家都得防着。”“防啥?这回是民兵亲眼看着,下回就该蹲大狱了。”陆景和反倒成了最淡定的那个,他把灰土扫到一边,拍拍手:“别慌,旧棚烧了,大不了盖新的——搁我们那会儿,这叫灾后重建,顺便升个级。”
第二天,全公社都知道了:老榆树大队的周老实,半夜烧人豆腐棚,被民兵当众拿下,还顺带抢了个头条——“装瘫两年多,一跑成名”。周老实瘫了两年多没人信,如今站得笔直地站在公社大院里念检讨,嘴皮子哆嗦得像筛糠,念得比杀猪还难听,台下社员笑得前仰后合。
周老实念到“深刻检讨”四个字,嘴一瓢:“深……深刻讨砍!”台下又是一阵哄笑。他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豆腐块。王翠花在旁边直瞪眼,可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她那份检讨是让周老实代笔的,周老实认字不多,把她那句“我王翠花诚恳悔过”写成了“我王翠花诚恳喂狗”,白纸黑字当众念出来,连公社文书都憋不住乐了。
王翠花低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想不通:明明是去害人的,怎么到头来,检讨书是自己写的,脸是自己丢的,笑话是全公社的?
回村的路上,一群半大小子追着他们唱歌谣:“周老瘫,腿最欢,半夜烧棚跑得欢!跑得欢,摔得惨,检讨念到嘴发干!”王翠花想骂,张了张嘴,愣是没骂出声——她心知肚明,从今往后,这村里再没人正眼瞧他们两口子一眼了。
对面豆腐坊里,陆景和正给大伙儿分豆浆,远远听见歌谣,笑着摇了摇头。搁我们那会儿,这叫口碑传播,负面舆情自带流量——可惜这份“流量”,周家这辈子都消受不起。善恶到头终有报,这话搁哪个年代,都灵。
第15章 生意稳步做大
告状烧棚两头栽跟头之后,周家果然消停了。豆腐坊没了绊脚石,生意像开了闸的水,一天比一天旺。
陆景和没有躺在豆腐上睡大觉。他又把主意打到了张奶奶的酱菜坛子和后院的养鸡上。
“奶奶,您那萝卜缨子、芥菜疙瘩,腌得那股子脆劲儿,搁我们那会儿,能评上‘百年老字号’。”陆景和蹲在张奶奶家灶台边,“您多腌两缸,我给您包销。咱这就叫产品线扩展——豆腐是主打,酱菜是配菜,后院再养二十只鸡,鸡蛋天天有。”
张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腌菜还要啥销路?你要,我天天给你腌!”
“不是给我,是给咱。”陆景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上山采药攒下的钱,“买鸡仔的钱我出,鸡蛋咱对半分。您这手艺,就是咱作坊的半壁江山。”
张奶奶摸着布包,眼圈红了。她孤寡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把她的老手艺当回事。
头一缸酱菜开坛那天,陆景和特意请了几位乡亲来尝。萝卜缨子腌得金黄脆生,咸里带甜,一咬“咔嚓”响。王叔夹了一筷子,眼睛一亮:“哎哟,这味儿,比镇上酱园子卖的还地道!”
“那是!”陆景和得意地挑眉,“奶奶这手艺,搁我们那会儿,能开连锁店。咱这叫‘秘制配方’,别人学不来。”
养鸡的事也上了正轨。二十只小鸡仔一天到晚在院里叽叽喳喳,陆景和围着豆腐锅转,晚上对着鸡笼发愁——他把采药的手艺用上了,挑了几味山野草药,研碎了兑进水里给鸡喝。老陈看得直纳闷:“鸡也吃药?”
“搁我们那会儿,这叫防疫保健,一鸡一策。”陆景和一本正经,“咱这鸡,打小喝的是中药,长大了下的蛋都是‘养生蛋’。”
老陈嘬了口烟袋:“这话我记下了,等鸡下了蛋,我非得尝个新鲜。”
豆腐坊的动静大了,供销社的主任主动寻上门来,要签长期收购合同。那天,陆景和正蹲在后院数鸡,听到消息差点栽进鸡笼里。
“签!必须签!”他拍着大腿站起来,“搁我们那会儿,这就叫拿下大客户、锁定渠道,财务报表立马好看三成!”
供销社主任被他这股热乎劲儿逗笑了:“行,明儿个你让人把账记清楚,货单、数量、价钱,都得有凭有据——你找谁记?”
陆景和这才犯了难:自己认得字,可写起材料来,歪七扭八,跟鸡刨的似的。搁我们那会儿还能上电脑打字,搁这儿,得一个字一个字写。
“我帮你记。”
声音清清冷冷,从门口传来。沈知微站在那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辫子搭在肩上,手里夹着一个用旧报纸糊的账本。
“你会记账?”陆景和一愣。
“我读过高中。”沈知微走进来,目光平静,“货单、申请、报告,我都会写。反正……我的工也干完了。”
于是,豆腐坊的账房里多了个“账房先生”。沈知微的字清秀挺拔,一撇一捺都规规矩矩,账本上分毫不差。陆景和趴在桌子对面看她写字,看得直咂嘴:“知微同志,你这字,搁我们那会儿,能直接裱起来当书法作品挂墙上。”
“那你挂啊。”沈知微头也不抬。
“那还是算了。”陆景和缩了缩脖子,“传出去,人家该说我不务正业,就知道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沈知微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却也没绷住,笔尖在账本上顿了一下。
日子久了,两人之间的话也多了起来。沈知微发现这个整天油嘴滑舌的年轻人,做起事来却格外有分寸。有人拿泡过水的陈豆子来换豆腐,陆景和捏起一粒豆子看了看,笑眯眯地把袋子推回去:“叔,您这豆子,搁我们那会儿叫‘库存瑕疵品’,得打三折。您要是不降价,我可就只能‘退货退款’了。”
那人讪讪地红了脸,老陈在旁边帮腔:“景和做生意向来秤平斗满,咱村谁不知道?拿孬豆子糊弄他,你是打错算盘喽!”
沈知微站在门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忽然觉得,这个贫嘴的人,身上有种东西,是她在村里从没见过的——他不坑人,也不占人便宜,该让的让,该争的争,心里亮堂堂的。
有一次,一个外村来的客商想压低价钱收走整板豆腐转手倒卖,陆景和怎么也不肯松口:“我要的是细水长流,不是一锤子买卖。您压我的价,回头乡亲们就吃不着平价豆腐了——搁我们那会儿,这叫什么?这叫不为五斗米折腰。”
沈知微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陆景和回头看她,她也正看他,目光一碰,两人都飞快地移开了。
晚上盘账,是两人一天里最安静的时辰。沈知微一笔一笔记,陆景和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头算,等她写完,数目一对,一分不差。
“你算得倒快。”沈知微有些意外,“跟打算盘的老账房似的。”
“搁我们那会儿,这叫心算,天天赶KPI练出来的。”陆景和嘿然一笑,“我们那会儿不兴算盘,兴APP——手指头一点,后台数据全出来了。您这儿呢,一支笔一个本,我反倒踏实。”
沈知微听了,笔下没停,嘴角却不自觉翘了翘。她发现这人说话虽贫,账却从来不做手脚,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张奶奶的工钱都单独记了一页,标着“技工工资”四个字。
“这‘技工工资’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就是……技术工种的钱。”陆景和正色道,“奶奶那双手,值这个价。”
沈知微没再问,心里却把那四个字念了好几遍。
天越来越冷。这天傍晚,沈知微在账房里抄货单,手指冻得通红,握笔都有些打颤,却还是一笔一划写得认真。陆景和推门进来,看见她的手,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副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手套,棉里子还缝着一块软乎乎的布:“搁河边捡的,没人要。给你捂捂手,账本可比金贵,别冻坏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看着那双递过来的旧手套,指尖轻轻碰了碰边儿上细密的针脚——那分明是刚缝上去的新布,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连夜补的。
她低下头,把账本往他面前轻轻一推,声音轻得像片雪花:“你这个人……除了嘴贫,心倒是不坏。”
“那是!”陆景和咧嘴一笑,“搁我们那会儿,我这叫有温度的服务型创业人才。”
沈知微瞪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套着他那副大一圈的手套,把账本抱在怀里,低着头走了。走到门口,又站住,背对着他,声若蚊蚋:“那副手套……我明儿个还你。”
“不用还!”陆景和喊了一嗓子,又压低了声音,自己跟自己念叨,“搁我们那会儿,这叫口嫌体正直——她要真不想留,早扔了。”
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套着手套记账的样子。他猛地坐起来,对着漆黑的屋梁宣誓:“沈知微同志,我陆景和,搁我们那会儿当过社畜,累死累活没攒下半个家底;搁这儿,我不但要做全村最有钱的个体户,还要做全村第一个把儿媳妇娶进门的!”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把他的豪言壮语卷进夜色里,还卷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豆香。
第16章 恶人自困泥潭
开春,桃花开得满村都是,陆景和的婚事也定了下来。
提亲那天,陈队长亲自保媒。陆景和头一回穿了件新布衫,头发梳了又梳,在队部门口来回转了三圈,紧张得直搓手:“陈队长,我这话……开场白咋说来着?搁我们那会儿,这叫见家长,得做PPT汇报个人履历、财务状况、五年规划——”
“得得得!”陈队长把他拽进门,“你这娃,做豆腐的手稳得很,说个亲倒抖成这样?”
“那不一样!做豆腐,卤水在我手里;说亲,命在人家手里!”
沈知微坐在屋里,隔着窗纸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板起脸。等提亲的队伍进了门,她把头压得低低的,只看见陆景和的鞋尖在门槛上磨来磨去。
“知微。”陈队长清清嗓子,“景和这孩子,托我做个媒。他家底——豆腐坊一年挣的,加上采药攒的,聘礼都备齐了。人也看得过,踏实肯干,心不歪。你……你瞧着呢?”
屋里静了一瞬。沈知微捏着衣角,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这个“嗯”字声音不大,却把门外的陆景和高兴得差点蹦上房梁。他“咣当”一脚踢开半掩的门,被陈队长一把拉住:“新郎倌!规矩呢!”
“规矩?”陆景和嘿嘿笑着,“搁我们那会儿,这叫确认过眼神,是对的人!”
聘礼是实打实的:一头扎着红绸的猪,两担豆腐,两坛酱菜,两只捆了腿的老母鸡,外加一包袱崭新票子。媒人念礼单的时候,围观的乡亲越聚越多,张奶奶挤在最前面,看着沈知微,眼泪直打转:“好孩子……好孩子……赶明儿嫁过去,让景和天天给你做豆腐!”
“奶奶,”沈知微眼眶一热,“我给您也做,我跟他学了。”
老陈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张罗喜宴,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都来帮把手!喜糖不够了,再去镇上称二斤!谁家小子抢鞭炮,给老子把手背身后去!”
婚礼那天,全村人都来了。院子里摆开八张桌子,豆腐宴摆了满满当当:麻婆豆腐、葱烧豆腐、凉拌豆干、酱菜炒肉丝……孩子们追着捡鞭炮,狗在桌底下钻来钻去,张奶奶坐在上首,红着眼圈,笑出了一脸的褶子。
拜堂的时候,陆景和偷偷在喜帕底下瞧了沈知微一眼,压低声音:“知微,搁我们那会儿,这叫领证合影发朋友圈。搁这儿,就这一拜——我保证,往后你的日子,天天比这宴席还热闹。”
喜帕轻轻晃了一下,沈知微没应声,可陆景和看见她握着红绸的手,悄悄攥紧了他的指尖。
入了洞房,屋里挤满了闹新郎的人。二蛋子仗着喝了几杯,扯着嗓子喊:“景和哥!你给咱交个底——你这媳妇,是明媒正娶的,还是拉帮套拉来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沈知微的手在喜帕下轻轻一紧。
陆景和却不恼,笑眯眯地端起一碗豆腐脑,往二蛋子面前一递:“兄弟,喝碗豆腐脑,好好想想。”
“想啥?”
“想想你们谁的媳妇,是明媒正娶的,还能天天吃上我做的豆腐。”陆景和扬了扬下巴,“拉帮套那仨字,从今儿起,在咱老榆树大队,绝户了。”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轰然叫好。二蛋子臊得直挠头,咕咚咕咚把豆腐脑喝了个干净:“服了服了!我这是自己找骂!”
等人都散了,陆景和关上门,回头看见沈知微已经掀了盖头,灯下静静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水光。
“咋了?”他慌了,“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沈知微垂下眼,“就是觉得……当初你被周家诓去拉帮套的时候,我还笑你傻来着。”
“傻人有傻福嘛。”陆景和咧嘴一笑,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搁我们那会儿,这叫低开高走,一路涨停。我陆景和这辈子只认一个‘帮’——帮你。”
婚后,豆腐坊的生意更上一层楼。陆景和没忘了自己当初立的规矩,把手艺一项一项传给本分的乡亲:老陈学会了全套点卤的诀窍,张奶奶的酱菜腌上了供销社的货架,几户困难人家在作坊里挣了工分,年底家家都分到了红。
“搁我们那会儿,这叫技术入股、共同富裕。”陆景和蹲在作坊门口,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乡亲们,“我们那会儿讲内卷、讲躺平,搁这儿,我只想带着大家一块儿往前奔。”
年底分红那天,队部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陆景和亲手把红纸包一个一个递到乡亲们手里。老陈数着票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这辈子,头一回见家里的钱是赚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张奶奶的红纸包最厚——她是工分最高的“技工”,颤巍巍接过来,又红了眼圈。陈队长在台上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老榆树大队,今年副业收入,全县第一!”
台下掌声雷动。
至于那些曾经给他使绊子的人,日子过得怎么样呢?
周老实又“瘫”回了炕上。可全村没有一个人信他——就连他家那只老母鸡都不信,每天早上照常下蛋,压根不看他装病。王翠花想再占便宜,走到谁家门口,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她守着个“瘫子”男人,鸡飞蛋打,悔得肠子都青了,只能老老实实下地干活,逢人便低着头绕道走。
二柱子当年挨过陆景和的整,头两年还在地头哼哼:“等着,等我缓过劲儿来——”可看着陆景和的豆腐坊越开越红火,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滋润,他这口气终究叹在了庄稼地里。如今他也学乖了,老老实实种地,远远瞧见陆景和,绕着道走,连声招呼都不敢打。
傍晚,太阳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陆景和搂着沈知微坐在村口的土坡上看夕阳,远处是炊烟袅袅的村子,近处是豆腐坊飘出来的阵阵豆香。
“知微,”他望着天,忽然感慨,“搁我们那会儿,我这个点,应该还在公司加班,对着甲方改第十八版方案,保温杯里的枸杞泡得没滋没味。”
“谁是甲方?”沈知微偏过头。
“就是……天天要改图纸、还不给钱的东家。”陆景和笑了笑,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穿书这一趟,值了。有房有地有作坊,锅里有肉,兜里有票子,身边还躺着……不,坐着全天下最好的媳妇。不用996,不用赶KPI,不用半夜被电话吵醒——什么叫躺平?我这叫弯道超车。”
沈知微没听懂那些古怪的词,却听懂了他的心意,轻轻往他肩上靠了靠。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道熟悉的播音腔再次响起:“叮——宿主好评率检测:百分之百。本期剧本改写出色,人物线全部收束,恶人线路符合预期,结局评级:SSS。恭喜宿主,拉帮套剧本,改写完毕。”
陆景和一愣:“还有下一位穿书者?”
“开个玩笑。”系统语气平稳,“另,感谢宿主使用‘时代致富系统’。本系统已开启退休模式,往后只负责背景音乐。”
“你还会放背景音乐?”
“叮——已为您播放:《翻身农奴把歌唱》。祝宿主和夫人百年好合。”
沈知微听见他嘀嘀咕咕,抬眼问:“你跟谁说话呢?”
“系统。”陆景和惆怅地叹了口气,“一个爱贫嘴的老领导,退休了还不忘给我放音乐。”
沈知微想了想,认真地点头:“你们村的领导,真多。”
陆景和仰头大笑,笑声顺着风,飘过豆腐坊,飘过酱菜坛子,飘过全村的好日子,一直飘到天边的晚霞里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