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拆迁分了三套房和两百万现金。
爸妈把两套大平层过户给弟弟苏耀,剩下一套小公寓留给妹妹苏瑶做嫁妆。
分完所有存折,妈妈才拍着大腿看向拎着菜篮子的我:「哎呀,知意天天在家做饭,妈把你给看漏了!」
弟弟笑着扔给我两百块钱:「姐,你住惯了地下室,给你换张新床垫吧。」
我没接那两百块,转身把保密局的调令塞进行李箱。
这一去就是十年隐姓埋名,他们大概不知道,老宅拆迁的额外安置名额,原本是因为我的功勋才批下来的。
第一章
我拎着菜篮子推开门,一股烟味混着瓜子壳的咸味扑过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客厅那张掉漆的茶几上摊满了东西,红色的房屋安置确认单,蓝皮的存折,一沓银行回单,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口子敞着。
爸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
妈蹲在茶几边上,手指头蘸着口水,一张一张数那些单子,嘴里念念有词。
苏耀跷着二郎腿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外放着短视频,笑得直抖。
苏瑶挨着妈坐,脑袋凑过去看单子,看一眼就往妈胳膊上蹭一下,声音甜得发腻:「妈,那套小的朝南吧?朝南我才要。」
「朝南朝南,给你挑的十二楼,正南。」
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出一脸褶子。
我站在门口换鞋,塑料袋里的活鱼扑腾了一下,水溅到我裤脚上,凉的。
没人回头看我。
我把菜篮子放到厨房门口,正要进去,听见妈清了清嗓子。
「都在啊,那我就说了。」
妈把三张安置确认单在茶几上排开,像摆扑克牌一样。
「景和苑这两套大的,一百四十平那套,一百二十八平那套,都给耀耀。」
苏耀的视频还在响,他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好像这事跟早上吃了根油条一样平常。
「耀耀是儿子,以后要娶媳妇生孩子,要给我们老两口养老送终,两套给他,天经地义。」
爸在烟雾里点了点头。
「这套六十平的小公寓,给瑶瑶当嫁妆,女孩子有套房傍身,嫁过去腰杆子硬。」
苏瑶一下子抱住妈的脖子,嗷了一嗓子:「妈你最好了!」
「钱呢,两百万,一百五十万给耀耀做生意,剩下五十万,我跟你爸留着看病养老。」
妈说完,把存折一本一本塞进档案袋,又把档案袋往苏耀怀里一推。
苏耀这才把手机按了,掂了掂档案袋,咧嘴笑:「谢谢爸,谢谢妈。」
屋里热热闹闹的,像过年。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装葱的塑料袋,攥得葱叶子都蔫了。
妈直起腰,伸手捶了捶后背,一转头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下,紧接着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哎呀,知意天天在家做饭,妈把你给看漏了!」
苏瑶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咳了一声,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没说话。
苏耀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了两张红票子,两根手指夹着,冲我一甩。
钱飘了两下,掉在我脚边的地砖上。
「姐,你住惯了地下室,给你换张新床垫吧。」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往沙发上一仰。
「我上回下去拿东西,你那床垫都塌出个坑了,睡着不硌得慌啊?」
苏瑶终于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哥你太坏了,姐那是习惯了,地下室凉快。」
我低头看着那两张钱,一张正面朝上,一张反面朝上,边角沾了我鞋底带进来的泥。
【二十九年了,我就值两百块。】
我没弯腰。
「妈。」
我开口,嗓子有点哑,我自己都没想到。
「老宅的户口本上,是五个人。」
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又堆起来:「是五个人,那咋了?」
「三套房,两百万,五个人,我一样没有。」
「你这孩子,说这话多难听。」
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拉我胳膊,手心热乎乎的,全是汗。
「你一个大姑娘,在单位坐办公室,抄抄写写,一个月三四千,又不用养家,要房子干啥?以后嫁人了,婆家给你房子住。」
「那瑶瑶也要嫁人。」
「瑶瑶不一样!」
妈的声音一下拔高了,手也松开了。
「瑶瑶长得好,以后找的人家条件好,没套房陪嫁,人家看不起咱老苏家!你呢?你二十九了,连个对象都没有,给你房子你也是一个人守着,浪费!」
爸在后头沉沉地开了口:「行了,吵什么,钱都分完了,再说有啥用。」
【分完了。】
我看向茶几上那三张确认单,最上面那张,景和苑七号楼一八零一,一百四十平。
确认单的右下角,安置对象那一栏,打着三个字。
苏知意。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鱼我还是杀了,红烧的,端上桌,苏耀一个人夹走了半条,边吃边跟苏瑶商量那一百五十万怎么花。
「我跟大刘合伙开个健身房,现在年轻人都撸铁,稳赚。」
「哥,那你先给我买个包,我结婚得有个像样的包。」
「行行行,你哥有钱了还能亏了你?」
我把碗筷收进水池,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地冲,盖住了他们的笑声。
洗完碗我下了地下室。
这个出租屋是拆迁过渡期租的,三层小楼,上头两层爸妈、苏耀、苏瑶一人一间,我住地下一层。
地下室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开在天花板底下,外头是人行道,能看见来来往往的鞋。
墙皮一摸一手白灰,夏天返潮,我那床垫的一角长了黑霉,我用酒精擦过三回,擦不干净。
我坐在床垫上,打开手机,翻出三个月前单位政治部韩副主任给我发的那条消息。
「知意同志,你家老宅拆迁的事,组织上已经按程序给地方发了函,按照省里对国防科研重大贡献人员的优待办法,你个人名下会有一套优待安置房和一笔优待补偿款,具体由街道落实。保密原因,函件内容不对外公开,街道只会说是政策照顾,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当时回了一句:「谢谢组织,我家里人不知道我做什么,还请继续保密。」
那时候我还想,等房子下来,我就把一八零一给爸妈住,他们年纪大了,住个电梯房,膝盖少受罪。
我连装修都想好了,卫生间做防滑,马桶边上装扶手。
【我想得真周到啊。】
楼梯响了,咚咚咚,是妈的拖鞋声。
她推开地下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红本子,脸上挂着笑,跟刚才在客厅不一样,是那种有事求人的笑。
「知意,没睡呢?」
她挨着我坐下,床垫往下一陷,她嫌弃地挪了挪屁股。
「妈跟你说个事,景和苑那套一八零一,不动产权证下来了,这证上啊,写的是你的名字。」
她把红本子打开,递到我眼前,手指头点着权利人那一栏。
「拆迁办那个小孙说,这是政策,每个户口上的人都得落个名额,正好落到你头上了。你看,这房子是咱家的,写谁名字都一样,是不是?」
我没接话。
「明天你请个假,跟妈去一趟不动产登记中心,签个赠与,把名字转给耀耀,就签个字的事,十分钟。」
我看着那个红本子,我的名字印在上面,宋体,黑的。
「妈,这套房,安置确认单上写的就是我的名字,你下午分的时候就知道。」
妈的笑淡了一点。
「知道又咋了,写你名字是政策的事,房子是拆咱老宅换的,老宅是你爷爷留给你爸的,跟你有啥关系?」
「那这套房的面积差价,是不是从补偿款里补的?」
「你问这个干啥?」
「补偿款里,是不是有一笔一百万,单独打的,备注是优待款?」
妈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嘴角往下耷拉,那是她要发火的前兆。
那笔钱是我签了委托书,她代领的。
半年前她拿着一张打印好的纸让我签,说拆迁办手续多,她跑腿,我上班忙,签个字她就能替我办。
我没细看就签了,代为签署安置补偿协议,代为选房,代为领取补偿款。
我那时候想,她是我妈。
「苏知意,你翻我账?」
「我没翻,回单就摊在茶几上,我扫了一眼。」
「一眼你就记住了?你这心眼子够多的啊!」
她噌地站起来,红本子啪地合上。
「我告诉你,这个家的钱,一分一厘都是我跟你爸的,你爸是户主!你签那个委托书,就是同意家里做主!现在让你签个字,你跟我算账?我白养你了!」
楼梯又响了,这回是好几个人。
苏耀第一个冲进来,后头跟着爸,苏瑶站在门口,探着半个身子看热闹。
「咋了咋了?」
「你姐不肯签字!」
苏耀看了一眼我手边那个空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妈手里的红本子,脸上的嬉笑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姐,你什么意思?」
「房子在我名下。」
「在你名下就是你的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米八的个子,在低矮的地下室里像堵墙,我得仰着头看他。
「那老宅也在爸名下呢,爸的东西是不是全是我的?你别跟我扯这些法律条文,你懂个屁的法律,你就是眼红!」
「我不签。」
我说完,爸从后头挤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脑袋偏到一边,耳朵嗡嗡响,嘴里有股铁锈味。
「反了你了!」
爸的手在抖,喘着粗气。
「你一个丫头片子,吃家里喝家里二十九年,让你签个字你给我拿乔?明天不签,你就给我滚出去!」
苏瑶在门口小声嘀咕:「姐也真是的,那么大的房子,她一个人住得过来吗。」
我捂着脸,慢慢转回头,看着他们四个人。
爸攥着拳头,妈抱着那个红本子,苏耀抱着胳膊,苏瑶倚着门框。
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家人。
【好。】
「行,我滚。」
第三章
我没哭。
他们上楼以后,地下室的灯泡嗡嗡响,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用了七年的黑色行李箱。
拉链有点卡,我拽了三下才拉开。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白色信封,封口盖着红章,是上周所里转给我的调令。
调我去西北的一个基地,参加下一阶段的项目,周期八到十年,期间不能对外联系,档案转入涉密管理。
我本来犹豫过。
我跟郑老说,我爸妈年纪大了,我想晚两年再去。
郑老拍拍我的肩膀,说不急,你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现在不用商量了。
我把调令塞进行李箱的夹层,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两双鞋,一个保温杯,一摞书,我的身份证、户口卡页的复印件、毕业证、工作证。
工作证上写的是某研究所资料室,这是对外的身份。
收完一看,二十九年,一个箱子就装满了,还没装满。
我拿手机给段蓉发消息,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律所做民事诉讼。
「蓉蓉,明天上午有空吗,我要办个委托,还要做个公证,急。」
她秒回:「出什么事了?」
「见面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拖着箱子上楼。
客厅没人,茶几上还放着昨晚的瓜子壳,苏耀的拖鞋一只在沙发底下,一只在门口。
我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是我连夜写的。
「委托书我撤回,公证的撤回通知今天会寄到家里。一八零一我不签,替我代领的一百万优待款,请依法转交给我。我走了,不用找。」
写完我又看了一遍,把最后四个字划了,改成:找也找不到。
我出门的时候,苏耀屋里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上午九点,我坐在段蓉的办公室里,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涉密的部分我只说是单位的事,没细讲。
段蓉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一拍桌子:「你家这是吃人啊!」
「房子在我名下,他们动不了,对吧?」
「动不了,不动产登记要权利人本人到场,或者有公证的特别授权,你那个委托书里没有处分房产的权限,你妈拿着它什么都办不了。但房子在他们手里,他们能住,你人不在,没法收。」
「那就让他们住。」
段蓉看着我。
「你确定?」
「我确定,住进去的人,以后都得搬出来,搬出来的时候才疼。」
段蓉眯起眼睛:「那一百万呢?」
「委托关系里,受托人代领的钱要转交给委托人,对吧?」
「对,民法典第九百二十七条,受托人处理委托事务取得的财产,应当转交给委托人。」
「诉讼时效三年。」
「对,从你知道权利受损开始算。」
「如果我每隔两年,给她寄一次律师函,催她还钱,时效是不是就中断了,重新算?」
段蓉愣了两秒,笑了:「苏知意,你这脑子去搞科研真是可惜了,应该来我们律所。」
「我不在的这些年,律师函你帮我寄,EMS,留签收记录,房子的事你帮我盯着。律师费我先付你十年的。」
我把银行卡推过去。
段蓉没接卡,盯着我脸上的巴掌印看了一会儿,眼圈红了。
「疼不疼?」
「不疼了。」
下午两点,我在机场柜台买了一张去西北的机票,单程。
柜台小姑娘问我要不要买返程,有优惠。
我说不要。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关了手机,把那张电话卡掰成两半,扔进了座椅后面的垃圾袋。
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景和苑那几栋新楼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一八零一,你们先住着。】
第四章
基地在戈壁滩上,风大,沙子硬,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蹭。
头一年我瘦了九斤,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喝水都疼。
郑老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递给我一管唇膏,说:「小苏,家里的事组织上知道一点,你放心,有人来找你,政治部会挡,你安心干活。」
我把唇膏攥在手心里,点点头。
段蓉的信每个季度来一封,先寄到所里,政治部审过,再转到基地。
信写得很长,她那张嘴,写起信来比说话还损。
第一封信是我走后三个月写的。
「你走第二天,你家就炸了。」
「你妈拿着你那张纸,在小区门口骂了一下午,说你偷了家里的户口本跑了,跟野男人私奔了,邻居都听见了。后来街道的人来了一趟,她才收声。」
「撤回委托的公证通知寄到了,你妈签的收,签完撕了,撕得粉碎,快递员都吓一跳。」
「第一封律师函也寄到了,要求她在三十日内转交一百万优待款,你弟签收的,据说他看完笑了半天,在家族群里拍照发出来,说我姐疯了,找个野鸡律师吓唬人,还艾特了你,说姐你回来啊,一百万,你回来我当面给你。」
「群里一堆亲戚跟着笑,你二姑说知意从小就闷,闷人干大事,一干就干出个白眼狼。」
「截图我都存了,你弟这条消息,算他们知道律师函内容的证据,以后用得上。」
我看到这儿,把信放下,出门绕着宿舍楼走了三圈。
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我也说不清眼睛里是沙子还是别的什么。
回来接着看。
「你弟已经搬进一八零一了,装修队进进出出,说是花了三十万,贷款装的,意大利岩板,全屋智能,客厅装了个八十五寸的电视,他在朋友圈发视频,配文是:靠自己奋斗的第一个家。」
「另一套一百二十八平的他挂出去出租了,月租四千二。」
「你妹订婚了,男方叫赵鹏,开了个汽修店,订婚宴上你妈喝多了,拉着人家亲家母说,我们家瑶瑶的房子是全款的,不像有些人家的闺女,倒贴都没人要。」
「全场都知道她说的是你。」
信的最后,段蓉写了一句:「知意,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回来还来得及,房子收回来,钱要回来,咱不受这个气。」
我拿笔回信。
「不后悔,也不急。」
「他们现在住得越舒服,以后就越舍不得。」
「替我盯着就行。」
第二年,律师函照寄。
段蓉信里说,这回是我妈签收的,签完站在楼道里给段蓉打了个电话,把段蓉骂了二十分钟。
「她说,你转告苏知意,这钱是她欠家里的,她欠家里二十九年的饭钱,一百万都不够!她要敢回来要,我就死在她面前!」
段蓉在信里补了一句:「这段我录音了,当事人通话,合法。」
【你死不了的,妈,你那么惜命。】
我把信折好,夹进项目组的工作笔记里。
那年冬天,我们的第一组数据出来了,比预期好。
郑老在食堂里多要了两个菜,拿可乐当酒,跟我们一个一个碰杯。
我喝了一口可乐,气冲上来,呛得眼泪直流,大伙儿都笑我。
我也笑。
第五章
第三年开春,政治部的韩副主任亲自来了一趟基地。
他把我叫到会议室,关上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
「知意,你家里人找到所里去了。」
纸上是一份情况说明,所里门卫室的登记记录,来访人:苏耀,刘桂芬。
「你母亲说,她得了胃癌,晚期,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手里的笔一下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韩副主任弯腰捡起来,递给我,没急着往下说。
「我们按程序核实了,她提供了一张检查单,我们去医院问了,是正常的胃镜检查,诊断是慢性浅表性胃炎。」
我接过笔的手停在半空。
「检查单上的诊断那一栏,被人用涂改液涂过,重新手写了胃癌两个字,医院的医生看了,说这不是他们开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咔哒响了一声。
「你弟弟在门卫室闹了一个多小时,说单位扣着人不放,要去网上曝光,后来保卫处的同志跟他讲了涉密单位的规定,又让他看了那张检查单的核实结果,他就不说话了,拉着你母亲走了。」
韩副主任顿了顿。
「他临走前说了一句话,原话是,你们告诉苏知意,房子的事有商量,让她回来签个字,签完了,家里给她二十万。」
我笑了一下。
【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我自己的,签字送人,给我二十万。】
【打得一手好算盘,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韩主任,麻烦您帮我回个话。」
「你说。」
「就说我收到了,祝我妈早日康复。」
韩副主任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
他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头说:「知意,组织上不干涉你的家事,但你是我们的人,不能让人这么欺负。」
那天晚上,我给段蓉写信,让她去调一下我妈那张检查单的事。
段蓉回信很快:「涂改医疗文书往涉密单位送,想骗你回来签字,这事往大了说就是诈骗未遂,但金额不好认定,我建议先不报,留着。他们第一次没骗成,后面还会来,越来越急,越急越容易出错。」
信里还有别的消息。
「你弟的健身房开了,开在商业街二楼,三百平,装修又花了八十万,那一百五十万已经见底了。他拿一百二十八平那套房做了抵押,贷了一百二十万的经营贷。」
「他还想拿一八零一去抵押,银行一查,产权人是你,当场就拒了。他回家跟你妈吵了一架,邻居说摔了不少东西。」
「你妹结婚了,婚前她把那套小公寓加上了赵鹏的名字,说是赵鹏家要求的,不加名不办婚礼。你妈还挺高兴,说这是拴住男人的心。」
我看着信,想起苏瑶小时候。
她五岁那年发烧,我背着她走了三里地去卫生院,回来的时候她趴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
我当时十三岁,鞋底磨穿了,脚后跟起了两个血泡。
第二天妈给她煮了两个荷包蛋,我站在灶台边上,她扒拉着蛋黄跟妈说:「姐背我的时候走得可慢了,我都快烧死了。」
妈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那时候就该知道。】
第六章
第五年,段蓉的信变厚了。
她说你家这一年发生的事,一封信写不完,分了两封。
先说苏耀。
健身房撑了两年,第三年开始亏,会员卡卖出去收了钱,钱又拿去还贷,拆东墙补西墙,补不上了,就关门跑路。
会员找上门来退卡,七八十号人,堵在一八零一门口,堵了三天。
苏耀没开门,报了警,警察来了,说这是民事纠纷,让会员去法院起诉。
会员真去了,一个一个起诉,判下来,苏耀一个都赔不起。
经营贷也断了,银行起诉,那套一百二十八平的抵押房进了法拍。
「拍了二百一十万,还完银行,剩下的被会员那边的执行案件分走了,你弟一分没拿到,还被列进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限制高消费,坐不了飞机,坐不了高铁。」
「他现在出门得坐大巴。」
「对了,他媳妇钱丽娜去年跟他结的婚,结婚时候以为他有两套房,现在发现一套没了,另一套不是他的,回娘家住了一个月才回来,回来就跟他闹,说你骗婚。」
再说苏瑶。
「你妹那个老公赵鹏,汽修店不挣钱,迷上了网上赌球,输了不少,你妹发现以后两口子天天吵。」
「你妹为了拴住他,跑去一个没资质的美容工作室做了个鼻综合,打的是三万八的套餐,还是分期贷的。」
「术后第三周感染了,鼻头红肿流脓,她去了正规医院,医生说假体周围感染,保不住了,只能手术取出假体,清创引流。取出来以后鼻子塌了,鼻小柱那块软组织挛缩,留了疤,医生说至少要等半年以上,等炎症完全消退、组织稳定了,才能考虑二次修复,修复也不一定能恢复原样。」
「她现在出门戴口罩,夏天也戴。」
「赵鹏看她的鼻子,说了一句:花钱买个丑。两个人当场就动手了。」
我看到这儿,把信往桌上一扣。
窗外的戈壁滩上起了沙尘,天地一片土黄,远处的发射塔架隐隐约约。
【我该高兴吗。】
我等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从心口落下去。
我发现我不难过,我只是累。
我把信翻过来接着看。
「第三封律师函寄到了,你妈签收,这回她没骂人,签完问快递员,寄件的律师所在哪,快递员说不知道,她站在楼道里愣了半天。」
「还有个事你得知道,你弟去找了一八零一的物业,把物业费、水电燃气的户头都改到了他自己名下,还去社区登了实际居住人。装修发票、物业缴费单,他都存着。」
「他在攒证据,我怀疑他要起诉你。」
段蓉在这句话后头画了个圈。
我提笔回信。
「让他起。」
「他起诉的那天,就是他们知道真相的那天。」
「蓉蓉,到时候帮我申请法院调取拆迁安置档案。」
第七章
第七年,我先等来的不是苏耀的起诉,是我妈的。
案由是赡养纠纷,原告刘桂芬、苏建国,被告苏知意。
法院的传票没法寄到我手上,书记员打电话问了一圈,最后通过所里转了过来。
韩副主任亲自把传票送到基地,表情有点复杂。
「你家里人这是,一招不行换一招啊。」
我看了一眼诉状,诉讼请求是:判令被告每月支付赡养费五千元,并一次性支付过去七年的赡养费四十二万元。
事实与理由写得声情并茂,说他们含辛茹苦把我养大,供我读书,我却在家中最困难的时候不辞而别,七年不回家,不打电话,二老身体每况愈下,老父亲患有高血压、糖尿病,老母亲常年胃病,生活难以为继。
诉状里一个字都没提三套房,没提两百万。
【写得真好,我都快信了。】
我委托段蓉代理出庭。
开庭那天,段蓉后来在信里写,我妈坐在原告席上,一开口就哭,哭得法官都递了两回纸巾。
轮到段蓉发言,她没急着辩,先向法庭提交了一份证据目录。
「第一组证据,拆迁安置补偿协议及安置确认单,证明二原告于七年前获得安置房三套、补偿款二百万元。」
「第二组证据,景和苑六号楼、七号楼不动产登记信息,以及苏瑶名下小公寓的登记信息,证明二原告已将两套房产处分给其子苏耀,一套赠与其女苏瑶。」
「第三组证据,原告刘桂芬二零一几年的录音,原话是:这钱是她欠家里的,她欠家里二十九年的饭钱。」
「第四组证据,被告离家前的地下室照片,以及被告父亲殴打被告后,被告在医院就诊的记录。」
那张照片是我走之前拍的,霉斑、塌陷的床垫、巴掌大的气窗。
那张就诊记录是我去段蓉律所之前,在社区医院开的,左面部软组织挫伤。
段蓉说,法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法官问我妈:「原告,这两套房和一百五十万现金,现在在哪?」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爸坐在旁边,脸憋得发紫。
法官又问:「原告的另外两名子女,苏耀和苏瑶,是否承担了赡养义务?」
我妈小声说:「他们,他们也难。」
法官没说什么,低头记了一笔。
判决下来,驳回了四十二万的追溯请求,理由是原告未能证明在此期间确有赡养需求,且原告名下仍有补偿款余额。
每月赡养费,判我承担一千二百元,同时释明,原告可另行向其他子女主张。
一千二百块,按当地的生活水平和三个子女的份额,法官给的是一个合乎情理的数字。
段蓉在信里问我:「上诉吗?」
我回:「不上诉,判多少我给多少,每月一号准时打过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转账备注写清楚,法院判决赡养费。」
「她要的是钱吗?」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她要的是我回去,签字。」
第八章
第八年秋天,苏耀的起诉到了。
案由是所有权确认纠纷,原告苏耀,被告苏知意,第三人刘桂芬、苏建国。
诉讼请求:确认景和苑七号楼一八零一室归原告所有,判令被告协助办理过户登记。
段蓉把诉状拍照寄过来,我在宿舍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苏耀这回是请了律师的,诉状写得比我妈那份专业多了。
「原告主张,涉案房屋系原告家庭以老宅拆迁利益换取,因安置政策需按户籍人口落实名额,借用被告名义登记,属于借名登记。」
「原告家庭支付了涉案房屋的面积差价款十二万元,系由家庭补偿款中支出。」
「涉案房屋自交付起,由原告实际占有、使用八年,原告出资三十余万元进行装修,并持续缴纳物业费、水电燃气费用,被告从未居住,从未主张权利。」
「被告离家前曾签署委托书,授权第三人刘桂芬全权处理拆迁事宜,可见被告对家庭安排是知情且同意的。」
证据附了厚厚一沓:装修合同、发票、物业费缴纳单、差价款缴费凭证,还有我妈和我爸的书面证言,两个人都说,当年拆迁时全家商量好了,房子挂我的名,归苏耀。
我看完,把纸放下,倒了杯水。
【这回不傻了,知道找律师了。】
【差价款这一条最阴,钱是从补偿款里出的,听着像是家里出资。】
但他们漏了一个东西。
他们以为那一百万优待款,跟别的补偿款一样,是家里的。
所以他们以为,从补偿款里拿出来的十二万,就是家里的钱。
我给段蓉写信。
「答辩意见三条。」
「一,原告主张借名登记,需证明存在借名合意,诉状里所谓全家商量好了,只有两名第三人的证言,二人与原告有直接利害关系,且与原告此前在家族群内发言自相矛盾。」
「二,申请法院依职权调取涉案房屋的拆迁安置档案,查明涉案房屋的安置依据。」
「三,差价款十二万元的资金来源,请法院一并查明。」
段蓉回信只有一行字:「收到,这一枪我替你开。」
开庭定在第九年的三月。
那年春天,我们的项目进入了最后的验证阶段,我连着四十天没出过实验楼。
开庭那天我在测试间里盯数据,手机锁在门外的柜子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九章
那天的事,是段蓉后来打电话一点一点讲给我听的。
基地那时候已经允许我每周打一个经过审批的电话,她说她憋了一个礼拜,就等着这一个电话。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
苏耀找来了亲戚撑场面,二姑、三叔、小姨,还有他媳妇钱丽娜,抱着他们五岁的儿子。
苏瑶也来了,戴着口罩,坐在最边上。
我妈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毛衣,坐在第三人席位上,进门的时候还跟二姑说:「这回稳了,律师说了,证据链完整,房子迟早是耀耀的。」
苏耀坐在原告席上,西装是借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磨花了。
段蓉说他瘦了很多,眼窝都陷下去了,坐在那儿腿一直在抖。
原告律师先陈述,讲得很流畅,讲苏家如何为拆迁奔走,讲苏耀如何为这个家付出,讲被告如何冷血离家,八年不闻不问。
讲到一半,旁听席上二姑插了一句:「就是,白眼狼。」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提醒旁听人员遵守法庭纪律。
轮到段蓉,她站起来,没讲话,先对法官说:「审判长,被告方此前申请调取涉案房屋拆迁安置档案,请问法院是否已调取?」
法官点头,示意书记员。
书记员从卷宗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盖着区住建局和街道办的章。
法官说:「本院依被告申请,已向区征收办调取涉案房屋安置档案,档案中有一份关于涉案房屋安置依据的说明,现予当庭出示,双方质证。」
段蓉说,那一刻她看见苏耀的腿不抖了,整个人僵在那儿。
法官念的是那份说明。
「景和苑七号楼一八零一室,系依据某单位关于苏知意同志荣立一等功、申请地方落实优待的函件,按照本省国防科研重大贡献人员优待办法,为苏知意本人单独核定的优待安置房,不属于该户常规征收安置面积。」
「同时核定优待补偿款一百万元,专项支付,安置对象为苏知意本人。」
「该户常规征收安置部分为两套住房,即景和苑六号楼一套,以及一套六十平方米公寓,常规货币补偿款为一百万元。」
法官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法庭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段蓉说,她听见我妈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另,涉案房屋面积差价款十二万元,系从苏知意本人优待补偿款中扣缴。」
法官放下那页纸,看向原告席:「原告,对这份证据的真实性有无异议?」
苏耀没说话。
他律师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他一句什么,他还是没说话。
他盯着书记员手里那个档案袋,眼睛一眨不眨,眼眶慢慢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血往上涌的那种红。
旁听席上,二姑小声问三叔:「一等功?知意不是在资料室抄抄写写吗?」
三叔没吭声。
小姨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我妈站了起来。
第十章
段蓉说,我妈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第三人席位上的椅子,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刺啦一声。
法警往前走了一步。
我妈没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法官手里那页纸,嘴唇哆嗦着。
「不可能。」
「拆迁办的小孙跟我说的,是政策,是户口上落名额,是政策照顾。」
「我闺女,我闺女在资料室上班,一个月三四千,她哪来的一等功?」
法官提醒她坐下,她没坐。
段蓉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区征收办出具的情况说明的复印件,又说了一句:「审判长,被告方申请当年具体经办的街道工作人员孙宏出庭作证。」
孙宏已经是街道副主任了,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站上证人席,看了一眼我妈,叹了口气。
「当年这个函到街道,是我经手的,函件有保密要求,具体立功事由不能讲,我只跟刘阿姨说是政策照顾。」
「但是安置确认单上,优待那套的安置对象,写的是苏知意,优待款的支付单上,备注也写了优待款,单独一笔。刘阿姨当时拿着委托书来领的,签字的时候我还跟她说过一句,这个是专门给你大闺女的,你转给她。」
「刘阿姨当时说,知道知道,一家人。」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墙皮。
她嘴唇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来了。
段蓉说,她看得清清楚楚,我妈是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那天在拆迁办,孙宏跟她说了那句话,她当时满脑子都是三套房,都是两百万,都是耀耀,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想起来那天晚上,她坐在地下室的床垫上,指着权利人那一栏跟我说,这是政策,写谁名字都一样。
她想起来那天下午,她拍着大腿,说把我看漏了。
我妈一屁股坐在地上。
法警赶紧过去扶,她不起来,手撑着地砖,指甲抠得发白。
苏耀终于动了。
他扭过头,看着他妈,眼睛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不知道?」
「你他妈不知道?」
「人家孙主任都跟你说了,是给她的,你不知道?你跟我说是政策,你跟我说写谁名字都一样,你让我拿这房子去跟丽娜家吹,去跟银行谈,去跟会员拍胸脯,你说这是咱家的!」
法官连敲了三下法槌。
苏耀的律师死死按着他的胳膊。
旁听席上,钱丽娜抱着儿子站起来,冷着脸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苏耀,你家真是一窝骗子。」
门砰地关上了。
我爸一直坐在第三人席位上没动,他是最后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慢慢转过头,问身边的孙宏,声音像是砂纸在磨。
「孙主任,那个一等功,是多大的功?」
孙宏推了推眼镜:「苏叔,具体的我真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函件是从很高的地方发下来的,咱们这个区,这些年就这么一份。」
我爸的手开始抖,烟瘾犯了似的抖,抖得停不下来。
段蓉说,休庭以后,我妈被扶到走廊长椅上,拽住段蓉的袖子不撒手。
「律师,律师,你告诉我,知意在哪?」
「我是她妈,我要见她,你告诉我她在哪个单位,我去找她,我给她磕头。」
段蓉把袖子一点一点抽出来。
「刘阿姨,您第二年寄过去一张涂了涂改液的胃镜单,您当时能找到,现在怎么就找不到了?」
我妈愣在那儿。
第二天,苏耀和我妈去了所里。
门卫室还是那间门卫室,值班的换了人,他们报我的名字,值班员查了一会儿,说没有这个人。
苏耀把手机里那张函件的照片拿出来,是他托人从法院卷宗里拍的,上头盖着章,有一个单位代号。
值班员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这个代号不是我们这儿,我们这儿是研究所,你说的这个单位,我们不清楚。」
苏耀问:「那苏知意的档案呢?她以前就在你们这儿上班!」
「人员档案涉密,无可奉告,您要是有法律文书需要送达,走法院程序。」
我妈当场跪在门卫室外头。
那天下着雨,四月份的雨,还凉。
她跪在水泥地上,雨水顺着她的红毛衣往下淌,红颜色洇开,一大片,像血。
「知意,妈错了,妈错了,你出来见妈一面。」
「妈把房子还给你,妈把钱还给你。」
「你出来啊。」
保卫处的人出来,给她撑了把伞,把她扶起来,送回了家。
门口的监控录下了这一段,后来韩副主任给我看过。
我看完,把平板还给他。
「还有吗?」
「没了。」
「好。」
韩副主任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知意,你心里好受点了吗?」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好受不好受的,我有个实验数据还没核完,我先回去了。」
那个案子,一审判决驳回了苏耀全部诉讼请求。
苏耀没上诉,他交不起上诉费了。
第十一章
第十年的九月,项目结题。
那一天戈壁滩上没风,天蓝得发亮,我们在发射塔架底下照了一张合影,郑老站在最中间,头发全白了。
他拉着我的手说:「小苏,你可以回家了。」
我说:「郑老,我没有家,我回城。」
郑老愣了一下,拍拍我手背,没再说什么。
我回城的第二周,段蓉替我把起诉状递了上去。
案由是物权保护纠纷和委托合同纠纷,两个案子,分别立案。
第一个案子,原告苏知意,被告苏耀,请求判令被告腾退景和苑七号楼一八零一室,返还原告,并支付占有使用费。
第二个案子,原告苏知意,被告刘桂芬,请求判令被告返还其作为受托人代领的优待补偿款一百万元及利息。
开庭那天,我亲自去了。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戈壁滩的太阳把我的脸晒黑了两个色号。
我走进法庭的时候,原告席后头的旁听席上,我妈腾地站起来,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她老了,老得很快,十年前还染着黑头发,现在全白了,乱糟糟地拢在脑后,眼皮耷拉下来,盖住了半个眼珠。
她扶着前排的椅背,一步一步往我这边挪。
法警伸手拦住她。
「知意,知意。」
她哭出来,声音哑得厉害。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妈找你找得好苦。」
我在原告席上坐下,把文件夹打开,没看她。
苏耀坐在被告席上,十年不见,他胖了一圈,是那种虚胖,脸上发灰,眼袋垂着。
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又硬撑着看回来。
「姐。」
我没应。
开庭以后,苏耀的律师提了答辩意见,三条。
第一,被告对涉案房屋占有使用已满十年,原告长期不主张权利,应视为放弃。
第二,原告请求返还房屋,已过诉讼时效。
第三,被告对涉案房屋进行了装修,构成添附,原告若要收回房屋,应当补偿被告装修费用三十二万元。
段蓉站起来,一条一条拆。
「第一,原告每两年向被告的母亲刘桂芬寄送律师函,明确要求返还房屋及款项,被告本人于第一年签收律师函,并在家族微信群内拍照公开,截图在此。原告从未放弃权利。」
「第二,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九十六条,请求返还登记的不动产,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
「第三,关于装修添附,原告申请对装修现值进行司法鉴定。」
鉴定结果出来,十年的装修,岩板裂了,全屋智能的线路老化了一半,八十五寸的电视早卖了,墙上还有一大片洇水的痕迹。
装修残值,评估为三万一千元。
苏耀听到这个数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三万?我当年花了三十二万!贷款花的!」
段蓉不紧不慢:「被告当年花了多少,是被告自己的选择,装修的时候,被告明知房屋登记在原告名下,明知原告已寄来律师函要求返还,仍然自行装修,风险由被告自行承担。」
苏耀的律师低头翻材料,没再说话。
我开口了,这是我坐下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审判长,被告提到他花了三十二万装修。我想补充一点,被告在占有涉案房屋期间,曾试图以该房屋向银行申请抵押贷款,被银行拒绝,有银行的书面拒贷记录。」
「被告明知房屋不属于他,仍然企图处分,不属于善意占有。」
苏耀猛地站起来,指着我:「苏知意你别太过分,你那一等功就了不起了?你那房子不还是拆咱家老宅换的?」
我看着他。
「那套房,是我十年前在实验楼里熬了三年,熬出一身病,熬到住院输液,组织上批给我的。」
「跟老宅没关系,跟你更没关系。」
「你住了十年,没交过一分钱房租,这十年,你每天睡在我的房子里,管我叫野鸡律师的雇主,管我叫白眼狼。」
「我今天来,就是要拿回我的东西。」
苏耀张着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法官敲了敲法槌,让双方冷静。
第二个案子,刘桂芬那边连律师都没请。
她坐在被告席上,从开庭到结束,一直在哭,法官问她话,她答非所问。
「我是她妈,我生她养她,她不能告我。」
法官说:「被告,原告起诉的是委托合同纠纷,您作为受托人代领了一百万元优待款,没有转交给原告,请问这笔钱现在在哪?」
我妈抬起头,看着法官,又看看我,嘴唇抖了好久。
「给耀耀了,开健身房了。」
「都没了。」
判决在一个月后下来。
第一案,判令苏耀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腾退景和苑七号楼一八零一室,返还原告;支付自起诉之日前三年起算的占有使用费,按评估租金每月四千二百元计算,共计十五万一千二百元,扣除装修残值三万一千元,苏耀应支付原告十二万零二百元。
第二案,判令刘桂芬返还原告一百万元及相应利息。
苏耀没钱上诉,也不想上诉了。
我妈也没钱。
判决生效,他们谁都没有履行。
段蓉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第十二章
执行局腾房那天,是十一月初,天阴着,刮北风。
景和苑七号楼的电梯坏了一部,执行法官、两名法警、物业经理、开锁师傅,还有我和段蓉,挤在另一部电梯里,一路升到十八楼。
一八零一的门开着,门口堆着十几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苏耀坐在一个蛇皮袋上,左腿伸得笔直,膝盖往外翻着,旁边靠着一根铝合金拐杖。
段蓉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上个月他跑外卖,下雨天电动车滑了,左腿胫骨平台骨折,做了内固定,没钱做康复,膝盖现在打不了弯,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是关节僵硬,一辈子瘸着走了。」
苏耀看见我们,扶着拐杖站起来,一条腿使劲,另一条腿拖着,站得歪歪扭扭的。
「来了啊。」
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家里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们查吧,看看我有没有偷你家一块砖。」
执行法官进屋清点,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空了一大半,客厅那面岩板墙裂了一道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脚线,像一道闪电。
墙上挂着一张婚纱照,钱丽娜笑得很甜,苏耀穿着白西装,搂着她的腰。
照片里的苏耀,就站在这面岩板墙前头。
「丽娜呢?」
我问了一句。
苏耀的笑没了。
「离了,孩子归她,房子不是我的,她说她傻了才跟我过。」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硬撑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下塌。
「姐,我知道你恨我。」
「我当年要知道那房子是你的,是你拿命换的,我,我。」
「你会怎么样?」
他张着嘴,答不上来。
「你会不住吗?你会把一百万还给我吗?你会不扔那两百块钱吗?」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张红票子,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弯下腰,把钱放在他坐过的那个蛇皮袋上。
「十年前你给我的,我还你。」
「拿去换张床垫,今晚睡出租屋,地上凉。」
苏耀低头看着那两张钱,过了好半天,他整个人往下一出溜,又坐回了蛇皮袋上,拐杖倒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哭出了声,嗷嗷的,像小时候抢不到糖。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哭亮了,又灭了,又被哭亮。
电梯门开了。
我妈从里头冲出来,后头跟着苏瑶。
苏瑶还戴着口罩,口罩上头那双眼睛肿着,她走路缩着肩,跟十年前那个倚着门框看热闹的苏瑶判若两人。
段蓉之前跟我说过,苏瑶跟赵鹏离婚了,那套小公寓加了名,是两个人共有的,赵鹏网赌欠的钱有一部分被法院认定是夫妻共同债务,房子卖了,分完钱,还完债,还完医美分期,她手里剩下不到五万。
她现在在城郊一个电子厂上班,流水线,两班倒。
她的鼻子做了二次修复,修得不好,鼻梁歪着,她不肯摘口罩。
我妈一看见我,扑过来,被法警拦住了。
「知意,知意,你爸中风了!」
「上个月脑梗,现在半边身子动不了,躺在床上,话都说不利索,天天喊你的名字!」
「你回去看看他,啊?你回去看看你爸!」
我看着她。
「妈,我爸的病,我去问过了,城中村那个出租屋,地下一层,是吧?」
我妈一愣。
「你们卖了老家亲戚那边最后一点东西,凑钱交了住院押金,出院了没地方去,租了个地下室,是吧?」
「地下室潮,墙上有霉,就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开在天花板底下,外头是人行道,是吧?」
我妈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你,你咋知道?」
「那地方我住过。」
「那地方,我住了三年。」
我妈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两条腿一软,跪在了楼道冰凉的瓷砖上。
「知意,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有眼无珠,妈把金子当石头。」
「妈不该把你看漏了。」
「你原谅妈这一回,你就回去看你爸一眼,就一眼,他那半边脸都歪了,口水流一枕头,妈一个人翻不动他,妈的腰也坏了。」
她撩起衣服,后腰上贴着一大块膏药,膏药边上起了一圈红疹子。
「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压着神经,妈晚上疼得睡不着,还得起来给你爸翻身。」
「知意,你是妈的闺女啊。」
苏瑶在后头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妈,起来吧,别跪了。」
我妈一把甩开她:「你别管!」
她跪着往我这边挪了两步,伸手要抓我的裤腿。
我往后退了一步。
「妈,法院判的赡养费,我每个月一号打给你,十年来,没断过一个月。」
「以后也不会断。」
「判多少,我给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一百万,法院会接着执行,你名下有什么,执行什么,你上了失信名单,以后看病住院,坐不了高铁,坐不了飞机,我爸转院你得坐大巴。」
「我爸的病,有医保,有你,有你的宝贝儿子,有你的贴心小棉袄。」
「我不去。」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指头一根一根地抖。
「你就这么狠心?」
「十年前那天下午,你分完三套房两百万,拍着大腿说把我看漏了。」
「我那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葱,等了你二十九年。」
「你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你说你把我看漏了。」
「妈,不是你看漏了,是你从来没打算看。」
我妈瘫在地上,张着嘴,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哭不出来了。
执行法官从屋里出来,清点完毕,屋里的东西已经全部搬出,房屋腾退完成。
开锁师傅给一八零一换了一把新锁。
他把三把新钥匙放在我手心里,钥匙是凉的,带着一点机油味。
我攥着钥匙,走进那个空荡荡的客厅。
岩板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劈到地脚线,窗外是城市的灰色天空,远处有塔吊在慢慢转。
我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外套猎猎作响。
身后的楼道里,我妈的哭声终于出来了,嚎得撕心裂肺,苏耀在骂,骂他妈,骂他自己,苏瑶在劝,劝着劝着也哭了。
三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一吹,散了。
我没回头。
后来,那套房子我卖了,卖房的钱,一部分捐给了基地子弟学校,一部分还了我当年住院欠下的人情,剩下的,我在离研究院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套六十平的小房子,朝南。
我买了一张新床垫,一米五宽,软硬适中,躺上去,后背不硌。
搬进去那天晚上,段蓉拎着两瓶啤酒来给我暖房,喝到一半,她问我:「真的一点都不想他们?」
我想了想。
「想起来的时候,就想起那两百块钱。」
段蓉不说话了,跟我碰了一下瓶子。
每个月一号,我照常给我妈的账户打一千二百块,备注一栏写得清清楚楚:法院判决赡养费。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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