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当夜,裴衍冷声警告沈知宁:别妄想怀上他的子嗣。
她独坐冷榻,裹紧喜被,一声未吭。
三月后,匪人闯府,将二人掳入深山。
劫后余生,他身受重创,太医宣判:侯爷再无子嗣可能。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第一次低下了头。
“你看上谁,便与谁生个孩子。侯府会护你们周全。”
沈知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第一章】
建安十三年,秋。
安平侯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内院,喜字贴满了每一根廊柱。
裴衍骑马回府的时候,已经喝了大半坛烈酒。
他身披玄色喜袍,腰佩长刀,眉目间全是冷意。街边百姓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道贺。安平侯裴衍,十六岁上阵,十九岁封侯,杀伐果断,手握北境三万铁骑。这样一个人,今日娶亲,全城都在看热闹。
没人知道新娘是谁。
媒人说是沈家嫡女,太常寺沈卿的孙女。裴衍只听过一句话:沈家已经败了,沈卿三年前获罪流放,死在岭南。沈家的女儿,配不上安平侯府。
圣旨赐婚,他接了。没有拒绝的余地。
喜堂上,裴衍站得笔直,红盖头下的新娘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拜堂时她跪得规矩,起身时膝盖撞了裙摆,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裴衍扫了一眼,没说话。
送入洞房后,裴衍被拉去前厅敬酒。一圈武将轮番灌酒,他来者不拒,酒碗碰酒碗,全干。等他踢开新房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红烛烧了大半,新娘端坐在床沿,双手搁在膝上,纹丝不动。
裴衍走过去,扯了秤杆挑盖头。红布落地,烛光下是一张清瘦的脸,眉目淡静,嘴唇抿成一条线。不丑,但也说不上多惊艳。裴衍没什么兴趣,把秤杆丢在一旁。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沈知宁,”他开口,声音被酒气浸得低沉,“这桩婚事是圣上定的,我没法拒。但我把话说在前头。”
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得能把空气冻住。
“别在我身上动心思,更别想着怀上裴家的种。我不会碰你。你若安分守己,侯府养你一辈子。若耍什么花招,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沈知宁抬头看他。
她没哭,没闹,没追问为什么。
“好。”她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
裴衍反而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她会哭,会求,会问缘由。什么都行,都比这一个字让他觉得舒服。
他冷哼一声,转身推门走了。
新房里只剩沈知宁一个人。红烛还在烧,蜡油顺着铜台往下淌。她伸手拔下一支凤钗,搁在妆奁上。指尖被钗尾扎了一下,渗出一点血珠,她看都没看,拿帕子擦了。
她起身,把喜被抖开,自己铺了半边床,躺下。
被子上全是他的酒气。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眼。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她搁在枕边的手上。指尖那一点血迹已经干了。
【第二章】
婚后第三日,裴衍搬去了书房。
侯府东院的正房,本该是夫妻同住的地方。他走后,沈知宁一个人住了整座院子。春桃是侯府拨给她的丫鬟,十四五岁,胆子小,说话不敢大声。
“夫人,侯爷那边送了话,说东院的月例按原来的两倍拨给,缺什么只管跟账房说。”
沈知宁正在翻一本医书。听到这话,她翻了一页:“知道了。”
春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夫人,侯爷他……是不是不来了?”
“不来。”沈知宁头也没抬,“他的话你听见了。”
春桃小声嘀咕:“可你好歹是明媒正娶的夫人,这样下去外头该说闲话了。”
“让他说。”
沈知宁把书合上,起身走到窗边。东院的花园荒废已久,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几株月季歪歪斜斜地长着。她蹲下去,拔了一根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掐断茎秆看断面。
“春桃,你去街上帮我买几样东西。黄芪,白术,防风,各二两。再买几个花盆。”
春桃瞪大眼睛:“夫人您要种药?”
“种花。”沈知宁把草扔掉,拍了拍手上的土,“侯爷说了,让我安分守己。种花算安分守己。”
春桃张了张嘴,没接话。
十天之后,东院窗台上多了七八个陶盆,里面栽着各种叫不出名的草。沈知宁每天早上起来浇水,然后翻书,下午对账,晚上接着翻书。日子过得安安静静,好像她不是嫁进来当夫人的,是来借住的。
裴衍没再出现过。
但裴老夫人出现了。
韩氏年过五旬,保养得当,穿一身绛紫色的褙子,由两个婆子搀着进了东院。她上下打量沈知宁,目光在那些药盆上停了一下,皱了皱眉。
“这些花花草草的,像什么样子。”韩氏坐下,春桃端上茶,“你是侯府的夫人,该操心的是侯府的子嗣,不是种草。”
沈知宁坐在下首,双手放在膝上。
“母亲,侯爷说过——”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韩氏打断她,茶碗往案上一磕,“他倔,我也管不了。但你不该也跟着由着他。你是沈家的女儿,你父亲在世时也是读圣贤书的人,道理不用我教你。”
沈知宁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
韩氏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几分:“你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人。裴家现在什么情况,你往后会慢慢知道。衍儿是独子,裴家的香火就指着他。他现在不听话,可你毕竟是正妻,该想的要想。”
“我会的。”沈知宁答。
韩氏走后,春桃端着空茶盘进来,看见沈知宁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片药叶,指腹来回搓着叶面。
“夫人,您没事吧?”
沈知宁把叶子放下:“没事。替我去账房拿这个月的出入账册,我来对。”
“您还管账啊?”
“侯府养我一辈子,总不能白吃白住。”
春桃看不懂她的表情,觉得夫人好像在笑,又好像没笑。
那天晚上,裴衍从军营回府,路过东院门口,看见屋里亮着灯。他顿了一下脚步,没进去。
窗纸上印着她的影子,低着头在翻什么。
裴衍转过头,大步走了。
【第三章】
一个月后,秋风起了。
裴衍回府的频率越来越高,不是因为想见沈知宁,是北境有异动。朝廷在调兵,他需要在京中处理公文。书房的灯每晚亮到后半夜。
沈知宁从不过去。她只让人每天送一壶茶到书房门口,放下就走。
裴衍第一次看到那壶茶的时候,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茶,加了菊花和甘草,微苦回甘。他没说什么,喝了。
第二天,又有一壶。第三天,也有。
他习惯了。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
裴衍在书房批阅军报,忽然听到院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他手一顿,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又一响。不是风。
他起身推门,月光下院中空无一人。但他看到了书房门口的茶壶还冒着热气,春桃刚放下的。她还没走远。
“春桃——”
话没说完,西墙上方翻进来三道黑影。
蒙面,持刀,动作干脆利落。
裴衍拔刀出鞘,刀光一闪,迎面第一人被他劈退两步。第二人从侧面包抄,他侧身一脚踹在对方胸口。第三人没攻他,直奔东院方向。
裴衍瞳孔一缩。
东院。沈知宁还在那里。
他追了出去。
跑到东院的时候,第三个人已经踢开了房门。屋里传来春桃的尖叫和瓷器碎裂的声响。
裴衍冲进去,刀还没举起,后脑一阵劲风。有人从背后偷袭。
他偏头躲过致命一击,肩膀还是挨了一刀。血溅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袖。他回手一刀砍翻偷袭的人,冲进卧房。
沈知宁被一个黑衣人掐着脖子按在床上,脸涨得通红,手在抓对方的手腕。
裴衍一刀扎进那人的肩膀,黑衣人惨叫松手。沈知宁翻身滚到床角,剧烈咳嗽。
“走!”裴衍对她喊。
外面又翻进来四五个人。为首的没有蒙面,是个络腮胡大汉,提着一把厚背砍刀。
“安平侯,”大汉咧嘴笑,“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你的命。今天兄弟们来,不想多造杀孽。你乖乖跟我们走,你夫人能活。你要是还手——”
他把砍刀往地上一顿,石板裂了一条缝。
“她未必能活。”
裴衍握刀的手紧了紧。肩上的血还在流,顺着手臂滴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沈知宁。她止住了咳嗽,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哭。
裴衍把刀扔了。
铁器落地,当啷一声。
“带路。”
【第四章】
他们被蒙上眼,双手反绑,塞进一辆牛车。
车走了很久。裴衍靠在车壁上数转弯,左转七次,右转四次,上坡,再上坡。至少三个时辰。他在心里估算了方向:西北,山区。
眼罩摘掉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一座山间寨子,四面环山,只有一条下山的路。木头搭的简陋屋舍,几十个人在走动。
络腮胡大汉把他们关进一间石屋。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盆水,一个油灯。
裴衍肩膀上的刀伤只用粗布草草包扎过,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硬壳。沈知宁被他挡在身后,双手还被绑着。
“侯爷,”她声音有些哑,“你的肩膀。”
“不碍事。”
“我看看。”
“不用。”
沈知宁没再说话。她靠着墙慢慢坐下来,闭上眼。
裴衍看了她一眼。她额头上有一道擦伤,脖子上几道红痕是被人掐出来的。喜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袖口磨破了。
他转过头,盯着石墙。
络腮胡叫马三刀,是个山匪,但他做事讲规矩。每天送两顿饭,粗粮咸菜,管饱不管好。
第二天,马三刀提着一个人来了。一个瘦小的老头,背着药箱,被两个匪徒押着。
“侯爷,给你请了个郎中。”马三刀蹲在门口,“不是我心疼你,是你死了,钱就不好拿了。”
郎中哆哆嗦嗦地给裴衍处理了伤口。刀口不深,但位置不好,在肩胛骨旁边,抬手就疼。
“侯爷这伤得养半个月,不能用力。”郎中说完,被匪徒押走了。
沈知宁一直坐在角落里看。等人都走了,她说:“他包得不对。”
裴衍回头。
“伤口没清干净,残留的布纤维还在里面。这样下去会化脓。”
裴衍没说话。
沈知宁站起来,走到水盆边蹲下,把手在盆里泡了一会儿。她的手被粗绳磨破了皮,掌心全是红印。
“帮我解开绳子。”
裴衍犹豫了一下,侧过身,用没受伤的手扯开了她手腕上的绳结。
沈知宁活动了一下手指,走到他面前蹲下。
“把衣服脱了,让我看伤口。”
“你会看伤?”
“我爹是太医。”
裴衍顿了一下。沈家的事他听说过一些,沈卿确实在太医院待过。但沈卿是因为什么获罪的,他没查过。
他没脱衣服,只是把肩上的布扯开了一些。
沈知宁凑近看,鼻尖几乎碰到伤口。她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
裴衍吸了一口气。
“疼?”
“不疼。”
她没理他,从水盆里拧了一块布,开始清理伤口。手法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
“纱布上有麻纤维残留,必须挑出来,不然会感染。”她抬头看他,“你有耐心忍一下吗?”
裴衍看着她的眼睛。这是第一次,他认真看这个女人的脸。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注意力全在伤口上,没有一丝慌张。
“动手。”
她从油灯里取了一根灯芯,搓成细签,就着灯光一点一点挑出伤口里的纤维。裴衍咬着牙,额头渗出汗,手攥得指节发白,但一声没吭。
挑完之后,她把剩下的布条重新包好,手法比那郎中利落得多。
“明天还得换一次。”她站起来,擦了擦手,“他们绑我的时候我没看到出口的方位,你看到了吗?”
裴衍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胆子不小。”
“胆子小的人不会给侯爷挑伤口里的麻纤维。”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骂。
“西面。”他说,“下山往西,能到官道。”
“你听出来是往西北走的?”
“你不数转弯?”
“数了。左八次,右五次。你比我多算了一个左转,第二个坡那边有个岔路,我觉得那条是直走的弯道。”
裴衍看着她,没说话。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有意思。
【第五章】
到了第五天,机会来了。
入夜后下起了暴雨。山里雷声滚滚,雨水顺着石屋的屋顶缝隙往下漏。守在门外的两个匪徒躲到了檐下,缩着脖子抽烟。
沈知宁把晚上的饭菜剩下半碗,搅了点水,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搓成细绳。她把布绳浸在饭汤里,又从墙角抠了一把土,搓成泥团。
“你在做什么?”
“明天的饭里下点东西。”她把泥团捏碎,挑出几粒细小的草籽,“这山上应该有野生的曼陀罗,我在来的路上闻到过。但你身上有伤,不能吃,只能让他们吃。”
裴衍眉头一动:“你认识曼陀罗?”
“我爹教我的第一味药就是它。他说行医的人必须认得它,因为能救命,也能要命。”
她把草籽碾碎,拌进剩下的饭汤里,推到门口墙根下。雨水打进来,饭碗正好接在漏水处,看不出异样。
“明天他们送饭的时候会先把旧碗收走。这碗饭汤混着雨水,看不出加了东西。”
裴衍靠在墙上,看着她忙活。
“沈知宁。”
“嗯?”
“你嫁进裴家之前,就打算用上这些本事?”
她停了一下手。
“没有。嫁进裴家之前,我以为一辈子种花就够了。”
她没再说话。
第六天清晨,匪徒来送饭。其中一个端起昨夜的旧碗闻了闻,觉得是雨水泡过的,倒掉了。但另一个匪徒把新送来的粥端给裴衍时,沈知宁说了一句:“粥太烫,等凉了我再吃。”
匪徒没在意,顺手把粥搁在门口石台上。
半个时辰后,门外没了声响。
沈知宁趴在门缝上看了很久,回头对裴衍点了点头。
“倒了。”
裴衍起身,用没受伤的肩膀撞门。木门上的锁被雨水泡了一夜,加上他用巧劲一别,锁扣松了。第二下,门开。
两个匪徒瘫在檐下,脸色发青,嘴角流涎。
沈知宁蹲下去翻了翻其中一个的腰带,摸出一把短刀。
“走。”
暴雨还没停。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跑,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沈知宁一手抓着裴衍的衣袖,一手握着短刀。
跑了不到半里,前方火把亮起。马三刀带着七八个人追上来了。
“追!”马三刀吼。
裴衍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枝当拐杖,拉着沈知宁往林子里钻。树根盘错,脚下打滑,她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硬是没出声。
追兵越来越近。
裴衍突然停下,把她推到一棵大树后面。
“往西跑,别回头。”
“你——”
“我拦他们。”
沈知宁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头发贴在额头上。
“裴衍,你身上有伤。”
“我知道。”他把断枝往地上一拄,单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走。”
她没走。
她从腰间扯下那条沾了泥的布条,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布条缠在他受伤的肩膀上紧紧扎了几圈。
“伤口不能用力。你撑住,我去引开他们。”
“你疯了——”
“曼陀罗的药效还有残余,我认识山里的路。他们要的是你,不是我。我去引他们,你往西走。”
裴衍拽住她的手腕。
“沈知宁,你要是死在这——”
“那你就欠我一条命。”她把手抽回来,站起来,“下辈子还。”
说完她转身冲进雨幕里,短刀在手中晃着寒光。
裴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中,雨水模糊了视线。
他咬了牙,转身往西走。
【第六章】
裴衍是第二天傍晚被找到的。
侯府的亲卫沿路搜了三天,在山脚下的官道旁发现了他。他靠在一棵枯树根上,衣衫尽湿,嘴唇发白,肩上的伤又裂开了,半边身子是血。
送到侯府的时候,韩氏当场哭出声。
太医院的人连夜赶到。赵全是太医院的老人,胡子花白,手不抖,眼不花。他检查了裴衍的外伤,又按压了腹部几个位置,脸色越来越沉。
裴衍躺在病床上,盯着帐顶。
“说。”
赵全跪下来。
“侯爷,肩伤不碍事,养些日子就好。但……腹部遭过重击,伤及根本。下官诊过了,肾脉已断,往后恐怕再难有子嗣。”
屋内死一般的安静。
韩氏的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裴衍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下去吧。”
赵全走后,韩氏站在床边,嘴唇哆嗦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门去。
裴衍听见她的哭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到。
他没有动。
三天后,沈知宁被找到了。
亲卫在山里找到了她的时候,她昏倒在一条溪沟旁边,浑身湿透,小腿上有一道刀伤,已经发了炎。她被抬回侯府的时候还在发烧,烧了两天才退。
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裴衍。
他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手臂吊着绷带,脸色比她还白。
“你醒了。”
沈知宁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几乎听不见:“马三刀呢?”
“跑了。你的人引开他们之后,马三刀追了你半天没追上,撤了。”
她闭上眼,像是松了一口气。
裴衍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摔的。”
“摔的不会是刀伤。”
她没答。
裴衍看着她。她把脸转向墙那边,不看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知宁,腿上的伤让太医看过了吗?”
“看了。赵太医来过,说没伤到骨头。”
他嗯了一声,走了。
沈知宁等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翻过身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纱布的小腿,伸手摸了摸绷带下面的皮肤。
伤口周围的皮肤温度不对。
她皱了一下眉。
【第七章】
裴衍养了半个月,肩伤好了大半。
但整个人变了。
他不练刀了。书房的刀架上,那把跟了他八年的长刀搁在架子上,他看都不看一眼。公文照样批,军报照样读,但话少了一半。
韩氏比他更急。她三天两头来催,话从委婉变成直白。
“衍儿,赵太医的话你也听了。裴家不能无后。你跟你媳妇好好过日子,该圆房就圆房。”
裴衍坐在案后,手里的笔没停。
“母亲,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你就能有了?赵太医说得明明白白——”
“母亲!”裴衍搁下笔,声音压得很低,但桌上的砚台震了一下。
韩氏被这一声镇住了,嘴张了张,没再说话。
她走了以后,裴衍坐了很久。然后他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喝酒。起初只在晚上喝,后来白天也喝。书房里堆满了空酒坛,亲卫不敢劝,韩氏劝不了。
府里的人都在私下议论。
侯爷残了。
不是腿残,是那种残。男人最在意的残。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朝中开始有人试探。裴衍的堂兄裴昭,一直惦记安平侯的爵位,这时候跳得最欢。他请了几个御史上折子,说安平侯伤重难理军务,请朝廷另择贤能。
裴衍看完折子,把纸攥成一团扔进火盆。
可他什么都没做。
沈知宁那边也不好过。
韩氏找她谈了一次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要是能接受纳个妾,给侯府留个血脉,也不是不行。或者,如果你不想留,走也随你。
沈知宁跪在韩氏面前,磕了个头。
“母亲,儿媳不走。”
韩氏叹了口气:“你图什么?他现在这副样子,你留下守活寡?”
“不是守活寡。”沈知宁抬起头,“侯爷待我不错。我在山里引开追兵的时候,他扛着伤追了一路。要不是亲卫找到他,他可能就死在那棵树底下了。他明知道追出去是送命,他还是追了。”
韩氏愣住了。
“儿媳不走,也不纳妾。”沈知宁站起身,“我有我的办法。”
韩氏问她什么办法,她没说。
回到东院之后,沈知宁关上门,把春桃叫过来。
“从今天起,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去城西的药铺买几味药材,我开单子。第二,盯住赵太医这一个月内的行踪,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第三,打听一个叫陆昭的人。”
春桃瞪大眼睛:“夫人,您这是——”
“别问。只管去做。”
“陆昭是谁啊?”
“吏部侍郎。”沈知宁把药单子递给她,“三件事,哪件都不能让人知道。”
春桃捏着单子,咽了口唾沫。
“夫人,您什么时候认识吏部侍郎的?”
“不认识。所以我才要打听他。”
【第八章】
又过了一个月。
裴衍喝得越来越凶。这天晚上他从书房出来,脚步虚浮,身上全是酒气。他本该往卧房走,但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往东院去了。
东院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院门口,看见屋里的桌上摊着几张纸,墨迹未干。沈知宁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他推门进去。
沈知宁抬头,看见是他,顿了一下。
“侯爷?”
裴衍没说话,走到桌前,低头看那些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药材名字,有些是日期,有些是人名。他看到了三个字:赵全。陆昭。
他酒醒了一半。
“你在做什么?”
沈知宁没遮掩。她把笔放下,把那些纸推到他面前。
“我在查绑架我们的幕后之人。”
裴衍盯着她。
“你知道是谁?”
“还不确定。但我知道马三刀不是普通的山匪。他绑你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有人出了大价钱买你的命。我去引开他们的那天晚上,马三刀追了我一段路,没追上。他对手下说过一句话,我没听全,但听到了一个字:陆。”
裴衍坐了下来。
“吏部侍郎陆昭。”
“你知道?”
“他跟我有过节。北境调兵的事,他在朝中使过绊子。”
沈知宁点头:“还有一个人。赵全。”
裴衍眉头一动:“太医赵全?”
“你的伤是他看的。他诊完之后,当天晚上去了陆昭的宅子。”
屋里安静了。
裴衍的手慢慢攥紧。
“你确定?”
“春桃盯了半个月。赵全一共去了四次,每次都从后门进,待一个时辰左右。”沈知宁从纸堆底下抽出另一张,“还有一件事。你的伤,我想自己看。”
裴衍没动。
“我不是太医,但我爹教过我诊脉。”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裴衍,赵全说你肾脉已断,不能再有子嗣。但我的腿伤是他包扎的,他用的药有问题。”
她把腿上的纱布解开,露出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皮肤发黑,痂下有黄色的脓液渗出。
“他用的外敷药里掺了斑蝥。这味药少量用能去腐肉,但长期用会溃烂,伤及筋骨。要不是我自己懂药,等到发现的时候这条腿就废了。”
裴衍看着她的腿,看着那片发黑的皮肤,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赵全在害你。”
“他在害我们两个。”沈知宁把纱布重新缠好,站直身体,“他说你不能有子嗣,有没有可能是假的?他说我的腿没伤到骨头,让我用斑蝥外敷,是不是也想让我废掉?”
“一个太医,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听命于人。而那个人,想要安平侯府绝后。”
裴衍坐了很久。
酒坛就在手边,他看了一眼,没拿。
“你想怎么做?”
沈知宁看着他,目光很稳。
“我要你做两件事。第一,把赵全请到府上来,以复查的名义。我会当场诊你的脉,当着他的面。第二,把他和陆昭往来的证据交给三司。但我需要时间,还需要你配合。”
“配合?”
“你需要在赵全面前表现出……比现在更颓废的样子。”
裴衍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让我继续喝酒。”
“不只是喝酒。”沈知宁把那些纸收起来,整整齐齐叠好,“让他觉得你已经废了,觉得他的计划成功了。等他放松警惕,我才能拿到更多。”
裴衍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沈知宁。”
“嗯?”
“我新婚那天晚上跟你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她打断他,“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她转身把桌上的纸收拾干净,吹灭了灯。
“你回去吧,侯爷。明天让春桃给你送药,不是凉茶,是治肩伤的。”
黑暗中,裴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知宁。”
屋里没声音。
“那壶茶,”他说,“别断了。”
【第九章】
接下来的二十天,裴衍演了一出好戏。
他比之前喝得更凶。每天醉醺醺地出现在人前,走路都打晃。堂兄裴昭来探望他的时候,他歪在椅子上,眼神涣散,连客套话都说不利索。
裴昭走的时候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赵全也被请来过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裴衍故意让他看到一个烂醉如泥的侯爷。赵全给他诊了脉,开了几副药,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放松了很多。
第二次来的时候,沈知宁在旁边。
她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赵全没在意她,专心给裴衍诊脉。
“侯爷脉象虚浮,肾气不足,确是伤了根本。”赵全捋着胡子,“这药须得按时服,不过嘛……成效有限。”
沈知宁等赵全走了之后,在屋里把刚才的手感回忆了一遍。她按在裴衍腕上的那三根手指,感受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脉象。
肾脉确实比常人弱,但远没有断。赵全的诊断夸大了三倍不止。
“他说你肾脉已断,实际上只是肾气虚衰,用药调理完全可以恢复。”沈知宁坐下来,手指还在搓着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药粉,“而且你受伤的位置不对。你腹部受的是钝器击打,不是刀伤,不至于伤到那个程度。”
裴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那他的药呢?”
“我看了他开的方子。表面上是补肾的药,但其中有两味药的用量不对。杜仲加到了五钱,远志加到了三钱。这两味药单看没问题,但长期服用会导致肾气更虚,虚到一定程度,就是真的断不了也治不好了。”
裴衍睁开眼。
“他想让我假病变成真病。”
“对。”沈知宁把方子折起来,“如果你一直吃他的药,半年之后,就不用他诊断了,你自己就废了。”
窗外风声呜呜地响。
“我查到了陆昭的动机。”沈知宁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信,“我让人从赵全的书房里拿到了这个。”
信是陆昭写给赵全的。信里没有署名,但用词和笔迹春桃找人比对过了,确认是陆昭的手笔。信中只有四个字的意思:绝其后嗣。
“陆昭想绝裴家的后,再借裴昭来夺爵。裴家在北境掌着三万铁骑,如果爵位落到裴昭头上,陆昭就能通过裴昭插手军务。”
裴衍把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还有别的吗?”
“有。”沈知宁犹豫了一下,“我爹的事。”
裴衍看她。
“我爹当年获罪流放,罪名是误诊致死了宫中贵人。但那个贵人是陆昭的政敌。我爹是被陆昭陷害的,他让我爹替他除掉了人,再把罪推到我爹头上。”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爹死之前,托人带了一封信出来。信里写了来龙去脉,但没有证据。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查到陆昭的时候,圣旨赐婚了。”她顿了顿,“嫁进裴家不完全是巧合。我查过,那道赐婚的旨意,是陆昭递上去的折子。”
裴衍的手指收紧了。
“你嫁进来,是陆昭安排的?”
“他安排的,但他算漏了一件事。”沈知宁抬起头,“他以为沈家的女儿是个没用的棋子。他不知道我爹教了我什么。”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裴衍看了她很久。
“沈知宁,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
“知道。”
“那天晚上在山里,你引开追兵——”
“不是为了救你。”她把话说完,“是为了保住查到的东西。我在被关的那几天,从匪徒的闲话里听到了陆字。如果当时你也死了,线索就断了。”
裴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你救我,是因为我有用。”
沈知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一开始是。”她说,“后来不是。”
她没解释后来是什么。
裴衍也没问。
【第十章】
三天后,裴衍设了一个局。
他以复查伤情为由,请赵全到侯府。同时在暗处安排了亲卫,以及从大理寺借来的两名书吏。
赵全来的时候,裴衍照旧歪在椅子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赵全给他诊脉,开了新方子,嘱咐了几句。
“侯爷放宽心,药不能停。”
裴衍嗯了一声,摆摆手。
赵全正要走,沈知宁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赵太医留步。”
赵全一愣:“夫人有何吩咐?”
沈知宁走到桌前,把赵全开的方子拿起来。
“杜仲五钱,远志三钱,巴戟天四钱。”她一字一字念出来,抬起头,“赵太医,这三味药加在一起长期服用,会使肾气由虚转竭。你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赵全脸色一变。
“夫人说笑了,这是补肾的常方——”
“补?”沈知宁把方子翻过来,指着其中一行,“杜仲常规用量是一到二钱,你开到五钱。远志常规用量是一钱,你开到三钱。这不是补肾,这是催虚。”
赵全的手开始抖。
“你一个内眷,懂什么药理——”
“我姓沈。”她看着他,“我爹是沈卿。太医院的前太医。”
赵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后退了一步。
“你……你……”
裴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不晃不抖,目光清明。
“赵全,陆昭给你的好处,够你养几辈子?”
赵全的脸全白了。
他转身要跑,门口两个亲卫把他架住了。
沈知宁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大理寺的书吏。
“这是陆昭写给赵全的密信,信中指使赵全绝安平侯后嗣。另外,赵全在给侯爷治疗期间,蓄意加重药量,意图使侯爷永久丧失子嗣能力。他给臣妇开的外敷药中掺入斑蝥,意图使臣妇下肢残废。以上两条,都有药方和人证为据。”
赵全瘫在地上,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我是被逼的……陆侍郎他……他威胁我全家……”
裴衍蹲下来,看着他。
“被逼的?你在侯府出出入入大半年,每次诊脉都在编瞎话。被逼的人不会这么尽心尽力。”
赵全埋下头,不说话了。
大理寺书吏把赵全带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裴衍站在廊下,沈知宁站在他旁边。
“还有一件事。”她说,“马三刀。”
“嗯。”
“我已经托人查到了他的寨子在什么地方。他手下有个人,被我下过曼陀罗之后一直没醒过来,死了。他怕出人命,连夜跑了,但他的寨子还在。寨子里应该有他和陆昭往来的物证。”
“你怎么查到的?”
“你的亲卫。我借了两个,你不会怪我吧?”
裴衍看着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话。
“沈知宁,你替我查了这么多,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叫住了她。
“新婚那天晚上,我说不让你怀裴家的种。”
她停下脚步,没转身。
“那话,”裴衍的声音有些涩,“我收回来。”
沈知宁偏过头,侧脸被廊下的灯笼照着,嘴角弯了一下。
“收回来就行了吗?”
“那你说怎么办。”
“先治病。”她转过来,“赵全开的药你吃了快两个月,得先排毒。我来调方子,你老老实实吃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再诊一次脉。”
“三个月?”
“嫌长?”
裴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脸上的冷硬线条全都松开了。
“三个月就三个月。”
沈知宁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裴衍。”
“嗯。”
“那壶茶,以后我自己送。不用春桃了。”
“行。”
三个月后,春桃提着药箱跑进东院,声音都变了。
“夫人!夫人!赵太医——不是,新来的太医诊过了,说侯爷的肾脉已经恢复了!说再有半年,就能……就能……”
她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
沈知宁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片药叶。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叶子搁在桌上,站起来。
“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春桃。”
“在!”
“去书房告诉侯爷,今晚的茶凉了,让他自己来东院喝热的。”
春桃一溜烟跑了。
沈知宁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几盆药草。风把叶子吹得晃了晃。
三个月前他在这个院子里说那句话的时候,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她把手背到身后,搓了搓指尖上残留的药粉。
裴衍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两个人隔着满院子的药草看着对方。
他先开口。
“沈知宁。”
“嗯。”
“我那天说的是——”
“哪天?”
“新婚那天。”
“哦,那天啊。”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喝茶。”
裴衍迈步进了院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袖子蹭到她的袖子。
两个人都没躲。
那天晚上的茶是热的。
裴衍喝了一口,搁下杯子。
“这茶里加了什么?”
“菊花,甘草,枸杞。”
“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茶是给不想见的人喝的。”沈知宁在他对面坐下,“这壶不是。”
裴衍看着她,放下杯子。
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没躲,但睫毛颤了一下。
“沈知宁。”
“嗯。”
“以后别叫侯爷了。”
她抬眼看他。
“那叫什么?”
“裴衍。”
她念了一遍。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风过药草。
裴衍的手没收回来,指腹还搁在她耳侧。
“行。”她说。
窗外那几盆药草在夜风里晃着,月光照下来,叶子上还挂着白天的雨珠。
两年后,安平侯府的长子满周岁。
韩氏抱着孩子在正厅里笑得合不拢嘴,满堂宾客道贺。裴昭缩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看都不敢看裴衍一眼。
陆昭的案子早已结了,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赵全被判了绞刑,秋后问斩。马三刀被亲卫从山里揪出来的时候,正在跟另一个匪首喝酒,被捆成粽子抬进了京兆府的大牢。
裴衍站在正厅外面,看着院子里的药草。那些草已经长满了整个花圃,有的开了花,有的结了果。
沈知宁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又站这儿看草。”
“看草长得多好。”
“那是我种的。”
“我知道。”他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所以好看。”
她横了他一眼。
裴衍把碗放到石台上,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还是微微泛着药草的青色,指甲修剪得很短。
“沈知宁。”
“又叫我名字?”
“叫习惯了。”
她没抽手。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院子里的风把药草吹得沙沙响。
裴衍低头看她:“新婚那天晚上我说的话——”
“你收过一次了。”
“再收一次也不多。”
她终于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清的笑,是真的笑,眉眼弯起来,嘴角往上翘。
他第一次见她这样笑。
两年前那个独坐冷榻的夜晚,她裹着喜被面朝墙,指尖上扎了一个血珠。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笑了。
可现在她笑了。
裴衍觉得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摔门走了之后,第二天又让人送了两倍月例过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没真的想推开她。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肯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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