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佛系老蚌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9:57

我在清水河底躺了八百年,壳大如箕,腹藏明珠。夜里珠子透出光来,把水底照得跟月下似的。鱼虾蟹鳖都绕着我走,上游潭里那条青龙早年间想抢我珠子,被我一壳夹断了半截须子,再没敢来过。

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直到一张网把我捞了上去。

提网的人叫陈淮,打鱼的,黑脸膛,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他把我举到太阳底下看了看,咧嘴一笑:“好大的蚌!炖汤够十个人吃。”

我一肚子水喷他脸上。他手一松,我掉回河里,沉泥里缩着不出去了。

陈淮不死心,第二天扛着铁锹沿河挖,把我邻居挖走了几十个,就是找不着我。他骂骂咧咧正要收工,来了个姑娘,叫林小满,学水产养殖的,陈淮雇她管塘子里的虾。小满听陈淮说了巨蚌的事,蹲在潭边伸手往泥里摸,一把摸着我壳了,捧出来数了数壳纹,笑了:“褶纹冠蚌,少说二十五年,你拿它炖汤?牙口挺硬啊。”

陈淮臊得慌。小满没理他,抱着我回了实验室,玻璃缸里养着,铺沙种藻配水泵,伺候得挺精细。

我在缸里住了半个月,小满天天来敲我壳,念叨:“开一下开一下,拍张照。”我不搭理她。她也不恼,扔两片藻就走。有天晚上她加班到半夜,趴桌上睡着了,我瞅着没人,开壳吐了颗珠子,米粒大,骨碌碌滚到缸底。

第二天小满看见珠子,拿镊子夹起来看了半天,回头看我:“你吐的?”

我吐了个泡。她把珠子收进盒子,说:“我当没看见。”

这姑娘嘴严,我心里给她记了一笔。

过了阵子小满家里来信,说她爹在乡下摔了一跤,腿折了,要手术,急着用钱。小满捏着信坐了半天,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她把手伸进缸里摸了摸我壳:“你要是真能吐珠子,再给我吐一颗,算我借的。”

我开壳吐了颗龙眼大的,粉莹莹的,滚到她手心里。小满捧着珠子愣了半天:“你听得懂我说话?”

我吐了个泡。她揣着珠子跑出去当了钱,给她爹交了手术费。回来以后给我换了套新设备,带恒温带杀菌的,比原先那玻璃缸高级多了。陈淮来看了一眼,酸溜溜地说:“你这蚌住得比我都好。”小满头都没抬:“它帮我挣了钱,你挣了什么?”陈淮不吭声了。

本来这事到这儿就该顺顺当当往下过。可坏就坏在陈淮那张嘴上。

他那天喝了点酒,在镇上夜市跟人撸串,喝高了吹牛,说他塘子上有个蚌精,肚里珠子掏出来能买半条街。一桌人当他放屁,笑笑就过去了。但旁边桌坐着个姓赵的,开珠宝店的,听了进去。第二天赵老板就摸到小满实验室来了,拎着两瓶酒一条烟,进门先笑:“林工,听说你养了只大蚌?”

小满警觉,说养着玩儿的。赵老板也不急,坐那儿东拉西扯半天,临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要是那蚌里有珠子,你开个价,我收。市面上珍珠什么行情你也知道,别让人坑了。”

小满把人送走,回来关上门盯着我看。我吐了个泡。她说:“陈淮那张破嘴。”

我也觉得陈淮那张破嘴该缝上。

赵老板来了三趟,一趟比一趟价码高。第三趟他带了个人来,说是市里鉴定所的,想“看看货”。小满没让进,堵在门口说实验室有规定外人不能进。赵老板脸上挂不住了,临走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林工,这蚌是河里挖的吧?清水河是公家的河,河里的东西,按理说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话戳到小满软肋了。她回来坐了半天,饭也没吃。我爬到她手边上拿壳蹭了蹭她手指头,她低头看了看我,勉强笑了一下:“没事,我想办法。”

她想了两天,想到的办法是找陈淮摊牌。陈淮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蔫头耷脑地来了。小满问他:“赵老板要是去举报,说咱非法捕捞野生蚌,你塘子还开不开了?”

陈淮搓着手:“那……那我把蚌还回去?”

“还回去?”小满声音拔高了,“还回河里他就不惦记了?赵老板是本地人,你前脚放生他后脚就能找人去捞。”

俩人吵了一下午没吵出结果。最后陈淮说:“要不我去跟赵老板说,那蚌没珠子,就是个大个儿的普通蚌,我那天喝多了吹牛的。”

小满想了想,说也只能这样了。

陈淮去说了。赵老板笑眯眯地听完,说行啊陈老板,那看来是我误会了,改天请你喝酒。陈淮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回来跟小满说没事了。小满松了口气,给我缸里加了餐。

结果过了没五天,夜里实验室窗户被人撬了。

那天小满不在,去市里开会了。我睡到后半夜听见动静,睁眼一看,窗户开了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摸缸沿。我往陶罐里缩了缩。那人摸到缸边上,拿手电往里照,照见我了,伸手就来捞。

我开壳夹住他手指头。

那人嗷一嗓子缩回去,手电掉缸里了。他甩着手在窗外骂了两句,又伸手来捞。我这次没夹他,我吐了他一脸水,趁他擦脸的工夫从缸里翻出去,连滚带爬往实验台底下钻。那人翻窗户进来了,拿网兜追着我捞,台子底下窄,他趴地上够不着我,急得直喘。

我爬到墙角插线板那儿,拿壳顶住插头,使劲一拱,把插头拱松了。水泵断电,缸里的水不循环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插线板上还插着个警报器,小满走之前安的,说实验室丢过东西。插头一松,警报器嗡地响了,整个楼道的灯都亮了。

那人骂了句脏话,翻窗户跑了。

小满连夜赶回来,进门先看我。我趴在插线板旁边,壳上蹭了几道白印子,别的没事。她把我捧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伤着,才回头去看窗户。窗台上留了个脚印,缸里漂着手电筒。

陈淮第二天听说这事,脸都白了。他去找赵老板,赵老板不承认,说你可别乱咬人,我店里生意好得很,犯得着偷你一只蚌?陈淮没证据,憋了一肚子火回来。

小满报了警。警察来看了现场,取了指纹,说等结果。等了半个月没动静,小满去问,人家说指纹比对不上,监控也没拍到正脸,让再等等。小满知道等不出什么结果,回来把实验室窗户换了防盗的,又给我缸里加了个带锁的盖子。

赵老板消停了两个月。小满以为没事了,结果入冬的时候,镇上来了个收河鲜的贩子,在小满实验室门口转悠了两天。第三天小满出门倒垃圾,那人凑上来递了张名片,说听说你手上有只大蚌,我出高价收,现金。

小满把名片扔垃圾桶里了,回来跟我说:“这姓赵的真是不死心。”

我吐了个泡。小满看着我,突然说:“你那个珠子,是不是可以再生?”

我开了条缝。她凑过来:“你要是能再吐一颗,咱们主动卖给他,卖个高价,让他别再惦记了。”

我缩回壳里了。珠子是我的,我凭什么给那个撬窗户的。

小满看我不动,叹了口气:“行吧,我就是随便说说。”

这事到最后是小满她爹解决的。林老头腿好了以后来城里复查,听小满说了前因后果,拄着拐棍就去找赵老板了。老头在赵老板店里坐了一下午,不知道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赵老板亲自送他到门口,脸上还赔着笑。

小满问她爹说了啥。林老头吸溜着面条,轻描淡写:“我跟他讲,我闺女那蚌是省里水产所挂了号的实验材料,动了要蹲大牢的。他要是不信,让他去问水产所。”

小满愣了半天:“可您说的是假话啊。”

“假什么假,”林老头把碗一推,“你打个电话给你们所长,让他给盖个章不就成真的了?你干的就是这个行当,挂个实验材料的名头还费劲?”

小满真去盖了个章。赵老板再没来过。

陈淮后来提了一箱酒来赔罪,小满没要,让他搬回去。陈淮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说:“那蚌哥还生我气不?”小满指了指缸里的我。我喷了陈淮一脸水。他抹了把脸笑了:“喷了好,喷了就是过去了。”

打那以后陈淮见了我真跟见了哥似的,塘里捞了活虾先往我缸里扔几只。我也没客气,吃了。

赵老板消停了,但小满心里那根弦没松。她把实验室的窗户换了防盗网,门锁换了两道,还在缸盖上焊了个小铁扣,每天走之前咔嗒一声扣上。我看着都替她累。她扣完了还要回头嘱咐我一句:“晚上别乱跑,就在缸里待着。”我吐个泡,意思是知道了。

入冬之后小满接了个活,省水产所牵头的,给清水河做资源普查,重点查褶纹冠蚌的野生种群。小满把我当参照样本,带着人沿着河摸了半个月,上游下游都跑遍了,拢共摸上来七只褶纹冠蚌,大的小的都有,没一只赶上我一半大。她回来翻着记录本跟我说:“你这种个头的,整个清水河流域大概就剩你一个了。”

我吐了个泡。八百年了,同辈的死的死、捞的捞,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缩在泥里熬日子。

小满合上本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普查报告一交上去,你这只大概率要登记进省里的珍稀水生动物名录。到时候你就算‘在编’了,谁动你谁犯法。”

我听明白了。这是给我上户口呢。行,上吧,总比被赵老板惦记强。

报告交上去之后,省里批了,小满给我挂了个“清水河褶纹冠蚌模式标本”的名头,编号尾数是001。陈淮听说了这事,拎着两斤活虾来看我,进门就喊:“蚌哥!你出息了!001!省里排一号!”

我喷了他一脸水。他抹了把脸嘿嘿笑,把虾倒缸里了。我吃了,还行,比塘里那些小杂鱼强。

小满她爹林老头春节前又来了,这回带了一蛇皮袋年货,腊肉香肠堆了一桌子。他坐我缸前面磕瓜子,磕着磕着说:“小满,你那个普查报告我看了,你上头写的‘现存成体数量不足十只’,是不是少写了?光我老家后头那条沟里,我小时候就摸过好几个这么大的。”

小满从厨房探出头:“您小时候?那都四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还有吗?”

林老头咂了咂嘴:“那倒没去看过。沟都填了盖房了。”

小满擦了擦手走过来:“爸,您说那条沟在哪儿?叫什么名?”

“就咱老家村东头,叫老蚌沟。早先沟里蚌多,小孩下去摸,大的小的都有,后来填了沟盖了猪圈,这些年猪圈也不养了,地荒着呢。”

小满第二天就开车回老家看了。她回来说老蚌沟那块地确实荒着,猪圈塌了一半,沟填了但没填实,底下还是泥,雨水积着排不出去,成一汪一汪的死水坑。她拿锹挖了两下,挖出来半只干了的蚌壳,还没巴掌大。

“死透了。”她坐我对面叹气,“我爸说的那种大蚌,估计早就没了。”

我吐了个泡。小满看了我一眼,突然说:“你老家在哪儿?你这么大的蚌,不可能孤零零一只在河里活了八百年,总得有个来源。”

我缩壳了。这事说来话长,我懒得吐那么多泡。

但小满开始琢磨了。她查了清水河流域的水文资料,又翻了县志,发现明清时候清水河发过好几次大水,河道改过两回。老河道有一段在城北,现在被填平盖了商品房,但开发商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过蚌壳,当时还上了本地报纸,说“工地惊现大量古代贝壳,疑为古河道遗迹”。

小满把那张报纸找出来了,剪下来贴在本子上。她跟我说:“你很可能就是从老河道里冲出来的,发大水那年冲进现在的河道,然后就在这儿住下了。”

我吐了个泡。差不多吧。六百年前那场大水,把我从上游冲下来的,当时差点撞桥墩子上撞碎了壳。

小满把这事写进了普查报告附录里。报告交上去之后,省里来了两个人,扛着水下声呐和钻探设备,说要查清水河底下有没有老河道沉积层,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褶纹冠蚌的化石或者活体。小满跟着跑了一个礼拜,捞上来不少碎壳,还有两只活的,但都小,比我孙子辈还小。

省里那两个人走的时候跟小满说:“你这个模式标本价值很大,好好养着,回头我们申请个专项经费,给清水河做个长期监测点。”

小满点头应了。回来跟我说:“听见没,你以后有固定工资了。”

我吐了个泡。八百年头一回听说蚌还有工资。

开春之后陈淮的塘子扩建了,他拿小龙虾挣的钱在旁边又包了五十亩水面,改养河蟹。蟹苗下塘之前他来找小满,说想借我过去镇两天塘,新塘底泥肥,怕蟹苗应激。小满没马上答应,回头看我。我寻思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就去吧,吐了个泡。小满说行,就借你三天,回来给你加虾。

陈淮把我接走了,搁在新塘的网箱里。这回他学乖了,网箱底下垫了层细沙,旁边还插了根竹竿给我当靠背。我趴里头滤了两天,塘水明显清了,蟹苗下去以后没怎么死。陈淮高兴得晚上多炒了两个菜,端到塘边上来吃,吃完了还冲我举了举杯子:“蚌哥,我敬你一个。”

我在水里吐了个泡。他乐了,拿筷子头蘸了点酒弹进网箱里。我尝了一口,辣的,呛得我缩了半天壳。

三天期满陈淮把我送回去,小满检查了一遍,说瘦了,让陈淮赔。陈淮拎了一桶活虾来,小满剥了壳拿镊子夹着喂我。我吃着虾,心想这日子比八百年泥里趴着强多了。有工资,有户口,有虾吃。就是小满隔三差五还要开会,拿本子坐我对面记:今日蚌吃虾七只,心情好,吐泡三个。

我记你个头。

入夏之后出了档子怪事。

先是陈淮的蟹塘里捞上来一只死蟹,壳上密密麻麻嵌了一圈白色小疙瘩,拿手一抠就碎,碎了里面是空的。陈淮以为是蜕壳没蜕干净,没当回事。过了三天,塘边上开始漂死虾,一早上捞了半桶,虾腮上全是白点。陈淮慌了,跑来实验室找小满,把死虾往桌上一倒:“姑奶奶你看看这个,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小满拿放大镜看了半天,又取了点白点搁显微镜底下照,看完脸色就不对了。她把陈淮撵出去,关上门,回来坐我对面,半天没说话。我吐了个泡催她,她才开口:“那白点是卵。不是虾的卵,也不是蟹的卵。壳口有盖,能开合,里面有纤毛。”

我听懂了。寄生虫。我们蚌类最怕的那种。

小满把死虾样本封了送省所检测,结果出来跟她猜的差不多:一种寄生桡足类,专门找甲壳动物下卵,卵孵出来钻腮里吸血,虾蟹扛不住几天就死。陈淮五十亩蟹塘全中招了,捞上来的活蟹扒开壳一看,腮丝上全是白点,密密麻麻跟芝麻似的。

陈淮蹲在塘堤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小满问他蟹苗从哪儿进的,他说从隔壁县一个苗场,便宜,一亩省了两百块。小满气得直跺脚:“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苗要过检!你省那两百块够买药的吗?”

陈淮不吭声。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小满回实验室翻了一晚上资料,第二天跟我说:“这东西的虫卵在水里能活,但有个天敌,就吃这个。也是桡足类,叫剑水蚤,专门寄生在蚌的鳃腔里。它不害蚌,就借蚌鳃当窝,孵出来的小剑水蚤专吃那种寄生桡足类的卵。”

我吐了个泡。意思是说,得靠我呗。

小满凑过来盯着我壳看:“你鳃里有没有剑水蚤?野生的老蚌一般都有,算共生。”

我开壳让她看。她拿手电往鳃腔里照了半天,还真找着了,鳃丝缝里趴着一窝小的,白蒙蒙的,细看会动。小满拍了几张照片,说:“行,你有货。借陈淮用用。”

当天下午陈淮把我接走了,这回没搁网箱,直接搁塘中间拿竹竿围了个小圈。小满跟他说:“这蚌鳃里有剑水蚤,会往水里散幼虫,幼虫吃寄生桡足类的卵。你按我说的把水瘦下来,增氧开足,别喂食,让蚌滤三天。”

陈淮这回一个字没多说,撸起袖子就干。换水、开增氧、停料,一样不落。我趴在塘中间滤了三天水,到第三天陈淮捞了几只虾上来看,腮上干净了,白点没了。他蹲塘边上拿手电照着虾腮看了半天,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蚌哥,你又救我一命。”

我在水里吐了个泡。他抹了把脸,站起来对着塘堤上站着的小满喊:“姑奶奶,我服了!以后苗都过检,再贪便宜我是狗!”

小满在堤上拿本子记了一笔,转头走了。

这事本来该完了,结果隔壁县那个苗场的老板听说了,跑来找陈淮,说想买我的剑水蚤幼虫,开价不低。陈淮没敢做主,来问小满。小满说卖什么卖,这东西是生态调控用的,你拿去卖钱就变味了。陈淮回去把那人打发走了。

但那人回去之后跟同行说,清水河有个老蚌能治虾病,一传十十传百,到七月份的时候,小满实验室门口隔三差五就有人转悠,拎着东西上门,说想借蚌用两天。有个养泥鳅的,有个养螺蛳的,还有个养观赏鱼的,都说自家塘里闹了病,想借蚌去滤几天。

小满一律挡回去了,说蚌是科研标本不能外借。挡了三回,第四回是个老头,七十多了,骑个三轮车拉了一筐泥鳅来,蹲在实验室门口不走,说家里老伴住院了,就指着这塘泥鳅换钱,全死光了日子没法过。小满心软了,把人让进来,看了看泥鳅样本,确实是寄生虫病。她回头看我,我吐了个泡。

借就借吧。反正也就三天的事。

小满把我搁老头三轮车后斗的塑料桶里,桶里装了半桶塘水,盖了个透气的纱网。老头骑得慢,怕颠着我。到了他家塘边上,小满把网箱布好了才把我放进去,嘱咐了又嘱咐,说三天后来接,中间别喂东西别换水。

老头应得好好的。结果第二天就出事了。

小满第三天去接我,桶里空了。网箱纱网上破了个洞,剪的,边茬齐整,一看就是剪刀铰的。老头蹲塘边上哭,说他昨晚上听见动静了,起来看的时候有人骑着摩托从塘堤上跑了,他追不上。

小满站塘边上脸都白了。掏出手机打给陈淮,陈淮开着他那破面包车沿路追,追到镇上问了几个路边摊的,有个卖西瓜的说昨晚看见个摩托后头绑着桶往邻县方向跑了,车牌没看清。

小满报了警。警察来看了现场,问了老头,又问了陈淮,说最近有没有跟谁结仇。陈淮把赵老板的事说了。警察记了笔录,说先查着。

那天晚上小满没回实验室,坐塘边上给我留了个空缸。陈淮陪她蹲着,俩人都不说话。过了半天陈淮说:“都怪我,当初我要不吹那个牛,赵老板也不会盯上你。”

小满没接话。

我那时候在哪儿呢。我在摩托后座的桶里颠着,壳磕得桶壁哐哐响。偷我那人骑了得有一个钟头,停下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伸手进来摸我壳。我夹了他一下,他缩回去骂了两句,又把盖子盖上了。

他把我带进一个院子里,搁水泥地上,拿手电照着我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打电话:“赵哥,拿到了。对,就那个大的。明天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乐了:“行,加钱是吧?好说。”

我趴在水泥地上,壳缝里还沾着塘泥。心想这八百年的老命,不能折在一颗珠子上面。得想个辙。

偷我那人把我搁院子里水泥地上,进了屋就没再出来。我听见里头电视机响,还有开啤酒瓶的动静,估摸着他打算第二天把我交给赵老板。院子里拴了条土狗,趴在墙根底下打呼噜,我要是想跑,得先过它那关。

我趴在水泥地上琢磨了半宿。壳里有珠子,吐出来能换钱,但吐出来我就没了护身的东西,万一他拿了珠子把我往锅里一扔,我找谁哭去?不能吐。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了个辙。狗不是问题,我八百年道行,连青龙都能夹断须子,一条土狗还对付不了?我等到那男的屋里电视声停了,估摸着人睡熟了,慢慢挪到墙根底下那条狗旁边。狗警醒,我刚凑近它就睁眼了,喉咙里开始滚。我开壳,拿珠子那点光晃了它一下。狗愣那儿了,鼻子凑过来闻我,闻了半天尾巴开始摇。

我从壳里挤出一口黏液,抹在狗鼻子上了。那黏液带点麻痹成分,对虾蟹效果最好,对狗也就让它迷糊一阵。狗舔了两下,晃悠了两步,趴地上又睡了。

然后我顺着墙根爬,找到院子铁门的门缝,贴着地缝往外挤。壳太宽,卡住了,我拿腹足顶着地使劲蹭,蹭了得有十来分钟才挤出去,壳边磨掉一层薄皮。

外头是条巷子,天刚蒙蒙亮,有骑三轮车收泔水的路过。我爬到路边的排水沟里,顺着沟底的水流往下走。沟里水浅,刚没过我壳顶,我拿腹足扒着沟底往前蹭,蹭到巷子口拐上大路,路边有块公交站牌。我不识字,但站牌底下掉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清水河生态保护宣传月”几个大字,底下画着条河。我认得“清水河”三个字,小满本子上写过八百遍了。

顺着路往清水河方向爬。走大路太显眼,我挑绿化带底下的土沟走,沟里落叶烂泥混着,偶尔能闻见点水腥气。爬了大半天,太阳到头顶的时候我实在爬不动了,缩在冬青丛底下歇着。这时候听见绿化带外头有人打电话,嗓门挺大:“赵哥,那蚌丢了!我早上起来狗趴门口睡死过去了,院子里水泥地上全是黏液印子,它顺着印子爬到排水沟跑了!”

电话那头吼了一嗓子。那人又嗯嗯啊啊应了几句,挂了电话骂了句脏话,开上摩托突突突走了。

我等他走远了,从冬青底下钻出来接着爬。到傍晚的时候终于闻着河味儿了,顺着坡爬下去,前面就是清水河。我刚爬到水边,还没下脚呢,岸上有人喊了一嗓子:“谁家小孩在那儿玩水呢?”

我一抬头,是河道管理处的巡逻船,船头上站个穿马甲的中年人,正拿手电往我这边照。他旁边还站个人,正是陈淮,手里攥着根网兜,眼睛通红,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陈淮看见我了。他愣了两秒,网兜一扔,直接从船上蹦下来了,裤腿都没卷,蹚着水跑过来,一把把我从泥里捞起来举到头顶上:“找到了!找到了!蚌哥!你他娘的自己跑回来了!”

我喷了他一脸水。这回他没躲,咧着嘴笑,笑完了抹把脸说:“走走走,小满快急疯了,在实验室等你呢。”

他把我往实验室带。小满开门看见我,没喊也没叫,先把我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壳没裂珠子没丢,才开口说话,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你怎么跑回来的?”

我吐了个泡。

陈淮在旁边把巡逻船上的事说了,又说:“那偷蚌的打电话我听见了,赵老板指使的,我已经把录音交给警察了。”

小满抱着我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看她眼眶有点红,拿壳蹭了蹭她手指头。她低头看了看我,笑了一下:“行,你没事就行。”

第二天警察去赵老板店里搜了,从他仓库里翻出来一个冰柜,里头冻着半扇穿山甲和几根象牙。赵老板本来只涉嫌盗窃,这下罪过大了去了,当天就批捕了。偷蚌那小子也抓了,就是赵老板手底下一个跑腿的,审了两天全撂了。

小满回来跟我说:“赵老板这回十年打底。”

我吐了个泡。十年太短。他偷我的那晚上我壳磨掉一层皮,怎么也得判二十年。

后来小满给我缸里又加了个新罐子,比原来那个大一圈,说让我壳宽敞点。陈淮隔三差五来送虾,有一回喝多了抱着我缸不撒手,说蚌哥你以后就是我亲哥,谁再打你主意我跟他拼命。小满拿拖鞋底抽他后脑勺,抽了三下才把他抽走。

再后来省里批了专项经费,清水河做了个长期监测点。小满把我缸搬到监测点的水族箱里,比我原来那玻璃缸大了三倍,底下铺的是清水河老河道的河泥,上面种的是本地水草。她说这叫“原生态展示”,我说什么来着,这姑娘能处。

林老头秋天又来了一趟,看我住得舒坦,挺高兴,临走撂了句话:“你好好活着,活得比那姓赵的长。”

我吐了个泡。八百年的老蚌,跟一个蹲大牢的比寿命,我赢定了。

赵老板进去之后消停了俩月,到九月份又冒出来个事。这回不是冲我来的,冲小满来的。

赵老板有个连襟,姓孙,在隔壁县开饲料厂的,听说赵老板栽了,到处打听是谁捅的。打听来打听去,打听到小满头上,说就是那个养蚌的女的报的警。孙老板放话出来,说要让小满在清水河这块待不下去。

小满一开始没当回事。结果过了没半个月,省所来了个通知,说她那个清水河监测点的经费要重新审核,理由是“有群众反映该项目存在违规养殖行为”。小满拿着通知看了半天,给我缸里换了遍水,说:“孙老板找人了。”

陈淮急得团团转,说要去找孙老板理论。小满拦住他:“你去干什么?人家又没点名道姓,你上门闹等于对号入座。”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小满想了想,说:“你帮我查查孙老板那个饲料厂,看看有没有问题。”

陈淮不情不愿地去了。他有个哥们在县里农业局,托人查了查,还真查出事来了。孙老板那饲料厂往虾料里掺土霉素,超标十几倍,长期喂虾会残留在虾肉里,人吃了容易耐药。这事县里知道,但孙老板关系硬,一直压着没查。

小满拿到材料之后没声张,先找了省所的领导汇报。领导看完材料沉默了半天,说:“你打算怎么办?”

小满说:“他举报我违规,我举报他投药,看谁先扛不住。”

领导让她把材料交上去,省所出面往省农业农村厅递了函。厅里批了,转给县里限期核查。孙老板听说上头来人了,连夜把仓库里的存货转移了,但他动作慢了一步,县里核查组去的时候正好堵着半车没来得及拉走的掺药饲料。

孙老板被罚了款,饲料厂停业整顿三个月。他以为是小满背后捅的刀子,气得在电话里骂了半钟头,但没证据,不敢再来找麻烦。

小满把这事办完了回来跟我说:“你看,人家来阴的,咱不能也来阴的,得走正道。”

我吐了个泡。这姑娘脑子够用。

到了十月底,省里监测点的经费批下来了,比原先还多了两成。小满拿这笔钱把实验室翻修了一遍,给我缸里配了套自动监测系统,水温、酸碱度、溶氧量实时上传省所后台。陈淮看了直咂嘴:“蚌哥现在比我都高科技。”

我喷了他一脸水。

入冬之后河水凉了,我不怎么爱动。小满也不怎么折腾我了,每天来换个水,记两笔数据就走。有天她来得晚,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里攥着张纸。我吐了个泡问她怎么了,她把纸往桌上一撂,坐那儿发了半天呆。

过了半天她开口了:“省所要把你调走。”

我开壳看着她。

她说:“省里建了个水生生物种质资源库,想把你调过去当活体样本。那边条件比这儿好,恒温恒湿,专人管护。所里问我意见,我说得考虑考虑。”

我缩回壳里了。种质资源库,听着高级,说白了就是把我搁一个铁架子上,玻璃缸里泡着,天天有人来看,伸手敲我壳。小满这儿多好,有陶罐睡,有虾吃,隔三差五还能爬出去啃两口薄荷。

小满看我不动,又说:“我也不想让你走。但所里的意思,说你搁我这儿算‘个人代养’,名不正言不顺。调到资源库去,才算正式入编。”

我吐了个大泡。小满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行了,我知道了。”

她第二天去所里开会,回来的时候挺高兴,说跟领导谈妥了:我不走,但监测点升级成省所直属站点,小满当站长,我当“驻站科研对象”。说白了就是换个牌子挂,地方还是这儿,人还是她。

陈淮听说这事,晚上提了瓶酒来庆祝,喝到半醉的时候拍着桌子说:“蚌哥,你现在是站长了,我是你手底下养虾的,以后你罩着我。”

小满拿筷子敲他手背:“你喝多了,回去睡觉。”

陈淮晃晃悠悠走了。小满收拾桌子的时候突然跟我说:“孙老板那事,我后来想了想,要是他真把经费搞掉了,你怎么办?”

我吐了个泡。

“你肯定有地方去。”她自问自答,“我爹说了,实在不行把你拉回老家,搁他门口那塘子里养着。他说他小时候摸蚌摸惯了,养个大的不费事。”

我缩壳了。林老头养我,估计天天拿腌萝卜喂我。想想就齁得慌。

小满看我不动,笑得不行:“逗你的。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你八百岁,我三十,我伺候到你死我肯定伺候不过你,你到时候自己找下家去。”

我喷了她一脸水。她擦了擦脸,拿本子记:今日蚌喷人,心情好。

转过年来开春,省所搞了个大动作,说要办首届清水河水生生物科普展,地点搁在县文化馆,让各监测点出展品。小满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给我刷壳,看完文件顺手拿刷子敲了敲我:“听见没,你要出去接客了。”

我吐了个泡。接什么客,我八百年的老蚌出去让人围观,跟动物园的猴儿有什么区别。小满说你别不乐意,所里点名要你出展,001号模式标本,你不去谁去。我说那我去了搁哪儿,总不能搁玻璃缸里让人戳吧。小满说放心,给你弄个像样的展缸,底下铺泥种水草,旁边立个牌子写你名字,谁戳你我拦着。

开展那天陈淮开着他那破面包车来接我,缸搬上车后斗,拿棉被裹了三层,怕路上颠碎。到了文化馆一看,好家伙,大厅里摆了一溜展台,有展鱼的,有展虾的,有展螺的,还有展水草的。我们那个展台搁在最里头,靠墙,小满把缸摆好了,插上电,过滤泵一开,水清了,我趴里头还挺像回事。

开展头一天来了不少人,有学生有老头老太太,还有带着孩子来的。小满在旁边当讲解员,拿根教鞭指着我壳说:“这是褶纹冠蚌,清水河本土物种,年龄估计超过八百年,肚子里有珍珠,夜里会发光。”底下小孩哇一声,挤过来扒着缸沿往里看。我缩壳了。小满拿教鞭轻轻敲我壳:“别缩,出来亮个相。”

我不情不愿开了条缝。小孩们更兴奋了,拿手指头戳缸壁,戳得砰砰响。小满赶紧拦:“别敲别敲,它胆子小。”

有个小男孩蹲那儿看了半天,抬头问他妈:“妈妈,它真的有八百岁吗?那它是不是见过恐龙?”

他妈说:“恐龙早没了,它顶多见过你太爷爷的太爷爷。”

小男孩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明白,最后说:“那它比我爷爷还老!”

我在缸里吐了个泡。你爷爷算个什么,我比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老。

头一天平平安安过去了。第二天出了档子事。下午来了个老头,穿得挺体面,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拄着根拐棍,后头跟了个拎包的年轻人,一看就是秘书。老头在我缸前面站了半天,盯着我壳看,看完了问小满:“这蚌卖不卖?”

小满说不卖,这是科研标本。老头笑了笑:“我是省城收藏协会的,专门收古生物标本。这蚌有八百年了,算得上活文物,搁这儿展览屈才了,我出这个数。”他伸了五个手指头。

小满摇头。老头又加了两个手指头。小满还摇头。老头脸上挂不住了,说:“小姑娘,你开个价,我不还价。”

小满说:“您出多少钱都不卖,这东西不是我的,是省所的,有编号有档案,卖了算国有资产流失,我得坐牢。”

老头没话说了,拄着拐棍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赵老板当初一模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可别又来个赵老板第二。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第二天晚上文化馆闭馆之后,小满去后台收拾东西,把我缸留在展厅里。她走之前把展台电源拔了,过滤泵停了,但缸盖锁着。我在缸里趴着,听见大厅里灯灭了,脚步声远了,门锁咔嗒一声。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我听见后门有动静。有人拿钥匙开的门,进来两个人,打着手电往展厅摸。我缩壳了。那俩人摸到我展台前面,拿手电照了照缸,其中一个说:“就这个,搬走。”

另一个伸手来抬缸,我听见缸底离开展台的摩擦声。这时候小满装的那个警报器又响了——她在缸底粘了个压力感应器,缸一离开展台就断电报警,跟手机连着。那俩人吓了一跳,手一松,缸哐当砸回展台上,水洒了一地。

我摔得壳磕在缸壁上,眼前直冒金星。那俩人骂了一句,拔腿往后门跑。小满从后门冲进来的时候他们刚跑出去,她拿手机拍了两张背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第二天警察来了,调了监控,发现那俩人开的车是省城牌照。小满把昨天那老头的事说了,警察查了一下,那老头姓钱,省城收藏协会的副会长,名下有个私人博物馆,专门收古生物标本。警察上门问话,钱老头说昨晚他在省城家里睡觉,有小区监控为证。他那秘书也说没出过门。

没证据,这事又挂起来了。小满气得不行,回来坐我对面说:“这姓钱的比姓赵的狡猾多了,肯定是他指使的,但抓不着把柄。”

我吐了个泡。小满看我一眼:“你倒是淡定,差点让人连缸端走。”

我开壳让她看我壳边,昨晚摔的那一下磕掉了一小片壳皮,露出底下白茬。小满凑近看了,心疼得直抽气,拿指甲轻轻摸了两下:“疼不疼?”

我缩了缩壳。疼倒不疼,就是难看。

小满第二天去找了省所领导,把事说了。领导也挺重视,说科普展后面几天加派保安,晚上留人值班。小满回来跟我说:“姓钱的要是再动手,咱就跟他没完。”

陈淮听说这事,气得在塘堤上骂了半天街,说这帮收破烂的没一个好东西,看什么都想往家搬。骂完了问我:“蚌哥,你那个珠子,能不能吐出来存银行里?搁你壳里老有人惦记。”

我喷了他一脸水。吐出来存银行,我壳里空了,以后拿什么吓唬青龙?

科普展最后两天小满没让我在文化馆过夜,每天闭馆就把我搬回实验室。陈淮接送,来回拿棉被裹着,颠得我壳里水直晃荡。钱老头再没露面,但小满打听到他那个私人博物馆月底要办个“古生物特展”,宣传海报都贴出来了,主打展品是一只“清水河出土的八百年巨型褶纹冠蚌”。

小满把海报撕了一张回来拍桌上,我一看,上头画的蚌跟我一模一样,壳纹都照着我的描的,底下标注“民间收藏家钱某某倾情展出”。小满指着海报说:“他拿你照片画的,上回在文化馆偷拍的。”

陈淮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咱去举报他虚假宣传?”

小满摇头:“举报什么?他又没真展出你,画张画而已。他就是恶心你,让你知道他惦记着。”

我想了想,吐了个泡。小满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说:“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我开壳,往里指了指。小满凑近看,看了半天说:“你鳃里有东西。”

我鳃里除了剑水蚤,还有颗珠子。小满一直以为我就一颗珠子,其实我肚子里存着三颗,一颗大的两颗小的,大的是我本命珠,小的那两颗是备用的,以防万一。我平时不往外吐,但这次得用一颗。

小满拿镊子把珠子夹出来,搁手心看了半天,问我:“你确定?”

我吐了个泡。她拿着珠子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去找了省所领导。领导听完她的主意,犹豫了半天,说这操作有点擦边,但也不算违规,让她自己把握分寸。

钱老板那个特展开展当天,小满带着我和那颗小珠子去了。她把珠子装在一个透明标本盒里,盒子外面贴了省所的标签,旁边立了块牌子,写“清水河褶纹冠蚌天然珍珠样本,省水产所监测点提供”。然后她把盒子往钱老板展台正对面一摆,支了张折叠桌,坐那儿开始发宣传单。

宣传单上印的是我缸里的照片,底下写:“想看活的八百岁老蚌?钱老板展的是画,我们展的是真的。省水产所监测点免费开放,欢迎参观。”

钱老板那边展台前围了一圈人看画,小满这边围了两圈人看珠子。有人问珠子卖不卖,小满说不卖,非卖品,就展示。有人问那蚌在哪儿能看,小满说实验室随时来随时看,提前打电话预约就行。钱老板站对面展台后面脸都绿了,过来跟小满说:“你这属于恶意竞争。”

小满说:“钱老板,您展您的画,我展我的珠子,我摆您对面是因为这儿光线好,您多心了。”

钱老板噎住了。他总不能说“你抄我创意”,毕竟他那画本身就是抄我的照片。旁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几个拿着手机拍小满的展台,还有人问钱老板:“您这画上的蚌跟对面那颗珠子是一套的吗?”钱老板脸更绿了,摆摆手说不是不是,画是艺术品,珠子是标本,两码事。

特展办了两天,钱老板提前撤展了。他撤展那天小满收了摊,回来跟我说:“你这招够损的,拿颗珠子往人门口一戳,人家生意都做不成了。”

我吐了个泡。他先偷我照片画画的,怪谁。小满把珠子还给我,我塞回鳃里了。她看着我把珠子收回去,突然说:“你肚子里到底还有几颗?”

我缩壳了。她敲我壳:“说话。”

我吐了个泡。她翻了个白眼:“行吧,不问了,反正你跑不了。”

这事完了之后省所给监测点拨了笔安防经费,小满装了摄像头,换了防盗门,还在窗户外面加了道铁栅栏。陈淮自告奋勇每天晚上来转一圈,说是“义务巡逻”,其实就是蹭我的虾吃。有一回他喝多了,晚上十点来巡逻,拿手电照我缸,照了半天没看见我,吓出一身冷汗,趴缸边上拿手捞,捞了半天从陶罐里把我掏出来了,满嘴酒气地说:“蚌哥,我还以为你让人偷了。”

我喷了他一脸水。他抹了把脸嘿嘿笑,把缸盖扣好,又摇摇晃晃走了。小满第二天看监控录像,气得打电话骂了他一顿,说以后喝完酒别来,来了净添乱。

陈淮消停了三天,第四天拎着两斤活虾又来了。小满把虾收了,人撵走。我吃了虾,觉得这日子比八百年泥里趴着强一万倍。有人惦记,有人护着,有人隔三差五来添乱。挺好。

入夏的时候小满接了个电话,挂了以后坐我缸前面发了半天呆。我问她怎么了,她回过神来,说:“省城那个钱老板,托人带话,说想跟我合作。”

我吐了个泡。合作?那老东西上回特展被搅黄了,这回换路数了?

小满说:“他提了个方案,说想在清水河边建个民营的水生生物科普馆,专门展本土物种,省所得出技术指导,他出钱。条件是咱们监测点给他挂个名,算合作单位。”

我缩壳了。小满敲了敲缸壁:“我知道你不待见他。但这事我想了想,钱老板虽然人不怎么样,可他那个私人博物馆我去看过,硬件确实好,恒温恒湿系统比咱们实验室都高级。他要真肯掏钱建个科普馆,对清水河保护是好事。”

我开壳看她。她推了推眼镜:“我想跟他谈,但得把条件卡死。监测点的数据归省所,馆里展品归他,但活体展区必须按我们的标准来。他要是答应,就签合同。不答应就拉倒。”

我吐了个泡。小满说:“你那个泡算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吐了两个泡。她笑了:“行,当你是同意了。”

小满带了个律师去跟钱老板谈了三轮。钱老板这人精得很,合同条款抠得细,但小满这边也不让步,谈来谈去最后签了。钱老板出资在清水河边盖了个两层小楼,一楼是活体展区,二楼是标本和科普展厅。活体展区按小满的设计来,大缸小缸排了一溜,我搁在最中间那个缸里,旁边立牌子写“镇馆之宝”。

开馆那天钱老板亲自来了,站我缸前面拿话筒讲话,说“本馆致力于保护清水河本土水生生物,感谢省水产所林小满站长的大力支持”。底下啪啪鼓掌。小满站旁边脸上挂着笑,但我看她攥着话筒的指头节发白,估计心里也在骂。

钱老板讲完话下来跟小满握手,握完了凑过来小声说:“林站长,咱们以前有点误会,往后好好合作。”小满笑呵呵地说:“钱总客气了,合作愉快。”俩人看着跟亲兄妹似的,我在缸里吐了个泡。

开馆头一个月参观的人不少,县里小学组织学生来春游,一车一车拉过来。小孩趴我缸前面看,小满在旁边讲,讲完了让小孩拿笔画蚌。有个小姑娘画了张画送给我,画上是个大蚌壳,里头坐了个小人,长头发戴眼镜,旁边写“蚌精姐姐”。小满把那画贴在我缸旁边,我看了半天,心想画得还挺像。

入秋之后钱老板突然说要加展品,从外地弄了一批观赏螺来,说清水河本土物种太少,展着单调。小满看了那批螺的品种清单,脸就沉了。那批螺里有福寿螺,还有两种是南方来的入侵物种,搁一块儿展早晚跑出去。

小满跟钱老板说这批螺不能展。钱老板说合同里写了展品归他,他想展什么展什么。小满说合同里也写了活体展区必须经监测点审核,这批螺审核不过。俩人吵了一架,钱老板撂了句“那我不展了,馆关了我也不展”,甩手走了。

小满回来气得晚饭都没吃。陈淮听说了,撸袖子说要去找钱老板干架。小满拦住他:“你打他一顿咱就理亏了,他正愁没把柄呢。”

后来小满想了个招,给省所打了报告,说钱老板这批螺来路不明,没有检疫证明,涉嫌违规引进外来物种。省所出了个函给县农业局,农业局来人查了,那批螺确实没手续,当场没收销毁。钱老板又吃了个哑巴亏,这回没敢再闹,老老实实按小满的清单进本地物种。

陈淮后来跟我说:“蚌哥,你们家这位姑奶奶手段真黑。”

我喷了他一脸水。小满从门口探进头来:“我听见了,你说谁黑?”

陈淮缩脖子了。小满哼了一声,进来给我换水,换完了坐旁边看我吃虾。看了一会儿她说:“钱老板那人,压他一头他就老实,给他三分颜色他就开染坊。往后还得盯紧着点。”

我吐了个泡。她拿手指头戳我壳:“你别光吐泡,你也出点力。下回他再作妖,你往他茶杯里喷水。”

我缩壳了。喷茶杯太掉价,我好歹八百年的老蚌。

入冬之后钱老板老实了一阵,科普馆按小满的清单进货,展了本地鲫鱼、泥鳅、螺蛳、水芹,还有两只中华草龟。来看的人不如头个月多,但小满说细水长流,科普这事急不得。

结果十二月底出了个岔子。那天早上小满到馆里开门,发现后墙根底下被人掏了个洞,碎砖头散了一地,洞不大,刚够一只猫钻进来。小满趴地上往里照了半天,里头黑咕隆咚的,拿手电一照,照见墙根底下趴着只老鳖,壳比脸盆还大,后腿上缠着截尼龙绳,勒进肉里去了。

小满把砖头扒开,把老鳖弄出来,一看就是野生的,壳纹粗深,裙边厚实,起码活了三四十年。她给县水产站打了电话,那边来人拍了照,说这是清水河本地的中华鳖,现在野生的不多见了,估计是冬天水浅,从河里爬上来找地方猫冬,顺着味儿钻进馆里来了。

小满把老鳖搁在展区后面的暂养池里养着,打算开春再放回河里去。陈淮听说了跑来看,蹲池子边上看了半天,说:“这鳖比我爹岁数都大。”

小满说:“比你爹岁数大就对了,野生的长得慢,一年长不了二两肉。”

陈淮咽了口唾沫没接话。小满看他一眼:“你想吃?”

“我没说。”

“你眼珠子都快掉池子里了。”

陈淮讪讪地走了。

老鳖在暂养池里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小满来喂食,发现池子空了。池壁上搭着块砖头,老鳖顺着砖头爬上来的,爬出去的时候把池子旁边的网兜带翻了,压死了两条展区里的小鲫鱼。小满骂了一声,拿手电顺着地上的水印子追,追到馆后头河堤上,老鳖正趴在堤坡上往下蹭,再爬两步就进河了。

小满过去把它抄起来,搁手里颠了颠。老鳖缩壳了,四只爪子蹬来蹬去。小满说:“你跑什么?我这儿管吃管住,比河里舒坦。”

老鳖不理她。小满把它抱回去,换了块高点的池壁,砖头全撤了。

这事本来不大,但钱老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跑来馆里转了一圈,看完老鳖跟小满说:“这鳖品相好,搁展区里当活招牌多好,开春别放了,留着展。”

小满说不行,野生的得放回去,这是保护原则。

钱老板说:“我出钱买的,算馆里的资产。”

小满说:“你出什么钱?这是我从墙洞里掏出来的,跟你没关系。”

钱老板说:“馆是我的,墙洞是我的,从墙洞里掏出来的东西当然归我。”

俩人又吵了一架。小满回来气得直拍桌子。陈淮在旁边出馊主意:“要不咱偷偷放了,就说它自己又跑了。”小满瞪他一眼:“你当钱老板是傻子?放了他去举报咱私放国有资产,又是一堆麻烦。”

我趴缸里听他们吵,心想这钱老板还真是属苍蝇的,见缝就叮。小满吵完了坐我旁边,拿本子记了一笔,写完把笔一摔:“你说他一个收古董的,怎么连个老鳖都惦记?”

我吐了个泡。小满看我一眼:“你有主意?”

我开壳,往里指了指。小满凑过来看,看完了说:“你让我把老鳖搁你缸里养?”

我吐了个泡。小满拍了下桌子:“对啊,搁我缸里算监测点的科研对象,跟科普馆没关系了,他钱老板管不着。”

第二天小满就把老鳖搬我缸里了。我那个缸是监测点标配的大水族箱,长两米宽一米,底下铺的河泥,种的水草,养我一个绰绰有余,多只老鳖也不挤。老鳖爬进来之后先缩着壳观察了半天,看我没反应,慢慢伸头出来,爬了两步趴我旁边不动了。

钱老板再来的时候,小满指着缸里的老鳖说:“省所登记在册的科研暂养对象,编号002,你要不要看文件?”

钱老板脸色不好看,但文件摆那儿,他也没话说,站缸前面看了半天,转身走了。陈淮冲他背影比了个中指,被小满拿拖鞋抽回去了。

老鳖在我缸里住到了开春。我俩处得还行,它白天趴石头上晒灯,我趴陶罐里滤水,谁也不碍谁。有回它爬我壳上去了,趴了半天不下来,我拿壳晃了晃把它晃下来,它又爬上去。小满在旁边记:002好动,001好静,相处融洽。

开春之后小满把老鳖送回河里了。放生那天她拍了视频发朋友圈,配文:“002号科研对象圆满完成任务,回归自然。”底下有人问001什么时候放,小满回:“001退休了我再放。”

我吐了个泡。退休?八百年了我还没干够呢。

老鳖放回去之后,缸里空了一块,我趴了几天觉得没意思,小满看出来了,给我缸里添了块沉木,说是从清水河老河道里捞上来的,泡了半个月才下缸,水不浑。沉木上长了层薄青苔,我没事爬上去啃两口,打发时间。

开春之后省所来了通知,说要搞一次全省水生生物资源复查,小满这个监测点要配合做清水河流域的底栖生物采样,重点还是查褶纹冠蚌的野生种群。小满接了任务就开始准备,采样的网具、潜水装备、记录表格摊了一桌子。

我跟她说我也去。她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你趴缸里等着就行了。”

我吐了个泡。她琢磨了一会儿:“你想去找你那些老亲戚?”

我又吐了个泡。八百年了,同辈的早没了,但万一呢。万一还有跟我一样缩在哪个泥坑里熬日子的老家伙,我好歹能认出来。

小满去跟省所申请,说监测点001号模式标本要求随队参与野外采样,理由是“活体对照样本”。省所那边犹豫了两天,批了,条件是不能放归,采完样原缸带回。

采样那天陈淮开船,小满带着我和一堆网具上了船。船顺着清水河往下游开,先采了三个点的底泥,筛出来一堆小螺小蚌,最大的也就巴掌大。小满一一记录,我趴在水桶里跟着看,确实都是小辈,没一个像我这么老的。

开到第四个点的时候,船拐进一条岔河。小满说这条岔河早年跟主河道连着,后来上游修闸截断了,水浅,走不了大船,平时没人来。陈淮把船速降下来,拿竹竿探着水深慢慢往里开。

岔河两边全是芦苇,水浑得看不见底。小满拿采泥器往下怼了一铲子,提上来倒进筛网里冲了半天,筛出来几只小蚌、两条泥鳅、还有半只碎了壳的老蚌。小满把那半片壳捡起来看了看,壳纹粗深,数了数,得有几十圈。她递给我看,我凑近闻了闻,壳上沾的泥还是老泥,腥味里带点铁锈气,是深坑底下那种泥。

我开壳吐了个泡。小满看我:“底下还有?”

我拿壳顶了顶桶壁。小满跟陈淮说:“往下游再开五十米,找个深坑下潜水镜。”

陈淮把船锚在岸边,小满换了潜水服下去摸。摸了大概十来分钟浮上来,手里捧着个东西,壳比我小一圈,但也是老货,壳纹密得数不清,少说活了百来年。那老蚌缩着壳,小满把它搁桶里跟我放一块儿,它慢慢开了条缝,伸触角探了探,碰到我壳上了,缩了一下又伸出来。

我吐了个泡。它跟着吐了一个。

小满蹲船板上看着,乐了:“你俩认识?”

不认识。但八百年的老货碰上百来年的老货,跟街上碰见同乡差不多,知道对方也是熬过来的。

小满把那只老蚌量了尺寸记了数据,拍完照就放回岔河里了。陈淮说怎么不放缸里养着,小满说这只才百来岁,野生的还能活好几十年,搁河里比搁缸里强。我在桶里吐了个泡,表示同意。

船往回开的时候小满坐我旁边,拿手拨拉桶里的水。她说:“你那些老亲戚估计没剩几个了,今天这一只还是撞上的。往后清水河要是保护得好,过个几十年又能长出一批大的来。”

我趴桶里听着。几十年对你们人类挺长,对我就是一觉的事。等我睡醒了起来再摸一遍河底,说不定真能摸着几只跟我差不多大的。

回实验室之后小满把我放回缸里,沉木还在,青苔啃秃了一半。她给我换了水,加了虾,坐在缸前面翻采样记录本。翻了一会儿抬头看我:“你说你八百年前从哪儿来的?”

我吐了个泡。她敲了敲缸壁:“不肯说拉倒。反正以后哪儿也别去了,就在这儿待着。”

我缩壳了。她合上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明天陈淮说他塘里出虾,给你带两斤大的。”

我吐了个泡。门关上了,实验室安静下来,过滤泵嗡嗡响,灯光照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我趴在陶罐里,旁边沉木上还剩半片青苔。日子就这么过吧。有人管吃管住,隔三差五出去逛一圈,偶尔吐颗珠子应急,剩下的时候趴着不动。八百年都这么过来的,往后也差不到哪儿去。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