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在外地工作,
周扬想,一定是上辈子福报到了,
才能让他遇到一位绝世好房东……
第一章
南方的七月,空气里蒸腾着令人窒息的湿热。
周扬拖着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从城中村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里爬上六楼。手里的塑料袋装着用清水洗过的两个馒头,还有一小包两块钱的酱菜。
毕业一年,他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的初级岗位上做着最繁重的绘图工作,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扣除五险一金拿到手的四千五百块钱,除了交房租,他要寄两千五百块回老家给常年受风湿折磨的母亲,以及供正在念高中的妹妹读书。留给自己当月伙食和日常花销的,只有不到一千块。
钥匙插进锁孔,隔壁六零一的防盗门却在这一刻咔哒一声推开了。
一股浓郁的酱油鸡翅香味伴着葱花的油香,瞬间扑散在逼仄阴暗的楼道里。
周扬,下班了?门后探出一张布满皱纹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脸,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圆髻,身上围着深蓝色的碎花围裙。
正是房东吴桂芬老太太。
吴奶奶,您还没休息呢。周扬下意识把装着馒头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挤出疲惫却真诚的笑容。
休息什么,晚饭做多了。吴老太太像是没看到他的小动作,一把拉开防盗门,板着脸道,小亮今天值班不回来,我一个人哪吃得下一整只鸡。赶紧进来,帮我把桌上的菜折腾干净,明早要是馊了,我都得怪你。
小亮是老太太养的一只老态龙钟的橘猫,平时整天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哪里会值什么班。
周扬眼眶微微发热,这已经是这个月老太太第五次用做多了的借口叫他吃饭了。
最初租房时,吴老太太看他刚毕业,押金只收了一个月,房租也比同地段便宜了整整三百块。住进来后,老太太发现这个年轻人每天早出晚归,吃得极其简陋,便开始隔三差五敲门送吃的,后来干脆每逢周三周五就直接拉他进屋吃饭。
周扬知道老太太心善,但他骨子里有着山里人的倔强与清高,不能白占便宜。于是,只要他休半天假,就会主动帮老太太扛煤气罐、疏通下水道、修换老化电线,连老太太阳台上那些厚重的花盆,周扬也全给换了肥沃松软的新土。
脱了鞋进屋,桌上摆着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鸡翅、一大碗热腾腾的西红柿炖牛腩,还有一盘清炒菜心。
坐下,先喝口汤,瞧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轻人没有精气神,以后怎么成家立业。吴老太太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实打实地压了又压,递到周扬手里。
周扬接过碗,声音有些发哽:吴奶奶,您别总给我做肉,现在牛肉多贵啊。
贵什么贵,菜市场尾市处理的,便宜得很。老太太坐在对面,自己只盛了半碗素汤,眼神温和地看着周扬大口扒饭,眼里满是慈爱,慢慢吃,锅里还有。在外打拼不容易,身体是本钱,你要是倒下了,你乡下的爹妈指望谁?
周扬低着头,眼泪差点掉进饭碗里,他拼命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应着:哎,我知道,吴奶奶。
吃完饭,周扬抢着把碗筷全刷了,又把厨房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才在老太太的笑骂声中退了出来。
那一晚,周扬躺在狭小的出租屋木板床上,听着头顶风扇吱呀吱呀的声响,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下半年他就能转正升职,工资能涨到六千块,到时候就能给家里多寄一些,也能每个月买些昂贵的人参麦冬孝敬吴老太太。
然而,厄运往往在人最满怀希望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兜头砸下。
第二天下午两点,正在电脑前拼命赶图纸的周扬,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母亲的电话。
平日里为了省话费,家里通常只会在晚上发微信,这个时间来电让周扬心头猛然一跳。
他迅速跑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按下接听键。
扬子……你快回来吧!你爹……你爹出事了!听筒里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伴随着医院尖锐的仪器鸣叫,背景嘈杂混乱得像人间炼狱。
周扬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瞬间凝固:妈,别慌,我爹怎么了?慢慢说!
你爹今天骑三轮车去镇上卖苞米,在省道拐弯的地方,被一辆闯红灯的运砂大卡车撞了……车翻进沟里,人当场就不行了……大卡车跑了,没挂牌子,抓不到人啊!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扭曲,送到县医院,县里不敢收,直接救护车拉到了省立二院!医生说脑挫裂伤,胸腔大出血,好几根肋骨断了扎进肺里,现在正在ICU抢救!
周扬整个人瘫软在冰凉的楼梯台阶上,手指死死抠着水泥墙面,指甲崩裂渗血却毫无知觉:医生怎么说?医药费要多少?
医生刚才下了病危通知书,让立刻交十万块押金动开颅手术……后续每天ICU就要一万多,说如果想保住命,起码得准备三十万到五十万!扬子啊,咱家存折上总共就两万块钱,亲戚朋友我都借遍了,连三万块都没凑齐,医院催着交钱,不交钱手术室就不给推进去……你爹快没命了啊!
母亲绝望的哭喊声像一把重锤,一下接一下砸在周扬的心脏上,将他所有的尊严与希望砸得粉碎。
三十万到五十万。
对于一个月薪几千块、毫无背景的农村毕业生来说,这无异于天文数字。
妈,你别哭,守着我爹!周扬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哪怕眼角已经崩裂出血丝,我马上回省城!钱的事我想办法,哪怕卖血卖肾,我也一定会凑齐,你告诉医生,我们做手术,求他们先救人!
挂了电话,周扬冲回工位,抓起背包就要走。
部门主管皱着眉头拦住他:周扬,手里的项目今晚要交底,你干什么去?
周扬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我爸车祸快死了,在省城抢救,我必须马上走。
主管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为难:私事归私事,按规定请事假要提前审批,而且项目要是耽误了,扣绩效不说,转正名额可能……
我不要转正了,我辞职!
周扬没时间纠缠,直接在钉钉上提交了紧急离职申请,随后飞奔出公司大楼。
他一边往火车站狂奔,一边颤抖着翻开通讯录。
大学同学、同乡好友、甚至实习时的带教老师,他挨个拨打过去,放下所有自尊苦苦哀求。
周扬,真不是兄弟不帮你,我刚贷款买了房,身上真没余钱,手里这两千块你先拿去应急。
扬子,我手头紧,五百块你收着吧,多的真没有了。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在这个残酷的数字面前纷纷退避三舍。不是他们冷血,而是大家都是刚毕业的普通人,谁拿得出几十万去填一个生死未卜的无底洞?
一路借下来,周扬看着微信和支付宝里拼凑出来的三万两千块,加上自己卡里仅剩的一万一千块积蓄,总共只有四万多。
连进手术室的押金都不够。
火车轰鸣着在铁轨上疾驰,周扬坐在靠窗的位置,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租住的那个小窝,想起了押在吴老太太手里的两千块押金,以及自己刚交没多久的一个季度房租,加起来还有近六千块钱。
这是他能挖出来的最后一笔救命钱。
虽然租房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若租客单方面中途退租,房东有权扣除全额押金并不予退还剩余租金,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厚着脸皮去向那个善良的老太太讨回这笔钱。
深夜十二点,省立二院重症监护室门外。
周扬见到了头发几乎全白的母亲,以及哭得眼睛肿成桃子的妹妹。
隔着冰冷厚重的ICU玻璃窗,周扬看到了病床上插满管子、面目全非的父亲。那个曾经像大山一样坚毅、用一双粗糙的大手将他托举出大山的农村汉子,此刻脆弱得像一片干枯的落叶,心电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线条,随时可能化作刺眼的直线。
主治医生拿着病危通知单走了出来,神色凝重:伤势太重了,颅内血肿压迫脑干,必须立刻进行第二次减压手术。手术费和后续抗感染治疗费用巨大,你们至少要先交足十五万的底金,否则药房的进口止血药和脑神经营养液根本出不来。小伙子,抓紧时间吧,拖不过今晚。
十五万。
周扬噗通一声跪在医生面前:医生,求求您先救救我爹,我正在凑钱,天亮前我一定把钱交上!
医生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孩子,不是我不通情理,这是医院的硬性规矩,药品都是系统核销的。你快去想办法吧,我们先进去稳住体征。
周扬走出医院大楼,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被冰冷的夜风吹得浑身发抖。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吴老太太的电话号码上悬停了足足十分钟。
现在是凌晨一点半。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早就睡下了。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打扰老太太?退一步讲,自己住进去才半年,老太太对自己掏心掏肺,自己却要违约退租,还要把押金和租金全要回来,这无异于恩将仇报。
可是,如果不打这个电话,父亲撑不过今晚。
在亲生父亲的生命面前,个人的尊严、礼貌和羞耻心,彻底碎成了粉末。
周扬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终于颤抖着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周扬以为老太太听不到准备挂断重拨时,电话那头传来了老人带着浓重困意却依旧温和的声音:喂?是周扬吗?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加班把钥匙落屋里了?
听到老人关切的声音,周扬喉咙像是被硬生生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撕心裂肺。
他张了张嘴,眼泪瞬间决堤,哇的一声,像个孩子一样在电话这头痛哭失声。
周扬?周扬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孩子,别哭,跟奶奶说!吴老太太的困意瞬间消散,声音陡然急促拔高。
吴奶奶……对不起……我对不起您……周扬死死捂住胸口,泣不成声,我家里出大祸了……我爹被车撞了,快不行了……我现在在省城医院……我……我想跟您退租……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周扬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卑微,语无伦次地哀求道:吴奶奶,我知道合同没到期退租是我违约……按规矩押金不该退,剩下的房租也不该退……但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爹等着这笔钱救命,求求您,能不能把押金和剩下的租金退给我……我以后哪怕做牛做马,也一定报答您的恩情……求您了吴奶奶!
说完这番话,周扬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已经被彻底抽干,羞耻感将他整个人吞噬。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不是苛责,不是犹豫,甚至没有多问半句关于退租的违约金,而是老太太急促得几乎喘不上气的追问:
在哪家医院?哪个病区?差多少钱?
周扬整个人僵在原地,下意识地回答:省立第二医院……外科重症监护室……差……差好多钱,手术费十五万,后续还要三十多万……
别慌,孩子,听奶奶说,千万别慌!老太太的声音在颤抖,但却透着一种周扬从未见过的果断与坚决,医生只要没放弃,人就有一线生机!你守着你爹,哪都别去!我马上收拾东西,我天亮前一定赶到!
周扬彻底懵了:吴奶奶?您说什么?您不要过来,太远了,高铁首班车要六点多才开……
我包车过去!别挂电话,我马上把手头能动的钱全转给你,你先把急救押金垫上!
不到三分钟,周扬的手机猛然一震。
微信到账提示音刺破了深夜的死寂:
微信转账,肆万捌仟元整。
随后是一条短信:这是我卡里所有的活期存款,全转给你了,密码是你退租时念叨的那个日子,别管手续,赶紧给医院交钱!我随后就到!
看着屏幕上那四万八千块钱,周扬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深夜冰冷潮湿的水泥路面上,对着千里之外的那座城市,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凌晨四点半。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出租车,以极其惊人的速度狂飙到省立二院急诊大楼门口,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门猛地被推开。
吴老太太一手死死攥着一个厚重的黑布包裹,一手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拐杖,跌跌撞撞地从车上冲了下来。
司机在后面大喊:老太太,找您的零钱!
不要了,谢谢你师傅,谢谢你开这么快!老人头也没回,喘着粗气往急诊大楼里冲。
当周扬在ICU门口看到那个步履蹒跚、满脸苍白、额头全是冷汗的老人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太太身上的碎花布衣被晨露打湿,脚上甚至穿了一只棉拖鞋和一只单鞋,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银发在风中凌乱不堪。
吴奶奶!周扬发了疯一样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您怎么……您怎么真来了!
周扬……老太太一把抓住周扬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甚至深深陷进了周扬的肉里,你爹呢?手术做上了没有?
做上了!您转过来的钱加上我借的,刚好凑够了第一阶段手术费,一个小时前刚推进去!周扬泪如雨下,扶着老人坐在塑料长椅上,奶奶,您年纪这么大,包车几百公里跑过来,万一在路上出点事,我这辈子怎么还得清啊!
还什么还!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吴老太太剧烈地咳嗽起来,平复了好一阵,才转过头看向旁边早已看呆的周扬母亲和妹妹。
周母抹着眼泪,颤颤巍巍地上前:大姐……您就是扬子常说的吴婶子?我们家遭了难,哪能让您老人家跟着遭罪,还拿了您这么多钱……
老太太摆了摆手,打断了周母的话,眼神里透着一股久违的威严:我是做过几十年急诊护士长的人,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只要人在里面抢救,外面的人就绝对不能倒,眼泪救不回人,得靠章法。
说着,老太太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黑布包裹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缓缓剥开。
最外层是一层厚厚的深色绒布,里面裹着两层塑料油纸,再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用红丝带捆扎着的存折、房产证,以及两根用红绸包裹的沉甸甸的金条。
周扬和母亲彻底吓傻了。
吴老太太面色平静,目光坚定得像磐石一样:周扬,你听清楚。我今天来,不是来给你退租的。你那间屋子,三年内谁也不许动,那是你的退路,你必须给我好好干下去。
吴奶奶……周扬声音发颤,看着那些东西,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无儿无女,这辈子就剩下两套老房子。老太太指着那本墨绿色的房产证,这是市区那套临街的一居室,虽然老,但是带学位,上个月中介还追着我要一百一十万买走,我嫌麻烦没卖。今天早上出发前,我已经给那个中介打了电话,让他全款降价到九十五万,今天中午之前办完抵押或者过户手续。
老太太又将两根金条推到周扬面前:这是我当年退休时,医院发的纪念奖金和自己一辈子攒下的积蓄换的,总共三百克,拿去外面的金店,按今天的金价,当场能变现十五万。这里还有十万块的大额存单,我把身份证和委托书都带齐了,一会儿银行开门我就去取。
加在一起,一百二十万。
整座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只剩下老太太苍老却掷地有声的话语。
周扬的母亲直接跪了下去,拉着妹妹拼命磕头:大姐!使不得啊!这是您的棺材本,是您的命根子啊!我们农村人的贱命一条,怎么能毁了您的一辈子啊!
周扬死死咬住牙关,噗通一声跪在母亲身旁,全身剧烈颤抖:吴奶奶,我不能要……我绝对不能要!这是要折我寿的!我借您的四万八,我拿命也会还上,但您这些资产,我若是收了,我周扬畜生不如!
都给我站起来!
吴老太太猛地一顿拐杖,声音陡然拔高,严厉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沧桑:
跪什么跪!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周扬不是畜生,我也不是做慈善的菩萨!
老太太看着周扬,眼眶渐渐湿润,浑浊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周扬,你以为我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我是在救我自己的心!
二十三年前,一九九八年大洪水。我儿子林建国,二十一岁,刚从军校毕业,去抗洪前线堵决口。人被洪水冲走的时候,受了重伤,在野战医院躺了三天三夜!那时候要是能有顶级的血浆,要是有钱能调来省城的专家,他可能就不会死!
老太太的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我赶到前线的时候,建国已经盖上了白布。我这辈子是护士长,救了几千个人的命,可我眼睁睁看着我自己的儿子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一分钱都使不上,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太太伸出颤抖枯瘦的手,抚摸着周扬毫无血色的脸颊:
半年了,你住在我隔壁。你每天起早贪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赚的钱全寄回家里。你帮我搬煤气罐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子,笑起来的样子,甚至吃饭狼吞虎咽的模样,都跟我的建国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哭着跟我说,医生说要十五万,你拿不出来,你爹快死了。
老太太的泪水滚滚而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那一瞬间,我就像看到了当年的建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十三年前的惨剧,在另一个年轻的孩子身上重演!我守着这两套破房子有什么用?我守着这两根冷冰冰的金条带进棺材里有什么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如果它们能把你爹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能让你周扬挺直腰杆活下去,能让你们这个家不散……那它们才算值了天大的价钱!
周扬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平日里孤僻刻板的老太太,总会做多饭菜叫他去吃。
为什么每次老太太看着他埋头吃饭的时候,眼神深处总藏着化不开的哀伤与怀念。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单纯的怜悯,这是一位母亲将深埋在心底二十三年的母爱与遗憾,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他的身上。
手术室的大门在这一刻突然打开。
主治医生满头大汗地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周国强的家属?
周扬猛地回过神,扑了上去: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血止住了,颅内血肿清理得很干净!医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病人多发性脏器损伤严重,必须立刻进入重症抗感染支持,进口的人血白蛋白、抗生素和血滤设备必须马上跟上,底金交齐了吗?
交齐了!立刻就能交!吴老太太站起身,一把拉住医生的手,医生同志,我是老省一院退休的护士长吴桂芬,用最好的药,用最顶级的方案,钱我们一分都不会差,后续的所有费用,我来签担保!
老医生看了一眼吴老太太,神色肃然起敬:好!有您老这句话,我们立刻用最好的方案上血滤!
三天后,金条和房产变现的一百多万资金全部到位,医院账户里存足了七十万的预缴金。
在最顶级的药物与专家的日夜守候下,父亲周国强的生命体征奇迹般地趋于平稳,各项指标逐渐好转。
第七天清晨,在重症监护室度过了最艰难的生死关头后,周国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他看到守在病床前形销骨立的儿子,以及站在床头那位满头银发、眼神坚毅的老太太时,这个朴实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嘴唇剧烈颤抖,眼泪顺着凹陷的眼眶横流。
周扬拉着母亲和妹妹,整整齐齐地跪在吴老太太的病床床尾。
这一次,老太太没有阻拦。
吴奶奶,从今天起,我周扬就是您的亲孙子。周扬用力将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声音沙哑却如同金石之诺,我父亲这条命是您给的,我们周家这辈子欠您的,生生世世都还不完。从今往后,您是我周扬的奶奶,您走到哪,我周扬跟到哪,若有一丝懈怠,天理不容!
吴老太太擦去眼角的泪水,露出了这半个月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伸出颤巍巍的双手,将周扬一家人从地上扶起,轻声道:
傻孩子,快起来。
天亮了,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三年后。
省城新开盘的高端小区内,阳光明媚,微风拂面。
周扬穿着笔挺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钥匙,推开了一楼带花园的大平层大门。
身旁,身体完全康复、虽有些跛脚却精神矍铄的父亲周国强,正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
轮椅上坐着身穿暖红色毛衣、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的吴老太太。
老太太的怀里,依旧抱着那只越发肥硕的老橘猫小亮。
奶奶,您看,按照您的意思,花园里全种上了月季和金银花,阳光最好的那间主卧是您的,卫生间全装了防滑扶手和恒温地暖。周扬蹲在轮椅旁,温和地笑着,眼神里满是沉稳与自信。
这三年里,周扬凭借过硬的专业能力和拼命三郎的狠劲,与校友合伙创办了建筑工程造价咨询事务所,赶上了省城基础设施建设的红利期,不仅连本带利把一百多万全还给了老太太,还在省城买了这套大房子,把两家人彻底接在了一起。
吴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周扬坚毅的脸庞,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就你小子鬼点子多,不过建国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不知道得多高兴。
周扬握住老太太枯瘦的手掌,眼眶微暖,轻声道:
大伯在天上看着呢,他一定看得到。
阳光穿过枝繁叶茂的花架,洒在庭院里两代人的身上,温暖如初,驱散了世间所有的风雪与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