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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30:03

我们家有个规定,

路边的男人千万不能捡,尤其是长得帅的

因为这都是因为我们家的血泪教训,

我的外祖母年少时捡了个失忆的男人,

精心照顾之下互生情愫,

成亲后有了我娘,

结果在我娘五岁的时候,

男人被家里人找到了,

他身份尊贵家中早有妻儿,

且他早已恢复记忆,却从未告知外祖母,

外祖母知道后立马让那男人滚了。

不曾想我娘某日进山,

也捡回一个受伤的男人,

但万幸的是这个男人他没失忆,

可以确定自己并未婚配且家境平常,

本以为是个和美的好结局,

结果在我五岁那年,

那个男人被发现是敌国太子,

只因幼时被狸猫换太子才流落乡间,

我外祖母和我娘都沉默了,

让他也随我外祖父一样滚了,

然后我长大了,

那天我出门也碰到了一个躺在路边的男人,

理智告诉我不能捡,

但他长得太中我意了……

第一章

在我们青石村,有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住着我们家祖孙三代女人。

宅子的大门后头,没有挂镇宅符,也没有贴门神,而是挂着一块用玄铁铸成的牌匾。

牌匾上是我外祖母当年亲手用杀猪刀刻上去的八个大字:路边野狗,不可捡回;俊美男子,见之必诛。

这十六个字,字字渗血,是我们家三代人的血泪总结。

每逢雷雨之夜,我外祖母都会坐在堂屋的正中央,手里擦着她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刀,声音森冷地同我念叨当年那段屈辱史。

当年我外祖母不过二八年华,上山采药时捡回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男人容貌俊美若谪仙,醒来后茫然四顾,声称自己撞坏了脑袋,前尘尽忘。外祖母一时被那张脸迷了心窍,不仅倒贴了家底替他医治,还同他拜了天地成了亲,生下了我娘。

日子过了五年,外祖母任劳任怨,打猎织布养活着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君。直到那年深秋,村外开来了整整十辆描金马车,几十名锦衣卫齐刷刷跪在泥地里,高呼参见国公爷,请国公爷携妾侍幼女回京与长公主正妻团聚。

那一天,我外祖母才知道,这狗男人早在他失忆的第二年就恢复了神智。他贪恋山里的清闲,又舍不得我外祖母的温存,更舍不得京城的泼天富贵,竟生生瞒了整整四年。

我外祖母听完那番妾侍名分已是天大恩赐的鬼话,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走进厨房提了一把剔骨刀,当着几十个锦衣卫的面,干脆利落地把那男人的发髻连头皮削了一大块下来,冷笑着让他连人带马车立刻滚出青石村。

从那以后,外祖母立下了第一条家规。

可谁能想到,家规立下没几年,我娘长大了。

我娘比外祖母更为警惕,她牢记教训,对失忆的、富贵的男人嗤之以鼻。直到十九岁那年,她在后山的山沟里,捡到了一条被野猪拱得半死不活的汉子。

我娘当时很谨慎,拿冷水泼醒他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失忆了吗?

那汉子虚弱摇头,眼神清澈无比,说自己姓林,自幼父母双亡,靠给地主家放羊为生,连字都不识几个,绝无失忆,亦无婚配。

我娘放心了,将他拖回了家。

这个男人老实巴交,会种地,会劈柴,性格温和得像头老黄牛。我外祖母暗中观察了三年,见他连算账都数不清铜板,终于点了头,允了他和我娘的婚事。不久后,我呱呱坠地。

我平平安安长到了五岁。

五岁生辰那天,青石村的天空忽然落下了漫天的玄色鹰旗,三万铁骑将整个村子围得水泄不通。敌国的辅政王与大将军亲自跪在我爹面前,痛哭流涕地奉上玉玺,高呼太子殿下受苦了。

原来我爹根本不是什么放羊汉,他是敌国皇室当年宫斗时,被狸猫换太子的正统血脉。那年他被政敌追杀流落青石村,之所以什么都不知道,是因为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放羊的。

直到敌国的暗卫找上门,拿着滴血认亲的血玉和遗诏,当场解开了他的身世之谜。

那天晚上,我爹跪在我娘和外祖母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发誓要接我们去敌国当皇后和公主,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外祖母坐在太师椅上,吸了一口旱烟,一口烟圈直接吐在他那张尊贵的太子脸上。

滚。外祖母吐字如金。

我娘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劈柴斧,眼神比外祖母当年还要冰冷:要么你自己滚回你的皇宫去,要么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留给小满当球踢。

我爹哭着滚了。

从那天起,铁牌上的字又被我娘加深了三分。

转眼间,我二十岁了。

在青石村这个穷乡僻壤,二十岁没嫁人的姑娘屈指可数。但没人敢来苏家提亲,因为方圆百里的媒婆都知道,苏家的姑娘是要招赘的,而且要求苛刻至极:家世清白三代单传者不要,长相端正周全者不要,甚至连眼神稍微灵光一点的都不要。

用我娘的话说,长得好看的男人心眼多,长得周正的男人是非多,最好找个歪瓜裂裂枣、老实巴交、一辈子翻不出风浪的窝囊废。

然而天不遂人愿,我随了我外祖母和娘亲的绝色姿容,也偏偏遗传了她们骨子里改不掉的毛病——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颜控。

那是一个初夏的清晨。

我背着药篓,哼着山歌,去后山的断魂崖采摘几株极难得的七星草。

刚转过一道山梁,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脑海中疯狂回响着外祖母的戒尺与娘亲的劈柴斧。

不能看,不能停,快走。

我在心底念叨了十八遍家训,闭着眼睛转身就想绕道而行。

然而,一阵细微的、宛如幼猫濒死般的闷哼声,顺着山风轻轻钻进了我的耳朵。

那声音微弱极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与脆弱,让人听了心尖都忍不住颤上一颤。

我就看一眼。

我暗自警告自己:就看一眼,要是长得丑,我顺手给他埋了做花肥;要是长得普通,我下山去喊里正来拖人。

我悄悄拨开齐人高的荆棘丛,顺着血迹望了过去。

只这一眼,我脑子里的祖训瞬间被雷劈得稀碎。

在乱石杂草之间,静静躺着一个青年男子。

他穿着一件被鲜血与泥浆浸透的白袍,墨发如瀑般散落在苍白的山石上。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眉眼却生得极长极深,鼻梁高挺修长,哪怕此刻双目紧闭、满身狼狈,也掩盖不住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面容。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京城戏折子里描摹的谪仙也好,话本里摄人魂魄的狐妖也罢,在他面前恐怕都要逊色三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那睫毛轻轻颤动,仿佛一只受了重伤随时会死去的黑蝶。

我的喉咙猛地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理智在大喊:跑!快跑!这长相,少说也是个被抄家的王爷,或者微服私访的皇帝!捡回去绝对是要抄家灭族的!

可我的双腿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长得这么绝的男人,要是死在后山被野狼啃了,老天爷都会降下天谴的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上前,拔出腰间的短刀,轻轻挑开了他的衣襟。

我要验货。

如果身上有皇室龙纹,或者带着什么敌国密信、尚方宝剑,我就立刻一刀抹了他的脖子永绝后患。

长刀挑开染血的里衣,露出他削瘦却线条极好看的胸膛。上面交错着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显然是被人围攻追杀所致。

我仔仔细细搜遍了他的全身。

没有玉佩,没有暗器,没有银票,甚至连一块铜板都没有。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上有着一层薄薄的茧子,但那绝不是握刀握剑留下的茧,反而像是常年握笔研墨留下的痕迹。

就在我的手摸索到他的腰际时,原本昏迷不醒的男人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他那双紧闭的眸子,缓缓睁了开来。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但在看清我的那一瞬间,那双眸子里闪过的不是杀气,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一种纯粹的、无助的茫然与恐惧。

水……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而虚弱。

我握着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地问:报上名来。哪里人士?可有婚配?家中几口人?可曾失忆?是不是哪国的王爷太子?

男人似乎被我连珠炮似的问题砸懵了。

他剧烈喘息着,苍白的手指无力地抓住了身旁的野草,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眼神楚楚可怜:咳咳……小生沈寄,字怀瑾……青州府落榜秀才……进京赶考途中遇上山匪,书童与盘缠尽数被劫……

落榜秀才?

我眯起眼睛,手中的刀尖往前递了半分,直抵他的咽喉:遇上山匪能被砍成这样?山匪不图财,改图你命了?

沈寄惨笑一声,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发鬓:小生……小生为了护住亡母留下的遗墨,咬了山匪一口……他们便痛下杀手,将小生推下了山崖……姑娘若是不信,便杀了我吧……反正小生功名无望,身无分文,活着也是遭人耻笑……

他闭上眼睛,仰起修长脆弱的脖颈,一副任人宰割的凄美模样。

微风拂过,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美得像是一幅即将破碎的水墨画。

我握着刀的手有些发抖。

不行,这太中我的意了。

这副受气包的小模样,这楚楚动人的姿态,完全长在了我的命门上。

我收起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威胁道:沈寄是吧?听好了,我可以救你。但我们家有个规矩,治病不收白工。救你一条命,你得给我写张卖身契,日后当牛做马还债!倘若让我发现你隐瞒了半句身份,或者是什么狗屁大人物,我立刻把你剁碎了喂猪!

沈寄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我满是杀气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奇异光芒,随即化作浓浓的感激:只要姑娘能救小生一命……莫说是当牛做马,便是结草衔环,小生也心甘情愿。

我咬了咬牙,暗骂自己色令智昏,一把将这个身形修长却轻飘飘的男人扛上了肩膀。

这沉甸甸的美色,我苏小满今天认栽了!

然而,正伏在我肩头的落榜穷秀才沈寄,在将脸埋入我颈窝的瞬间,那张满是无助凄楚的面孔上,所有的虚弱与茫然瞬间荡然无存。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泛起一抹深不可测、尽在掌控之中的冷笑。

青石村,苏家。

本座终于进来了。

第二章

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扛回家,动静自然不可能小。

我刚一脚踹开苏家大院的木门,院子里正在晾晒药草的两个女人便齐刷刷转过了头。

外祖母手里正拿着一把切药的大铡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森白的寒光。

我娘手里则端着一簸箕的断肠草,正准备倒进石臼里研磨。

当她们的目光落在我肩头扛着的那个白袍男人身上,尤其是看清了那张垂落下来的侧脸时,空气在瞬间凝固了。

咔嚓一声脆响。

外祖母手中的铁力木药碾子,生生被她捏碎了一角。

我娘手中的簸箕啪嗒掉在地上,价值连城的毒草散落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步一步朝着我走来,眼神凶恶得恨不得把我当场撕碎。

苏小满!我娘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尖锐得几乎能掀翻屋顶,老娘出门前是怎么交代你的?宁可捡一头烂猪回圈,也不能捡路边的野男人!你不仅捡了,你还捡了个长成这样的妖孽?!

外祖母拎着大铡刀缓缓走了过来,她老人家虽然年过六旬,但身手矫健,脚步沉稳得没有半点声响。

她用刀尖挑起沈寄低垂的下巴,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造孽啊……外祖母喃喃自语,脸色铁青,这鼻子,这下巴,这眉眼……当年那个负心汉年轻时,也没长得这般祸水!小满,放下!立刻丢出去喂狼!

我连忙将沈寄平放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死死护在他身前,据理力争:外祖母!娘!你们听我解释!他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他是个落榜的穷秀才!

穷秀才?我娘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当年你外祖父还说他是落难的赶考书生呢!结果呢?国公府的世子!你爹还说自己是放羊的哑巴呢!结果呢?敌国的正宫太子!这世上的男人,嘴里有一句真话,母猪都能上树!

沈寄被丢在冰冷的石板上,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

他咳出一口淤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看着面前杀气腾腾的三个女人。

三……三位女侠……沈寄的声音微弱如蚊蚋,眼眶通红,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是小生的错……小生长得丑陋,碍了长辈们的眼……小生这就爬出去,绝不敢脏了贵地的门槛……

说着,他真的挣扎着用两只满是血污的手臂,在泥地里一点一点往前爬。

他的动作艰难而屈辱,那身原本破烂的白衣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整个人单薄得像是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枯叶。

我看着一阵肉疼,连忙伸手去拉他:你别动!伤口又崩开了!

外祖母冷眼旁观,忽然一脚踩住了沈寄爬行的去路,冷声喝道:慢着。

沈寄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那张满是泥污与血迹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凄凉。

把手伸出来。外祖母冷冷吩咐。

沈寄颤巍巍地伸出右手。

外祖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两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脉门,同时那双凌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的骨骼与掌纹。

过了良久,外祖母的眉头越皱越紧。

娘,怎么样?我娘在一旁紧张地问,是不是内力深厚的大内高手?身上有没有皇家特有的暗疾?

外祖母收回手,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内脏受损严重……确实没有半点内力和习武的底子。外祖母低声道,手掌无握刀之老茧,唯有中指有磨墨厚茧,骨架纤细,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弱书生。

我一听,顿时直起了腰板:看吧!我就说是落榜秀才!

我娘却依然不依不饶,她跨步上前,冷笑着撕拉一声扯开了沈寄后背的衣裳。

只见那白皙如玉的背上,除了几道狰狞的刀伤外,光洁一片。

没有家族刺青,没有暗卫烙印,更没有胎记。

我娘还不死心,伸手在他脸上、耳后使劲搓了搓,想看看有没有易容的痕迹。然而搓得沈寄那张娇嫩的脸皮通红一片,险些破皮,也没搓下任何易容的人皮面具。

咳咳咳……沈寄被折腾得几欲昏厥,伏在地上大口喘息,泪如雨下,求求诸位……给小生一个痛快吧……

我娘和外祖母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杀气终于消退了半分,但怀疑之色依然浓厚。

就算真是个穷酸秀才,长成这副模样,也是个祸害。我娘将短刀插回腰间,冷冷道,苏家的规矩不能破。既然治好了也没钱给,不如现在就抬去后山挖个坑埋了,省得日后生出祸端。

不行!我张开双臂挡在沈寄身前,大声道,娘!我已经让他立了字据,只要救活他,他就在咱们家当牛做马!咱们家缺个打杂劈柴的下人,买一个还要十两银子呢!白送上门的劳力,凭什么不要?

外祖母眯起眼睛,审视着我:小满,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看上他这张脸了?

我心虚地咳嗽了一声,义正言辞地反驳:外祖母,您看我是那般肤浅的人吗?我这是为了咱们苏家的药田着想!后山那两亩旱地,不正缺个挑粪的人吗?

地上的沈寄听到挑粪二字,身子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外祖母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啊。既然小满想留他当杂役,那就留下。

外祖母看着沈寄,眼底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不过,得按我们苏家的规矩来。第一,每日三餐只能吃粗粮剩饭;第二,家中重活累活全由他包揽,若是干不好,立刻乱棍打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外祖母猛地弯下腰,浑浊却精明的双眼直勾勾刺入沈寄的眸子深处:倘若日后有任何达官显贵、侯门王府的人找上门来寻你,或者你有一丝一毫隐瞒身世的行径,老身便亲手将你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听懂了吗?

沈寄浑身颤抖,仿佛被吓破了胆,连连在地上磕头:小生明白!小生绝无显赫家世,若有一句假话,愿遭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外祖母这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小满,把他拖到柴房去,别弄脏了堂屋的地板。

得嘞!

我喜笑颜开,连忙弯下腰将沈寄扶了起来。

男人靠在我的肩膀上,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散架。但在我看不见的角度,沈寄微微垂下的眼帘中,那股怯懦与恐惧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幽深的算计。

堂堂大齐首辅萧长离,为了避开京城滔天的杀局,竟然沦落到了在山野村落给人挑粪的地步。

不过……

萧长离微微偏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满脸得意、眼神清亮的小医女,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

想起方才她那番关于买下他当牛做马的豪言壮语,这位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年轻权臣,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玩味的弧度。

当牛做马么?

本官倒要看看,你这小丫头,究竟有多大的胃口,敢使唤当朝首辅。

第三章

沈寄在苏家的柴房里住了下来。

苏家的柴房简陋得很,除了一张铺着稻草的破木板床,就只有堆积如山的干柴和几只乱窜的灰耗子。

但我并没有亏待他。

身为一名医术高超的医女,我用了最好的金疮药替他缝合伤口,甚至偷偷从外祖母的药柜里顺了几根百年老参,熬成浓汤给他灌了下去。

沈寄的体质似乎极差,喝了参汤整整烧了三天才退热。

这三天里,他整日昏昏沉沉,嘴里不断梦呓着一些之乎者也的酸诗,偶尔还会惊恐地喊着山匪别杀我、娘亲救我之类的胡话。

我坐在床边给他换药,听着这些胡话,心中那点残存的戒备彻底烟消云散。

多可怜的人啊。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榜秀才,千里迢迢去赶考,被山匪抢光了银子,差点丢了小命,如今还要面对我娘和外祖母两张阎王脸。

沈秀才,遇到了我苏小满,算你命大。我戳了戳他那张即便病态也美得惊心动魄的脸,自言自语道。

第四天清晨,沈寄终于能下地了。

而我外祖母和我娘的魔鬼考验,也在这一天准时拉开了帷幕。

天刚蒙蒙亮,柴房的门就被我娘一脚踹开了。

醒了就别躺着装死。我娘双手抱胸,冷冷地将一个比沈寄腰还粗的木桶踢到了他脚边,去,后山挑十桶水,把院子里的水缸灌满。挑不满,今天不准吃饭。

沈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极不合身的粗布短褐,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脸色依然苍白,听到我娘的吩咐,不仅没有丝毫怨言,反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读书人的长揖:小生这就去,有劳伯母提点。

看着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有些不忍心,刚想开口替他说两句,我娘狠狠一记眼刀飞了过来,吓得我把话咽了回去。

沈寄挑着扁担出门了。

我和我娘、外祖母三个人,悄悄趴在院墙上,暗中观察。

只见那个身长如玉的绝色书生,摇摇晃晃地走到水井边。他打水的手法生疏得令人发指,好几次险些被沉重的木桶带进井里去。

好不容易挑起半桶水,刚走两步,他的身子便剧烈地晃动起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膝盖也磕破了皮。

沈寄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一口血沫子。但他没有放弃,反而咬着牙,眼眶通红地爬起来,重新去打水。

整整一个上午,他摔了八次,浑身泥泞不堪,手掌磨出了血泡,才勉强挑满了半缸水。

我娘皱起眉头,低声道:娘,这小子的力气,连咱们村十岁的小牛犊都不如。看起来真的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外祖母眼神深邃,吸了一口旱烟:不可大意。当年你爹刚来的时候,也是连只鸡都不敢杀,后来呢?带着三万大军杀进皇宫,眼睛都没眨一下。读书人的心眼最脏,接着试。

午饭时分,沈寄端着一碗几乎见不到米粒的稀粥,坐在柴房门口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酱牛肉走了过去,塞到他手里:快吃吧,补补力气。

沈寄一愣,看着碗里香气扑鼻的牛肉,喉头滚动了一下,但随即他坚定地将盘子推了回来。

姑娘不可。沈寄低着头,声音温和却有着一股读书人的迂腐,伯母交代过,小生戴罪立功,每日只配食粗粮。小生虽穷,却也知信义二字,绝不能坏了姑娘家的规矩。

我顿时急了:我娘又没看见,你吃一口怎么了?

沈寄摇了摇头,微笑道:欺暗室者非君子。姑娘救了小生的命,小生若连这等小事都要弄虚作假,与禽兽何异?

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写满迂腐与原则的眼睛,我彻底服气了。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蠢、又这么好看的男人啊?

不仅如此,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沈寄彻底展现出了什么叫做绝世好男人的自我修养。

劈柴,他虽然力气小,但一根一根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像是一堵艺术品般的柴墙。

做饭,在吃了一次我外祖母那堪比毒药的猪食后,沈寄主动接过了厨房的勺子。谁能想到,这个落魄秀才竟然做得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绝顶好菜!哪怕是最普通的野菜豆腐,经他的手做出来,也鲜美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洗衣服,他不仅把全家人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还细心地用草药熏香。

甚至,每当夜晚我和我娘在院子里清点药材账目算得头昏脑胀时,沈寄便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用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玉手拨动算盘。

哪怕是三进三出、十几页繁复无比的烂账,他只需扫上一眼,三两下就能算得清清楚楚,账目分毫不差,字迹更是宛若惊鸿游龙,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一个月下来,整个苏家的气氛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外祖母虽然嘴上依旧骂骂咧咧,但每次吃沈寄做的糖醋鲤鱼时,筷子动得比谁都快。

我娘依然每天冷着一张脸,但当沈寄把洗干净还带着阳光温度的被褥铺上床时,她眼底的防备也渐渐融化了。

至于我……

我已经完全沦陷了。

每天清晨,一推开门就能看到一个长发披肩、容颜绝世的美男子,端着热气腾腾的洗脸水,温温柔柔地对着你笑,轻声唤你一句:小满姑娘,早。

试问天底下哪个女子能顶得住这样的考验?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而温馨地过下去时,青石村的平静,被一群不速之客彻底打破了。

第四章

那天午后,沈寄正在院子里替我晾晒金银花。

他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修长有力的小臂,侧脸在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我坐在一旁的竹椅上,一边吃着他亲手剥的葡萄,一边痴痴地看着他。

沈寄。我忽然开口。

沈寄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目光柔和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姑娘有何吩咐?

你要是考不上进士,一辈子留在青石村,给我当夫君,好不好?我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沈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脖颈。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一丝羞涩,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狂喜。

姑娘……莫要拿小生寻开心。沈寄低垂下头,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衣角,像个初入情网的青涩少年,小生身无长物,又无功名在身,连给姑娘买盒像样的胭脂都做不到,怎敢耽误姑娘终身?

本姑娘有的是银子,药馆日进斗金,差你那几文脂粉钱吗?我站起身,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胸口,我就图你听话懂事长得俊!你若点头,今天我就让娘去村头老杨家买两坛女儿红,明儿咱们就拜堂!

沈寄长睫微颤,眸光潋滟地凝视着我,正欲张口说些什么,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轰鸣声。

蹄声如雷,踏碎了青石村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一声极其嚣张跋扈的吆喝在苏家大院门外炸响:

苏老太婆!苏寡妇!快滚出来迎驾!京城来贵人了!

院内温存旖旎的气氛被这一声彻底撕裂。

沈寄的眼神在瞬间掠过一道凌厉如刀的寒意,但眨眼间又敛了回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瑟瑟发抖的文弱书生,甚至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将沈寄护在身后,心头火起。

砰的一声,苏家那两扇结实的榆木大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踹飞。

七八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校尉鱼贯而入,个个面容冷厉、杀气腾腾。而在他们身后,众星捧月般走进来一位身披锦裘的老者。

老者年近六旬,头戴紫金冠,鬓发微白,但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伦风采,威严赫赫,举手投足皆是上位者的霸道气度。

正是镇国公,当年狠心抛弃我外祖母的便宜外祖父,顾成渊。

顾成渊跨进院门,一眼看到正站在堂屋门槛处的外祖母,眼眶瞬间红了,快步上前颤声道:婉娘!三十五年了,本公终于又寻到你了!

外祖母面沉似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从门后抄起一把刚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凌空一掷!

嗖的一声破空锐响,雪亮的刀刃擦着顾成渊的发髻疾射而过,轰然没入院门旁的大槐树上,齐根没入,只留刀柄在剧烈震颤。

几缕断发从顾成渊耳边缓缓飘落。

国公爷!身旁十几名锦衣校尉拔刀出鞘,杀机毕露。

退下!全都给本公滚出去!顾成渊厉声喝退手下,捂着被削断长发处,满脸苦涩地看向外祖母,婉娘,当年长公主势大,以苏氏满门性命相逼,老夫若不回京,你们母女立时便死无葬身之地!如今长公主薨逝,本公大权独揽,特地备了十里红妆,迎你入京做正一品国公夫人!连咱们的女儿、外孙女,尽皆封诰命!

滚。外祖母冷冰冰吐出一个字,三十五年前你滚得不够远?还想把另一半头皮也留下来?

婉娘!你怎能这般绝情!顾成渊痛心疾首,目光一扫,落在我和沈寄身上,这便是小满吧?长得真像你当年……

他的目光移到沈寄脸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膝盖莫名其妙地一软,险些当场跪在地上。

那张傲视群雄、权倾朝野的国公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指着沈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萧……

萧什么萧?我一步迈上前,恶狠狠地打断顾成渊,哪来的老疯子!跑我们青石村认亲攀富贵?我告诉你,我外祖母早就守了活寡,我爹早死了,我娘也是寡妇,我们家满门烈妇,容不得你在这满嘴喷粪!再不滚,我撒一把蚀骨散,让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沈寄站在我身后,十分配合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俊脸上满是惶恐,伸手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嗓音娇弱颤抖:小满姑娘……这位贵人好生威严,小生好生害怕……莫要为了小生与官府起冲突……

顾成渊整个人僵在当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害怕?

这位爷居然缩在一个乡野丫头身后说害怕?

那可是当朝首辅萧长离!那个在金銮殿上一言不合就屠人满门、弹指间逼得先皇退位、将当今幼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齐第一权相!满朝文武提起萧长离三个字,夜里都得吓得做噩梦!

顾成渊前几天还在京城收到密报,说首辅遇刺下落不明,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结果这位杀神竟然穿着粗布烂衫,在青石村给人当小厮?!

更要命的是,萧长离微微抬眼,冰冷如渊的眸光不偏不倚地扫过顾成渊。

那一瞬间,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首辅大人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赤裸裸的警告与死意:敢泄露本座半个字,国公府九族尽诛。

顾成渊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外祖母见顾成渊死死盯着沈寄,眉头一皱,满脸鄙夷:顾成渊,你看什么看?这是我们小满招的赘婿,清清白白身无分文的落榜秀才!比你这负心薄幸、人面兽心的狗东西强一万倍!

赘……赘婿?!

顾成渊身形摇晃,只觉天旋地转。堂堂首辅入赘青石村?

好好好……顾成渊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婉娘,老夫今日先行告退,改日再来登门赔罪……走!快走!

顾成渊连滚带爬,领着一众不明所以的锦衣卫,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苏家小院,甚至跑得太急,把紫金冠都颠落在泥地里,连捡都不敢捡。

我娘从屋里提着捣药杵出来,看着逃窜的背影呸了一口:老王八蛋,算他跑得快!

我拍了拍手,转头安慰沈寄:沈寄,别怕,有我在,京城的狗官伤不了你分毫。

沈寄眼眶泛红,感动得一塌糊涂,顺势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角:小满姑娘恩重如山,小生愿以身相许,永生永世侍奉姑娘左右。

外祖母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了沈寄几眼:算你识相。不过成亲前,你还得去后山挑三个月的夜香,好好磨磨你那股穷酸书生气。

沈寄面色不改,甚至嘴角含笑,深深躬身:小生领命。

深夜,子时。

青石村后山的一处隐蔽古刹内。

白日里威风凛凛的镇国公顾成渊,此刻正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头磕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面前的太师椅上,原本在柴房里柔弱不能自理的沈寄,正换上了一袭玄色暗金蟒袍,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枚温润的血玉扳指。

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哪还有半点唯唯诺诺与羞涩可怜?唯有一片睥睨天下的冷酷与杀伐。

顾成渊,你好大的胆子。萧长离声音极轻,却如惊雷般在空旷的古刹中回荡,本座在此养伤布局,你带着大队锦衣卫大张旗鼓闯进来,是嫌本座死得不够快,还是急着给你们国公府选一块好坟地?

首辅大人饶命!顾成渊浑身发抖,老臣万万不知首辅大人在此!老臣只是听闻当年遗落在外的妻女在此处,思念心切才……

思念心切?萧长离嗤笑一声,眸光幽冷如寒潭,当年负心弃女,如今权势滔天了便想接回去装点门面?顾成渊,婉娘是小满的外祖母,也就是本座未来的太外祖母。你当年欠她们的债,本座若依律清算,灭你满门都是轻的。

未来……太外祖母?

顾成渊猛地抬头,满脸惊骇欲绝:首辅大人,您真的要入赘苏家?那小满丫头性子野蛮泼辣,苏家三代女人更是视权贵如仇寇啊!

本座乐意。萧长离冷冷睨了他一眼,小满心善貌美,这世间再无一人如她那般护着本座。至于你……

萧长离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成渊:给你三日时间,将国公府一半的田产、京城七十二间铺子的地契,折合成银票,悄悄送到苏家药馆当作诊金。若是再敢以长辈自居踏入苏家半步,打扰了本座挑水劈柴的清静……

萧长离语气微顿,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本座便让大齐换一位国公。

老臣遵旨!老臣遵旨!顾成渊磕头如捣蒜,整件朝服彻底被冷汗浸透。

然而,青石村注定无法平静太久。

国公府的危机刚在暗中平息,半个月后,苏家药馆门前,又来了一尊更加恐怖的大佛。

那天正值青石村的大集,我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沈寄则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袍,温柔细致地替往来的乡亲抓药、包药。

突然,村头方向旌旗蔽日,整整两千名身披重甲的铁骑踏破长街,将整座苏家药馆围得水泄不通。

大魏黑虎玄甲骑!

围观的村民吓得四散而逃,连集市上的摊子都顾不上收。

紧接着,一名头戴帝王金冠、身穿九爪玄金龙袍的中年男子,在大内侍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跨入药馆大门。

男子眉宇间带着滔天的帝王霸气,但在跨入药馆的一瞬间,那张威严的脸庞瞬间垮了下来,露出一抹谄媚又卑微的讨好笑容。

阿云!我的好阿云!朕亲征大捷,把那些老顽固全部清洗干净了!朕来接你和满儿回大魏当皇后与长公主了!

来人正是大魏皇帝,林玄策。

也就是当年那个老实巴交、在我家放了三年羊、最后被我娘用斧头轰走的生父。

正从后院端着一锅热油出来的我娘,脚下一顿,一双杏眼瞬间烧起滔天怒火。

林玄策!我娘一把将油锅重重顿在灶台上,顺手抄起墙角的双刃板斧,咬牙切齿道,你当年走的时候,老娘是不是说过,再敢踏进我苏家一步,老娘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阿云息怒!阿云息怒!大魏皇帝毫无形象地往后退了两步,苦苦哀求道,当年真是误会!朕真是被逼的!满儿,你快替为父劝劝你娘啊!

我翻了个白眼,冷笑道:这位皇帝老爷,您认错人了。我爹五岁那年就被野狗吃了,骨灰都扬了。您还是回您的大魏皇宫去纳三千佳丽吧,别来脏了我们苏家的地。

林玄策胸口一堵,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就在此时,林玄策身侧的大魏护国法师,一名目光阴鸷的老者忽然指着正在低头包药的沈寄,惊呼出声:

陛下小心!此人是大齐首辅萧长离!天下第一杀神!他怎会在此?莫非大齐要对我大魏动手?!

哗啦一声,数百名大内高手瞬间拔刀,杀机封锁了整个药馆。

萧长离?

大齐首辅?

我和我娘对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我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身穿粗布长衫、手里还捏着两钱甘草的温润美男子。

沈寄……沈怀瑾……

萧长离?!

沈寄包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他极其淡定地将药包用麻绳系好,轻柔地放在柜台上。

然后,当着大魏皇帝和满堂高手的面,这位权倾天下的大齐首辅,神色平静地解下了腰间的粗布围裙,缓缓走到了我娘的面前。

扑通一声。

萧长离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双膝跪地,对着我娘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大礼:

小婿萧长离,拜见岳母大人。

满场寂静。

连拔刀的大魏高手们都惊得下巴砸在地上。

萧长离抬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帝王权臣的高傲,唯有一片令人心碎的真挚与委屈:

岳母大人明察,小婿并非有意隐瞒。小婿自幼孤苦,朝堂险恶,唯有在青石村、在小满身边,才真正体会到了何为人间温暖。

小婿在大齐虽有些虚名,但家财早已尽数变卖,共计白银三千万两、良田万顷、珍宝七十车,已全部押送至村口,尽数作为入赘苏家的聘礼。

萧长离转过头,眸光泛着水光,楚楚可怜地望着我:小满,你说过,只要我听话懂事,长得俊俏,便许我一辈子留在青石村的。你不能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不要我……

大魏皇帝林玄策整个人都裂开了。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大齐首辅,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萧长离!你疯了?!你把大齐半个国库搬来当入赘聘礼?!你还要不要脸?!

要脸能娶到娘子吗?萧长离冷冷斜睨了林玄策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森然可怖,林玄策,你若敢坏本座的亲事,明日大齐五十万玄甲军便踏平你的国都。

林玄策喉咙一哽,竟生生被气得倒退了三步。

此时,后堂的帘子掀开。

外祖母拄着拐杖缓缓走了出来。而在她身后,白日里不敢造次的镇国公顾成渊也灰头土脸地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捧着两叠厚厚的房契地契。

外祖母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一个是大齐的镇国公,正低声下气地给她赔笑脸。

一个是大魏的开国皇帝,正被女儿拿板斧指着脑门瑟瑟发抖。

地上还跪着一个大齐权倾朝野的第一权臣,正眼巴巴地求着入赘当娇夫。

苏家的院子里,三代男人的权势加起来,足以打败整个天下。

外祖母冷笑一声,手中的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

苏家的规矩,向来不收身居高位的负心汉。

萧长离身形一僵,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然而,外祖母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萧长离身上:不过,肯把全部家底交出来,当着天下人的面给妇人家下跪认错、甘愿招赘的,你倒是第一个。

小满,外祖母看向我,这男人是你自己捡回来的,你自己定。要是敢欺负你,外祖母的杀猪刀随时替你削了他的脑袋。

我握紧了拳头,一步步走到萧长离面前。

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无可挑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愿意为了我收敛所有锋芒、在苏家挑水做饭伺候我的男人。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入赘契约,啪的一声拍在他面前:

萧长离,签了它。第一,日后苏家你主内我主外;第二,敢纳妾收通房,直接打断狗腿;第三,朝堂的事少管,每天天不亮必须把院里的水缸挑满!

萧长离闻言,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瞬间绽放出璀璨至极的光芒。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重重地在契约上按下了血手印,仰起头,笑得颠倒众生:

为夫,遵命。

门外,威严赫赫的大魏皇帝和大齐国公爷面面相觑,蹲在村口的石阶上,看着院内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羡慕得双眼发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一世,路边捡回来的绝色夫君,终究是没能让他滚蛋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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