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欢独弦琴的蜥蜴兽
第一章 伞还没修好,雨先下了
六月三日下午五点四十,澄州的雨从梧桐树顶砸下来,先把路边的共享单车浇成一排银鱼。
宋知夏在门口贴了第八张号码纸。前七张分别系在七把伞的伞柄上,第八张系在一把没有柄的伞骨上。她刚写好“下周二取”,门外有人喊:“老板,能不能现在弄?我只剩这把了。”
“能。”知夏把那把只剩半片伞面的折叠伞翻过来,“我现在把它扔进垃圾桶,您马上就能买新的。”
门口那位穿蓝衬衫的大哥愣了两秒,笑得差点滑倒。他手里的伞确实没法修,伞骨锈断三处,塑料柄一捏就掉渣。知夏不是嫌钱,修它要的零件比新伞还贵。她把附近便利店的位置指给他,大哥道了谢,跑出去之前又回头:“你这儿真不卖新的吗?”
“不卖。我怕它们回来找我算账。”
雨太大,后半句被淹了。店里不到二十平方米,一面墙挂老式竹骨伞,另一面墙全是待修的折叠伞。柜台上放着针线、铜丝、细锉刀,脚边是一只用来接水的搪瓷盆。那只盆本来放漏雨的伞,今天有了新工作:窗框渗水。
唐柳从储物间探出头,头上别一根铅笔:“我算到五月的账了。你四月份给人免费换的伞珠,够买四十七杯冰美式。”
“你不喝冰美式。”
“所以我替你心疼。”唐柳做活动执行,空下来帮她理账。她说话不绕弯,数硬币也跟点兵一样响。知夏爸留下这间店时,唐柳就来帮过忙,从没收过“友情价”三个字,她每个月拿两千八的兼职工资,账上记得明明白白。
知夏正要说晚上给她订盒饭,门口冲进一个男人。他手里抱着卷成筒的图纸,左边肩膀湿透,右边倒是干的。他把一把灰伞靠在门边,抬头看见满墙伞骨,开口:“请问这儿能借个地方看图吗?十分钟,雨小点就走。”
“买一把待修伞,送五分钟。”唐柳说。
男人看向知夏。知夏把一只干布递过去:“图纸放柜台,别滴到客人的伞上。店里没座位,能站。”
他叫程予舟,在一家空间设计公司工作。递名片时,知夏没接,双手都沾着浆糊。他便把名片压在一把花格纹伞下面,认真得像给伞立了块牌位。
“你做什么设计?”知夏问。
“这条巷子的夏季雨棚。夜市试点,下周公示。”
知夏拿铜丝的手停了一下。梧桐巷雨天最麻烦的不是没棚,倒是地势北高南低,雨水顺着旧砖缝往她家门口跑。去年七月,她拿拖把把半盆水推出去,推到一半又进来半盆。她问:“哪段铺?”
“西口到书店,再转南侧。”
“把排水往哪边引?”
予舟展开图,指一条蓝线。他的手指修长,指甲边有铅笔灰。知夏没看他手,盯着蓝线:“那条线到我这儿没了。”
“图上这处有原有雨水口。”
“雨水口去年塞过三次,三次都是我拿钢丝捅的。”
“资料上写的是去年八月清理过。”
“清理过,后来也堵过。它又不是办完一次手续就退休。”
唐柳在后面憋笑。予舟却没摆出被外行顶撞的脸,蹲下看门槛。他拿尺量了砖缝的高度,又去看窗外排水口的位置。雨从树上落下来,一半进沟,一半顺着巷面跑。他看了三分钟,起身时裤脚已经湿了。
“你说得对,资料可能不够。”
知夏本来准备了一段更长的话,没用上。她把铜丝剪断:“所以你得看现场。图画得再平,水也会挑低的地方走。”
“伞也是?”
“什么?”
“我刚在门口看你修那把。伞面画得圆,骨架有一根短,雨就从一边漏。”
知夏有点意外。他在雨里跑进来,竟然还看了她的手。她把桌上那把青瓦纹的油纸伞撑开一点,指给他看一根细竹骨:“这个歪,面贴得再漂亮也没用。”
予舟低头,靠得有点近。知夏闻到他身上一点湿纸味,想起自己的手还沾浆糊,往后退了半步:“别碰,今天刚补的。”
“我不碰。”
他真的把手背到身后,像参观一件会咬人的展品。
六点零五,陈阿婆打来电话。她那把白栀子伞挂在知夏头顶的钩子上,纸面从中间裂了手掌宽。知夏把手机夹在肩上,拿尺比伞骨。
“阿婆,我刚补到一半。您后天早上来,我给您撑开验一遍。”
“后天不急。那伞够不够结实?”
“够您走路用,别让小宝拿它去戳地上的蚂蚁。”
“他八岁了,没那么淘。”陈阿婆顿了一下,“算了,他昨天用我的晾衣杆当剑,蚂蚁可能也躲不过。”
知夏把纸伞放低一点,不让电话线碰到湿浆。“我给伞尖加一层护套。您要的是遮雨,不是摆柜子,我明白。”
“我就是怕你又舍不得换旧骨。你爸以前也这样,能补就补,到最后比新做还费工。”
知夏笑了:“这回换。四根,不加价,已经算进上次报价里。”
“该加就加。我有钱。你别学你爸跟我客气,他当年少收我二十块,我在你家买了三十年伞,还没找他算。”
电话挂了,予舟仍站在图纸旁,眼睛却落到那把白伞上。他没问她父亲去了哪里,也没说一句“传统手艺难得”。知夏反而轻松。被陌生人夸手艺时,她常得解释父亲已经去世两年,自己接店并不意味着要替所有人保存过去。今晚她手里这把伞只属于陈阿婆和她那个拿晾衣杆练剑的外孙。
她拿出四根新竹骨,逐根摸过打磨处。予舟看她把一根轻轻按弯:“你怎么知道哪根会断?”
“听声,摸手感。你那卷图纸上写的材料也有误差吧?”
“有。所以俞贝会骂我。她是我们组的结构工程师。”
“很好。有人骂你,我省点力气。”
“她按工时骂。”
唐柳从后间探头:“我们店按把骂,想办会员我给你打折。”
予舟看了她俩一眼,笑得很短。他把图纸重新卷好,没拿手机拍知夏的手,也没把那把伞叫作“好素材”。知夏发现自己竟然在等他举起手机,便低头继续穿线,把那点无端的防备藏在掌心。
六点十二,雨小了一点。唐柳接到场地群消息,去后间打电话。知夏要把桌上修到一半的伞收回架子,门口那位蓝衬衫大哥又折回来。他买了新伞,拉链袋上还挂着价签:“我那把破伞忘拿了?”
“你没留我这儿。”
“哦,丢门口垃圾桶了。”大哥笑着转身,碰到予舟靠门放的灰伞。那把伞倒下,压住另一把黑色直柄伞。予舟随手扶起一把,拿起图纸要走。
“等等。”知夏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把不是你的。”
予舟低头。他拿的是黑色直柄伞,伞柄缠了一圈褪色的红线,伞面还没装回去,只有十六根细骨。“我那把灰的……”
“在你脚边。你把客人的半成品拿去,只能替你遮住一半雨。”
唐柳从后间出来,刚好看见这一幕:“我们店的东西有押金制度。一把伞,押金三十。”
“我还没走。”予舟把黑伞放回原位。
“差点走。”唐柳说,“差点也要记账。”
予舟没辩,掏出手机扫了三十元。知夏皱眉:“你还真付?”
“当借伞的押金。”他拿起自己的灰伞,发现伞骨卡死,撑不开。刚才跑进门时,他把它夹在腋下,压弯一根铝骨。雨又下大了。予舟看着手里那团灰布,像看自己画错的一笔。
知夏递过去一把透明塑料伞:“借你的,明天还。押金我收着。”
“这把伞能遮住两个人?”
“看你们俩的肩宽。”
“我是一个人。”予舟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回答有点急,抬手摸了摸鼻梁。
知夏把透明伞塞到他手里:“那绰绰有余。”
他走到巷口,又折回来,把名片从花格纹伞下面抽出来,换成一张干燥的。“六月八日公示,如果你有空来,我把排水重新量一遍。你说的那个雨水口,我会在图上标出来。”
“我会去。”
予舟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我不能在记录里写‘修伞店老板说的’。”
“宋知夏。知不知道的知,夏天的夏。店牌上写着呢。”
他转头,才看见门楣那块手写木牌。雨水从招牌最右边滴下来,刚好挡住一个“晴”字。他说:“我刚才只看见留雨。”
“留晴。不是留雨。”
“我知道了。”
他撑开透明伞出去。知夏看着他踩过那块常积水的砖,鞋尖一低,果然溅了半裤腿。他停在原地,低头确认水往哪边走,像还要把这一脚也画进图纸。
七点前,隔壁书店的刘逢来借一块干布擦门。他的书店和留晴隔着两间铺子,门槛比知夏这儿高,却也挡不住雨往里飘。“你那盆又用上了?”他看见搪瓷盆,问。
“今天还没满。”
“上次满了,你抬出去倒,差点把我新到的书浇了。”
“你别把书箱摆我门口,我就浇不着。”
刘逢笑着拿布走了。他把门口那摞书往里搬,边搬边念封面上的书名,像给每一本报到。知夏小时候在这条巷子跑来跑去,那时书店还卖磁带,父亲的铺子比现在宽一张桌子。她不觉得旧巷样样都好:夏天潮,冬天冷,客人要找停车位得绕三圈。可巷子被画成一张漂亮效果图时,她又忍不住想把那些不漂亮但真实的东西留在纸上。
她把今天修好的两把折叠伞装袋,一把伞柄贴着主人名字,一把伞套内侧有个小孩画的歪星星。明早客人来取,她不能把它们交错。唐柳看她逐个核对,问:“你下午还想报名市集常驻摊位吗?申请表我拿回来了。”
“想。但一周两晚够了。店里这些单不能全扔给你。”
“你不是扔。你是在想我会不会同意加班。”
“你会吗?”
“按时薪算,我考虑。”
知夏把这句写在纸角。唐柳走来替她关上修伞台的小灯,灯熄了,铜丝还在桌上亮了一下。她爸从前总说天黑前收针,不然第二天找不着。知夏从不觉得这是什么高深规矩,只是针真的会丢。她把针插进布垫,拿起账本。
七点,唐柳关好储物间的灯,凑过来看转账记录:“程予舟,三十元押金。备注写得挺认真:误拿半成品伞。”
“你给他退了吧。”
“等伞还回来。”唐柳把手机揣进兜里,“这人连自己的伞都认错,给他点动力。”
知夏没理她,去门边量积水。木门框下方比对面书店低了两指宽,水顺着石砖慢慢靠过来。她把一条旧毛巾塞到门槛,刚压实,手机亮了。
一张巷道测量照片发在商户群里。白色粉笔线从西口一直划到她店门前,在线尾拐了个弯,像有人给店铺画了个圈。群里有人问:“雨棚是不是要从留晴门口过?”
知夏把旧毛巾往下压了压,回了三个字:我明天问。
第二章 一把伞的工钱
六月四日上午九点,唐柳在柜台上放了一个玻璃罐,贴着纸条:每说一次“顺手”,往里投五块。
知夏打开门时,罐里已经有十块。她问谁投的,唐柳指了指桌上两张昨晚的维修单:“你昨天说给陈阿婆顺手加护套,说给那把红格伞顺手换珠子。我替你预存。”
“陈阿婆那份我报价里算了。”
“另一份呢?”
知夏把红格伞翻开。伞珠少了两颗,伞骨倒没坏。换珠子的材料钱不到两块,手工要十分钟。她把价签拿出来:“十五。”
“现在才敢写?”
“昨天雨下得我脑子都泡软了。”
唐柳把维修板挂到门边,照单录入小程序,忽然抬头:“程予舟的三十块怎么记?”
“押金。”
“灰伞呢?”
“别给他修。他没下单。”
“我有那么喜欢免费干活?”
知夏朝玻璃罐看一眼,唐柳自己先笑了。十点半,陈阿婆带着外孙小宝来了。小宝穿黄色雨靴,今天没下雨,走路还是咚咚响。他不去看墙上那些精细的花鸟伞,指着桌上的白栀子伞问:“我能撑着跑吗?”
“能走,不能拿它当飞机。”知夏把伞张开,递给陈阿婆,“四根骨换了,伞尖也包了。咱们先到外面试。”
小宝在门口绕了两圈,伞面盖住他半张脸。陈阿婆追着他走,嘴里喊慢点,却也笑。她要的是这把伞陪孩子从学校门口走到家,不是被放进玻璃柜,知夏看得出来。她拿一壶水沿伞面浇下,水珠顺纸纹滑开,落到小宝鞋尖。
“漏没有?”
小宝大声说:“鞋漏!鞋上有个洞!”
“那得找修鞋的。”知夏答。
陈阿婆把尾款付了,八十六元,和前天报价一致。她还买了一只替换伞套,没有要求知夏送。她说自己做过四十年裁缝,最不喜欢别人把缝针的时间当成“随便两下”。知夏把这句记住,没把它抄成什么励志标语。
中午,程予舟拿着透明伞回来。今天没雨,伞却湿着。他站在门口解释:“楼上喷淋试验,水从窗里打进来了。”
“你工作的地方连室内也下雨?”
“今天是这样。”
他把伞沥干,放到知夏划出的“待验”区,掏手机:“押金退我之前,能不能看一眼我昨天压坏的灰伞?我付维修费。”
知夏把灰伞撑到一半,停了。伞面没坏,第三根铝骨的滑块脱槽,想修得拆上半部的铆钉。她把零件拆给他看:“二十八元。你要是今天急用,买一把新的更快。”
予舟问:“能修好到什么程度?”
“正常开合,我保三个月。别再拿胳膊压。”
“修。”
“下午四点来。”
“你不是正在收一堆别的伞?”
“我有排单。”知夏翻过本子给他看,前面三单已经做完,“你的简单。二十八不是因为我忙不忙,是零件、拆装和我手的工钱。”
予舟点头,没还价。他站着没走,目光停在门边新挂的维修板。上面写着“不可修复会提前说,未确认不拆伞;现场看修不等于免费修”。一旁是唐柳画的歪歪小伞,伞柄像问号。
“图画得不错。”予舟说。
唐柳从后间抬头:“别夸,想用得给我买版权。”
“我想借一下这套说法。”予舟看向知夏,“雨棚公示也得让人知道,提出意见不是直接答应施工。我回去写说明,想把边界写清楚。”
知夏拿起小票:“你的说明写得再清楚,也别把我店画进屋檐下面。”
“正在重测。”
“你昨天量的那点不够。往南再走十米,书店台阶和我家门口不是一个坡。老魏送竹片时,推车轮子每回都往这边偏。”
“老魏是谁?”
“材料商。脾气跟他的竹片一样,晾干了就很硬。”
予舟把这句记在手机里,知夏伸手按住屏幕:“你记商户观察就行,别把我的比喻写进报告。”
他抬眼,显然没料到她这么介意。知夏也觉得自己反应大了点,可她曾在一家旅游号的视频里看见自己的父亲,镜头给满皱纹的手和夕阳,字幕写“孤独坚守的最后匠人”。拍摄那天明明是她、父亲和唐柳三个人在店里忙,父亲晚上还跟隔壁老魏抢麻将位。后来有人捧着十块钱来,让父亲修一把要费两天的伞,理由是“您不是图钱的人”。知夏不想再演那种人物。
“好。”予舟把手机放回兜里,“只记那十米。”
他去巷口测量,下午三点半又回来,比约定早了半小时。知夏还在装灰伞的铆钉,抬头说:“你坐那边,别盯着我手,盯着会贵。”
“贵多少?”
“按分钟算。你们设计师应该熟。”
予舟坐在一张矮凳上,笑了笑。他把图纸放在膝上改,纸角翘起来总往知夏那边翻。知夏找了一只木夹子给他。两人各自干活,门外有人问修雨衣吗,知夏说不修;问拉链吗,她指隔壁成衣店。予舟听得出她拒绝时没有不好意思,跟上午面对自己的警惕不太一样。
“昨天那只白伞呢?”他问。
“陈阿婆取走了。外孙说伞会飞。”
“真的?”
“他说的是想象力。伞骨是真的。”
予舟翻过纸,画了一道浅线。他想问知夏怎么决定接父亲的铺子,见她皱眉压紧铆钉,又咽下。不是所有问题都该在第一次坐下时问。
三点四十,昨天那把红格伞的主人来了。她是附近花店的店员,叫许小圆,手里捧着一束刚扎好的洋桔梗,进门就说:“老板,我只取伞,花不是送你的。送客人的,别误会。”
知夏把红格伞拿出来,指给她看新换的伞珠:“十五块。你昨天没留电话,通知单我夹在伞柄里了。”
“我以为两颗小珠子你顺手换了。”小圆说得很直,脸上并没有想占便宜的表情。她把花束放在柜台外侧,怕水滴碰到伞,“昨天太乱,我没听清。我若知道要十五,会先想一想。”
知夏拿起单据,确认上面确实只写“伞珠脱落,待确认”。自己昨晚忙得忘了报价,就动手换了。她的手艺有工钱,顾客也有同意报价的权利。唐柳在后面看着她,没插话。
“是我没先说清。”知夏把伞递过去,“今天不收。下次我做之前给你发价。你不想修,拿走就行。”
小圆迟疑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十块:“五块我没有。给十块材料钱行不行?你没说,活也确实做了。”
“材料不到两块,不用。”
“那我会不好意思用。”
两个人在柜台边僵住,谁也不像在为十几块钱算计,却都不愿把话含糊过去。唐柳把玻璃罐转过来,纸条上的“顺手五块”正对知夏:“要不许小姐把钱投这儿,拿来提醒老板下次先报价?”
小圆读完笑了。她放下十块,知夏找了五块还她,把余下五块投进罐里,在单子上写“本次未报价,顾客自愿补材料五元,手工不收”。小圆把单子拍了张照,没拍柜台上的其他客人名字。
“我下回来修,你别不好意思要钱。”小圆说。
“你下回先别把伞丢在花店门口让风吹。”
“那得看风愿不愿意听。”小圆抱起花跑了。她的红格伞在巷口撑开,颜色像把阴天划了一道口子。
予舟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替知夏讲“公平”。等人走了,他才问:“你给项目做报价时也会这样?”
“你们项目没写价就施工,会有人夸你讲情义吗?”
“会有人让我们重新走合同。工期还得自己扛。”
“那我也一样。小店不是没有合同,只是纸比较薄。”
他拿起那张维修单看了一眼空白处,没碰小圆的电话栏。知夏见他避开,心里那点防备松了一毫米。昨天他误拿伞时,她只把他当一位着急躲雨的陌生人;今天他坐在矮凳上,看她丢了一笔本该收的工钱,也没有安慰她说“这叫经营情怀”。
唐柳把账本摊开,在今天收入栏写五元,又在备注里写“报价失误”。她抬头对知夏说:“这五块不算你挣的,算你交的学费。玻璃罐满了,咱们去买个大一点的价格牌。”
“你是不是早就想买?”
“我昨天就看好了。折叠的,五十八块,带擦写笔。你要是再顺手十次,刚好够。”
知夏把锉刀放下,作势要收走玻璃罐。唐柳抱着罐子躲到后间,予舟终于笑出声。她偏过头,发现他笑时不像刚进门时那样小心,眼角还有一道很浅的纹。
四点零六分,灰伞修好。知夏撑开、收拢、再撑开,重复五次,递给他试。予舟自己按按钮,第三次卡住,知夏指出他握柄太靠上,手掌压住了滑轨。他照着改,伞“啪”地开了。
“我昨天明明用过它两年。”
“两年没问题,今天也不代表它永远没问题。”
“你这话适合写在雨棚图纸上。”
“免费授权你这一句。”
予舟付二十八元,唐柳退他三十元押金。他看着账单:“我拿错一次伞,最后多拿回来两块。”
“别乱算,二十八是你自己的伞。”唐柳把手机收起,“误拿的精神损失我还没开价。”
“我请你们吃饭补?”
“她中午吃过了。”知夏说。
唐柳在旁边翻白眼:“我没问午饭。晚饭我也吃过,未来三天的都吃过。你俩要聊雨棚出去聊,我得关账。”
予舟没继续邀,只把一张打印好的现场测量表放在柜台上。十米外的坡度另标了,出水口旁写“需复核,不以旧资料代替现场”。知夏用指腹按住纸:“六月八日公示,你赶得及?”
“赶不及也得告诉人赶不及,不能拿旧图贴上去。”
知夏抬头。他的衬衫袖口还沾着早上的雨水印,图纸却干干净净。她把测量表还给他,指着门口那只搪瓷盆:“这个今天还没装水。你要看积水,等下次雨来。”
“我会来。”
“不用每次都拿错一把伞当门票。”
予舟撑起修好的灰伞,走到门口才发现天很亮。他把伞收回去,有点尴尬。知夏没笑出声,唐柳倒在后面咳了三声,咳得一点都不真。
他刚走,陈阿婆又发来一张照片。小宝把白栀子伞撑在客厅,伞下坐着三只塑料恐龙,最小那只被挤到边上。陈阿婆配字:今天没下雨,他说先让恐龙试一晚。知夏回复:让它们别咬伞骨。唐柳看过照片,伸手去摸玻璃罐:“这句话算不算售后服务?你没另收费。”
“不算。”知夏把她手拨开,“恐龙不付钱。”
门外传来予舟的声音:“人付钱,已经付了。”他折回来把落在矮凳上的铅笔拿走,见她们俩都看着自己,又补一句:“我只是拿笔。”
唐柳在本子上画了一把极小的伞,没告诉知夏画的是什么。
第三章 雨棚画到我门口
六月八日上午十点,梧桐巷西口多了一块公示板。雨棚初版效果图印成两张大纸,旁边贴着意见登记二维码。图上的巷子比真巷子宽,太阳也很听话,从每片梧桐叶缝里均匀照下去。
宋知夏拿自己的门钥匙量了一下图上“留晴”的招牌。按比例算,棚沿会压住招牌上半截。她没扫二维码,先把门钥匙收回口袋,去看右侧的剖面图。水槽在那条早就堵过的旧雨水口上方,旁边还画了个“排水顺畅”的箭头。
“箭头画得比水勤快。”她说。
唐柳端着刚买的豆浆站在后面:“你这话写意见栏,设计师一看就知道你有情绪。”
“我有尺寸。”知夏用手机拍了招牌与棚沿的相对位置,又拍自己门槛边被水冲出的小白线,“情绪等下午再加。”
人围过来。书店老板刘逢说棚底太低,他门口常运书,手推车高过一米八;卖烧饼的夫妻说他们排烟口需要离棚布远一点。有人觉得效果图漂亮,夜市灯串一亮,整条街会像景区;也有人只问夏天热不热。知夏听了几分钟,没替他们答,挨个记下。自己的店门是她的问题,别人的生意得由本人说。
十一点,程予舟和俞贝到了。俞贝短发,手里提一只激光测距仪,脚上是有点旧的运动鞋。她看见知夏拍的门槛照片,先问雨是哪天进来的。
“去年七月二十一日那场最重。普通雨也会积,到这条砖缝。”知夏指给她看,“你们图上的水槽如果往这里落,我家门垫要改成小船。”
俞贝蹲下,把仪器架在门口。予舟把初版图展开,主动在图上打了一个叉。他没有说“效果图仅供参考”,也没有说她想太多。
“我测西口到书店的标高时,拿了巷道资料里的平均坡度。”予舟说,“南边店门有台阶差,我没复核。这个是我的漏项。”
知夏准备的那句“你们只会在电脑里下雨”停在嘴里。她说:“那现在怎么办?”
“今天把现场复核完。公司要两天出修订初稿,还得让结构和施工一起看。我不能现在承诺换成哪种槽。”
“公示已经贴上了。”
“这张会保留,旁边加缺陷说明和修订时间,不让人以为你没提。”
俞贝把仪器数据给他们看。店门口比书店低三厘米多,旧砖并不平。她指着排水槽的支架:“这里还牵涉风荷载,不能只为了露出店牌把棚抬高。要是把水往另一边导,也得看烧饼铺那处墙角。”
“听懂了。”知夏说,“别把我的雨送到邻居厨房。”
刘逢在后面举手:“也别送来书店。我书会游泳,但不喜欢。”
俞贝笑了一下,拿笔把两个门槛都标上。她不因予舟是负责人就替他遮掩,语气干脆:“这个方案我没签结构意见,今天也不会签。先测完。”
知夏喜欢她这句,没说出口。予舟看见知夏的脸色,低声问:“你是不是更想跟她谈?”
“她手里有仪器。”
“我有笔。”
“笔昨天拿来付押金了?”
俞贝听见笑了一声:“程工,这单我晚上给你开复核意见,押金没用。”
下午两点,天又阴了。知夏把店里的维修单装进透明袋,搬到门口。她今天还有六把伞要交,不能一整天跟着设计团队量地。唐柳替她守着店,嘴上说“今天我按建筑监理收工资”,实际仍在整理一叠发票。
予舟拿着一张标注图来,让知夏确认门头宽度。她看出图上还漏了门扇向外开的距离,便把门推到最大角度。门沿差一点撞上他额头,予舟往后退得快,纸却被门风吹到水沟边。
“你也会躲。”知夏说。
“这不是图上标的范围。”
“所以你又得加一条。”
他把“门扇开启半径”写上,没争。知夏看见他在这张纸角标了修订版本和日期,虽然字很小,但不是随便应付。她把门撑着,让他测完。
两点二十,有人拎着一把透明伞进店。伞面没坏,只是伞柄上那枚小卡扣松了。客人是个戴耳机的年轻女孩,叫方苗,今晚要在夜市摆手作耳环,问知夏能否半小时修好。知夏给她看排单:“四点半行,急的话我教你先用扎带固定,隔壁五金店两块钱一包。”
方苗看了眼门口围着的测量队:“他们把棚子修到你家门口,你还能做生意啊?”
“没封门。施工也还没开始。”
“我在群里看人说你们这边都同意了。”
知夏放下卡扣:“谁说的?”
“有张效果图,底下有人留言‘商户支持’。我以为你们签过名。”
唐柳把公示板上的照片翻给她看:“那是群友的评论,不是公示文件。知夏今天刚交反对意见。”
方苗有点不好意思,摘下一边耳机:“我不是来替谁劝你。我夜市摊子就在西口,棚要是真的遮雨,我高兴;要是雨都倒你店里,我就不高兴。你们把意见写在哪儿?我也想说说。”
知夏指给她看二维码和纸质登记表。方苗扫了码,填得认真,写了夜间照明别把耳环摊照成手术台。她问知夏那把伞能不能四点半取,知夏说可以。方苗付了定金,拎起耳环盒去书店等。唐柳在账本上写下时间,顺口问知夏:“你刚刚怎么没跟她解释半小时卡扣就能换好?”
“我还有两把在前面。不能因为她站在这儿,就把别人往后挤。”
“这句我喜欢。我要贴在预约规则上。”
“别写我的名字。”
唐柳咬着笔盖笑。予舟在门外量完最后一段,拿着图过来,听到后半句:“你不想署名?”
“我的名字该出现在维修单和我同意的合作上。别人拿我话当招牌,先问。”
予舟看了那张写着方苗名字的单据,把手里的资料折到不遮住柜台的位置:“记下了。我今天在商户群发修订通知,会写每家店的意见仍需本人确认,不写‘商户都支持’。”
这话没有把她哄好,却让她少说了一句顶嘴的话。予舟又问:“你下午几点关门?”
“六点半。下雨时不一定。”
“我等到下雨把水线拍完。你不必陪我。”
“你一个人蹲我门口,客人会以为我请了保安。”
“那我穿件写着‘设计复核’的雨衣。”
唐柳在旁边笑出声,找了张废纸真写了四个字,想贴他背上。俞贝走进来接过纸,说:“先别贴,我们一会儿还得量烧饼铺。贴着这四个字过去,大叔会以为我们马上开工。”她把纸翻过来,画了一个尚未确认的锚点,让予舟过来看。两个人在图上争了半分钟,最后决定留空,明天让施工方到场再填。
三点十五,雨真的来了。先是细的,落在梧桐叶上没声;几分钟后水从西口流进巷子。俞贝立刻收起电子仪器,怕雨打坏,予舟则穿上一次性雨衣,在知夏门口蹲着看水线。知夏拿出昨晚洗净的搪瓷盆,放在门槛里。雨水穿过旧砖缝,在盆外沿聚成一条细亮线。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平均坡度不管用了?”
“明白。”予舟的雨衣帽子被风吹到后面,他没空拽,“这个口堵得比资料上写的快。上游那片树叶把它盖住了。”
“每次下雨都这样,梧桐树很认真。”
予舟把小木片放在水里,木片转了半圈,贴着知夏门边停住。他拍了一段只拍地面水流的视频,手机举起前先问:“能拍吗?不拍人,也不拍店里。”
“可以。别拍我的脚,鞋脏。”
“拍了也不会写进报告。”
知夏没忍住笑。旁边卖烧饼的大叔撑伞过来,指出他家的油烟管和雨棚支架可能冲突。予舟把视频停了,跟着去看。知夏没跟,她得把门里一把刚上油的伞搬远些。那把伞是陈阿婆朋友送来的,伞骨很老,木色被油压得深,她不能让潮气碰上新胶。
雨到四点半才停。予舟回来时肩膀全湿,手里拿两张写满数据的纸。知夏给他递干毛巾:“你这回自己的伞也忘了?”
“带了,在车上。两百米外。”
“设计得挺周全。”
“你这句话我记账。”
“别写进报告。”
“不写。”
他擦脸时,唐柳端出两杯热水,给俞贝那杯多放了一片柠檬。俞贝看一眼图,说明天要拉施工方回来核墙面锚点,周三只能出修订初稿,不等于可施工图。唐柳问:“那商户要等多久?”
“六月十一日下午之前,我们把影响到门头、排水、通行的改动发出来。六月十五日试运营,若审批还没完成,就不装这段棚,临时活动不能拿安全赌。”俞贝说得很稳。
予舟补一句:“这版公示图旁边我今晚贴说明。意见登记表会留着,之前填的不会清掉。”
知夏把纸杯放下:“我会签我的意见,但不替其他商户说没问题。”
“本来就不该你替。”俞贝说。
傍晚,知夏关门前去看公示板。初版图还在,右下角多了一张A4纸:梧桐巷南段门槛标高及排水口需复核,修订版预计六月十一日公布;未完成安全核验前,该段不进入安装。落款写的是予舟所在的设计公司,不是“商户已同意”。
她把自己拍的两张照片上传意见表,文字写得很短:店名“留晴”必须能被看见;门扇要能开到底;雨水不能从棚槽排到店门槛。上传完,她又看了一眼纸上的日期。六月十一日,三天后。这个期限是对方写的,她会来查。
程予舟发来一条消息:门边那条水线,我画进剖面了。知夏回:别画成直的,它今天拐了三个弯。
他发来一张手绘小图,蓝色水线在她门前绕得像醉了。知夏盯着看了一会儿,回复:你这画法,我不收你修伞费了,收美术培训费。
对方隔了两分钟回:先欠着。我的伞明天可能还得用。
知夏把手机放在柜台,去收最后一把晾好的伞。方苗踩着关门前的尾巴来取伞,按下卡扣试了两次,确定不松才把耳环盒放到伞下。她说夜市摊位也收到了意见登记回执,至少知道自己的话没掉进没人的邮箱。知夏把维修尾款记上,又把预约板上明天的两格空位划出来。唐柳问要不要给予舟留一格,她说:“他的伞修好了。想来聊天,让他自己排队。”
店外积水慢慢退下去,留下几片叶子贴在砖缝里。她拿扫帚把叶子扫到一处,手腕有点酸,没碰那张公示纸。
第四章 不是每把旧伞都值钱
六月十日,早上八点四十三,老魏把材料箱往留晴修伞铺门口一放,箱底压住了半张“雨棚方案征求意见”的纸。
“别踩。”宋知夏蹲下去抽纸。
“你先看箱子。”老魏用鞋尖顶了顶,“你订的伞骨,价格变了。”
“昨天下午确认的价,今天就变?”
“我也想把昨天的饭钱留到今天花。”老魏打开箱盖,十六根竹骨裹在牛皮纸里,纸角贴着手写数字,“这批是细的,弯度比上次好。我给你留了三天。不要我就给别人。”
知夏拿出一根,借窗边的晨光看横纹。竹面有一道很浅的结,她用指甲顺着摸过去,回弹还行。确实比上回那批好。她不能对着材料骂涨价,材料也不会因为她骂得响便宜一块钱。
“涨多少?”
“一根三块二。”
她在账本空白处算了算,手指停住。十六根是五十一块二。上个月同样的钱能多买四根。她手上还有六把要换骨的伞,父亲留下的老台钳得修,市集试运营要交摊位押金。门口那张公示图上的雨水更麻烦:按现有坡向落下来,正好进她店。
“十二根。”她说。
“你不是说十六?”
“四根等我收够修伞定金再买。”
老魏把箱盖掀得更大,叫她挑。知夏一根根试完,挑了十二根,剩下的包好放回箱里。老魏收款时叹气:“你爸以前一买半箱,挑坏的都懒得跟我争。”
“他那年一把伞收一百二,您别拿二十年前的账教育我。”
老魏笑了一声,没再提她爸。他把那张被箱子压皱的征求意见纸抚平,问:“雨棚真要搭到门口?你这招牌才擦干净。”
“还没定。程予舟说要重新量。”
“量归量,水总得往哪儿走。”
“我知道。”
十点多,来了一位穿浅蓝雨衣的男人,怀里抱着一把黑伞。伞面卷得很紧,捆绳却松了,两根骨从边上戳出来,像一只没睡醒的刺猬。他说是外公留下的,问能不能“照旧修好”。
知夏让他把伞放到台上。伞骨断了七根,面料从针眼附近发脆,轻轻一扯便开线。伞柄里还渗着水,金属扣已经锈住。她没急着报价,先问:“您修它是想收藏,还是想下雨时用?”
“用啊。小时候外公接我放学就是这把。”
“那我不建议修。”
男人盯着她:“你开修伞铺,第一句就是不修?”
“它现在的布撑不了下一场大雨。要换面、换大半骨架,最后能留下的只有伞柄。修完花的钱比买一把新的多,您要的那把伞也不在了。”
“网上说你们能把旧伞修得跟新的一样。”
“哪儿写的?”
男人找出一条市集预告短视频。画面里她在削竹骨,配字是“梧桐巷有个会让旧伞重生的姑娘”。她认得视频拍摄那天,一个工作人员说只拍“手作氛围”。当时她让对方别拍顾客的修理单,对方答应了。至于“重生”这两个字,她没见过。
“这话不是我写的。”知夏把伞放回他面前,“我能把伞拆开晾干,尽量保住木柄和能用的骨。想留个物件,可以做挂在家里的纪念伞,费用我另报。要能挡雨,我建议您买新的。这两件事别混着花钱。”
男人把手机放下,脸有点红。他没坏心,就是在雨衣里抱了一路,以为门一开能听到一句“交给我”。他说要想想,把伞抱回去。临走时问她拆开晾干多少钱。
“检查不收费,拆开整理三十五。需要更换材料再另算。”
“你刚才说不修,是怕我花冤枉钱?”
“也怕您修完撑出去淋成落汤鸡,回来找我赔干衣服。”
男人终于笑了,在门口停了一阵,把伞放回台上。“先拆开。下午我来取,顺便听你讲纪念伞怎么做。”
他付了三十五块。知夏把收据夹进本子,转身看见程予舟站在门边,手里拎着卷尺和两杯豆浆。他什么时候来的,她没听见。
“你这儿有写‘收门票’吗?”她问。
“没有。我敲过门,你在给他讲伞柄。”予舟把豆浆放在空着的工作台边缘,“买多了一杯。你要是不喝,我喝两杯也行。”
“你手里不是还拿着自己的?”
“那我今天能跑两遍现场。”
知夏没接豆浆,先把修理单上的顾客电话盖住。“重测的图呢?”
予舟打开图筒,里面不是一张漂亮效果图,而是三张有尺寸、有箭头的内部剖面草图,离六月十一日要公示的修订版还差一次复核。他把最下面一张抽出来,指给她看:“上次那条线只量了巷口到街心,没把你门槛低四厘米算进去。我已经跟俞贝试着改了坡向,还要看排水口实际位置。今天上午只测量,不施工。”
“你们的箭头画得挺勤快。它们下雨的时候会不会听话?”
“不一定,所以要拿水试。”他没有替自己的图争面子,“你要在场吗?”
“我要看。但十一点半有客人来取伞,不能把门堵死。”
予舟在图边写了一行,拿手机给俞贝发消息。他没拍台上的黑伞,也没问那位顾客的故事。知夏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把杯子转过去看小票:“多少钱?我转你。”
“六块五。”
“你这个做设计的,连找零都记得?”
“报销单上不写‘顺手买的’,我得自己记。”
她转了钱。予舟收到后点头,像两人刚结清一笔工程款。
俞贝带着量尺过来时,三人在门外蹲了二十分钟。老魏刚好推车路过,嫌他们站位挡了轮子:“工程队画条线,把买菜的路画没了。”俞贝立刻把标记往内移,说推车的宽度也该记。予舟量了老魏车最外侧那只突出的铁筐,知夏在旁边看得想笑。
“你们原来能量到这个程度。”她说。
“之前没量到,才有今天。”俞贝回答得很直。
午饭时间,知夏把黑伞拆完,台上零件排成两列。予舟坐在外面的面馆,给她发消息:我在巷口,师傅说你的面马上好。她回:谁点的?他回:你先前跟老板娘说过“老样子”,她看见我在你门口量水,说我像跑腿的,就把面交给我记账。
知夏过去时,他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自己的那碗加了辣。她看小票,两份各算各的。老板娘往桌上放一小碟腌萝卜:“小宋,不是我多嘴,你的门口要让水冲进去,别等下次暴雨才吵。”
“今天量了。”知夏说。
“量出来有人赔我店里被泡的纸箱吗?”
予舟放下筷子:“方案还在修改,没通过前不会施工。您有上次积水的照片,也可以给我们看。我下午把实际排水口位置拿给您。”
老板娘看他一眼:“你这话比‘保证没事’顺耳。”
她转身去招呼客人。知夏挑了一根腌萝卜,咬得咔嚓响。“你到底在这里忙多久?”
“项目到七月中。公司想把这条巷子当案例,我也想做好。上次漏量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但那张图是我拿出来的。不好意思。”
“我也不是见了设计师就找茬。我每个月房租四千二,台钳坏了要一千多,伞骨刚涨价。雨从门口灌进来,‘下回再优化’对我没用。”
“记下了。”
“不是让你记在本子上。”
“我知道。明天试水你来看,哪儿不对当场说。”
她低头吃面。过了几秒,想起早上那把黑伞:“你说一把东西修到剩个柄,还叫原来的东西吗?”
予舟问她是在说伞还是这条巷子。她看他一眼:“你先答伞。”
“用的人要什么,它就是什么。挂墙上,留个柄也够;拿出去挡雨,不够。”
“今天难得没说图。”
“我怕你把面碗扣在图上。”
知夏笑出声,差点呛到,忙低头喝了口汤。予舟把桌上的纸巾推过来,没越过她面前那条浅浅的水渍。饭吃完,她得回去给客人讲纪念伞的选择;他得去巷尾继续量排水。各自结账时,老板娘看着那两张小票,问:“你们是谈恋爱还是谈施工?”
“谈水往哪儿流。”两人几乎同时答。
老板娘把找零放到他们中间:“那还早。恋爱我不懂,施工可别把我店门口堵了。”
知夏拿走自己的零钱,出门时把图纸角上沾的一滴汤擦掉。予舟已经蹲到排水口边,俞贝在旁边念尺寸。她本来想提醒他吃完饭别马上蹲,话到嘴边没说,只把店里的小板凳搬了过去。
“借你半小时。”
“要场地费吗?”
“板凳费,先欠着。”
他坐下后,膝盖总算不用顶着下巴。知夏回店里,手上还有半把黑伞等着清理。
下午两点,上午那位男人回来,雨衣换成了灰衬衫。他看见黑伞被拆成一排,表情像进医院看见亲戚躺在不同病房。
“别紧张,件数都在。”知夏把小纸袋推给他,“锈死的那枚扣我没硬掰。您看,这块布对着灯都透了。换同样纹样的面料我找不到,做纪念伞可以用素色新布,但得在伞柄内侧写清楚哪一部分是原件。”
他拿起柄,摸到一道浅刻痕:“这是我外公刻的。他叫我别乱丢伞,丢了就得自己走回家。”
“那这块留下。做之前我给你画一张结构图,四百八到五百六,具体看布。想好了交一百定金。今天拆检三十五,跟以后做不做没关系。”
“你还真把账拆得清楚。”
“不拆,过两周你就会问我,为什么修把旧伞比买新伞贵。”
男人没立刻交定金。他把柄装回纸袋,说要跟母亲商量。知夏给他一张报价纸,让他带回去看。她不担心他在网上找更便宜的,也不想借他的外公把他留在这里。
门口有人问能不能只换一个伞珠。知夏说能,排单到周五,二十八块。那人愣了:“一个珠子这么贵?”她把手上那半把伞摊开,给他看细线怎么绕、线头怎么藏。客人看完说先不修,买个塑料套凑合。知夏点头,把伞还他。老魏进货的十二根竹骨仍在柜子里,没因她这两单谈不成就自己长出钱来。
傍晚,予舟来取落在店里的量尺,顺手把一块裁好的硬纸板放台上。上面不是漂亮招牌,只写了四行:检查、简单维修、换骨换面、纪念改制。每行后面空着价格栏。
“你可以填,也可以扔。”他说,“中午那人问价时,我发现门外看不见你这儿收什么。”
知夏拿起笔,把前两行的价格填上,后两行写“先检查后报价”。她把纸板立在门边,退到巷子对面看了一眼。字够大,没挡住父亲留下的木招牌。她说:“板子我留。设计费多少?”
“二十分钟,按我公司那个报价你会把我从巷口踹出去。”
“那就照你实际花的时间算。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免费。”
予舟拿出手机记了一笔,却没马上收款:“等雨棚那边的修改图出来,一起结。这个不算公司项目,是我自己的事。”
知夏摇头:“分开。你今天帮我做牌子,我今天付。明天要是图还不对,我照样骂你。”
“这句听着很公平。”
她给他转了六十块。他看了看金额,说比纸板贵多了。知夏把价格牌摆正:“你的图要是也能看一眼就懂,我也愿意付这个数。”
第五章 市集开张,伞铺排长队
六月十五日,星期一,留晴修伞铺门口排了二十三个人。
宋知夏数到第十六个就没再数。她的工作台只够放一把撑开的伞,排队的人却把隔壁面馆的玻璃门堵了一半。老板娘端着一筐菜出来,站在门槛上喊:“修伞的队伍往里收收,我家面不用排那么长,你们别替我排!”
队伍往墙边挪了两步。前面一位阿姨举着断了柄的雨伞问知夏:“免费修是这里吧?”
“谁说免费?”
“视频啊。市集那个号发的。你不是现场修吗?”
知夏把手里的针放下,先让后面的人别把伞全张开。二十三把伞若一起打开,梧桐巷能直接改名伞骨巷。她接过阿姨手机,视频只十五秒。前五秒是夜市灯串,中间切到她坐在店里缝伞面,最后一行黄字跳出来:梧桐巷旧物免费焕新,带上坏伞来试试。
她在画面里一针一针缝,黄字偏偏说免费,像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市集有免费体验项目,但不是我这家维修。”她对阿姨说,“我今天约的是两场展示,修理按店里的价格来。”
阿姨没跟她吵。她把断柄往怀里一收,向后面喊:“姑娘说修伞要钱。”
队伍里立刻有人问多少。有人说“我就知道不可能全免”,有人拿出手机给朋友回消息,叫他们别过来。一个小伙子看着自己手里的电商赠品伞,面露可惜:“我坐两站公交来的,修它得比它贵吧?”
“看坏哪儿。先别挤,我把今天能接的单写出来。”
知夏搬出昨晚自己补好的价格牌。俞贝从巷口过来,见队伍挡了临时通道,先把两个防滑锥桶挪开,让人能从另一边走。她没碰知夏的牌子,只说:“这边留一米二给推车和人通行,好吗?”
“留。借我一支粗笔。”
知夏在纸板背面写:今天只接五把检查,修理按排期;现场展示不等于免费维修。她把纸板靠墙放,又发现第十九个人根本看不见,干脆站到门口大声讲了一遍。喊完嗓子发干,有人从后面递来一瓶没开封的水。她一回头,程予舟拿着卷尺站在那儿,眼下有点青。
“我买的。”他说,“你要照六块五付也行。”
“谢谢,回头转。”她拧开瓶盖,喝了两口,“你看见视频了吗?”
“刚看见。我给活动执行那边打电话,让他们先撤。”
“撤了来的人还在。”
“我知道。动线是我们画的,人现在堵在面馆门口,我先去处理那段。宣传文字不是我写的,但撤文案我会催。”
知夏没空跟他分谁的责任。一位姑娘的透明伞被小孩踩断了一根,她问能不能当场换。知夏看完说今天做不了,若她愿意留伞,周五拿,先付三十定金。姑娘买伞才花四十,听完抱回去,说扔掉。知夏没有劝她留下。另一位大爷的旧长柄伞面破了一块,修它值,材料和工钱加起来八十五,他很痛快地付了定金,留下名字和电话。
她一边写单一边记到店人数。到了十一点,二十三个人里只有四个留伞,一个约下午来检查,一个准备回家找购买记录。不是生意差,是本来就没有二十三把适合修的伞。
唐柳提着两箱纸杯来到门口,听知夏说完,先问:“视频你留证了吗?”
“阿姨手机上看了。”
“我来存。谁审的字、哪版发出去,得查清。”
唐柳做活动执行,知道一段十几秒的视频能在几个群里滚得比雨水还快。她给市集运营打电话,问原文件、审核记录和删除时间,不让对方一句“误会了”带过去。知夏在旁边听见一句“免费体验专区和手艺摊位剪到了一起”,心里反而更凉。两种活动写在同一张海报上,她没逐字看完,就把自己的拍摄同意给了他们。
“我同意拍修伞过程,不等于同意你们拿我的摊位做免费维修。”她对电话那端说。
运营小姑娘姓罗,声音已经哑了,解释说剪辑外包拿到旧版脚本,现场并没有免费修伞的预算。她愿意立刻改视频、发澄清,问知夏可不可以先照顾已到场的顾客。
“我正在照顾,按我店的价格和工期。”知夏说,“如果你说的是免费接单,你先给我一份带金额的服务采购单。我没法靠一句对不起买伞骨。”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罗姑娘说要问负责人。知夏说行,下午三点前答复;三点后她照样继续开店,但不替市集承诺任何免费项目。
予舟把排队引导线挪到墙边,回来时头发上沾着几粒水珠。今天没下雨,是巷口那段已验收临时棚顶的冷凝水;知夏店前这一段还没开工。他指了指那处接缝:“俞贝说还要查,先用桶接住,别让人滑。”
“你们试运营第一天,天上都能自己造雨?”
“这条我认。”他把桶挪到锥桶内,拍了照片发给项目群,“那条免费不归我写,但我会在会里讲清楚发生了什么。你这里被挤掉的正常营业时间也得算。”
知夏看着他:“算给谁?你公司?”
“先记清楚。该由谁承担,合同和会议记录说,不由我嘴快替任何人承诺。”
他的谨慎不像推脱。可知夏也没有因为他谨慎就轻松。中午她原本预约了一把竹骨伞的修理,顾客看见店里人多,以为要排很久,发消息取消了。取消意味着她今天少收一百八。她把消息记进账本,连同用于解释的两小时、被堵住的门口、一瓶水,分别写在不同栏。唐柳探头看了一眼:“水也记?”
“六块五。程设计师自己说过,报销单不写顺手买的。”
予舟正好听见,抬头笑了一下:“我还以为那瓶算赠品。”
“我不接受赠品。你下午若来吃面,老板娘给你加一根腌萝卜,算她送。”
“这么精确,挺适合当项目经理。”
“少给我安排职业。”
下午一点,巷口的市集人少了些。罗姑娘带来一张打印好的更正说明,准备贴在大入口。她让知夏看文字,第一页写着“因群众理解偏差,手艺展示并非免费维修”。知夏拿笔把“群众理解偏差”圈了起来。
“不是他们理解错,是你们写错。换成‘此前宣传文字有误’。”
罗姑娘看着那个圈,点头,拿去重印。唐柳跟着她去核对线上版本,返回来时捏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列着视频发出时间、撤下时间、转发过的三个社区群。她不是替知夏讨“情绪价值”,只是要留下事实。知夏把便签贴进订单夹,晚上再查有没有顾客因此投诉。
两点四十,最早排队的阿姨又回来了。她那把断柄伞本来打算扔,走到街口想想不甘心,折回来问:“如果不免费,你能不能告诉我它还值不值得修?”
知夏给她看了柄里的裂纹,说这伞受力点已经松了,换柄比买新伞贵,适合回收金属骨架。阿姨叹气:“我还以为能救活。”
“能留零件。不能让您明天下雨时冒险。”
阿姨看了她的价牌,忽然问:“你给人看这么久,都不收检查费?”
“五分钟初看不收。拆开要收。”
“那你这五分钟也得写牌上。要不然我这样的看完一走,你一天全看伞,没空修。”
知夏怔了怔,把话记下。她原以为得由唐柳来教育她算钱,没想到一个本打算来免费修伞的人说了最像账本的话。
晚上六点,巷子灯串亮起,留晴的工作台上还有三把今天收的伞。她的手腕酸得拿针会抖,只做了编号和初检,没硬赶完。予舟最后来关临时通道,问她要不要把价格牌往上钉一点,雨天纸板会潮。
“明天换防水板。”知夏说,“我自己买。”
“安装你叫我。”
“按工时算。”
“知道。”
她把账本翻到今天:四把定金,一单取消,两小时解释,营收没到平时的两倍,精力像花了四倍。手机上新视频已经发出,标题清楚写着“展示免费,维修按铺内价格”。她点开评论,有人说解释得晚,有人问能不能预约。她只回预约的那条,给出时间,不在评论区跟陌生人吵谁更委屈。
予舟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那张纸板,今夜要不要先搬进来?”
知夏把它提起来,背面那句“现场展示不等于免费维修”还没干透。她将纸板靠在柜台内侧,留晴的木招牌在灯下露出来。门外还有人举着手机想找“免费修伞”,看见新说明,脚步慢了,转去看价格。有人进门,有人走开。
她拿起第一张修理单,按顾客留下的号码发消息:你的伞已检查,周五取,余款五十五。发送之前,她又读了一遍金额。
唐柳七点半回来,带来一叠撤换的海报。黄色的“免费”被一条黑线划掉,旁边另印了小字,解释市集公共体验与商户收费项目分开。她把海报摊在工作台边,像在铺一桌打错的考卷。
“罗姑娘给了发稿记录,外包剪辑拿错版本,内部审核又只看了画面。”唐柳说,“他们问明天能不能请你做十分钟直播,把误会讲开。”
“不做。”知夏连头都没抬。
“我也说不做。你今天已经解释够了。”唐柳把一张新的活动安排放到她面前,“改成服务台发纸质说明。你只管店里的单。你若想收今天的额外讲解费,我帮你把工时列出来。”
知夏把手机上的两小时记录给她看。唐柳翻了翻,又问那一百八的取消订单有没有顾客消息截图。知夏说有,但不能把顾客电话给活动方看;她把号码遮住,只留下取消原因和时间。唐柳点头:“这才像你。生气归生气,别人家的资料你没拿去当证据满街发。”
“你夸我能不能不要像给小学生发星星?”
“可以。宋老板,你今天表现一般,明天争取不把六块五的水忘在成本里。”
知夏用卷起来的海报轻轻拍了她一下。唐柳没躲,坐到门口帮她数今天的取伞牌。数到第四张时,一个男孩探头问:“姐姐,我能只看你做,不拿坏伞来吗?”他手里攥着一个纸风车,转得很慢。
“明天下午四点有展示,站在黄线后看,别伸手碰针。”
“要钱吗?”
“看不要钱。要我替你修风车,就得先问你爸妈愿不愿意付。”
男孩认真想了半天,跑回去问。他爸在街口笑得弯腰,喊说风车是自己买的,没坏,就是风小。知夏对着门外吹了一口,纸风车转起来。她没替男孩修任何东西,却把价格牌往里挪了一掌,让路过的人更容易看见上面的字。
九点收店,予舟发来现场照片:锥桶还在,冷凝水的桶已经换成接盘,明早俞贝会来查接口。他又发:“今天那瓶水,算在我个人账里。我没找你收。”知夏回他一个六块五的转账,备注写“别拿水讨好乙方邻居”。
予舟收了,过了一会儿回:“收到。乙方邻居明天有空帮我看新图吗?”
“上午十一点。带上坡度,不带口号。”
她关掉店灯,门外新换的海报在夜风里轻轻响。纸上的字这回没再替她许诺什么。
第六章 免费两个字谁写的
六月十六日上午十点五十八,程予舟带着新图走进留晴修伞铺,看到宋知夏站在一块防水板前,正研究怎么把板子挂到旧木门上。
“先别敲。”他把图筒靠墙,“门框这边裂过,钉子进去容易把边条劈了。”
“我知道。准备在上面的旧孔穿绳。”
“我只是提醒。”
“我也只是答。”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把昨天的火气接到今天。知夏把板子翻过来,新印的价格比旧纸板大一号,最下面多了一行“现场观看免费,维修先检查后报价”。她问予舟:“你的图是十一点给我看,还是等我挂好牌再看?”
“十一点。还有两分钟。”
“你还挺守约。”
“昨天有人说我不能只带口号来。”
知夏把绳子穿好,牌子挂上门。一阵风过,板子轻轻晃,没有碰招牌。予舟拿尺量了门槛到雨棚边的落差,画给她看:排水槽换到巷子另一侧,店前留出一截空位,雨棚不盖住留晴的木牌。俞贝在图上写了注释:要等材料样板和试水结果,不按图纸直接封顶。
“这次我看得懂。”知夏说,“但我还得看水真从哪儿走。”
“我也是。”予舟把图收进透明袋,“这话你可以原样写在意见栏。”
她拿笔签了“已看修改图,待现场试水”。没写“同意施工”。他也没催。
巷口的更正海报昨夜贴好,来往人还是会问“你们不是免费修吗”。知夏不再每次都从视频讲起,只把价格牌指给对方看,愿意留伞的进来,不愿意的可以看下午演示。她做完一把折叠伞的缝线,正要起身喝水,唐柳带着罗姑娘和一位穿浅灰西装的女人过来。
“这是韩亦宁,文创品牌那边的。”罗姑娘说,“她想跟宋老板聊油纸伞联名。”
韩亦宁先看了价牌,没拿手机对着工作台拍。她递一张名片,自我介绍得很短:“我们做小批量城市礼物,想请你设计两款伞面。今天只是聊可行性,不要求你当场答应。”
知夏接名片,看到她卡片上的工作邮箱和公司地址。她最怕听见“给你曝光”,韩亦宁没说。予舟在旁边把图筒拿起,准备离开,却被韩亦宁叫住。
“予舟,俞贝今天在现场吗?上次雨棚材料单我还没看到。”
知夏抬头。韩亦宁叫他名字很自然,像叫一个认识了许久的人。予舟答:“在巷尾。材料是设计公司的项目资料,我下午发给你们活动方的对接人,不从这儿说。”
“好。”韩亦宁转向知夏,“你们刚才谈方案?我没打断吧?”
“谈完了。您想做什么伞?”
韩亦宁拿出一个薄薄的样品册。她想要青瓦和栀子两款,不用把传统花纹直接印成一片“古风”,而是从梧桐巷真的建筑、植物里提取图案。样品会有两种:少量手工展示伞,较多的工业折叠伞。知夏听到这里,问:“手工伞谁做?工业伞谁署名?图案版权归谁?”
“都要在合同里谈。”韩亦宁说,“我今天没带条件表,是怕一上来就拿价格吓你。后天我发正式需求,里面有数量、预算、使用范围。你看完再报。”
知夏点头,说没需求表就不先画。韩亦宁没有失望,倒笑了:“你跟予舟说话是不是也这样?先要尺寸,再谈好不好看。”
“跟他还得要排水方向。”
予舟在门口轻咳一声:“那我不打扰你们谈版权。”
他走后,罗姑娘把昨天的线上更正数据给知夏看。原视频已撤,发错文字的审核记录整理出来,平台说明改成“市集公共展示可观看,留晴修伞铺维修由商户独立定价”。知夏把“独立”二字圈了圈,觉得比昨晚那句“因理解偏差”靠谱。罗姑娘说运营愿意按她昨天记录的两小时讲解支付一笔服务费,但损失的取消单需要再核证;如果谈不拢,不会让她签“已完全解决”。
“两小时给多少钱?”知夏问。
“按市集演示的小时价,一小时一百二。两小时二百四,今天可以走付款申请。”
“那取消单呢?”
“单独谈。你别把它和二百四绑在一起,以为收了讲解费就不能提损失。”唐柳在旁边补了一句。
罗姑娘点头,说她带来的表上也分成两栏。知夏读完签了“讲解工时确认”,在损失栏写“待核”。她不是爱在纸上找茬,昨天那四十多个解释句子已经让她喉咙疼到现在。能有一张纸把谁说过什么写清楚,她愿意多看五分钟。
中午,街道市集的线上说明发出。知夏打开手机,看见自己店门口照片放在第一张,配文最后一句是“手艺人愿为街坊免费答疑,欢迎大家支持”。她眼皮一跳,给罗姑娘发消息:“哪张照片是我同意用在这里的?‘免费答疑’又是什么意思?”
罗姑娘回得很快:不是我那版,设计方排版群刚把图片替换,文字是另一位同事加的,我去撤。
过了两分钟,予舟从巷尾打电话来:“我在群里看见了。我把现场照片发给排版同事做位置说明,没告诉他们可以拿去发。我的错。”
“你昨天才听我说别让别人替我定免费,今天又把我店的图丢进群里?”
“发在项目群时,我没有把你店名和人拍进去,只拍了门前的尺寸线。排版那张却截到了招牌,我刚才看清楚了。”
“你刚才看清楚,不等于你发的时候看清楚。”
电话那端静了一下。予舟说:“对。现在我让他们撤图和文字。之后我给项目组写清楚,不经你确认,不用你店的照片和服务描述。”
“你别替我写声明。”
“不写你的声明。写我作为图纸提供人给他们的使用边界。”
知夏看着屏幕。罗姑娘已经发来撤换截图,旧图下线,新的说明只放巷子总平面图。她还是不舒服。事情每次都能在发布前多问一句,却总要等她看见了、开口了,才有人回来解释。
下午四点的演示她照做。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女儿来看,孩子问竹骨是不是“可以像积木一样一根根换”。知夏让她站在黄线后,拿一根备用骨给她看,告诉她能换,但不能随便往别人伞里装。孩子说:“那你是伞的医生?”
“我有时候会说它不用再治,回家休息吧。”
孩子看看桌上那把快散架的旧伞,认真问:“你给它退休金吗?”
旁边几个大人笑了。知夏也笑,把一截不能再用的竹骨放进回收盒,没拿出来当“千年匠心”的道具。
演示结束,予舟在黄线外等。手里没有新礼物,只有一张打印的项目说明草稿。他递给知夏,说:“我写给项目组的,你看有没有我又替你说了什么。”
知夏读到第三行:“未经商户确认,不得发布含店名、店面、工作台、人员的宣传图或商户服务描述。”她指着“人员”两个字问:“你们现场工人的照片呢?”
“也一样。他们不是背景板。”
“那你给俞贝看过吗?”
“看了,她改了这句。”
知夏把纸还他:“这张可以。以后你要发我店的图,先问我。哪怕你觉得只拍到一块门槛。”
“知道。”
“不是我看见才知道。”
“下次发前问。”
他没有说“我都是为你好”。这让知夏没法继续往重了骂。她把维修单收好,准备关店,韩亦宁又发来一条消息,附了一个空白需求表,问她哪些项目必须写进去。知夏在表格旁边记下手工样伞、批量工业伞、图案授权、署名、打样损耗,写了十几行,才想起晚饭还没吃。
唐柳把一袋包子从门外递进来:“今日营业额?”
“正常。额外讲解费二百四还没到账。”
“你现在会说‘还没到账’了,进步。”
“我以前也会,我只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可以留给喜欢的人,别留给付款方。”
知夏咬了一口包子,差点被烫着。她没问唐柳这句是单纯说账,还是别的。门外予舟拿着图筒从巷子那头走过,经过店门时没有往里张望,只抬手朝她晃了一下。知夏嘴里还有热气,没法说话,也抬起手,手背上沾着一点包子皮。
晚上八点,罗姑娘把正式更正邮件发到知夏的邮箱,抄送唐柳和予舟。标题写的是“六月十五日梧桐巷市集宣传信息更正”,不是“关于近期误解的说明”。正文列出原视频在哪些账号和群发出、何时删除、已到场顾客如何引导,以及二百四十元讲解费的付款申请编号。取消订单那一项仍是空的,旁边写“待双方核对证据”。
知夏把邮件打印出来,夹在自己那张一百八十元取消单的后面。唐柳拿着计算器坐她对面:“你知道你今天最该庆祝的是什么吗?”
“我没把包子皮沾在报价单上?”
“你没为了让人喜欢你,把那两小时说成举手之劳。”
“听着像你要给我开工资。”
“我也想。等我的活动公司挣了钱,先把你请来教我怎么当场拒绝无预算需求。”
知夏笑了,抬头看见店里那把青瓦图案的样伞。韩亦宁的需求表上也写着青瓦,她不打算照搬旧图。巷子里真有瓦,雨后颜色从浅灰变成近蓝;她可以画新的,但得先把图案的用途、数量和价钱谈明白。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小方框,标“样伞设计费”,另起一行写“批量使用授权”。
“你这是准备接?”唐柳问。
“准备报价。接不接得看她回什么。”
店外传来急刹车声,老魏骑着电动车停在门前,拿着一小包伞珠。他说下午差点把材料送去隔壁巷,幸好看到新挂的防水价牌,才认出门。知夏接过材料,数了十二颗,老魏问:“宣传那事儿过去了?”
“线上改了,钱还没全谈完。”
“那就别说过去。我卖伞骨少一根都得补,写错两个字也不能靠风吹走。”
他骑车离开,防水牌在车尾灯里晃了一下。知夏把伞珠放进抽屉,想起中午自己差点对予舟说“算了”。她不是想跟谁过不去,只是这间店小,承担不起几次别人顺手写出的免费。
临关门,她收到予舟的消息:项目群里已确认以后所有涉及商户的图文,必须有商户书面确认;俞贝补了施工人员影像的同样规则。知夏回了“收到”,又补一句:“你们明天试水别踩我的新牌,六十块。”
予舟回:“六十块我知道。踩坏了按你写的价赔。”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收拾工作台。第三只伞珠滚到桌边,差点掉下去,她伸手一拦,先把它放进标了数字的小盒里。
第七章 屋檐下面有两张椅子
六月十九日,澄州的雨下得很没礼貌。下午四点还只有几滴,四点十五,梧桐巷尽头的垃圾桶已经漂了半米。
宋知夏蹲在门口,拿一根竹尺拨开排水沟里卡住的塑料杯。杯上印着“夏季夜市,清凉一整天”,她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宣传部的天气预报可能来自另一个澄州。
“别再往下伸。”唐柳从铺里喊,“那根尺是你昨天量陈阿婆伞骨的。”
“我洗。”
“你上次也这么说。”
知夏把杯子挑进垃圾袋,身后传来货车倒车的提示声。车停在巷口,俞贝从副驾跳下来,怀里抱着一卷米白色的防水布,落地第一脚就踩进积水。她低头看鞋,再抬头看知夏,脸上那点职业从容没撑住。
“这就是今天要装的材料?”知夏指了指布卷。
俞贝把外面的包装拆开,露出一块半透明薄片。“送错了。图上写的是双层板,这个只有一层。供应商说颜色一样,问能不能先装,周一再换。”
“你们会先装吗?”
“不会。”俞贝连犹豫都没有,“今天风一上来,它会把整条巷子当试验场。”
跟车的师傅抓着帽檐走过来:“小俞,不装也得卸车。工人都到齐了,这趟运费谁认?”
俞贝把手机放到耳边,拨给程予舟。电话刚通,她便把型号、规格、材料厚度和包装标签报了一遍,没有说“看着差不多”。知夏听不懂全部数字,只听出一句:“我建议现场停工,问题不是颜色。”
五分钟后,予舟从巷外跑来,伞翻过来一次,肩膀湿了一半。他没对着货车发火,先看了包装上的编号,又拿自己的图纸比。工人站在雨棚临时支架下面等,没人愿意这时候给出一句痛快话。痛快话常常让别人站在雨里负责。
“停。”予舟说,“材料送回仓库,正确那批什么时候能来,今晚六点前给答复。工人今天的到场费按合同核,你们别白跑。”
师傅问:“那车怎么开进去?”
知夏指了指一条比车宽不到十厘米的侧巷:“别开。前年有辆搬家车在那儿卡了两个小时,最后是卸了冰箱才出来的。往前五十米有卸货位,雨小点再倒。”
俞贝看向她:“你这条巷子的地图,倒比我们细。”
“我在这儿给人修了七年伞。下雨的时候,墙角哪块砖先湿,我都知道。”
予舟把这句记在图纸边缘,又停下笔:“可以写吗?”
知夏看他一眼。上周那张未经她看过的动线示意还在公示板上,虽说已经标了待修改。她说:“写墙角,别写我七年。”
“好。”
雨越下越大,司机不想让工人一直泡着。知夏把卷帘门往上推一点:“先进来坐。铺里不大,伞别乱碰,桌上那把白栀子图案的还没干。”
六个人挤进修伞铺。两张旧椅子、一条长凳,还有三个人只能站在挂伞架旁。老魏正好来送竹篾,见这个阵势,笑得差点把货丢在门口:“你们这是来修伞,还是来替伞开会?”
唐柳从后间拖出一个电热水壶,往纸杯里倒水。俞贝接过杯子,拿笔在纸板上算材料更换的时间。师傅站着喝完,说还要去别处看活,留下联系方式就走。剩下两名工人也跟车离开。雨停不了施工,工人倒没有义务陪着甲方体会诗意。
予舟把一张便签递给知夏:“今天占了你的地方,按两小时场地费付,多少合适?”
唐柳在旁边吹了声口哨:“程设计师,这句话我爱听。以后躲雨有统一价吗?”
知夏想说不用,话到嘴边看到地上的湿脚印。雨水沿门槛进来,唐柳刚擦过的地方又脏了。她从账本后面抽出价目表,写上‘临时使用场地,两小时一百元’,推过去。
“贵吗?”她问。
“比我们临时租会议室便宜。”予舟扫码转了钱,备注写得很认真:六月十九日,材料停工临时场地。
唐柳看到账户提醒,转身去拿拖把:“谢谢合作,欢迎雨天再来,最好带自己的毛巾。”
俞贝给同事发完停工记录,问知夏能不能借门口那根长竹尺。知夏说刚捞过排水沟,旁边有干净的钢卷尺。俞贝用了二十分钟,把门口和墙角的坡度重新量了一遍。她的数字比原图多出三厘米,只有三厘米,却够让雨顺着错误的方向流到修伞铺里。
“我原先说这边可以少一道挡水边。”予舟看着数值,“算错了。”
“你们这行也有返工?”知夏问。
“有。”俞贝抢答,“他上回画一张十二米长的棚,忘了画维修口,差点让后勤师傅以后每次换灯都拆半条街。”
“那是初稿。”予舟说。
“初稿差点印出去。”
知夏没忍住笑。予舟倒没有辩解,把那个数字圈了两次。他以前来铺里,总是说“我改”,今天俞贝在旁边,他说的是“我们报给公司,重新核结构和报价”。差别不大,但知夏听出来了。
六点十分,货车从巷口走了。雨还在下,俞贝也得回办公室把停工单发出去。她把湿掉的鞋带系紧,临走叮嘱予舟:“别今晚自己改完图,明天给我一个漂亮结果。我得看结构。”
“知道。”
“你上次也说知道。”
唐柳在门边笑:“你们团队说话挺像我俩。”
俞贝看了她一眼:“那你一定很辛苦。”
“彼此彼此。”
人走净了,铺里安静下来。知夏把门口的湿纸杯扔进垃圾袋,予舟想帮她拖地,被唐柳把拖把收走。唐柳拿上活动资料:“我去隔壁确认周末摊位。宋老板,这儿交给你。账记上了,一百块,别又拿‘人家淋雨’当理由退回去。”
“不会退。”知夏说。
唐柳关门前又探回头:“两张椅子给你们留着。我坐第三张得另收费。”
知夏把一团废线头朝她丢过去,没打中。门在笑声里合上,雨滴声便近了。两张椅子,一张是父亲生前留下的藤椅,坐上去会轻轻响;另一张是去年她从旧货市场二十八块买的铁椅,左腿短了点。
予舟刚要坐藤椅,知夏说:“那张晃。”
“你自己天天坐。”
“我知道怎么晃。”
“那我坐铁的。”他坐下去,椅子果然往左一歪,吓得他扶住桌沿。
“这张也晃。”知夏说。
“你店里的家具对外来人员不太友好。”
“对老顾客也一样。”
他们隔着一张摆满伞骨的桌子,看门外那条细细的流水。那种安静并不尴尬,至少头两分钟不是。予舟先开口:“你爸留下那张椅子?”
“嗯。他喜欢坐在门口听人说伞坏在哪儿,听完常常说一句:这把能修,但你买把新的更省事。客人骂他不会做买卖。”
“他像你。”
“我更会做买卖。我至少把报价写出来。”知夏抬头看架子上的一把黑折叠伞,“刚接手那年我还真以为,只要会修,店就能活。后来房租、材料、快递盒、欠账的熟人,挨个来找我。手艺不会替我交电费。”
予舟把湿外套搭在膝上:“我第一年做设计,以为图画得好,项目就能落地。后来知道预算表上的一个零,比我画八张效果图都有力。现在也会犯错。门口那三厘米就是。”
“俞贝挺敢顶你。”
“她该顶。我有时候太想按原计划往前赶。”
“听着不像你。你说话慢成那样。”
“我说话慢,交稿不慢。”
知夏把他看了看,觉得这个人最会把自己说得像一件刚维修完、仍附带说明书的东西。她想笑,又想问他为什么每次被指出错,都能回来把尺重新拿起来。她在前一段关系里认识过不肯认错的人,后来一听到“我改”,就先等下一句有没有“但是”。程予舟好像真的会改,虽然改得不总及时。
“今天停工的费用,算你的吗?”她问。
“设计方要承担我们判断失误的那部分。材料商送错另算。我可能还得在公司会上解释为什么六月底才能完。”
“解释完会不会挨骂?”
“会。”
“那你怎么还坐得住?”
“坐这儿我又不用给自己写会议纪要。”
知夏伸手把铁椅短腿下面那片硬纸板塞稳。她的手指离他的鞋尖只有一点距离。予舟低头看着那只手,没动。雨声把他们都留在原处。
七点整,唐柳从隔壁回来,带了两份热豆腐脑。她看见两人还在原位,纸板都没挪开,挑眉:“我以为你们把椅子修好了。”
“只修了一条腿。”知夏接过纸碗。
“这效率不行。”唐柳把另一碗给予舟,“豆腐脑八块,场地费不含晚饭。”
予舟掏手机付钱。知夏把勺子递给他,提醒:“这家放姜丝,你要不吃就挑出来,别学我爸说店家手抖。”
“我吃。”他舀了一口,热得直吸气,还是把那点姜丝咽下去。
唐柳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予舟把碗搁在腿上,又摊开那张图。知夏从收银抽屉翻出三张旧工单:一张被去年七月的雨洇掉半个顾客名字,一张背面记了拖把钱,还有一张是向房东借挡水板的押金收据。她在纸边画了三个小圈,标出每次水进门的位置。
“我没做什么积水档案,”她说,“每回退顾客钱,总得知道雨从哪儿来的。”
予舟想拍照,先问工单能不能入镜。知夏把写着电话号码的那面翻过去,只让他拍日期和水位。他又把照片给她看过,才存到项目文件夹。早些时候,他还会顺手按快门,今天没有。
一个抱破伞的小伙子跑进门,说五分钟后要到地铁站接人,问能不能当场补好。知夏摸了摸湿伞面,告诉他胶粘不住,明天才能做。小伙子急得直跺脚。她拿出一把周转伞,押金三十元,明天带回来;坏伞另开维修单,不把借伞和修伞混成一笔。小伙子扫码,撑着周转伞跑回雨里。
“你这儿比我的图纸规矩。”予舟说。
“那当然。我的图纸要是画错,人家当场就淋湿。”知夏把单子钉好,回头见他还在短腿铁椅上坐得笔直,怕一动就翻。她塞给他一片厚纸板,让他自己垫。予舟一站起来,椅子先向左歪,两人同时去扶椅背,手碰在一块儿,又很快松开。
门外的水沿着新量过的坡度流走,偏了三厘米的那条线,被予舟用红笔画在图纸上。知夏伸手把自己的碗往里挪,给他留出一块能摊纸的桌面。
临走前,予舟把铁椅短腿下的纸板抽出来看了看,说明天替她找块合适的木脚垫。知夏说不用,店里又不是等着客人坐,唐柳却补一句:“那更该修。椅子哪天翻了,宋老板还要花两倍的钱请人修尾骨。”知夏抢过纸板,写在明早的采购单上。她没争谁该出钱,只把椅子靠墙放稳。
第八章 那张照片不能发
六月二十二日上午九点,宋知夏收到一张照片。照片里她低头扶着白栀伞的伞骨,指尖沾着浆,身后半扇门透进光。拍得很好,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高闻在下面发消息:内部样片,先给你看,哪张不喜欢我就删。
她和高闻去年秋天约过两次饭,后来很平静地不再约。他拍照有本事,也懂得一张照片不能因为拍得好就归摄影师一个人决定。她回:这张先留,别发。等我们谈清使用范围。
高闻回了一个“收到”,又发来四张。第三张里,知夏只露出肩膀,唐柳正拿着计算器咬牙;第四张,门外有陈阿婆的侧脸。知夏把第四张圈出来:这个直接删,阿婆没同意。
他回得快:明白。原文件和云端预览都删。
知夏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给一把深蓝折叠伞换弹簧。今天要交四把,下午还得去材料行。上周宣传误把演示写成免费维修,预约表虽然改了,还有人拿旧截图来问“不是说免费吗”。她现在看见任何宣传素材都先紧张半秒,像有人在她背后突然拉开一把伞。
唐柳进来时,手机举得老高:“你看韩亦宁发的方案了吗?”
“没。她不是周四才来谈?”
“她给我发了一页提案,说想先问活动执行怎么排。我看到封面就觉得眼熟。”
封面确实眼熟。就是早上那张白栀伞照片,知夏的脸没全露出来,但手腕上那道旧烫痕和铺里的木牌明明白白。右下角写着“梧桐巷修伞体验联名计划”,还放了一句她从没说过的话:“每把旧伞,都该等一个愿意带它回家的人。”
“我没说这句。”知夏说。
“我猜也是。你通常会说‘先把维修款付了’。”
知夏没笑。她拿起手机给高闻打电话,对方接起来,背景有街道的风声。
“这张图怎么会在韩亦宁的提案里?”
高闻静了两秒:“我给她发了一个选图预览链接,想着她和你们约了谈联名,先看哪种画面合适。链接应该只能看,不能下载。”
“她已经放进提案了。”
“我没让她用。我现在打给她。”
“先别替我说。”知夏压住声音,“你把链接关了,给我留一份流转记录。我自己联系她。”
高闻说好,没有辩解“我以为”。这比道歉更有用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照片转出去的那一下回不来。她的修伞铺不是无人区,谁有需要就能拿一张图进去搭临时棚。
十一点十八,她约韩亦宁在巷口的小面馆见。韩亦宁来得准时,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没有厚厚的品牌方案,只有一台平板和一支笔。她先道歉:“我把内部预览当成了你们已经筛过的素材,这是我的错。提案没发给客户,也没上任何公开渠道,目前只给我团队的两个人看过。”
“两个人叫什么?他们手里有没有文件?”知夏问。
“我现在给你写。文件在团队盘,已撤下。我让他们删除本地副本,可以把确认截图发你。”
唐柳跟知夏坐在同侧,没替她发问。面上摆来三碗,韩亦宁点的是小份,不加香菜。她刚动筷子,知夏又问:“那句文案是谁写的?”
“我写的。”
“挺漂亮。”
韩亦宁抬头。
“但不像我。我修伞靠工钱和材料钱,不是替每把伞安排一次命运。陈阿婆那把给外孙,能挡雨比好看重要。有人拿来一把二十块的坏伞,我也会叫他买新的。”
韩亦宁放下筷子,点头:“这句撤。联名如果谈得成,文案让你看过再用。”
“谈不成呢?”
“素材不留。你开的条件可以写进协议。”
高闻发来链接关闭的截图,时间十一点二十六。知夏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我不是说你们不能拍,也不是一张都不能用。我希望每一步都问清楚。拍摄、内部讨论、投给客户、印在伞上、放到公开账号,是五件事。”
“对。”韩亦宁说,“我把第二步跳到第三步了。”
“你跳过去时没觉得地上有人?”唐柳终于插了一句。
韩亦宁苦笑:“觉得了,现在人在这儿挨说。”
面馆老板来添汤,三个人让出桌角。韩亦宁把团队两人的名字写在纸巾背面,又觉得太随便,另拿工作本写了一遍。知夏盯着那个本子,忽然觉得上午那张好看的照片变成一张很长的收据,得一项项核对。
“程予舟看过这版吗?”她问。
“我给他发了封面和合作方向,请他看看空间里能不能挂一组伞。他没回复。”
知夏想起昨天予舟说公司会议排满了。她没让韩亦宁把他拉进来解释。这是她的照片,她可以自己谈。倒是韩亦宁顿了顿:“我和予舟以前一起做过项目,也交往过一阵。已经很多年了。我提这个,是怕你以后从别人嘴里听到,误以为我用旧关系推进合同。”
唐柳的勺子碰到碗沿。知夏看着韩亦宁,答得慢:“联名条件该怎么谈,跟你以前和谁吃饭没关系。照片怎么用,也一样。”
“我明白。”
她其实有点想问“多年前是什么时候”。问出口又怎样?她和程予舟连一句喜欢都没说过,还是把这件事留给真正需要说的时候。
下午两点,高闻到铺里,带来一张只有三栏的授权表:照片编号、允许用途、截止日期。知夏又加一栏:“涉及的人是否同意”。他们对着屏幕一张张划掉,陈阿婆的照片只留给本人挑,不进入项目素材。白栀伞那张仍可放在内部样片里,但不得投给客户。唐柳把这些决定拍进账务档案,说以后谁再说“不就一张照片”,把表给他看。
高闻收起相机,问:“我的个人纪录短片,你还愿意谈吗?”
“今天不谈。我现在看镜头都想给它贴价签。”
“那等你想谈再说。”他没拿过去两次约饭来换一次机会,起身时顺手把椅子推进桌下。知夏说:“高闻,这事你也有责任。”
“有。我以为只读链接就安全,其实给人看就是一种使用。我回去改流程。”
“别只改流程。下次给我发图前,把谁还能看见它也写上。”
他答应了。
傍晚,予舟来量雨棚旁的灯位,见铺里多了张授权表,没问她是不是小题大做。他把卷尺收好,问:“韩亦宁的方案你看到了?”
“看到了。处理完了。”
“她跟我说图撤了。我的工作邮箱只收到封面,没下载。”
“你不用给她作证。”
“我给我自己作证。”他看了一眼表格,“你那张白栀伞,我早上也看见了。拍得很好,但我没资格替你说能用。”
知夏把笔放下。她以为自己会因为韩亦宁那句旧情不舒服,真正让她松一口气的,却是他没有越过桌子去处理她的事。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灯位没量完。”
“我是问,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店门上那盏旧灯。不是免费活,我记维修费。”
“我不修灯。我可以介绍靠谱的电工。”
“行。介绍费多少钱?”
“一碗不加姜丝的豆腐脑。”
予舟走后,唐柳才把上午收到的旧提案封面打印出来。纸从机器里吐出来,白栀伞的颜色灰了一层,像一场还没落到地上的雾。她把封面和撤回确认放进同一个透明文件袋,又拿一支红笔在袋口写“仅留核查,不得外发”。
“你这套弄得像办案。”知夏说。
“上周那四个‘免费维修’,谁改的原稿,我们吵了两小时才找出来。这回我懒得靠记忆。”唐柳把电脑转过来,“韩亦宁团队盘的撤回时间是一点二十一,两个同事删本地副本的确认是一点三十八和一点四十二。高闻的预览链接十一点二十六关掉。要是有人说那图已经公开,我们拿得出记录。”
知夏把抽屉里的汽水拿给她。保质期还剩三天,唐柳拧开喝了一口,问:“高闻以前约过你,这回会不会难开口?”
“我上午已经开口了。”
“他拍得好,我承认。”唐柳说,“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在照片里好看,就把照片让出去。”
“我愣了三秒。”知夏说,“三秒以后我也会想,那张图里看不见台面上的浆糊盆,实际上我差点踩翻它。”
她把那盆浆糊挪到架子下面,又找出陈阿婆那把伞的交付单。阿婆的伞还差一根竹骨,明天得去老魏那儿取料。要让一个孩子在雨里用的伞比照片里好看更难,也更急。唐柳帮她把材料清单抄在小纸上,两个名字各写一份,免得早上谁先经过材料行又忘了。
晚些时候,韩亦宁又发来一个空白的提案封面,图的位置只写“待授权素材”。她问知夏周四是否仍愿意谈商业条件。知夏回复:可以谈报价、数量和署名。照片别先带进会议室。韩亦宁回:收到,我带样品尺寸。
知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桌上。可以继续谈,不等于必须签;能拒绝一张照片,也不等于她要把自己藏起来。她没有把这两句话说给唐柳听,只拿起竹骨,对着灯看有没有细裂。
她终于笑了。笑完看见桌上那张授权表,拿一块干净的压纸石把它压住。风从门口进来,纸角只动了一点。
临关门时陈阿婆来了一趟,拎一袋青梅,说给修伞的人尝尝。知夏把那张侧脸照已经删掉的事告诉她。阿婆听完说:“我老了,拍得好不好都行。你们问我,我就知道自己能选。不问,拍得像天仙也不舒服。”
她又指着架上给外孙的伞:“这把修完,让孩子在楼下自己撑两圈。他去年把新伞倒着打,雨全灌进书包,还怪天太斜。”知夏把要求写进维修单:伞骨不扎手,伞面不漏,伞柄孩子握得住。高闻那张漂亮照片里看不出这些,她得一项项试。
阿婆走后,唐柳把最后一瓶汽水递给她,保质期还剩三天。知夏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没顾上吃东西。她们锁好柜台,沿着巷口去买饭。墙上夜市海报被雨吹得翘起一角,唐柳想按回去,知夏拦住:“明天告诉活动方换张新的,别拿我们的胶带替他们撑半个月。”
“你今天对授权和工钱都特别有原则。”唐柳说。
“饿出来的。”
面馆老板问她们还吃不吃姜丝,知夏说唐柳吃,她自己不要。两碗热面端上来时,她的手机又亮了,高闻发来一份补充的删除确认。她看一眼,回“收到”,把手机翻过去,先把面吃完。
第九章 我不是你的成功案例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宋知夏把一把黑伞的伞柄拧下来,里面掉出一粒圆滚滚的米。她捏着那粒米看了半天,没想出它怎么进的伞柄。客人说可能是上个月在饭店里拿伞夹过桌脚,“不然桌子一直晃,菜都能自己走路”。
她给客人发照片,问是只换铆钉还是把伞柄也拆洗。手机还没收回,唐柳拿着一张纸冲进铺里。
“你看这个。”
“我正跟一粒米谈维修范围。”
“那粒米等会儿再谈。这个有你的照片。”
纸上是一页打印的空间设计汇报,抬头写“梧桐巷雨棚与夜市更新项目阶段成果”。中间一张修伞铺外景,招牌清清楚楚。旁边的小标题更清楚:传统修伞手艺的街区活化案例。下一段写宋知夏“以个人坚持推动街区记忆的延续”,还把她铺里那两张晃得不一样的椅子,叫作“自发生长的公共交流节点”。
知夏看完没说话。唐柳以为她没看懂,把那句“以个人坚持”指给她。
“我看见了。”知夏说,“他们把我那张铁椅也写进去了?”
“写了。差点没给短腿做一张结构分析。”
“这页哪来的?”
“俞贝发给我核对夜市摊位摆放。我翻到后面才看到。她说这是团队内审稿,今天晚上开会前能改。”
知夏把伞柄放回工作台,给程予舟打电话。响了五声,转进语音信箱。她没留话,发过去一张照片:这段是你写的吗?
他两分钟后回:是。我在会上,六点来店里说。
知夏盯着“是”字。上周照片的事刚处理完,她给自己列了一张授权表,似乎每个人都明白了她不愿被擅自拿去讲故事。转头换一个人、换一种材料,她又成了案例。这回照片甚至不是谁偷了链接,是她以为已经懂得问的人亲手放进去的。
她回:六点太晚。我现在想知道这份东西发给了谁。
予舟发来三个名字,都是设计公司项目组成员,附上一句:没对外。我马上通知他们停用,等你确认。会议我出来说。
她没有回。伞铺里一个老人正在取伞,见知夏脸色不好,问是不是自己催得太急。知夏把修好的伞撑开检查,布面在头顶弹了一下。
“不是您的事。刚才有个设计师把我写进报告,没问我。”
老人拿伞的手停住:“写好话也得问吧。”
“得问。”
“那你跟他说。”老人付了三十八块,临走又看看招牌,“你这店开着就挺好,谁替你写成什么样,也不能多修一把伞。”
知夏想笑,没笑出来。老人一走,她把折叠伞的米倒进小垃圾桶,给客人发了新的报价。工作照做,怒气没有因为手上忙就散掉。
五点四十,予舟来了。比约定早二十分钟。他没拿一大叠解释材料,只带自己的电脑,屏幕停在那页汇报上。
“这张照片是我六月八日公示时拍的,街景在公共区域。我当时以为用来解释设计边界没问题。”他说,“但把你和店写成‘案例’,尤其是替你讲为什么坚持,我越界了。你要我删到什么程度?”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写。”
“公司下周做项目评审。我们这条巷子的雨棚不算最大的单子,我想让它成为团队下一轮设计的样本。你铺子在这儿修伞,跟雨棚有关,我就写了。”
“你要升职?”
“我想争项目负责人。”
“那你更该认真。”知夏指着屏幕,“你写我坚持七年。你知道我四月份差点关门吗?我还跟房东讨价还价,连伞骨材料涨五毛都得算。你写我像一个能被人站在旁边拍照的招牌。我的账本呢?我的工钱呢?”
“我没有查你账的权利。”
“对。所以你也没有替我写故事的权利。”
予舟没有接话。雨棚的初版图也是这样,他看见一条漂亮的遮雨线,以为她门口只是线经过的地方。后来他能量出三厘米的坡度,今天又忘了人的日子没办法用图纸量。
“你可以写店门口雨天有人走,写屋檐需要留多少净宽。”知夏说,“你甚至可以写雨水过去往我门里淌。但别写我为什么开店。你没问过我。”
“我问过你父亲,还有七年。”
“那是坐在椅子上聊天。我没签协议把它送给你开会。”
唐柳在后间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她没出来,听得见每一句。予舟把电脑转回来,删掉照片和整段人物文字,又把那页标题改为“巷内现有商铺出入口与雨水路径”,只留测绘数字与设计调整,不标修伞铺名。他把修改记录和内部撤稿通知发到三个收件人的邮箱。
知夏看他做完,问:“有备份吗?”
“系统保留历史版本,用于审计,但不会用于汇报。我可以让项目管理员标记你反对使用这段内容,并给你回执。”
“你明天发我。口头删了算不上。”
“好。”
她把工作台上的伞往里推,留出一点位置,又觉得没必要请他坐。这个人今天像个真的设计师,能把错误改得有条理;也像个真的人,会想要成绩,想得到下一份更好的工作。她原先把他想得太规矩,仿佛规矩的人就不会占别人便宜。
“韩亦宁的事刚过去。”予舟说,“我本来还跟你讲,我不替你决定照片用不用。今天我自己犯了差不多的错。”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以为一个链接等于能看,没问清。我看着你量过门口,喝过豆腐脑。你知道我不想让别人替我说话。”
予舟的脸白了点。知夏说完也难受,但那不是她必须吞回去的话。
“对不起。”他没有加后半句。
“我现在不想再跟你讨论‘你会改’。该改的你改,改完把记录发我。别来店里坐着等我说没关系。”
“明白。”
他把电脑合上,走到门口。雨没下,天空闷得像一把收不严的伞。予舟回头问:“明天我还是得带俞贝来核排水。工作上需要见面,能不能按工作说?”
“可以。门口图纸的事,我会照样讲。”
他点头走了。唐柳从后间出来,手里拿着刚算好的单子:“我刚才差点冲出来替你骂。不过你骂得比我准。”
“我没骂。”
“你那句‘账本呢’比脏话狠。”
知夏把工具归位,发现那粒米还粘在台面胶带上。她撕下来丢掉,去洗手。水龙头一开,唐柳靠在门边问:“你喜欢他,是不是?”
“现在不想答这个。”
“我也没让你现在原谅。”
“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予舟发来项目管理员的回执和删改后的汇报。字里没有“宋知夏”“传统手艺传承人”,只有实际测量与排水方案。知夏看了两遍,回一个“收到”。下午工作组来现场,俞贝带着新图,见两人一个站门内一个站门外,没开玩笑。她把钢尺交给知夏:“你说那条水往左走,今天我们按你以前画的积水线测。”
知夏接过尺。予舟拿着记录板,离她半步远。她低头指地上那块颜色深一点的砖:“从这儿量。去年七月大雨,水到过这条缝。”
俞贝蹲下来记,予舟也跟着蹲。三个人说的都是砖、坡度、截水边,没有谁提那张报告。俞贝把水平尺放在砖上,气泡慢慢滑向左边。她说:“坡度不是只差三厘米。这块砖下面也空了,雨大时水会顺缝走,得连基层一起看。”
予舟在记录板上加一栏“砖下空鼓待核”。他没有拿知夏的旧工单当自己发现的证据,而是问她能否提供一张不含客户信息的水位照片。知夏说可以,晚上找,且只用于施工核对。俞贝在旁边把这句写进记录,标明提供者和用途。
“你们今天每句话都留痕。”知夏说。
“该留的要留。”俞贝站起来,“昨天那份报告吓着我了。别人的店,写成我们项目的一部分,听起来像把人家锁在效果图里。”
“我会跟公司讲清楚。”予舟说。
“你昨天已经讲了。”俞贝看他,“今天先把地量对。再出一个漂亮汇报,人家店里还是进水,也没用。”
知夏没接话。她看俞贝用粉笔在砖缝旁画小小的记号,画完主动给她看,问会不会影响客人进门。这个问题比报告里那句“街区记忆”小多了,却正是她每天要踩过去的位置。
他们量完,唐柳拎两把修好的折叠伞从后间出来,见予舟还在门口,眼神像在核库存。她递给知夏两张交付单:“黑伞客人六点来,蓝伞要寄走。你不是要去老魏那儿拿竹骨吗?趁现在没下雨,快去。”
知夏把工具箱合上:“我马上回来。”
予舟退开半步,让出门口:“我和俞贝再核半小时,不进铺里。”
“巷子不是我的。”知夏说,“你们按工作做。别堵我门。”
“不会。”
她推车经过两人,车铃坏了,过窄处只好轻轻说一声借过。予舟把图纸卷起,让出更多地方。她没回头,也没有故意骑得更快。地上这条缝必须今天量准;别的话可以晚些说。
老魏的材料行在两条街外,门口堆着一摞还没拆封的雨鞋。他正给一位客户找伞柄,看见知夏骑车来,抬手指货架:“竹篾留在最上面,别拿错。旁边那捆便宜些,脆,给你也用不上。”
知夏踮脚把那捆拿下来,又拿一小袋防水线。老魏算完账,瞧她把两卷布捆得太松,拿自己的绳子替她绕了两道。“你今天怎么没跟那个画棚子的吵?”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没吵?”
“我昨晚经过你店,见他出来,脸像被人量错了尺寸。”
知夏检查绳结,没答他。老魏又说:“设计图和伞骨一样,光看张开的样子不够,收起来还得能放进袋。人也差不多。”
“老魏,你今天修伞还是说书?”
“说书另收费。”他把单据塞给她,“线涨了两块。别回去骂我。”
回程的路上,知夏在红灯前停了四十二秒。手机在包里震,她没拿。到铺门口才看,是予舟发来的现场测量单:砖下空鼓待核,雨棚截水边需调整,施工前先通知商铺。没有她的名字,也没有那两张椅子。她把单子转给唐柳,回予舟一句:“取伞时间写对了。”
唐柳发来一个吐舌头的表情,说黑伞客人已经付钱,蓝伞明早寄。知夏把车推到门里,先卸材料,再把那张蓝伞的快递盒折好放在桌边。她手上有活,晚上也还要吃饭。雨棚的图明天再看一遍,尤其门槛旁那块磨得发亮的砖,不能再凭谁的印象估。
第十章 雨水往哪边流
六月二十九日早上七点十二,梧桐巷来了三辆车。第一辆装钢材,第二辆装工人,第三辆是卖豆浆的三轮车。卖豆浆的师傅在路口停住,看着满地粉笔线:“我还能开进来吗?”
“八点前可以。”俞贝拿着现场安排表,没让工人先卸货,“八点后这半截封闭,您在巷口卖。别为了我们少做一早生意,我叫他们走过去买。”
知夏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正好听见这句。她昨晚把门口待取的伞全搬到后间,柜台只留两把当天要交的。半夜醒了两次,想的是焊点会不会落在她的青瓦伞上。醒到第三次,索性在门边贴张纸:今日从侧门进,维修单照常收,取伞请先发消息。
侧门其实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过道。唐柳看见纸,提笔添了句:带长伞的请收起来再进,店主赔不起第二扇门。知夏把“赔不起”划掉,改成“门会卡”。
予舟从巷口进来,身上带一股潮湿的油漆味。他看见那张纸,脚步停了停,没有像以前一样先提改字号。他把一份施工告知放在柜台外侧:“今天做店前两跨立柱与接水槽底座。你门前不焊,火花挡板另立。中午前后会有噪声,最晚五点收工。现场负责人电话在最下方,你直接找他也行。”
知夏看了一眼:“你不用每次都像来办签证。”
“我怕漏一行。”
“怕漏就去看水往哪流。伞铺没法替你们做验收。”
予舟点头,没说她太尖。上周那份被他删掉的汇报里有一句“修伞铺成为街区新生的见证”。知夏至今想起来,牙都酸。她不打算因为他递了告知,就把那事翻过去。
八点十八,俞贝把三只装满水的蓝桶摆在新接水槽上方。她要在店前这段固定之前做导流试验。施工队的卢师傅说:“图都核过了,先把棚架起来再试不行?”
“装完再改,拆的是你们的工时。”俞贝弯腰把第一桶扶稳,“现在试,漏的是水。”
卢师傅想反驳,看见知夏门口那块旧砖,没说。他昨天听说这砖底下空了,踩的时候果然发闷。
第一桶水落进槽里,沿着新斜面往巷口跑,速度挺漂亮。第二桶倒下时,水到拐弯处偏了一点,没落进预定的雨水口,顺砖缝钻回店门前。知夏的鞋尖先湿了一圈。
“看。”她说。
“我看见了。”予舟蹲下,纸巾按在砖缝旁,白纸立刻变灰。俞贝拿尺量,眉毛越压越低。设计图上的坡向没错,现场砖下那块空鼓在水压下张开了一点缝,水沿着看不见的低处折回来。早先测的三厘米,现在连一厘米都守不住。
“要把这四块砖起了。”俞贝在施工图上画圈,“基层重做,接水槽这里多一道止水边。卢师傅,先停这跨。”
“那今天送来的板怎么办?”
“先在安全区堆好。不能因为车来过,就让水进人家店。”
卢师傅去打电话。几名工人把工具放下,站在旁边看。知夏弯腰把门槛内的棉布拉开,布还干着。她知道最坏的结果并没发生,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我去年七月拍过水位,水到这条凹缝。我昨天发给你们的那张图,俞贝收到了吗?”
“收到了。”俞贝把手机举给她看,照片上连客户伞都没有,只有门槛和一条浅浅的污线,“昨晚我把它附在内部核对单里,注明仅作施工比对,来源是你。早上还想复测。”
知夏看向予舟。他没有抢着说照片证明自己的判断。他正把第三桶水移开,免得谁无意间又把一桶倒下去。
唐柳从后门回来,手里两杯豆浆:“怎么停了?谁又把雨棚画成鱼缸了?”
“水走错路。”知夏接过一杯,“我门口差点成收费水景。”
“那你别卖伞了,卖船票。十块一张,带救生圈加五块。”
俞贝听笑了,笑完脸又绷回去。她给设计公司打电话,把返工范围、工期和新增材料报得很清楚。对面问能不能先铺好表面,等下周展示结束再处理基层。她说不能,给对方看了试水录像,并把卢师傅拉进电话,确认一旦铺上板,这块就得拆两次。
予舟接过电话。知夏离得不远,听见对方说“下周审评要看完整度”。予舟没用知夏的铺子当挡箭牌,也没讲艺术:“完整度包含排水。现在水倒进去,落点偏了二十七厘米。按原图装完,返工成本更高。我今天给你签设计变更说明,预算增量由我和项目经理一起核,不让现场队先垫。”
电话那头沉了一会儿。予舟说:“我知道这影响我的评审。先把现场做对。”
他挂断后,唐柳把多买的一杯豆浆递过去:“你刚才这句比你以前所有效果图都好看。”
“要收费吗?”予舟问。
“收费。别拿人家店当升职案例。”
“唐柳。”知夏叫她。她自己可以说,不想让朋友替她把那件事当每天的开场白。
予舟接了豆浆,钱扫码转给唐柳。唐柳手机一响,认真核了数:“三块五。行,你有付款能力。”
中午,施工队先做另一跨不受影响的基础。知夏店前摆了两只安全围挡,间距留足轮椅和推车可过的位置。俞贝不让人从围挡边挤,自己站了十分钟,看一辆送货小推车怎么绕。她把一侧又往墙边挪了八厘米。知夏的侧门还是难进,下午她把两把大长伞约到第二天取,给客人打电话时说得直:“今天门口施工,我要是现在让您来,您得举着伞从钢管底下钻。那把伞经不起您这么爱它。”客人笑了,同意改时间。
三点,老魏骑车送竹骨,车筐里还塞着一袋梨。他看见地上挖开的四块砖,说:“我上回来就说这儿踩着空。你们年轻人老爱拿仪器,耳朵贴地上听一下不就有数?”
俞贝正拿着锤子做回弹检查,抬头:“听出来也得记下来。您上回在哪儿说的?”
“在她这店里,吃绿豆冰的时候。”
“那您没跟施工队说。”
老魏顿时没词。他把梨放在柜台边:“我现在说。梨不算证据吧?”
“梨算午后加餐。”知夏把竹骨一根根抽出来,确认没有裂纹。她本来想把其中两根用在陈阿婆那把伞上,想起外孙要真的拿它挡雨,又留出更结实的几根。
四点二十,予舟拿着变更单过来,请知夏只确认一件事:施工时从侧门出入的安排是否可行。单子没要求她替工程质量签字。他说修改方案明早让俞贝再核,现场暂停这跨,其他段按批准范围做。知夏拿笔在“商铺通行意见”下写:侧门可临时通行,须保持净宽,施工队每天收工清理积水。她没有写“同意设计”。
“我不替你们验收。”她把单子递回去。
“我知道。”予舟看她写的两行,“你只管你门口怎么走。”
“也不只管门口。”知夏指向巷尾,“雨大时那边的水会倒流过来。你们只改这四块砖,没看那边,水下次会换条路。”
俞贝正好过来,听见这句,让她在地图上画。知夏拿铅笔画了一条弯弯的线,像一把被雨吹歪的伞骨。画到巷尾,她停住:“我只能说我见过什么。那边地下怎么做,你们找管线资料,别让我瞎猜。”
“这已经够用了。”俞贝拍了张只含图纸的照片,转头去问现场负责人。
下班时,卢师傅把围挡拉齐,砖坑上盖板。予舟留到工人走完,鞋底沾了白灰。知夏锁侧门前看见他蹲在盖板边,用手试有没有翘角。那份删改报告的回执已经发来,她看过,也知道今天他把自己的评审放在了返工后头。她仍然不想把自己昨晚被伤到的地方说成“算了”。
“程予舟。”她隔着半扇门叫他。
他站起来:“盖板边缘还要加一条防滑胶,卢师傅去拿了。”
“我不是问盖板。”
他等着。
“你今天说的增量预算,别让俞贝一个人扛。她早上第一个说停。”
“我会跟她一起签。”
“那就好。”知夏拉下卷帘门,门底离地还剩一掌宽,能看见外面有人把那条防滑胶压牢。她拿起工作台上的伞骨,试了试弹性。手指有点僵,可能是一天都在看水的缘故。
第二天下午,陈阿婆过来看给外孙修的竹骨伞。她没从侧门钻,先站在围挡外看了半天,问那几块砖是不是还要掀。知夏说要,施工队今天只做基层,门口的路用硬板盖着。她自己走过去试了一遍,确定板不晃,才出来接陈阿婆。
“我就想看一眼,伞修完是不是变成摆设了。”陈阿婆把黄色雨衣搭在胳膊上,“孩子新鞋放床头三天不舍得穿,我怕伞太漂亮,他也供起来。”
知夏把伞撑开给她看。新换的两根竹骨颜色比旧骨浅一点,伞面上那朵白栀也只补了开裂的边,没有重新描成整齐的一圈。“还要做防水测试。七月十日交给您,赶上后面的雨。骨尖别使劲往地上敲,回来把水抖干,开着晾一会儿。它不是玻璃做的。”
陈阿婆摸了摸新竹片:“看得出修过。”
“您要完全一样,我做不到。”
“谁说要一样?”陈阿婆笑,“人膝盖疼了贴膏药,还让孙子猜不出来啊。能走路就行。”
知夏把保养卡放在待交付的袋边,尾款没有收。陈阿婆问了两遍有没有少算工钱,知夏拿出项目清单,材料、手工、旧面清洁都写在上面,确实没漏。那张清单是唐柳逼她做的,第一版她嫌像医院收费单。现在说给客人听,她反倒觉得心里稳。
陈阿婆走后,唐柳又记一栏“到店讲解十二分钟”。知夏看到了:“这个也算?”
“你陪她验伞、改交期、走过工地。记工时不等于给她开十二分钟聊天费。”唐柳合上本子,“你老觉得开口说话不算工作,月底才觉得自己怎么忙得像三个人,钱又像只够一个人吃。”
知夏没吭声。父亲过去替人讲怎么收伞、怎么晾伞,总把那部分时间抹掉。她不能把旧账倒回去,眼前这一本还能写清。
傍晚五点,俞贝来给她看复测结果。基层补平后,三桶水连续倒下,落点都进了预定的槽口。施工队暂时没安装面板,还要等相关核验完成。俞贝把数据和日期拍在一张纸上,问她要不要留一份。知夏说要,留的是店门通行记录,不是替谁打广告。予舟在一旁把纸递过来,手指没碰她的手。
“你们公司那边怎么说?”她问。
“变更单收了。项目经理要我把多出的材料钱拆开说明,明天开会。”
“又影响你争负责人?”
“可能。他们要看我怎么解释成本。”
“那你解释清楚。”知夏把纸折好放进抽屉,“别说因为这儿有家修伞铺,让你特别感动。”
予舟看着她,过一会儿才说:“不会。我会说三桶水往哪里流。”
知夏没有笑。她把陈阿婆那把待交付的伞放回柜台后,检查记号有没有贴牢。门口那只搪瓷盆接着屋檐滴下的几粒水,声音很轻。
第十一章 联名价签写给谁看
七月八日上午十点,韩亦宁带着一只纸箱走进留晴修伞铺。纸箱上印着她公司的名字,封口胶带贴得平整,像里面关着一个不许吵架的会议。
“先说好,今天不拍人。”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到柜台上,“摄影师也不来。这里是材料样、报价表和合同草案。你想先看哪个?”
知夏正给一把黑伞换伞珠,手上沾着细铜屑。她指向报价表:“先看钱。看完还能聊别的。”
唐柳端出三杯水,听到这句,差点把自己的那杯举起来庆祝。她今天本来要去别处盯活动,特意把时间改到十一点,想看看知夏有没有又说“你们决定就好”。
报价表上写着两款伞。第一款“青瓦”,第二款“白栀”。数量各六十把,伞骨和伞布由韩亦宁合作的工厂生产,知夏负责原创图案和首版样伞确认。整页写得漂亮,末尾的价却不漂亮:一次性设计费三千八百元,后续不限批次使用,不另付授权费。产品吊牌上会印“灵感来自澄州梧桐巷修伞匠人”,没写她的名字。
知夏看了两遍,拿笔把“修伞匠人”圈住。“你们找的是谁?”
“你。”韩亦宁说。
“那我的名字在表里怎么没出现?”
韩亦宁把椅子往前挪:“这版是法务和采购给的统一格式。我知道你会有意见,所以今天来当面谈,没让他们直接发你签。”
“你知道还带来,挺有勇气。”唐柳说。
“也算没办法。我若只拿一张好看的概念图,你们会觉得我来要免费灵感。”韩亦宁把合同草案翻到条款页,“问题摆在桌上,才知道怎么改。”
知夏把普通黑伞放到架上,洗手回来。她没有急着说嫌少,先问工厂样品的布料、防水等级和伞柄结构是谁负责。韩亦宁说工厂,初样月底前出,知夏只做设计审看和两轮修改。知夏又问如果工厂把白栀画成一朵像棉花的东西,谁有权不让它上市。韩亦宁在纸上写“原创作者审定最终图案”;采购给的草案里没有这项。
“我修的伞跟工厂伞是两件事。”知夏说,“客户带来一把断骨的伞,我按材料和工时收钱。你们卖六十把新伞,买的是图案和它被用在哪儿。不能用三千八把以后所有颜色、所有尺寸、所有批次都买走。”
她拿出昨晚算的表。一款图案的设计费、两轮修改、首批不超过六十把的使用授权分别列价。若增加批次,另谈。每张吊牌须有她的姓名或她确认过的“留晴修伞铺设计”字样,不写什么“无偿守护城市记忆”。她没把旧店里用过的白栀图案直接拿给韩亦宁,提出新画一版;旧图留在客户伞上,不变成批量商品。
韩亦宁的笔在其中一行停住:“你这个单价,我得回去找预算。”
“可以。没有预算就不做。”
“你说得像唐柳。”
“她每个月给我算账。学费还没收够。”
唐柳假装在喝水,杯子空了还端着。韩亦宁也笑,但没因为气氛好就马上答应。她指着署名:“我们有包装版面限制。全名一定能放,可能要换到背面。字号你能接受多小?”
“不能小到拿放大镜。你先给我印实物看。”
“好。设计费和使用费我带回去,周五前答复。没有正式盖章和定金前,你不用开工。”
知夏把这句写在自己那份报价单上,韩亦宁也签了一个“已收报价,非合同”。这不是成交,可比此前那张没有署名的草案清楚。
韩亦宁打开纸箱,里面有两把工厂空白伞。知夏试了试开合,第一把顺滑,第二把的卡扣顶手。她将那把贴上便签:“这个别拿给孩子试,会夹。”韩亦宁说会要求工厂换组件,没让知夏免费帮他们做产品质检,只记了一条具体意见,下午安排内部检验。
临走前,韩亦宁在门口碰见程予舟。他抱着一卷排水实测记录,鞋上没灰,工地这周已经清完。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纸箱:“谈完了?”
“还没谈成。”韩亦宁说,“她比你们那位项目经理难说服。”
“你们两个人都拿着计算器?”
“我拿预算,她拿自己。差得远。”韩亦宁摇摇头,“你别替我求情。以前你替别人讲喜欢不喜欢,讲得很不准。”
予舟被她堵了一下。他们以前交往过一年,分开后也没翻脸,只是各自说话仍能听出旧习惯。韩亦宁走远,知夏才从柜台里抬头:“她刚才那句什么意思?”
“以前我总以为知道她会想什么。后来发现我猜的和她说的不是一回事。”
“你今天过来,不会是替她拿预算吧?”
“不会。俞贝让我把复测记录给你,店门前这跨排水已通过现场复核,后面还有验收步骤。”他把纸放下,右下角有俞贝和现场负责人的签字,“我没拿她的方案看。你们谈什么,你想说才说。”
知夏指着纸箱:“两把伞,一把夹手。”
“那她要修?”
“要工厂改,不是送我这儿修。人家有自己的售后。”
予舟点头,像差点说错一道题。两人靠着工作台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坐。巷子里现在有一段正式雨棚,下午的阳光从棚沿与屋檐之间漏进来,落在几把待修伞的伞尖上。知夏看见他手里的图筒又换了新贴纸,上面印着外地一个城市的项目代号。
“你要出差?”她问。
“公司在谈把我调去南岭,做一条商业街的长期项目。下周开评审,结果还没定。我本来想等确定再告诉你。”予舟把贴纸转到外侧,让她看清,“但你若从别人那儿听见,会像我故意藏着。”
知夏的第一反应是“跟我说做什么”,说出口前又停住。上个月她在两张椅子上讲过父亲,也在第九章把他的错误说得很重。他们并非普通互不相干的街坊。可他说的是一份工作,不是问她同不同意。
“南岭多久?”
“初版合同写四个月驻场,之后看项目。还在谈,没批。”
“你想去?”
“有一部分想。项目大,能独立带组。有一部分不想:我更想把这种老街里实际能用的东西做好,不只做一条给游客拍照的动线。公司要我周五给选择。”
“那你把你的工作算清楚。”知夏没躲开他的目光,“别把我的店放进你去不去的理由里。”
“不会。”
“也别把我写进你给领导的材料。”
“不会。”他答得很快,随后慢一点,“你不信也正常。”
知夏拿起那份排水记录,把它夹进施工文件袋里。予舟没有要求她现在相信。她听见门口的风吹动价格牌,牌子没掉,是他们上周换过的两颗螺丝起作用。很小的东西,她还记得是谁拧的。
下午三点,高闻带着相机包来,站在门槛外先问能不能进去。他把之前那张争议照片的处理记录又打印了一份,知夏说已经收到,不必反复赔礼。他把纸放回包里:“我想跟你谈新的。不是韩亦宁的联名,我自己做一支三分钟的手艺短片。可以只拍手和工具,不拍客户,不拍店外排队的人。公开之前你看最终版。”
“三分钟剪出来,会不会只剩我拿针的镜头?”
“可能。你有权说那不是修伞的样子。”
“我可以给你两小时拍制作过程。第一支先别拍人物采访。你写拍摄目的、发布账号、素材留存期限,发给我和唐柳。还有,别把我爸的老照片拿来做催泪开头。”
高闻把相机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我原本想问你爸那张。现在不问了。”
“问可以,我会拒绝。”
“你现在拒绝得比以前快。”
“我以前约会时就该练练。”知夏说完,自己也笑了。两人那段短暂约会早过去了,高闻没把这句当新邀请。他说下周把拍摄条款发来,若谈不拢就不拍。
晚上关店,唐柳把韩亦宁的草案放在桌上一侧,知夏的反报价放另一侧。两张纸之间隔了一把折叠伞,像有人画了一条小河。她问知夏:“你真想做联名?”
“想。有人愿意为图案出钱,比在店门口夸十句好看实在。但我不想把修伞铺的名字卖成别人袋子上的怀旧故事。”
“那就等回复。”唐柳把两张纸分别装袋,“别先把六十把伞的收入算进去。”
知夏把计算器关掉。另一边,程予舟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巷口要做公开展示的灯光测试,九点前结束,不占你门口。她回“收到”。隔了半分钟,她又发:“南岭的事,周五前你会想好?”
他回:“会。我先把两个项目的岗位条件问全。”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给一把普通黑伞换伞珠。金属珠很小,夹起来要稳。外面有人经过雨棚,脚步声和以前不同,像走在一条终于知道往哪边排水的巷子里。
第二天上午,韩亦宁发来一封邮件,说采购能接受“首批不超过六十把”,却希望把试样修改次数从两轮改成四轮。她还把知夏的署名放在吊牌背面,字号缩到只比成分表大一点。唐柳把实物尺寸打印出来,拿剪刀沿边裁了张纸,贴到一把旧伞上。知夏站远半步,连自己的姓都认不清。
“这不是署名,是捉迷藏。”她说。
唐柳拿笔在纸上画一小格:“若正面放不下,可以放侧边,但得在正常拿伞时看见。你别只说太小,告诉她你能接受的尺寸。”
知夏用店里标签机打了两种字号,一种占吊牌一行,一种占两行。她把照片发给韩亦宁,附上四轮修改的另计工时,不让人以为两轮变四轮只是多改几笔。韩亦宁下午回:“我拿实样进会。若这个价谈不下来,产品可能先不做。”
知夏回得很快:“可以。别为了赶七月展示,拿没确认的伞放展桌。”
韩亦宁发来一个“明白”,没有小花表情,也没有“放心吧我们很重视”。知夏反而松了口气。能把不做说出口,才有可能把要做的部分谈认真。
老魏来送新批竹片,见她桌上摆三张吊牌,问:“你改行做价签?”
“试署名。”
“这张写得像蚂蚁上班。”他挑出最小那张,“这张大点,我这个年纪不用把伞举到脸前。”
“知道了,评审老师。”知夏把竹片费用记到本子里,“您这批比上月贵,我也不用装作看不见。”
“贵是贵,裂的你退我。我不靠你眼神好挣钱。”老魏拿走那张蚂蚁字吊牌,卷成一小筒,塞进自己包里,说留着提醒自己以后写材料价别像写谜语。
唐柳笑得蹲到柜台后头。知夏把另两张纸夹回文件夹,等韩亦宁的回复。她今天还有七把日常折叠伞要排单,一款尚未签约的新伞不能把店里已经付过定金的客人挤出去。
第十二章 台风预警前的晚饭
七月十日早上六点五十三,宋知夏的手机连响三声。一条是澄州气象台的强降雨预报,一条是唐柳发来的“你门口的盆别忘倒”,第三条是老魏的语音:“今儿别让我送材料,风一吹我连人带竹片都能进你柜台。”
知夏回:不送。我今天只交一把伞。
老魏马上回:那你先别出门。人还能改交期,伞淋坏了也能修,骑车撞着不好修。
唐柳在店里等她,已经把门口那盆水倒了。她做活动的群里有人提议趁雨大去拍雨棚的“实战效果”,唐柳直接把那条建议截给负责人,问有没有安全员和正式场地安排。对方沉默五分钟,回一句“取消拍摄”。她把手机放下:“雨棚不是综艺闯关道具。想看能不能挡雨,等下过了看记录。”
知夏把门口两面可移动的价牌收到屋里,伞架用绳固定,窗框那处渗水垫上干布。她没有把所有伞堆到最高货架。上个月有把长伞从高处滑下来,差点砸到唐柳的脚;防雨不能换一个更近的麻烦。
程予舟和俞贝七点四十到巷口,现场负责人已经拉好临时提示带,施工队不做任何高处作业。俞贝核了雨棚下面的接口、落水口和电路保护,拿手机拍的是设施编号,不是几个工人在风里摆造型。予舟去各商铺确认通道,走到留晴时只问:“你门口这边需要我们移那只围挡吗?今天不施工了。”
“围挡别移,地砖昨天刚铺稳。”知夏指着角落,“那只临时垃圾桶容易倒。让管理方收进去,别让它堵排水。”
“我转给现场负责人。你们今天还开店?”
“上午开到十点。陈阿婆约九点取伞。雨要是提前大了,我让她改天。”
予舟没有说“我帮你送”。阿婆住得不远,能不能出门由她自己和天气决定。俞贝在一旁看了眼预报:“十点前可能没事,变化快,九点再确认一次。店里用电也检查一下,别让水溅到插座。”
“我昨晚拔了窗边那排。”知夏说。
“好。别想当然觉得雨棚做过试水,台风天就肯定万无一失。我们按现场方案处理,不让人往下面挤着看。”俞贝说完先往下一家走,她今天还要给另外两处接水点做记录。
八点四十七,陈阿婆打来电话,说外孙在楼下拿着雨衣蹦,非要来。知夏听见电话里有个孩子喊:“我想试试外公的伞会不会漏!”
“楼下试两圈就行。”她说,“雨还没到最急的时候,您若出门不方便,我给伞留着,不加保管费。”
阿婆说她步行七分钟,先看天再走。九点零五,知夏看见祖孙俩从巷口过来。孩子背着一个小书包,黄色雨衣穿反了,帽子在胸前鼓着像一只口袋。阿婆一边走一边说“我没替他穿”,小孩举手证明:“我自己穿的,穿错也是自己错。”
唐柳忍了半天没笑,最后说:“这个口袋拿来接雨不错。”
孩子看一眼,认真把雨衣转回来。知夏把那把白栀竹骨伞交给他,让他自己按伞柄,手指够不着的地方才示范。新竹骨比老伞原来的结实,开合也顺。阿婆不看白栀花,先摸伞缘有没有扎手的细木刺。没有,她才松口气。
“外公以前撑这把去接我妈妈。”孩子说,“现在能接我吗?”
“能。但这把伞遇上大风,你先把伞收起来,进屋等。它也不是铁棚子。”知夏把保养卡递给阿婆,指给孩子看两行大字:雨后开着晾,别往地上戳。“你若觉得字多,可以记住第一句。”
孩子在门口走了两圈,一圈走得慢,一圈想跑,被阿婆叫住。他把伞抬得高,雨点刚落下,几颗打在白栀旁,沿伞面滚到外沿。知夏看水没从补过的缝里渗进去,才在交付单上签字。阿婆付尾款,让孩子把找零的纸钞放进钱包,不要像上次塞进雨衣袖子。
“你这伞修得能用。”阿婆说,“好看是顺带的。”
“我就等这句。”知夏把交付单给她一份,“您赶紧回去,预报说后面雨会大。”
九点三十五,巷子里开始起风。知夏关了店门,唐柳去自己活动公司的仓库核防水布,走之前在账本上写清今天那把伞的材料与工时。她还要处理自己的项目,不可能从早到晚站在知夏柜台后面当一个随叫随到的闺蜜。
雨真正落下来时,知夏没往外冲。她从窗内看棚沿,水沿槽走向雨水口,地面仍有积水,但没有往门槛里倒。巷口的垃圾桶已经被收走。她给俞贝发一张只拍设施的照片,备注“十点零二分,店前水线未到门槛”。俞贝回:“收到。我们在安全位置观察,不用出门帮拍。”
予舟也发消息问窗框那处老渗水还在不在。知夏低头看盆里有三滴,说雨棚管不到她窗框,别把所有的水都认领。予舟回:“好。窗框找师傅修,别让我的设计跨行抢生意。”
十二点,雨势小些。知夏把午饭从冰箱拿出来,是昨晚唐柳给她塞的一盒饺子。她不想开火,微波炉却跳了闸。检查一圈,是后间一个老插线板受潮,她拔掉,没去碰电箱。电工约了下午来,她把饺子又放回冰箱,拿手机点了一碗汤面。外卖员说巷子目前不好进,店家暂时不送;知夏就等,饿不至于让人冒雨骑进来。
一点四十,电工先打电话问铺里有没有进水,知夏说后间插线板受潮,电箱没碰。对方说雨小了再过去,先让她别把那排插座接上。她照做,把插线板放进一个红色塑料袋,贴纸写“别用”。唐柳的视频电话这时候打来,画面里是一堆盖了防水布的活动灯箱。
“你那儿怎么样?”唐柳问。
“店没进水,午饭没吃成。你呢?”
“我这边一个志愿者想把物料搬到屋顶,说高处不怕水。我让他先下来。屋顶那门风一吹就能把人夹成书签。”唐柳把手机对准干燥的仓库地面,“现在我们都坐在一楼,没必要为了证明敬业去跟天气吵架。”
知夏打开抽屉,拿出一包上周留下的苏打饼干。唐柳看见,立刻说:“别告诉我这算午饭。”
“算垫一下。面馆若开了,我晚上去吃。”
“我等会儿不回店。仓库这边还有我自己的单子,客户明天要核数。你需要人就发消息,但别先替我安排好陪你通宵。”
“知道。”知夏嚼着饼干,嘴里发干,“你这句话越来越像我。”
“是你像我。”唐柳挂电话前又问陈阿婆的伞交了没。知夏把孩子穿反雨衣的事讲给她听,唐柳笑得手机画面都抖。她们没有用那孩子的样子发任何社交账号,只在各自的记忆里留了一会儿。
三点十六,电工到了。他把受潮插线板换掉,检查窗框附近线路,又提醒知夏插座离地太低,后面得请合适的师傅调整位置。知夏付了本次上门费,把建议写在账本一角。店内修伞的事她拿手,电路不是她逞能的地方。电工走后,她把那盒没热成的饺子拿出来看,还能吃,却突然不想吃了。她想要一碗真的冒热气的面。
下午四点多,雨停了一阵。现场人员确认通道可走,予舟把上午的记录送来,鞋底湿了,不进店。他说他们只记录了当时排水情况,还要等工程验收,不拿今天一场雨宣布项目完美。知夏听着,觉得他最近学会了不在句子前面贴金边。
“你吃饭了吗?”她问。
“中午面包。晚饭还没想好。”
“街口那家面馆开着。要不去坐半小时?我也没吃热的。”
予舟站了两秒,像怕这句是天气播报:“可以。等你关门。”
她把卷帘门拉下,给唐柳发消息说晚饭不在店里吃,不用过来检查她有没有饿昏。唐柳回一张截图:她自己公司的仓库没进水,活动物料全部移上架。后面添了一句“面馆别替对方点菜”。知夏差点把手机摔进包里。
面馆空了一半,老板给他们两碗热面,又端来一小碟青萝卜,说今天剩得多,不收钱。知夏问能不能不要姜丝,予舟说自己的那碗可以加,他不替她挑。老板听着笑:“你们是来吃饭还是来练谈判?”
“吃饭。”知夏说,“我们这周谈得够多了。”
热气把窗玻璃糊上一层。予舟把南岭项目的条件讲清:驻场四个月,能带五人组,设计方向由他负责一大半;本地下一期雨棚和邻巷改善也可能由他带,但项目小,预算紧,甚至未必能拿到。他还没决定,周一要交意向。
“你想听我的建议?”知夏问。
“想听,但不想让你替我决定。”
“南岭那边给你的位置是真的,本地这边还没批。你别为了一个没落地的机会把确定的扔了。”
“你讲得像唐柳。”
“她这句话确实有用。我只是觉得你若留在澄州,得是因为本地项目值得你做。若去了南岭,也别说是我把你推走。”
予舟拿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面:“你把两边都堵了。”
“没有。我给你留了选择。”
他抬头看她。外面雨又开始敲棚,声音比早上小。知夏想起第九章那份报告。她并没有忘,可她今天想跟他坐在这儿,也是真的。两件事并排放着,不必硬说哪件把另一件抹掉。
“我喜欢你。”予舟说得不快,“这句话不是项目汇报,也不需要你签收。我想说很久了。”
知夏把筷子放下。老板在后厨剁葱,响得像有人在给他们倒数。她笑了一声:“你挑这时候?我嘴里还有萝卜。”
“那我等你嚼完。”
“我也喜欢你。”她看着他,“但我现在不想把喜欢变成一道选择题。你去南岭还是留在澄州,我都不能代你答。我自己的店也还有一堆账没弄清。”
“我没让你马上答应交往。”
“我知道。你要是想说一句喜欢就轻松了,可我听完会想很多。咱们等你周一把工作想明白,也等我把市集摊位算完,再说下一步。”
予舟点头。他没有伸手越过两碗面去握她,只把桌上那把盛萝卜的公筷推到她手边:“那你先吃,不然你喜欢我这事会凉。”
“凉的是面。”
“面能再烫。人可不一定等。”
“你不是说不催?”
“我没催。我在陈述厨房设备条件。”
知夏笑得差点呛到。老板端来一小壶热水,看见他们碗都剩半碗,问要不要加汤。两人同时说“要”,又同时看向对方。雨还没停,谁都没起身。知夏把那口等凉的萝卜吃掉,才把碗往老板那边推。
第十三章 把灯留在巷口
七月十二日早上八点十七,宋知夏在账本里找到一张被水泡得发软的便签。上头写着“白栀伞伞珠三粒”,后面还画了个歪箭头,指向“别再送了”。字是唐柳的。
“你画箭头能不能画准一点?”知夏举着纸问,“我以为你让我别送白栀伞。”
唐柳在门外拆活动用的纸箱,闻声抬头:“我让你别送伞珠。三粒也是钱。你要是真把整把伞送了,我就把账本钉在你门上。”
这两天雨收得快,巷子仍湿。雨棚边新装的导水槽没有再往留晴修伞铺门槛上浇水。知夏在门内放了一张吸水垫,垫子边缘干着。她已经看过两次,还想蹲下摸第三次。
“你摸完也不能把它摸成验收单。”唐柳把纸箱推到桌底,“星期二公开展示,人家会正式测。今天你先看市集给的常驻摊位条件。”
她把一页报价单压在账本上。每周五、周六、周日三个晚上,从六点到十点,摊位费按月收。表格里把“传统手作展示”写得很大,把清场、垃圾和临时电费写得很小。
知夏拿尺子压住纸角,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三晚不行。周一送修的伞,周三我就得拆开。三晚都去摆摊,我要在摊位上修到凌晨。”
“那就两晚。你想要常驻,不是想让自己常住市集。”
知夏圈出周五和周六。唐柳的笔立刻伸过来,点了一下周六的九点半:“我也有事。七月下旬河西那边找我做夏夜电影活动,我接了。你若开两晚,我最多帮你周五。周六得另找人。”
“你接下来了?”
“昨天签的。活动费分两期,第一期已经到账。别这样看我,像我突然结婚了。”唐柳把胶带从牙边扯下来,“你一直说让我把自己的活动做起来。我现在做了,你要是说‘那谁帮我收钱’,我跟你翻脸,翻完再帮你算这张表。”
知夏把笔搁下:“我想说恭喜。还有,周六我自己去。摊位只摆能当场讲清楚价格的修理样本,收伞还是回店里登记。”
“这样像话。”唐柳把一捆标价牌推给她,“你跟程予舟学会画线了?自己给自己划边界。”
“这是你教的。学费每个月两千八。”
唐柳假装要把账本拿走,两人隔着柜台拉扯了一下。门外有小孩把湿伞尖点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像替她们打拍子。孩子妈妈进来问一把自动伞能不能今晚修好。知夏接过伞,试开两次,弹簧回位有问题,告诉她明天下午才有空拆。
“我今晚要去车站接人。”
“先借您这把。”知夏从店角拿出一把普通透明伞,伞沿上贴着“借用,记得还”的小纸条,“不收押金,记手机号后四位。我的修理单明天下午给您报价,您觉得不合适可以不修。”
孩子把透明伞举起来,发现能看见天,兴奋地问是不是下雨也能看云。母亲说下雨看不到云,他不服,想等着试。知夏没拿孩子当表演,写好单子,给了他们一张伞袋。
人走后唐柳看她:“你以前会说‘今晚做不了’,然后替人心疼到半夜。”
“现在我只替那根弹簧心疼。”
上午十点,程予舟从巷口进来,手里夹着一张图纸,裤脚沾了新泥。他没进门,站在门槛外问:“今天可以看导水槽吗?”
“今天又没下雨。”
“人工放水。”
“你们工程师不是有专业说法?”
“有。俞贝说‘把水倒下去看看’最专业。”
知夏笑了一声,没来得及收。程予舟看见,神情也松了一点。周五晚面馆那碗面吃完,两个人把“喜欢”说得半截露在桌上。他问她要不要一起想以后,她说不能在外地岗位还没定的时候替他回答。他那晚没有再追,帮她把店外两桶备用水搬高,关了灯,骑车走了。
今天他带来的是本地下一期的巷口更新招标准备图。知夏看出抬头,问:“你要接这个?”
“我跟公司谈过。我留在澄州带这个小组。外地项目职位更高,团队也大,昨天负责人把条件给我发来了。我没有接。”
她握着门框,没先说话。
“不是让你为我的决定负责。”予舟把图纸卷紧一点,“外地那份是做商场室内空间,项目成熟,升职路径清楚。澄州这边小,问题也多,但我想把已经看见的问题做完。俞贝愿意留下,我可以自己带一次现场。公司给我三个月试岗,做不好还得回去画别人定好的图。”
“你这么讲,我听着像一份给自己的工作报告。”
“是。”他停了一下,“我怕讲成情书,你又以为我拿它跟你换答案。”
知夏低头看地上的干门垫:“情书也不一定能换到答案。”
“我知道。”
唐柳从店里把一只空水桶塞给他:“两位,账房在后头听得一清二楚。工作报告写完去放水,别堵门口影响营业。”
俞贝已经在巷口架好刻度尺。她戴一顶旧遮阳帽,帽檐上有自己缝的反光条,拿着水桶对予舟说:“我在图上改了三毫米,不代表你能凭感觉判断。你来倒,我看。”
“你升职了?”知夏问。
“没有。只是在今天这个点,我比他会看水。”俞贝把本子翻到测试页,记录前一天的晴天基线。她的结构意见写得直白,哪一处该停工、哪一处能继续都留了日期。她不是要把谁吵赢,是怕一场真雨替他们证明。
水沿棚面走,先入导槽,再从巷口排到预留的浅沟,没有漫上伞铺门槛。第二桶倒快了,接缝处落下一串水珠。俞贝立刻写上位置,不肯说“没事”。予舟拿手机拍了接缝和刻度,没拍知夏的脸。
旁边花店的方苗拎着两盆刚浇过水的绣球出来,看见桶,立刻把花放到高处:“你们今天试排水还是给我免费浇花?”
“试排水。”俞贝指着地上的粉笔线,“你门口那块砖凹了,我们记着。今天这点水不多,等真下暴雨就可能漫到花架腿。你以前把花移到哪里?”
方苗往右边指:“电表箱旁,但谁一推车就挡住。上回一盆花被人带走,还给我留张纸条,说拿回去养两天。”
知夏在旁边笑:“你后来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人家真养了两天,还浇了半瓶洗米水。我那盆绣球现在见了他都想跑。”方苗说着把花盆往里推,“方案上能不能给我留五十厘米,不用放大花架,只要这盆有地方躲?”
予舟量了距离,没张口就答应。他把方苗的要求写在本子上,说要同消防通道宽度一起核。方苗点头:“你这么说,我反而放心。上次有人跟我说‘完全没问题’,第二天工人把梯子架在我花上。”
知夏看着予舟握笔的手。他以前也会先说“应该可以”,她记得。现在他用尺子量完,主动把没确认的部分留空。方苗回店时又扭头喊:“小宋,你今晚还开着吗?我那把橘色伞卡住了,顾客借走没还,回来以后伞骨像吃撑了。”
“六点前送来。我先看,不保证今天修。”
“好,我不让它跟绣球待一起。”
“这能展示吗?”知夏问。
“修完再展示。”俞贝说,“今天还不能签。”
知夏盯着那一串水珠,想起初见时予舟用手指比画过一条非常漂亮的线。那时候她想,这人只会画。现在他站在俞贝旁边记漏水点,鞋上泥都没擦,脸上也没有‘我早说了’的意思。
午后,唐柳的河西活动合作方打来电话,要她过一遍场地电线。她拿着自己的文件夹就走,临走提醒知夏市集条件今天五点前回。知夏从没见她跑得这么快,喊:“你吃饭了吗?”
“合同里包盒饭!”唐柳隔着半条巷子回,“你就别给我送了!”
知夏三点半坐到柜台后,给市集回邮件。她写每周只驻周五、周六两晚,周六一人值摊;现场只展示可带走的成品和报价区间,待修伞回铺登记,摊位费按两晚重报。按下发送前,她把“感谢贵方大力支持传统手艺”的客套删了。对方需要的是清楚的安排,她需要的是能活下去的工时。
四点二十,韩亦宁回了消息,问联名样伞能否在周二展示。知夏没答“可以”或“不可以”,把上周谈的三处未定条款又列给她:图案使用期限、单件署名、损耗样品由谁承担。韩亦宁只回一句:明天上午带修订合同过来,当面核。
她把回复截图发给唐柳,没让朋友替自己谈。唐柳在河西回了一张照片:一排还没贴座号的折叠椅,旁边是一箱矿泉水。配字:“我这边也有十七个人问能不能免费坐第一排。你那张价签给我一点勇气。”知夏回:“第一排不收钱,座位也要排队。”唐柳隔了半分钟发来一个双手举账本的表情包,知夏看得笑出声。
“对方比我还喜欢红笔。”知夏说。
柜台上没有人答。唐柳走了,程予舟和俞贝去补接缝,老魏去送铜丝。伞铺难得静下来,门上的铃被风轻轻碰响。知夏把那把陈阿婆的白栀伞从架上拿下来,伞面已经干透,花的边缘没被水冲糊。外孙拿它去过一趟雨里,送回来时在纸条上画了一颗歪太阳。陈阿婆说,孩子想借给同学看,第二天再带回家,问她能不能替伞珠拧紧一点。
知夏用手指试了一下,很紧。她没有为了显得有工作可做,再给它拧一遍。纸条塞回伞袋,拿起旁边的普通黑伞,继续拆那根不听话的弹簧。
傍晚六点,俞贝来拿备用的粉笔。她说漏水点补完了,周二还要按流程复测。予舟在后面拎着两个空桶,问知夏晚上有没有空吃饭。
“有。我周五没吃完那碗面,今天想找补。”
“面馆老板说你上次吃完了。”
“他连我吃了几口都记?你是不是替我付的摄影费给他了?”
“没有,他问我怎么把葱挑得那么干净。”
俞贝把粉笔塞进兜里:“你们慢慢审这碗面。我得去写今天的水,雨棚没验收之前谁也别把‘不漏’发到群里。”
她走出去,顺手把伞铺门口那盏偏了角度的灯扶正。灯罩不是新买的,白漆掉了一块。亮起来时,柜台上的黑伞骨在纸上投出细细的影子。知夏把弹簧放回小盒,锁了抽屉,去拿自己的外套。
门外的地面还有水,却没有从缝里往店内钻。她蹲下摸了一下吸水垫,手指只沾到一点灰,没沾到水。
第十四章 雨棚下面的人
七月十四日上午九点,宋知夏把修伞铺门口的价签擦了第二遍。纸上写着“普通折叠伞检查五元,确定维修前报价”,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能修的会说明原因,不收维修费。
唐柳拎着自己的活动箱进门:“你把它擦成一面镜子,价也不会自己涨。”
“昨天有人拿手摸,留了个印。”
“你这理由听上去像程予舟检查排水槽。”
知夏不接。前天晚上她和予舟吃完面,话题转了好几次,最后落到俞贝那条接缝。两人没问“我们现在算什么”,也没假装七月十号那晚没有说过喜欢。今天有公开展示,她需要把店里的单子管清楚,予舟要把自己的报告讲完。他们约了周日再见。具体几点,谁也没定。
巷口拉了一条细绳,上午测试时不让参观的人进施工区域。俞贝戴着遮阳帽,带着两名工人逐点核查新补的接缝。她身边放着量杯和记录表。有人问她是不是要表演“水往低处流”,她答:“对,表演不好就不开放。”
方苗从花店搬出两盆绣球,没把它们塞在通道里。她上周提的那个五十厘米位置,最后只留了三十八厘米;消防通道线不能挪,花架腿换了朝向。她说够用了,至少雨来时花不用跑得比人快。
十点半,设计公司的负责人和市集方到了。程予舟拿着修订图,先带他们看排水,再看店门。雨棚边缘比初版后退了一截,留晴修伞铺的蓝底招牌从巷口就能看见。知夏站在自家门口,第一次不用把头伸到雨里确认那几个字还在不在。
水从指定位置倒下去,走过导槽,沿浅沟出去。俞贝让大家等了三分钟,又摸接缝背面。没有再滴。她在记录上写“今日实测通过”,把之前两次不合格的记录也留在同一页。
“之前的记录要给参观的人看?”负责人问。
“要。”俞贝把笔帽盖上,“他们站在棚下,总该知道它为什么返工。只看最后那行,会以为这东西第一天就长对了。”
予舟在旁边说:“报告里也写了返工成本,归我们设计方该承担的那部分,不能塞进商户故事。”
巷子另一头卖早点的邱叔推着空车经过,看见排水测试结束,问能不能从棚下骑过去。俞贝说现在还不行,工人正在收绳,行人先走旁边的线。他把车停住,问:“我每天早上五点半来,灯那时候亮吗?”
予舟翻开维护表:“五点十五亮,先试一个月。您觉得太早或太晚,告诉管理方,他们记反馈。灯坏了也有报修电话,牌子装在巷口,不让您挨家店问是谁做的。”
邱叔看着他:“我不关心你升不升职。我就怕摸黑推车,把糖水泼在人家门槛上。”
“我也怕。”俞贝说,“上次他为了省一个灯点,差点让我在图上签字。”
“我后来加了。”予舟说。
“因为我没签。”
邱叔听懂了,笑着推车绕开测试线。知夏看见他车沿挂着一把黑雨伞,伞尖总往外翘,想提醒他送来修,又忍住。今天他问的是灯,她不必把每个人见到的伞都变成自家生意。
知夏听见“商户故事”,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她,翻开下一页,讲巷口转角的行人宽度、临时电源和雨棚灯的位置。讲完这些,才说修订方案吸收了周边店铺对积水位置的意见。名单上有知夏、方苗和另外两家店的名字,都是各自确认后写上的。没有谁被单独挑出来当“老巷活化的代表”。
中午十二点,细绳收了。展示桌不是舞台,摆在伞铺门口侧边,留出进店的路。知夏只拿了三种东西:一把修好的普通折叠伞、一把白栀油纸伞的试样、一张写着“修之前先问”的价目单。高闻的相机架在对面,他今天拍的是伞骨和做工,镜头前没有顾客的脸。
唐柳把展示桌往外挪了半步,又退回原处。她量了进店的路,刚够一辆小推车通过。市集方的人想在桌边放一块到肩膀高的宣传板,唐柳拿着卷尺说:“放得下,但会挡住价签,也挡隔壁买花的视线。您若非放不可,我要把桌搬去巷口。那边是人家的摊位,还得重新问。”对方最后换成了贴在桌沿的小立牌。知夏把那张价目单摆得靠前。她不爱看唐柳跟人讲这些琐碎条件,可今天站在自己店门口,才知道十厘米也会让顾客误会她到底在卖什么。
“我开拍了。”他对知夏说,“这两张只给你审个人纪录片的流程段。不进韩亦宁的联名图,也不发我的账号。你若不想留,我当晚删原片。”
“你把话说这么全,大家会以为我很难合作。”
“我以前说不全,你才要替我补。”高闻调了一下焦距,“今天让合同替我说话。”
知夏看他,没再拿过去那点短暂约会说事。高闻是会拍照的人,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镜头里若只剩“会修伞的漂亮姑娘”,他也没拍到她真正花时间的东西。她把一根快断的塑料伞骨放到台面上,请他先拍维修前的裂口。
第一位来体验的是一位戴工牌的上班族。他拿着一把黑伞,问今天是不是免费。唐柳的眼睛立刻往市集方那边看。知夏把价目单转到他面前:“检查五块。您想先看能不能修,我现在能查。真修还得另外报价。”
“那我先查。”
她翻开伞,伞扣卡着一小块塑料,没断。知夏用镊子取出来,合上又撑开。“这个不用换件,检查费五块。您若自己想弄,我也能教您下次怎么看。”
上班族付钱,听完还笑:“我昨天刷到有人说这里修伞比买新的贵,原来不是每把都贵。”
“也有真贵的。”知夏把他那把伞递回去,“修理单得一把一把算。别把五块当成全店统一售价。”
陈阿婆两点多来,牵着外孙。孩子手里拿着那把白栀伞,伞尖套着知夏前几天加的软帽。外面太阳很亮,他偏要把伞张开,举着它从棚下一头走到另一头。走到第二盏灯下,他回头冲陈阿婆喊:“它现在不顶我脑袋了!”
陈阿婆问知夏:“你不是说要让我带来给你们展览吗?”
“我说您愿意可以借我放十分钟。您外孙现在要用,它就跟他走。”
“那我借八分钟。”陈阿婆从孩子手里接过伞,让他去旁边买水,“八分钟后还给我。你要摆得太好看,他又舍不得拿去挡雨。”
知夏把伞放在架上,贴了块“已修复、顾客自用”的小牌子,没有写陈阿婆和外孙的名字。高闻问能不能拍伞面,陈阿婆点头:“伞可以拍,小孩不拍。他今天头发被我剪得像锅盖,回家会怪我。”
孩子买水回来,认真说他不怪。阿婆看着他:“你昨天照镜子时怎么说的?”
“我说像饭碗,不是锅盖。”
旁边几个人笑了。八分钟到了,知夏把伞还给孩子,他抱着伞跑回棚下。那把伞在展示架上没有待太久,却比印在海报里更像是有人要用的东西。
下午四点半,韩亦宁提着一个扁纸袋到店。她没带摄影团队,也没先问能不能拍照,先把修订后的试单合同摊在柜台上。图案只用白栀一款,先做二十把;面料、配件与厂里的成品检验归品牌方。知夏做两轮样式修改和两次质量抽看,再改按工时另计。署名印在吊牌侧边与商品详情页,字是她拿实样站半步远也能认出的大小。单件授权费写了金额,超过二十把要重谈。
“还有一条。”知夏指着损耗项,“我不为批量生产的次品免费返修。”
“写了。那是我们供应链的事。”韩亦宁把条款翻给她看,“你能接受这个价,今天签。你若不接受,我回去再报,不用因为今天有展示就给我面子。”
知夏确实想卖这二十把,但她没立刻拿笔。她把合同又看一遍,发给唐柳帮忙核一处付款日期。唐柳正在巷口接河西活动的电话,发来一句:“这回日期没藏在脚注里。你自己定。”
知夏和韩亦宁签了字。韩亦宁当面把试单定金转到指定账户,知夏查看到账通知,才在账本里写下“白栀试单,定金”。剩余款按交付结,不提前当利润花。
她把那页账夹在修伞单后面,没有放在最前头给路过的人看。二十把商品伞与她台上这把手工修复伞用的材料、工时都不同,价格当然也不同。刚才上班族付的五块检查费没有因为试单到账就变得不值钱。唐柳说过很多次,账本最爱骗爱热闹的人:进一笔大钱时,手上的小单就像突然不重要了。知夏今天不想上这个当。
“程予舟知道我们签了会不会吃醋?”韩亦宁问。
“你跟他以前的事,和我这笔账不是一个账户。”
韩亦宁愣了一下,笑出声:“很会分账。难怪你把损耗条款压得这么细。”
“还有,你别用‘老手艺免费体验’给我做宣传。”
“我打算写‘先看报价再决定’,看起来不浪漫,但省客服。”韩亦宁把合同收好,“我做的是商品,不是给谁圆一个青春梦。”
五点多展示结束,市集方把摊位修改报价发来。两晚的方案他们同意试一个月,结算和清场另写了表。知夏说要回去和唐柳核,不在热闹里签。唐柳远远竖起拇指,又冲手机那头的客户说:“不是说你,您继续。”
程予舟完成汇报后从巷口走回来。俞贝在后头跟他争一处灯罩的检修口,他点了两次头仍没让她满意。最后她把自己的草图塞进他手里,说明早要他签工作记录。她是这段棚子的结构负责人,该争的还在争,不因为展示过关就收工。
予舟走到知夏面前,先看价签,再看架上的空位:“白栀伞呢?”
“被主人领走了。你不也把棚交了?”
“交了这期。明天还有清单。”
“我也还有十七把伞没修。”
两人站在棚下,谁都没有趁人多把那半句喜欢说完。予舟拿出手机问周日有没有空。知夏说:“下午四点以后。店里盘账,三点前我不见客。”
“我算客吗?”
“看你来干什么。修伞按价签,约会另外谈。”
“那我周日四点来,什么伞都不带。”
“记得带你自己。”
俞贝在后面咳了一声:“程工,检修口图还在我手上。你要周日约会,今天先把它看完。”予舟接过图,知夏把那张摊位报价单夹进账本。晚上可能还会下雨,屋檐下已经装好了灯,照着两个人各自要带回去做的事。
第十五章 等雨停了再说喜欢
七月十九日,周日,下午三点二十,留晴修伞铺的计算器发出一声尖叫。
宋知夏低头看,自己把一百二十六打成了一万二千六百。她删掉两个零,重新按。唐柳坐在旁边喝冰豆浆:“我刚才还以为你这周卖了栋楼。”
“卖楼能不能让你先把豆浆从账本旁边拿开?”
“好。”唐柳把杯子挪到窗台,顺手替她把一张小票捡起来,“周五市集,检查费三十,普通伞维修两单,周六一单没接,卖了四只修好的旧伞。摊位费还没结,先别把它们写成白赚。”
知夏点头,把摊位试用协议夹在最后。市集最后同意每周只开两个晚上,试一个月,周六她自己值摊,周五唐柳按小时帮忙。唐柳河西电影活动排在周六,时间撞了,已提前从伞铺周六班里撤出来。知夏找了隔壁书店的兼职小季帮她搬桌,每小时照合同付钱,不让“都在一条巷里”变成免费理由。
“下周你忙河西,我自己开。”知夏把两晚的预计工时划掉一格,“这月满了咱们再看要不要继续。”
“可别因为我不在就不开。”唐柳说。
“我若不开,是自己算过之后不划算。你那边电影开场,我会买票坐第一排。”
“第一排没了。你上周教我排队,我把票按时间发,连我妈都没留座。”
“你妈知道以后还跟你吃饭吗?”
“她买了第三排,说能看见我在前面跑来跑去,像看一出额外的喜剧。”
唐柳拿起自己的文件夹,四点要去河西碰放映设备。临出门,她把店里那把透明借伞收回架上:“程予舟今天来不来?”
“四点。”
“那我先走。你们不用给我直播。”
“我也没有答应给你看。”
“我知道。所以我只能问这句。”唐柳冲她眨了一下眼,骑车走了。
知夏关上账本,重新把修伞单按交付日排好。周一取的三把普通伞放最前,陈阿婆那把白栀伞不在架上,已经跟着孩子去过两次雨里。韩亦宁试单的定金另记一页,不跟日常维修收入混在一起。二十把商品伞的样品要到下周才送来,今天她不会为了一个想象中的大单,把已付过款的顾客推后。
三点五十,高闻背着相机包走进来。知夏本能地看他手里的文件袋。他先举手:“今天不拍。上次那段制作过程剪了粗版,放到你给的盘里,原片没上传云端。你看完告诉我哪些能留。”
“你会不会觉得我改得太多?”
“会。”高闻说,“所以我给你一个能写时间码的表。你改得多,我少拍点。我们本来谈的就是制作,不是你小时候第一次拿伞的回忆。”
知夏接过盘,看到上面贴了一张便签:“胶水干燥段,八分十七秒到九分零四秒,可以删,拍得像等电梯。”她笑了:“你也知道那段不好看?”
“我知道。但你若要让人明白修伞不是手一抖就完事,那里得留一点等的时间。留多少,你看。”高闻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拍摄日程,下周要去北区拍一间老理发店,“我只拍他们怎么剃,不拍‘几十年坚持’。理发师说他退休后可能去钓鱼,我觉得那句挺好。”
知夏说:“你现在拍谁都先问一遍?”
“问。被人白眼一次,比拍完再删六小时素材省事。”
他没久坐。门口铃再响时,程予舟拎着一只纸袋进来,差点跟他碰上。高闻看了一眼纸袋:“你也来送片?”
“送检修清单。”予舟说。
“那比我的片长。”
两个人都笑了。高闻推车离开前对知夏说周三再谈剪辑,不赶她今天答复。予舟把纸袋放到柜台上,里面真是一份盖章的项目交接单,还有两只洗好的桃子。
“纸和桃子分开放,你们公司培训过?”知夏问。
“俞贝培训的。她说图纸染上桃汁,排水槽就真要画成粉色了。”
知夏把桃子拿去洗。予舟没有跟进后间,站在价签前看那张“检查五元”。
“今天交完了?”她端着桃子回来。
“这期雨棚交接完。灯的报修流程、导槽维护人、下个月复查日期都写上了。俞贝明天还去现场一次,不是返工,是对接下家的班。她让你若看见新漏点直接打牌子上的电话,不要只给我发微信。”
“她终于把你从报修电话里删了?”
“我还没那个荣幸。只是不能让一个人的手机当维护制度。”
知夏把桃子分给他一个。予舟咬了一口,酸得眉头一皱,仍说甜。她拿回去自己咬一口:“酸成这样你还夸。你下次负责买,不准夸。”
“我按价签付。”
“店里不卖桃。”
“那我只能说实话。”他看着手里的桃,“挺酸。”
他们把桃子吃完才出门。天没下雨,云在屋脊上压得低,像随时会把下午的热气换成一阵水。予舟没有带伞。知夏问他:“你来修伞铺不带伞?”
“上周说好,今天什么伞都不带。”
“还记着。”
“怕你给我算成预约单。”
走到巷中段,韩亦宁的电话打进来。知夏看了予舟一眼,走到屋檐边接。韩亦宁说试单的工厂把第一张白栀图案样片发来了,花心的位置偏了四毫米,照片已经邮件送到她那边。她问知夏明早能否给意见。
“明早十点前我先看,十一点给你回。”知夏说,“如果印错的是厂里的定位,修改不占我们约定的两轮设计修改。你们让厂里先把原始定位图也一起发。”
“我正想说这个。”韩亦宁在电话那头翻纸,“这次是打样,没正式量产,我会在确认前停住。二十把做坏了,我的采购也要找我算。”
“你上周签字的时候没这么怕。”
“上周签的是纸,今天看见四毫米,纸忽然长牙了。”
知夏笑出声。韩亦宁又说,她从品牌部把那张旧提案照片彻底撤掉,换成知夏同意的伞面细节图;关于两人的旧事,也不会被公司的人拿来解释这笔合作。她说得平稳,没有邀功。挂电话前,她问周三能不能来店里看打样,不带摄影师。
“可以。你带样片和合同附件,别带一箱夸我的形容词。”
“我现在工作邮箱里只剩四毫米和付款单,形容词已经失业了。”
电话断了,予舟问是不是样片出问题。知夏把偏移说给他听,他没伸手看邮件,只说:“四毫米在图上很小,印在花心上可能像长了颗痣。”
“你这比喻不许写进我给工厂的意见。”
“我只给你口头版本。”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认识他以前,知夏遇到这种事会立刻往店里跑,非得打开电脑看完图片才肯再走。现在她知道十点前看和现在看,样片都不会自己变好;工厂今天也没开工。她仍惦记那四毫米,却愿意先把这半小时走完。
两个人沿棚下走到巷口。方苗在花店前换了一排盆,绣球只占那三十八厘米,剩下通道能让推车过。她看见知夏,喊:“小宋,今晚若下雨,来帮我看看导水槽是不是往这边滴。俞贝说她明早来,但我今晚自己先看。”
“能看。真滴了先别自己爬。”
“我知道,梯子我都借给邱叔了,想爬也没有。”方苗往予舟那边看,没问两人是不是在约会,“程工,你上次说的灯,早上五点十五真亮了,邱叔差点以为自己早起了五分钟。”
“他若嫌太早,记在反馈表。”予舟说。
“他不嫌,他就想找个人说。”方苗抱着花盆回店。
巷口那盏灯白天没开,玻璃罩里留着昨天一只小飞虫。予舟说下期本地方案还在竞标阶段,他带队准备,不代表一定拿到。外地职位已经回绝,公司给了他一个季度做新方向,做不成就再谈别的。
“我没给你保证一年都在这儿。”他说,“工作变了,我会先告诉你。”
知夏停了一步:“你不用保证。我也不能保证留晴修伞铺每年都在这间房里。房租八月要重谈,我得看账。”
“房租若涨呢?”
“找小一点的铺子,或者把修复预约做成工作室。把最贵的伞修得漂亮,也得有人拿普通伞来修。我不想把这两种人拆开。”
“听起来比我那份下一期方案清楚。”
“因为你的方案还没投。”
他笑了,走过方苗那段花架时,自觉让到外侧。知夏想起六月初他把半成品伞认成自己的那次,押了三十块,第二天又来还透明伞。那时候她记的是他把纸上的线画错多少厘米,后来慢慢记住他怎样承认错、怎样把需要留下的事交给别人,不把一句“我来”盖在所有问题上。
“程予舟。”她叫他。
“嗯?”
“七月十号那晚,你说喜欢我。我也说了,可我们把后半句留在面碗里。今天别再拿排水图来挡。”
他把手里的纸袋折了一道,没装镇定:“那我再说一遍。我喜欢你,想和你交往。不是让你关店跟着我的项目,也不是请你替我做伞主题的提案。我周一到周五常加班,能保证的是忙完会回消息,临时改约提前说。”
“你把约会讲得像检修清单。”
“我怕漏项。”
“还有一项。”知夏伸出手,“我也喜欢你。今天先从牵手开始。别在我的店里说要买下所有伞,你买不起,我也不会卖。”
予舟握住她的手:“我想买桃子,那个也不卖?”
“酸的那种你随便买。”
他笑得太明显,知夏也忍不住笑。两人沿着棚下走了十几步,手心有点热,谁都没松。巷口有小孩举着风车跑过,风车叶被潮风吹得转歪,他爸在后面喊慢点。伞铺那边的门铃响了,知夏一听就知道有人进门。她看手机,四点四十七,纸上写着五点来取伞的客人提前到了。
“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这条巷我走了七年。”
“我知道。我今天也想走一遍。”
回店时,一位戴黄色头盔的骑手站在柜台边,手里拿着取伞小票。他那把黑折叠伞的伞骨换好了,伞面留着一条旧褶。知夏把伞撑开、收起,让他自己试了一遍。
“顺了。”骑手说,“这回不会骑到一半自己开花吧?”
“你要是骑车时撑伞,我这儿修的不是伞,是胆子。”
“不撑。我停下来才用。”他付了尾款,把伞插进车上的伞袋,先戴好头盔,再骑出巷口。知夏在本子上划掉那张五点的单,抬头时程予舟正帮她把透明借伞摆回原位,没有碰柜台里别人的待修件。
窗外落了两点雨,骑手在巷口停下,拿出刚修好的伞,站在人行道边撑开。伞骨稳稳地张着。他等红灯变绿,举伞过了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