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在编制里
我爸把裁员通知递给我时,先问我晚饭回来吃不吃。
“你妈炖了汤。”他说。
通知一共两页。第一页写公司经营调整,第二页留着签字的空格。被调整的岗位只有一个,质量跟单主管,周宁。
我把纸翻回去,看了一眼落款的公章。
“我的工作谁接?”
“你弟。”
隔着办公室的玻璃,周屿正在试新衬衫。领口的纸标没拆,他冲着手机镜头转了半圈,问商务部的小姑娘,拍视频选深色还是浅色。
那件衬衫是我昨天从样衣间拿出来的。侧缝起拧,我拆过一次,熨平以后才挂进他的办公室。
“他还要谈客户。”我说。
“管人又不用什么都自己干。你就是太爱上手,忙成这样,下面的人反倒没机会。”
我爸将保温杯往旁边挪,示意我把通知平放,别弄湿了。
我在这家厂待了十年。
最早没有跟单办公室,只有裁床旁一张折叠桌。我坐在那里核尺码,身后隔一层布帘就是锅炉房。夏天,笔记本电脑底下垫着两瓶冻水,瓶身的水汽把送货单泡出一圈又一圈的印子。
后来有了办公室,我爸让人装玻璃隔断,说坐在里面,显得正规。
同一年,周屿大学毕业。他在公司的第一张名片,印的是市场总监。
我没问过自己的名片为什么还没有。
“外面订单少了,先从家里人调整,其他员工才能服气。”我爸说,“你又不是在外头租房等着发工资的人。”
“我现在租着房。”
“那是你非要搬出去。家里给你留着屋呢。”
他说完,把桌上的月饼盒推给我。离中秋还有一阵,是客户提前寄的样品。我过去来办公室,多半是拿着问题来的,走时总会被塞点吃的。
我没拿盒子。
“我把交接列清楚,再谈结算。”
他眉头皱了一下:“我还会短你的?”
“谈清楚,后面省事。”
这句话我说得很熟。每次客户要在合同外加一个颜色、临时缩短交期,我都这样劝他。今天他听着却不舒服,手指在签字的空格上敲了两下。
“宁宁,工作上的事,别弄得家里也不痛快。”
我拿起通知走了。
玻璃门合上时,外面的人一下安静下来。周屿把镜头朝下扣,像刚发现我站在旁边。
“姐,爸跟你说了?”
“说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跟你过在制订单。”
“下午要接待客户。你先发个文件给我吧。”
他看了一眼我的脸,又补了一句:“你也正好歇歇,眼底黑得太厉害了。”
我回到自己的桌前。显示器下面贴着几张便利贴,最上面一张写的是给周屿准备客户资料,下面是跟裁床复核新面料缩水,再下面一张,提醒我给自己约洗牙。
那张洗牙提醒已经卷边了。
我打开共享盘,没有往私人电脑上拷文件,只在公司系统里建立交接目录。客户的联系方式、工艺要求、版本记录,都有原来的归属。我不想离职以后,还为了找一张图,得再向别人解释一次。
孟莉端着杯子从车间进来。
她把门带上,先看我的屏幕,才问:“真要走?”
“通知给了。”
“是不是暂时做给外人看?你爸上回还说,公司以后靠你们姐弟。”
我指了指桌上的纸。
她没有再说,杯里的茶叶贴在玻璃上,慢慢沉下去。
“那批袖口样,你走之前给我留个准的。上次商务发来的,跟客户确认的不是一版。”
“我把差异写进去。你让接手的人签收。”
孟莉有些为难:“你弟说,先按商务那版,客户现场说不定会改。”
我拿过两件样衣,摆在桌上。扣子的位置只差一点,试穿时抬手,袖口却会往里翻。以前我会先把错的换掉,再去找人补确认。这次,我将两版挂上不同颜色的牌,拍照上传到原订单目录。
孟莉看着我标注,低声说:“你这么一写,像在挑他的错。”
“不写,你让我留哪个准的?”
她不吭声了。
快下班时,人事把一份交接模板发给我。岗位职责一栏只有几个字:协助商务部门处理质量事务。
我往下翻。我的十年被归进了“其他支持工作”,没有样衣签核,没有验货协调,也没有哪一批货出过问题、最后是谁在车间留到天亮。
我去问人事,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公司的对外介绍。
“我们一直照这个填的。”
那是一份去年就做好的客户提案。我见过封面,帮周屿改过产品照片的顺序,却没有看过后面介绍团队的页面。
董事长,周建成。
市场及质量负责人,周屿。
下面是一张车间合照。
我站在最边上,手里抱着客户退回来的两件外套。那天拍完照,我就抱着它们去拆里布了。现在照片从右边裁过一道,外套还剩下半截,我的脸没有了。
“质量负责人一直写他?”我问。
人事愣了一下:“你们家……没商量过吗?”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不是我的手机,是抽屉里那部公司的旧手机。屏幕裂过,壳子里夹着客户寄来的布样,来电备注写着沈蓉。我把它拿出来,正要像往常一样接听,手指停在了绿色按键上。
人事看着我。
我仍接了,只确认了对方要查哪一批货,告诉她我们正在做岗位交接,详细问题会由正式负责人员回复。挂断后,我把问题写进公司记录,连同手机和充电线,一起列入待接收物品。
来电不再只有我的记忆能证明它发生过。
我妈发来语音:“你爸说你今天不大高兴。下班回来吧,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说不开的。”
我把语音按停,回到桌前,重新打开交接模板。
接收人那一栏还是空的。
我没有再替他们填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章 被删掉的名字
我回家时,周屿已经坐在饭桌旁。
汤在电饭锅里温着,我妈拿出碗,先替我盛了一碗。冬瓜炖得透亮,浮着一小圈油。小时候我不吃冬瓜,她会把排骨挑给我;现在她怕我吃胖,总说喝汤就够了。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没有坐。
“那份对外介绍,谁定的?”
周屿从手机上抬头。我爸替他接了话:“什么介绍?”
我找出公司发给我的那份资料,将团队那页放大。
我爸看了一眼,夹起一块排骨:“客户要看谁做主,总不能列一长串。你又不出去应酬。”
“所以我做的那部分,也算在他名下?”
“你非要这么分?”
周屿把筷子放下。
“姐,做资料的时候我问过你。你说随便。”
我记得。
那天他在车间门口问我,团队介绍怎么写。我正在给客户拆一件羽绒服,后背的钻绒问题还没找到。电话夹在肩膀上,客户在另一头问,这次能不能出明确结论。
我说,你先写,别让我再排版了。
“我以为你知道。”周屿说。
我看着那张裁过的合照,没法把每一点疏忽都推给他们。
我确实把名字让出去过。
客户称周总年轻有为时,我在旁边帮他核下一批的交期;他在台上讲供应链管理,我守着手机等抽检结果。有几次,他拿不准问题,转头问我,我还会主动把声音压低,免得显得他不懂。
时间一长,连他也觉得,那些事情原本就归他。
“我说随便,不是说我没做。”我坐下来,把手机收回,“交接职责按实际改。”
我爸不愿谈了:“菜都凉了。”
他把那盘排骨推到我面前。我妈朝我使眼色,让我先吃。我夹起一块,肉炖得很烂,筷子稍用力就脱了骨。
这一口我从小吃到大。
吃完,我还是把交接清单发到了工作邮箱。
周屿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没点开,问我:“你留几天?”
“把在手事项核完,按公司确认的日期走。”
“那客户下午提的要求,你先替我处理一下。我明天要出去见人。”
“你坐下来听,我可以交。”
他看了一眼我爸,像等谁说一句没必要。
我爸低头喝汤,没接。
后来他还是拿了笔记本,和我坐到客厅。电视开着,我把声音关掉,逐项讲哪一版样衣经客户确认、哪一版还在调整。讲到袖口,他皱眉,说孟莉那边已经安排下去了。
“按哪版?”
“商务的。颜色客户现场看过。”
“颜色看过,不等于结构看过。”
他不耐烦地翻照片:“不都是这件?”
我把两件样衣的区别标在图上,让他自己穿着抬手。他试了一下,袖子果然往里带,才将那一项圈起来。
“这个你熟,明天你跟车间再说一遍。”
“明天你说,我在场补充。”
我妈端着切好的梨进来,听见这句,笑着打圆场:“亲姐弟,还搞得像师徒出山。”
周屿拿了一块梨,没笑。
交接用了比他预想更久的时间。途中有几个问题我也不能当场答复,便打开原记录一起核实。他终于问,怎么这么多版。
“你答应客户改一次,就会多一版。”
我没有说这些年他答应过多少次。他自己往前翻,看见有一回为了配合他的口头承诺,车间连续调整,最终确认的邮件发在凌晨。
发件人是我,抄送里有他。
“我没留意。”他低声说。
“现在可以留意。”
离开前,我妈把剩汤装进保温盒。我接过来,她握着盒子没放手。
“你爸不是不疼你。你弟压力也大,外面都说他是接班的。你就算不上班,家里有急事,也不能完全不管吧?”
我问她,什么叫急事。
她想了半天,说:“忙不过来的时候。”
我拎着汤站在玄关。以前这几个字,能包括一个扣子没选好,也能包括客户整批退货;白天找不到我,晚上来电话;晚上我说睡了,便问能不能早一点到。
“我还没交完。”我说,“先按交接来。”
她有点失望,仍替我把围巾拉好。
最后一个工作日,我逐项把工位清空。公司手机、样衣钥匙、门禁卡,连那支笔尖摔弯过的量衣笔都在清单上。没有哪个物品凭一句“家里人不用算”被划过去。
周屿签收时,想在最后添一句:后续问题由原跟单协助解决。
我把纸拉回。
“具体是什么问题?”
“留个保障。万一哪里找不到呢?”
我打开共享目录,当着他的面搜索。他要找的记录都在。他没再说缺什么,只是没有接笔。
我耐心等着。
打印机在隔壁响。孟莉拿着领料单进来,站在门口,最后对周屿说:“周总,你先看。后面得安排谁接,都要有个人。”
他终于划掉那句,签了名字。
我将纸分好,双方各留一份。周屿指着其中一项,问客户如果再改尺寸,是否仍要走确认流程。我说要。他把那一行折了个角,放进自己的文件夹。那是整个交接过程里,他第一次没有让我把事情直接做掉。我看着那个折角,差一点又说,有事随时问我。话到了嘴边,改成了:目录里有前一版,先核对。
我将工牌放到我爸桌上。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茶,说客户送的,让我带回去喝。
“不缺了。”我说。
他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把通知揉掉,也没有摔门。结算事项另有书面记录,需要跟进的我仍会按约跟进。出了厂门,我才发现,自己的钥匙和公司的钥匙原来能分得这么清。
那天晚上,公司旧群里弹出一张照片。
周屿站在客户面前,穿着我改过侧缝的衬衫。配文是:新团队,新起点。
我看了一眼,把工作群的提醒关掉。
几天后,沈蓉把电话打到了我的私人手机上。
“周宁,我确认一件事。你现在,还是这批货的质量负责人吗?”
第三章 退回的样衣
沈蓉问完,没有马上催我回答。
我站在出租屋的厨房里,水池里泡着一只碗。窗外有人搬家,胶带被扯开的声音一阵接一阵,跟车间打包时很像。
“已经交接了。”我说,“现在的负责人是周屿。”
“好。我这边记录更新一下。”
她说得很公事。我却忍不住问:“是样衣的问题吗?”
“批量前复核不一致,我们已经退回重审。既然你离职了,我不占用你的时间。还有,你的私人号码,后续我会从项目联系人里撤下。”
电话挂断,我还捏着手机。
她没有替我生气,也没问我为什么离开。她只把该找的人找对。我反倒在水池旁站了很久,才把那只碗洗完。
午后,我爸打来电话。
“你来厂里一趟。”
“什么事?”
“样衣退了。你弟正在开会,孟莉说有一处对不上。你过来看看,省得人家来回跑。”
我将之前的交接目录告诉他。他听了一会儿,问我为什么不能自己来。
“我不在岗了。”
“我知道。不让你回来上班,就看一下。”
我已经穿上了一只鞋。
这是我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公司说急,我就先出门;电话里的情况还没讲完,我已经在电梯里。等问题处理好,再谈自己的安排,总觉得这样不会耽误任何人。
可我上午刚约好,去一家工厂面试。资料摊在桌上,招聘方要求的经历说明,我还没改完。
我把鞋脱了。
“你们先查版本和签核。如果要外部协助,整理具体范围,走正式安排。”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跟我也要谈钱?”
“谈责任,时间,还有谁能改记录。”
笑声停住了。
“你昨天刚交出去,今天就说自己不知道?”
“我没有说不知道。交接单里,那个差异单独写了,接收人签过。”
他挂了电话。
我在桌前坐下,删掉简历里的“负责公司全部质量工作”。这句话听起来很能干,却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我按订单阶段拆开,列出自己真正做过的工作,哪些判断能独立完成,哪些需要第三方检测,哪些结果不由我一个人决定。
改到一半,孟莉给我发来消息。
不是哭诉,也不是替我爸劝和。她拍了那张交接单,问客户确认版的标记究竟看哪里。
我圈出目录位置,没有接着替她判断结论。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找到了。”
下面又跟了一句:“车间先停这款,等新确认。”
我长出一口气。事情不至于因为我不在,就完全不能按正常方法做。
第二天的面试很不顺。
招聘负责人问我,带过多少人,独立做过哪些体系。我如实说,厂子规模不大,很多工作混着做,没有他们岗位要求的完整经历。他听完,礼貌地合上简历。
“你实操可能不错。但我们现在缺的,是能直接搭团队的人。”
出门前,他送我到电梯口,说以后有合适岗位再联系。
我知道这多半是客气。
我站在楼下买了一杯热豆浆,没有马上喝。过去我以为,自己在厂里少得的那部分认可,离开以后总能轻易补上。现在别人并不知道我熬过多少个晚上,只看我能否解决他们眼前的问题。
我把豆浆捧在手里,回招聘软件里,又投了一份简历。
到傍晚,我妈来了。
她带着饭盒,没像平常一样先找冰箱,而是在门口问,我是不是面试没成。
我侧身让她进屋:“我跟爸说过?”
“你弟听孟莉提的。”
她把饭盒一层层打开,青菜已经闷黄了。她自己也觉得不好看,拿筷子拨了拨。
“你爸这几天没怎么睡。客户那边要求重新复核,赶不上原来的安排,损失还得谈。”
我问她,谁让车间按未确认版做的。
“我又不懂那些。你们都在这行,不能先帮忙再说吗?”
我起身拿碗,手碰着柜门,停了一下。
“妈,我去了,记录还是写周屿负责吗?”
她抬头看我。
“我把活做完,客户以为是他解决的。下次还是他答应,出了事,再叫我。然后裁员通知算数,交接也算数,只有我不在岗这件事不算。”
她张了张嘴,筷子慢慢放下。
我们没有再争。
饭还是一起吃的。我妈给我夹了一块豆腐,说出租屋的灶头小,别总吃外卖。我告诉她,我会做饭。她说,知道,但从前你回家都来不及吃。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并非什么也没看见。
只是她跟我一样,总觉得再忍一次,家里就能平稳地过去。
送她下楼时,我爸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他没有上来,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见我出来,他将烟装回盒子,叫我上车。
“我让人事再发一份通知,把岗位恢复。你回来,工资照原来。”
我没有动。
他把车内空调调低,往旁边的座位拍了拍。那动作让我想起以前夜里下班,他来厂门口接我。车里总留一袋热栗子,说路上看见就买了。我信过他对我的好,也确实被照顾过,所以很多事情发生时,我会先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计较。
现在副驾驶上仍放着一袋栗子,封口已经打开了。他看见我往那边望,便将袋子递过来。我没有接,他的手慢慢落回方向盘。我们之间第一次隔着一件没被吃掉的小东西,谁也无法用它跳过后面的话。
他推开副驾驶的门:“你不是要名分?这次给你写清楚。”
后座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露出我熟悉的样衣照片。我伸手拿过来,翻到签字页。
那不是恢复岗位的文件。
是一份批次质量复核说明。前面的检查日期,在我离职之后。结尾写着:经原负责人复核,符合确认要求。
签字的位置,已经打印了我的名字。
我爸看着我:“先把这单过去,家里的事慢慢谈。”
第四章 不签这张单
“这几天的复核,我没参加。”我说。
我爸伸手,把文件往前翻了翻,指着其中两张照片。
“你看得出来。以前这种事不都是你处理?”
照片上是平铺的外套,袖口熨得很服帖。尺码表另贴了一页,数字写在合格范围内。只看照片,我不能知道抽了哪些件,也看不到翻进里层的缝份。
我将文件夹合上。
“能看出来哪里要查,不等于已经查过。你们重新检,谁检谁签。”
“客户不认你弟,说要原来那个懂情况的人。”
“那你告诉她,我已经离职。”
他脸绷起来:“你是一定要让我在外面丢这个人?”
我妈站在车另一边,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她刚听见我们在楼上说的话,这次没先叫我算了。
“要不就重新弄吧。”她轻声说。
我爸转头看她:“你懂什么?重新弄,时间从哪里来?”
她没有应声,拉开后座门坐进去,把装空饭盒的袋子抱在腿上。
我把文件夹放回后座,没碰那一页签名。
“我不签。我也不会说这批一定有问题。你们按实际重新核。”
他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声音不算响,我仍下意识缩了缩手。这些年他在车间发火,我往往是第一个站出来解释的人。只要我把缘由说得够细,他总会先去处理事,不再骂旁人。
这次我站在被他责问的位置,才知道解释也能这么累。
“这么多年,我供你读书,让你进厂学东西,”他说,“现在家里有难处,找你签个字都不行?”
“你教过我,看过再签。”
他愣住。
那是我刚进厂时学到的第一件事。客户要赶船期,我以为照片差不多就能过。我爸当场把我叫到裁床旁,让我拆开装箱的货,一件件量。他说,名字写上去,别等事情出来了再说自己不知道。
我一直记着。
他却像早就忘了是自己说过。
那天,我没有上车。
车从小区门口开出去时,我看见我妈把窗摇下来一点。她没挥手,只朝我点了一下头。我站到尾灯看不清,才回屋。
厂里后来请了外部人员复核。孟莉没有把内部的详细报告发给我,只告诉我,客户那边按程序重新安排,原定的部分出货推迟了。
她自己也被问,为什么未确认就下到车间。
“我当时觉得,你们一家人说好了。”她在电话里说。
“你以后可以再确认。”
“是。我也不能老觉得,谁声音大,就先听谁的。”
我们沉默了一阵。她问我,找到工作没有。
我说还没。
她有些吃惊:“那你还敢不回?”
我坐在桌边,看着电脑里几封没有后文的招聘消息。
“我也怕。”
这不是一句用来鼓励人的话。我把开支重新算了一遍,停掉不常用的会员,减少随手买的东西。生活不会因为我拒签一张单,立刻给我发一笔勇敢的奖金。
我妈开始单独给我打电话。
有时说市场的菜价,有时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她不再每次都把话题绕回厂里。我也没有因为这一点,就对她多年的劝忍全无芥蒂。
有回她问,能不能把我的旧屋收拾出来给周屿放样品。
我说:“你们决定。我只拿走我的东西。”
她在电话里轻轻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她原本以为,我搬走只是短暂住在外面,总有一天还得回来。
下一次回去,我把学生时代的书和自己的相册分出来。书页里夹着我爸送我进大学时买的火车票。那时他替我提着行李,站在站台上,让我有事就打电话。
我把票放回书里,连同书一起带走,没有撕。
周屿在我搬第二箱时回来。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我怀里的箱子。
“客户那事,你知道了吧?”
“孟莉说了一点。不该说的,她没说。”
“我重新跟了。比原来麻烦很多。”
他把箱子放进电梯,没有看我。
“前面那份介绍,我让人改了。”
我按住开门键,问他怎么改的。
“按实际分工写。以后不再把质量都归到我名下。”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要不回来,给你留名字也没用,是不是?”
我想了想。
“以前做过的,不能因为我走了,就不算。以后没做的,也不能因为我是你姐,就算我做过。”
电梯门开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变成懂得分担的弟弟。我下楼以后,他又发来一张工艺图,问我能不能顺便看。我让他联系公司的正式技术人员,他只回了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翻回来。
没有新消息。
这一次,事情就在那个句号后面停住了。
几天后,一家独立质量服务公司约我面试。负责人姓赵,电话里先说,岗位会有出差,也要从现场复核做起,薪资和我过去的主管期待未必相符。
她问我能否接受。
我还在考虑时,电脑上另一家公司的招聘消息跳了出来。对方表示,岗位已经录用了更有经验的人。我盯着那行字,差一点立刻对着电话说可以。
赵女士没有催,只提醒我,现场复核不只靠会量衣服,也得按约定范围记录。她见过不少从小厂出来的人,做事很拼,写到报告上却什么都敢包。我把那封拒绝消息关掉,拿出一张空纸。找工作着急是真的,可如果为了一份工作又把所有条件略过去,我这趟离开,就只换了一个忍着不问的地方。
我没有立刻说什么都行。我把地点、职责、试岗安排一项项问清楚,记在纸上,再约时间。
挂断电话,我想起那张交接单最后被划掉的一句话。
原来,我也可以不先答应。
第五章 另一张工牌
赵澜的办公室没有隔玻璃。
她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桌角贴了软胶,防止经过的人撞着。见我进来,她把吃到一半的面包收进袋子,先递了一杯水。
“履历里写,你待过的厂,是家里的?”
“我爸的。”
“离开的原因呢?”
我准备过很多个体面的答案。业务调整、个人发展、想换个环境。话到嘴边,我仍把那份正式裁撤通知的情况说了。
她没追问家庭矛盾,只将我带去样品间。
桌上放着几件衣服,旁边有一张客户要求、一份已经填好的记录。赵澜让我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确认。
我先找尺码表,拿起软尺。量到第二处,她问:“你现在要核对的是哪一项?”
我看向客户要求。
这次并非全项验货,而是针对之前争议的部位复核。我拿着尺,手停在了半空。过去在厂里,既然货放到眼前,缺什么我就补什么。没有人会问范围,因为问到最后,多半还是落到我头上。
“我先确认委托范围。”我把软尺放下,“其他发现单独记,不能混成一个已经全查过的结论。”
她点了点头,没夸我。
我继续往下看。报告上有一张细节照,拍摄角度很好,问题却被翻到里边。我将实物翻开,找到两边处理方式不同的接缝,又把照片和记录并排放好。
“这里需要补一张能看见内侧的图。不是为了拍得不好看,是现在这张不能支持这一项。”
赵澜拿过衣服,看了一眼。
“如果现场的人说,客户只要个结论,没时间等你补照片呢?”
“我写这项未确认。”
我说完,才发现这句话原来不难说。难的是坐在我面前的人,过去常常是我爸。
面试没有当场给结果。
几天后,对方安排了一次按约付费的试岗,跟资深同事去现场。我穿着自己的旧鞋,背了一个轻一点的包,出门前习惯性摸门禁卡,手在空口袋里抓了一下。
到现场,我被分到基础记录。
陪同的人比我年轻,却比我熟悉他们的记录方法。他提醒我拍照时保留标记,不要只拍自己认为有问题的地方。我照做,有一张因为手指遮了标签,被要求重拍。
“不好意思。”我说。
“没事,重来就行。”
他没有问我以前是不是主管,也没有说,做了十年怎么还会错。那张照片重拍好,事情就过去了。
现场主管见我一直检查,渐渐着急,把衣服从我手里接过去,说这点线头他们马上处理,报告里能不能不写。
我差点直接拿剪刀。
手已经伸到一半,想到这次自己的工作是观察与记录,不是替现场变成另一批货。我收回手,请他把处理前后的情况分开留痕。
陪我的同事没有替我撑腰,只在对方要把记录拿走时,伸手将文件夹接回来。
“我们各做各的。该处理的,您处理。”
回程车上,他问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自己去改。
我笑了一下:“改了,事情快点过去。”
“那你记录什么?”
我靠在车窗边,半天没回答。
试岗结束后,赵澜跟我谈录用条件。我没有拿到想象中翻倍的薪水,也不是过去那个什么都管的主管。她说明了工作范围、报告复核、出差安排和正常的考核要求,问我还有没有问题。
我问了培训和下一阶段的岗位发展,也问如果碰到我爸公司的订单,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
“你愿意提前提这个,很好。你需要回避与自己有关的直接利益关系,也不能带前公司的客户资料来换工作。”
“我没带。”
“以后也别带。你会的东西,可以带。属于别人业务的东西,别混在一起。”
我签字时,仔细看完每一页。有人在门外叫赵总,她示意等一下,让我把问题问完。
那天回家,我将新工牌放在桌上。
上面只有姓名、照片和公司名。没有“周总的女儿”,也没有一行字保证,这份工作从此不会再让我受委屈。
我把它拍给我妈。
她隔了一会儿回复:“照片好看。”
下面跟来一条语音,是我爸在旁边问,哪里上班。
我告诉了她公司名字,没有将合同和工资单发过去。
晚上,周屿给我打电话。
他听说那家公司,说以后能不能给他们便宜点。他大约只是习惯性开玩笑,我却没笑着接。
“不能。我也不会接你们厂的具体项目。要联系,走公司的正式渠道。”
他顿了顿:“姐,我就一说。”
“我知道。我先说清。”
电话没聊很久。挂断前,他问了另一件事: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我翻了一下自己的安排。
“这周有培训,下周看时间。”
他没再说,让你歇这么久还没歇够。只说,那跟妈讲一声,别让她提前买菜。
新工作也有难熬的时候。
有一份记录被退回,我连夜重新核对,才发现自己把“没看见”写成了“没有”。同事在旁边放了一张便签,提醒我下次不要把观察范围省掉。我忍着脸热,把报告重新做完。
进厂这么多年,我第一次不靠别人需要我,来判断自己有没有用。
到了正式发薪的日子,我打开账户看了一眼。金额和约定一致,没有夹着家里替我存的那部分,也没有一笔先替弟弟垫、以后再说的钱。
我想了很久,买了一张新的工作椅。
旧椅子的轮子早就坏了。我每次嫌它吱呀响,都会想,等这批货忙完再换。
新椅子送到那天,我爸打来电话。
这回他没有叫我去厂里。
“你那边搬东西,用不用我去一趟?”
第六章 周小姐
我爸没来搬椅子。
我告诉他,送货师傅会安装。他在电话里哦了一声,隔一会儿又问,我那张旧桌子要不要换。厂里最近腾出一张,木料结实,拉过来就能用。
“尺寸不合适。”我说,“你先留着吧。”
他没有再劝。
我们父女间从前总有很多事可说。哪家客户又改要求,哪种料摸着好,哪辆货车过不来。现在这些话不能随便往我这里放,他也得重新找一个开头。
有一回,他从亲戚那里听说我出差,打电话问到哪儿了。我说刚到酒店,还没吃饭。他便说,早点吃。
就这么一句。
我握着手机,等了等。他没有接着问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客户,能不能替家里留意。那天我下楼,吃了一碗面,吃完没有再找一个安静角落替谁打电话。
几个月里,家里的厂慢慢把那批问题处理完。
不是我爸一个电话就能抹平的事。交期延误要谈,重新复核要花成本,客户也没有因为我们是家族企业就多给情面。孟莉带人把容易混淆的记录重新分开,周屿跟着跑了现场,有次在饭桌上提到袖口,自己先停了停。
“现在不随便改了。”他说。
我没有替他把这句话接成道歉。
他们后来找了正式的外部服务,价格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爸把费用单翻了好几遍,跟我妈嘀咕,说以前哪有这么贵。
我妈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以前宁宁做,你没算。”
他说不出话了。
那天我在阳台上晾围裙,听得很清楚。我没有进去追着问他认不认。某一句话能被说出来,已经比大家心照不宣地绕开,往前走了一点。
我的新工作也没突然变得顺手。
赵澜看我做的报告,仍会退回。有时我认为问题很明显,她让我把支持判断的材料补齐;有时客户催,我也想先交一个结论,她问我,愿不愿意将尚未确认的部分单列出来。
这意味着报告不好看,也可能意味着有人不满意。
我慢慢学会,不再为了让每一方舒服,把那个空缺补成自己没看过的答案。
一次复核结束,客户采购在会议室门口叫住我。
“周小姐,现场提的那项,你们后续会单独回复吗?”
我回头,确认她是在叫我。
“会。需要补核的条件,我写在记录上了。”
她点头,将文件夹夹在臂下,去找其他人。没有人问我是谁的女儿,也没有人因为一句称呼,就突然替我换了一个世界。
我走出门,才发现自己忘了拿水杯。
杯子放在会议桌最里面,旁边是我签过名字的记录。我回去取,指尖擦过自己的签名。那几个字很熟,笔画却比过去舒展开一点。
以前我签完字,总要回头再看一遍,担心谁还会临时改一处。这次,后续流程里有各自负责的人。我没有一直坐在那里等。
周末,家里有亲戚来。
出门前,我收到周屿的一条消息。他想问一项旧订单的记录,我提醒他交接目录已经留全。过了一阵,他回我,说找到了,刚才只是顺手先问。我盯着那几个字,没有继续追问有没有看懂,也没有打开电脑替他再查一次。后来吃饭见面,他拿起茶杯,跟我说那件事已经处理了。我说,好。整段对话没有谁生气,更没有哪项工作因此停住。我把剥好的橘子分给我妈,才发觉自己连电脑都没带。
我妈提前问我要不要吃饭,说想炖汤。我说可以,但下午要走。她在电话里答应,随后把吃饭时间发来,没有再说来都来了就多留一会儿。
饭桌上,亲戚提起我的工作,笑着问,我爸舍不舍得让能干的女儿给别人干。
我刚要开口,我爸先说:“她自己找的。”
“你们厂不也缺人?”
“缺,就招。”
他夹了一口菜,低头吃了。说得不大顺,我却没有替他圆,也没有逼他讲出更好听的版本。
后来大家聊起周屿的婚事。我妈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合适姑娘,我说没有,她就转开了话题。我在旁边慢慢喝汤,第一次没有提前盘算,他们又要让我准备哪些资料、安排哪顿饭。
吃完,我到旧屋拿一本落下的书。
房间里一半堆了样品,另一半还留着旧书柜。我的照片不见了,柜顶却放着一个小盒。我打开,是那张退回去的旧工牌,扣绳已经磨白。
我爸站在门口,说人事收东西时拿来给他,他没扔。
“你要就拿着。”
我将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紧急联系电话,是我妈的号码。那时我总觉得,家和工作绑在一起,很方便,也很稳妥。
“留这儿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问:“以后真不打算回?”
这个问题,以前能让我解释很久。
我把书抱起来:“以后要是真有合适工作,按正常招聘谈。现在没这个打算。”
他点点头,侧身给我让出门。
我妈将汤装好,让我晚上热着喝。我接过袋子,她又从冰箱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边放边问,新椅子坐着舒服吗。
我说舒服。
“那就好。你以前那把,听得我心烦。”
她替我按电梯,没有一直跟到楼下。门合上前,我爸走过来,抬手挡了一下,问我怎么回去。
“约了车。”
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松开手:“到家说一声。”
电梯往下走,工作手机响了。有人发来下周的排期,我看过确认,不用把今天剩下的时间也交出去。再低头,是我妈新发的消息:汤别忘了放冰箱。
我回了一个好,把两部手机分别装进口袋。
楼下的车到了。
司机核对尾号,问我是不是周小姐。
我抱着自己的书和饭盒,拉开车门。
“是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