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负,唯我负你
深秋的雨,总是下得又冷又细。
像揉碎了的冰,密密麻麻落满整座空城,落满青石板路,落满我窗前那盆早已枯败的白菊。
我坐在窗边,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看着窗外朦胧雨雾。街道空旷,路灯昏黄,雨水顺着灯盏一滴一滴往下坠,像永不停歇的泪。
今年是陆时晏离开我的,第三年。
我叫苏晚,二十五岁。
我用了整整三年时间,学着戒掉他的温柔,戒掉他的偏爱,戒掉他曾融进我骨血里的所有痕迹。可到最后我才明白,有些人,从遇见的那一刻起,就是一生的执念,也是一生的遗憾。
忘不掉,放不下,回不去。
这世间最残忍的三种结局,我尽数占全。
我和陆时晏初识在十七岁的盛夏。
那年风很轻,阳光很暖,蝉鸣聒噪了整个青春。我是班里沉默寡言、自卑敏感的普通女生,成绩平平,长相清秀,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而陆时晏,是高高在上的耀眼少年,是全校公认的白月光。
他成绩稳居第一,身姿挺拔,眉眼清隽,待人温和有礼,却自带疏离感。喜欢他的女生数不胜数,情书塞满了他的抽屉,可他从未多看任何人一眼。
唯独对我,例外万千。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和他说话的场景。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碎金般洒在教室课桌,我因为生理期腹痛,蜷缩在座位上,脸色惨白,额头冒满冷汗,咬着唇不敢出声,怕被人笑话矫情。
周围人声喧闹,嬉笑打闹,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狼狈隐忍的我。
只有陆时晏。
他抱着作业本路过我的座位,脚步骤然停下。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停顿几秒,他微微俯身,声音清冽温柔,像盛夏最凉的晚风:“你不舒服?”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清澈干净的眼眸里。
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眉眼干净,睫毛纤长,眼底没有丝毫轻视和疏离,只有纯粹的关切。
我慌乱低下头,攥紧衣角,小声摇头:“没事。”
他没有信。
下一秒,他将怀里的作业本放在桌角,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温热的糖,轻轻放在我掌心。糖是牛奶味的,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
“吃颗糖会好点。”他看着我,语气温柔,“疼得厉害就和我说,我帮你请假。”
那一刻,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所有的蝉鸣、嬉笑、风声尽数褪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温柔的眉眼,和掌心那颗滚烫的糖。
那是我灰暗贫瘠的青春里,第一次接住的温柔。
从那天起,陆时晏成了我的偏爱和例外。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食堂打饭,都会默默帮我挑干净碗里所有配菜;他知道我胆子小,晚自习放学,总会绕远路送我到小区门口;他会把课堂笔记整理得整整齐齐借给我,会耐心给我讲我听不懂的数理化难题;会在我被人排挤冷落的时候,不动声色站在我身边。
所有人都说,陆时晏太冷,太难靠近。
可只有我知道,他温柔起来,有多让人沉沦。
他的温柔从不张扬,细碎、绵长、润物无声,一点点填满了我自卑怯懦的青春,治愈了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和孤单。
十七岁的我,敏感又缺爱。父母常年争吵,家庭冰冷压抑,我从小就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沉默隐忍,习惯了不被偏爱。
是陆时晏告诉我,我也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被人放在心上,值得拥有明目张胆的偏爱。
他会在我考砸偷偷掉眼泪的时候,轻轻揉我的头发,低声安慰:“没关系,慢慢来,我陪你。”
他会在下雨天,把大半伞偏向我,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湿透,却笑着说不冷。
他会记住我随口说的喜好,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偷偷准备我心心念念很久的小礼物。
年少的喜欢最是纯粹干净,没有权衡利弊,没有世俗枷锁,只是简简单单的,我喜欢你,便想对你倾尽所有温柔。
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满眼都是我的少年。
高二那年的晚自习,夜色温柔,星光细碎。
教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拂动窗帘,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低头给我讲错题,呼吸温热,落在我的耳畔,我心跳失控,脸颊发烫,根本听不进任何题目。
讲完最后一道题,他忽然抬头,目光沉沉看着我。
少年的眼眸干净澄澈,盛满漫天星光,也盛满独属于我的温柔。
“苏晚。”他轻轻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认真,“我喜欢你,不是同学之间的喜欢,是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我浑身一僵,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我从未想过,像他那样耀眼的人,会喜欢平凡普通、黯淡无光的我。
我自卑,怯懦,敏感,满身缺点,而他光芒万丈,完美耀眼。
我哽咽着,不敢相信:“为什么是我?”
他抬手,轻轻擦掉我眼角的眼泪,指尖温柔细腻,带着微凉的温度。
“因为别人再好,都不是你。”
“从第一次看见你安静坐在窗边看书,我就心动了。苏晚,你很好,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那一刻,我所有的自卑和胆怯,尽数崩塌。
我用力点头,带着满脸泪痕,答应了他的告白。
十七岁的夏夜,星光漫天,晚风温柔,我们偷偷牵手,定下了年少最虔诚的约定。
他说,等我们高考结束,就一起去南方的城市读大学,一起看海,一起看四季风光,一起从青涩少年,走到岁岁年年。
他说,苏晚,余生漫漫,我护你一生安稳。
年少的誓言真挚热烈,滚烫得足以照亮整个人生。
我信了,并且奉若神明。
那段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干净、最快乐、最无可替代的时光。
我们偷偷谈恋爱,小心翼翼避开老师家长的视线,在课桌下悄悄牵手,在放学路上并肩同行,在无人的角落偷偷拥抱。
他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全都给了我。
我以为,我们会像所有青春小说里的主角一样,熬过寒窗苦读,熬过岁月漫长,最终岁岁相守,圆满收场。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们的结局,从来都不是圆满,而是烂尾,是遗憾,是终生无法释怀的意难平。
变故出现在高三那年冬天。
距离高考仅剩半年,所有人都在埋头苦读,奔赴前程。我和陆时晏依旧相互鼓励,并肩前行,约定好要考去同一座城市,奔赴我们的未来。
可命运的暴风雨,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雪下得很大,漫天飞雪,落满整座城市,天地一片素白。
我放学刚走出校门,就被一群陌生的女人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一个妆容精致、气场强势的中年女人,眉眼和陆时晏有几分相似。
那是陆时晏的母亲。
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疏离和冰冷。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和否定,像在审视一件不值一提的物品。
“你就是苏晚?”她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温度。
我攥紧衣角,紧张地点头,小声应答:“阿姨您好。”
“我找你很久了。”她看着我,语气淡漠又强势,“我今天来,只和你说一件事,离开陆时晏。”
我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你们现在谈恋爱,太幼稚荒唐。”她语气冰冷,字字尖锐,“你家里的情况我查过了,父母不和,家境普通,你性格自卑敏感,你配不上我儿子。”
“陆时晏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他的未来是名牌大学、是锦绣前程、是坦荡人生。而你,只会拖累他。”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从小到大最自卑的软肋,被她赤裸裸撕开,摊在阳光下,任由嘲讽碾压。
我眼眶泛红,强忍着眼泪,声音发抖:“阿姨,我没有拖累他,我们在一起是互相努力,一起考大学……”
“够了。”她直接打断我,眼神凌厉,“小孩子的情爱,最是无用天真。我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保送名校的路子,他的人生不能毁在你手里。”
“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以后读书生活,拿着钱,彻底离开他,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漫天风雪落在我身上,冰冷刺骨,可我心里的寒意,比寒冬更甚。
我看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女人,忽然无比清醒。
我和陆时晏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成绩、不是距离,是我们与生俱来、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是温室里长大、前程坦荡的天之骄子,我是在泥泞里挣扎、缺爱自卑的普通女孩。
他的家人,他的世界,从来都不会接纳我。
我咬着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融化。
“如果……陆时晏不答应呢?”我哽咽着问。
女人淡淡勾唇,带着笃定的强势:“他会答应的。他懂事孝顺,不会为了一段不成熟的早恋,忤逆父母,放弃自己的前程。”
“苏晚,你别高估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也别耽误他的一生。”
说完,她转身上车,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茫茫风雪里。
只留我一个人,站在漫天大雪里,浑身冰冷,绝望蔓延全身。
那天的雪,落了整整一夜。
我的心,也彻底冻成了冰。
我不敢告诉陆时晏这件事,我怕他为难,怕他和家人决裂,怕他放弃自己的前程。
我太了解他了,他温柔善良,重情重义,如果让他选择,他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我,对抗全世界。
可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不能让他背负不孝的罪名,不能让他放弃唾手可得的光明未来,不能让他因为我,和家人反目,毁掉一生前程。
他本该前程似锦,万事顺遂,不该被我拖累,不该被困在这段见不得光的青春爱恋里。
所以,我选择了最笨拙、最残忍的方式。
我推开他。
从那天开始,我彻底变了。
我不再主动找他,不再和他并肩同行,不再和他说话,刻意避开他所有的视线。
他找我,我躲开;他给我发消息,我不回;他拦住我想问清楚,我冷漠推开。
陆时晏那么聪明细腻的人,很快察觉到了我的疏离和冷淡。
他眼底满是疑惑、慌乱和不解,一次次小心翼翼问我:“苏晚,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
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我心里疼得快要窒息。
可我只能死死咬住牙,逼着自己冷漠到底。
我抬头看着他,刻意摆出冰冷疏离的模样,语气平淡又残忍:“陆时晏,别再自作多情了。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想通了,我们不合适。”
“年少的玩笑,你别当真。我不想谈恋爱了,也不喜欢你了。”
他浑身一僵,清澈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眼底的星光尽数熄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落寞和疼痛。
他死死看着我,声音沙哑颤抖:“你说什么?”
我不敢看他泛红的眼眶,不敢看他心碎的模样,狠心移开视线,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我说,我不喜欢你了。以前的一切,都是一时新鲜,现在腻了。”
“我们分手吧,从此两不相欠,互不打扰。”
空气瞬间死寂。
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依旧,可我们之间,只剩冰冷的对峙和破碎的温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撑不住伪装的冷漠。
他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寒凉和落寞。他声音低得近乎破碎,带着压抑的颤抖:“苏晚,你再说一遍。”
我闭了闭眼,心脏痛得抽搐,再次开口,语气更冷更绝:
“我说,我不爱你,从来都没那么喜欢你。是你自作多情,是你一厢情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看见,他眼底的光,彻底碎了。
那个温柔了我一整个青春的少年,那个永远眉眼带笑、温柔坦荡的少年,此刻眼底一片荒芜,狼狈又落寞。
他看着我,深深看了我很久,像是要把我刻进骨血里,又像是在彻底告别过往。
最后,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声沙哑苍凉,带着无尽的自嘲和心碎。
“好。”
“我知道了。”
“苏晚,如你所愿。”
那一天,是我们青春爱恋的终点。
也是我终生遗憾的起点。
从那以后,陆时晏真的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我。
他变回了那个清冷疏离、高高在上的少年,眉眼间再也没有半分温柔笑意,周身覆满寒冰,冷漠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不再和任何人闲谈说笑,整日埋头学习,沉默寡言,眼底永远是化不开的阴郁和落寞。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侧脸,看着他沉默孤寂的背影,看着他眼里再也不见的星光,每一天,都活在无尽的煎熬和自责里。
我赢了,我推开了他,保全了他的前程,没让他被我拖累。
可我输得彻底,输掉了最爱我的人,输掉了我的青春,输掉了我余生所有的快乐。
无数个深夜,我蒙着被子偷偷崩溃大哭。我多想告诉他真相,多想抱住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多想和他回到从前。
可我不能。
我只能硬生生忍着思念,忍着心痛,看着我们渐行渐远,看着我们从亲密无间,变成形同陌路。
高三剩下的日子,漫长又煎熬。
我们同在一个教室,隔着咫尺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生生世世。
我看着他日复一日拼命学习,看着他稳居年级第一,看着他拿到名校保送资格,看着他前程坦荡,步步生辉。
真好,他没有被我拖累,他依旧是那个耀眼发光的陆时晏。
可只有我知道,他眼底的温柔,他年少的热烈,他纯粹的偏爱,全都留在了那个冬天,被我亲手碾碎,亲手推开。
高考结束,盛夏重来。
那年的风依旧温柔,蝉鸣依旧聒噪,可我们再也回不到十七岁。
他顺利保送顶尖名校,去往了北方最繁华的城市。
我发挥失常,只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留在了本地。
毕业散伙那天,全班同学合影留念,热闹喧哗,唯有我们两人,全程零交流。
拍照的最后一刻,我下意识看向他,却撞见他淡漠疏离的目光。
他的眼神掠过我,没有停留,没有波澜,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我。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
有些错过,一旦发生,就是一生。
毕业典礼结束,人群散去。
所有人都走光了,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我们曾经牵手、曾经告白、曾经温柔相伴的地方,终于崩溃大哭。
青春落幕,爱人离散,岁岁年年,只剩我一人,守着满地遗憾,无人救赎。
大学四年,我们彻底断了所有联系。
我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屏蔽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刻意避开所有能听到他名字的场合。
我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长大,逼着自己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岁月可以抚平所有伤痛。
可四年光阴匆匆而过,我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经历很多事,唯独忘不掉陆时晏。
午夜梦回,次次是他。
梦里依旧是十七岁的盛夏,他温柔笑着叫我的名字,满眼星光,满心是我。
梦醒之后,只剩满目荒凉,满心空痛。
我无数次在深夜后悔,后悔当初的懦弱,后悔当初的推开,后悔没能勇敢一次,和他并肩对抗所有风雨。
如果当初我告诉他真相,如果当初我足够勇敢,如果当初我没有放手……
是不是我们,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是没有如果。
大四毕业那年夏天,时隔四年,我再次遇见了陆时晏。
同学聚会上,久别重逢。
四年未见,他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稚嫩,变得成熟沉稳,眉眼清俊,身姿挺拔,比从前更加耀眼夺目。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气质清冷,从容坦荡,举手投足皆是儒雅矜贵。
四年名校沉淀,岁月历练,他活成了所有人羡慕的模样,前程似锦,风光无限。
整场聚会,他依旧是全场焦点,无数人围着他寒暄讨好。
而我,依旧平凡普通,黯淡无光,站在角落,格格不入。
四年前的鸿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
我们之间的距离,早已遥不可及。
聚会全程,他没有看我一眼,没有和我说一句话,彻底把我当成陌生人。
酒过三巡,同学起哄,提起当年我们的往事。
有人笑着调侃:“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你们俩会走到最后,没想到最后还是分开了,太可惜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和他身上。
我浑身僵硬,手足无措,指尖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良久,我听见陆时晏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年少无知,一时糊涂罢了,早就忘了。”
轻飘飘一句话,云淡风轻,彻底否定了我们的整个青春,否定了他曾经所有的温柔和偏爱。
忘了。
原来他真的忘了。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困在十七岁的盛夏和寒冬里,困在破碎的过往里,念念不忘,执念半生。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眼眶瞬间通红。
我强忍着落泪的冲动,死死低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我的狼狈。
聚会结束,夜色深沉。
所有人散去,我独自走在深夜的街头,晚风微凉,吹得人心头发涩。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清冷的男声在身后响起,低沉淡漠,时隔四年,依旧熟悉到让我瞬间泪崩:
“苏晚。”
我脚步一顿,浑身僵硬,不敢回头。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眼清冷,没有半分旧情。
“四年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我深呼吸,压下喉咙的哽咽,转头看向他,努力扯出一抹平静的笑:“挺好的。”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脸上,看了很久。
那眼神太深邃,太复杂,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疏离,有淡漠,有隐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当年的事,你真的从来没有过半分愧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凉薄。
我心口骤然一痛,眼泪瞬间模糊视线。
我愧疚,我何止愧疚。
我用了四年时间,日日愧疚,夜夜后悔,余生所有的遗憾和痛苦,皆源于此。
可我不能说。
我只能看着他,硬生生挤出冷漠:“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了。”
他微微垂眸,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苍凉又自嘲:“也是,你从来都是洒脱的人,说不爱就不爱,说放手就放手,从来不会回头。”
“是我自作多情,执念了这么多年。”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多想告诉他,不是的,我没有洒脱,我从未放下,我当年是被逼无奈,我有我的苦衷。
可话到嘴边,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一片沉默。
时隔四年,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多余。
伤害已经造成,破碎无法复原,错过已成定局。
再解释,也换不回当初的温柔,挽不回年少的我们。
他抬眸,再次看向我,眼神彻底归于平静:“苏晚,祝你余生顺遂,岁岁平安。”
从此,山水一程,再无相逢。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晚风扬起他的衣角,夜色淹没他的身影,也彻底淹没了我滚烫的眼泪。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崩溃蹲下身,无声痛哭。
我的少年,我曾经倾尽余生热爱的少年,我亲手推开、亲手辜负的少年。
真的,彻底不属于我了。
此后两年,我们再无任何交集,彻底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我按部就班生活、工作、成长,学着成熟,学着稳重,学着假装放下过往。
身边也有人追求,有人温柔待我,可我再也心动不起来。
见过了陆时晏的温柔,世间所有人的好,都显得平庸廉价。
有些人,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也耗尽了我一生的热爱和勇气。
我本以为,我们会终生不复相见,各自安好,两两相忘。
直到两年前,我偶然从老同学口中,听到了关于他的消息。
那个消息,彻底击碎了我安稳伪装的世界,让我坠入无边地狱,终生不得救赎。
同学说,陆时晏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失眠,重度抑郁,心脏也出了问题。
从大学开始,他就常常深夜失眠,郁郁寡欢,不爱与人交际,性格愈发冷漠孤僻。
医生说,是常年心结郁结,情绪压抑,年少执念太深,积郁成疾。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浑身冰冷,手脚发麻,不敢相信。
那个永远温柔坦荡、阳光耀眼的少年,那个前程似锦、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会抑郁,怎么会郁结成疾?
我颤抖着追问原因。
同学犹豫很久,叹了口气,缓缓道出了我终生无法释怀的真相。
“其实当年,陆阿姨找过你的事,他全部都知道。”
一句话,瞬间炸得我天旋地转。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他妈妈找完你之后,就直接和他摊牌了,逼他和你分手,不然就冻结他所有学业资源,断他所有后路。”
“他早就知道你是被逼的,早就知道你不是真的不爱了。”
“他知道你的自卑,知道你的顾虑,知道你是为了不拖累他,才狠心推开他。”
“他全都知道,却从来没有拆穿你。”
我眼泪疯狂滚落,浑身剧烈颤抖,痛得几乎窒息。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晓所有真相。
原来他早就明白我的苦衷,明白我的无奈,明白我的身不由己。
可他从来没有怪过我,从来没有怨过我。
他只是默默承受了所有的委屈、痛苦和离别。
他明明知道我深爱他,明明知道我是被迫推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装作冷漠,看着我们互相折磨,看着我们生生错过。
他比我更痛,比我更煎熬,比我更遗憾。
六年时光,他一个人,守着所有真相,守着破碎的爱恋,守着年少的执念,独自郁结,独自痛苦,独自崩溃。
而我,却傻傻以为,他早已放下,早已遗忘,早已开始新的人生。
同学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他这几年活得太累了,心里一直过不去你这道坎。他最遗憾的,从来不是分开,是他明明知道一切,却护不住你,留不住你。”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不顾一切护着你,让你一个人承受所有委屈,让你独自推开他,独自背负所有遗憾。”
“他说,他宁愿被你拖累一生,也宁愿放弃所有前程,也不想和你分开。”
我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痛哭失声。
原来最虐的结局,从来不是互相怨恨,互不相见。
而是你身不由己推开我,我明知一切却无能为力,我们互相深爱,互相牺牲,互相遗憾,最终生生错过,终生亏欠。
我以为我是成全,殊不知,是我毁了他一生的温柔,也毁了我们一生的圆满。
我以为我在保护他的前程,却不知道,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锦绣前程,而是我。
山河万里,锦绣前程,皆不如我。
可我偏偏,亲手舍弃了他最想要的一切。
从那天起,我彻底活在了无尽的自责和悔恨里。
我终于明白,当年聚会上他那句“早就忘了”,不是放下,是极致的失望和隐忍。
他不是不爱了,是爱得太累,爱得太痛,不敢再爱了。
我鼓起所有勇气,辗转打听他的消息,想要找到他,想要和他道歉,想要告诉他,我从未放下,我余生皆悔。
可一切,都太晚了。
三个月前,深秋时节。
我收到了他离世的消息。
长期重度抑郁引发心脏衰竭,抢救无效,永远留在了二十五岁的秋天。
和我如今,一模一样的年纪。
那个温柔了我整个青春的少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那个明知所有真相却独自隐忍六年的少年。
永远永远,离开我了。
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我赶去他葬礼的那天,秋雨绵绵,冰冷刺骨。
灵堂肃穆,黑白肃穆,哀乐低沉。
我看着照片上眉眼温柔、笑意清澈的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依旧是十七岁那年,惊艳我一整个青春的模样。
六年时光,兜兜转转,最终只剩一张冰冷的黑白照片,隔着生死,遥遥相望。
我站在他的灵前,浑身冰冷,眼泪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毫无伪装地想念他,愧疚他,遗憾他。
可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葬礼结束后,他的家人递给我一个尘封多年的铁盒子。
是他的遗物。
他母亲红着眼眶,语气满是悔恨和疲惫:“这是他藏了六年的东西,谁都不让碰,他说,这辈子如果还有机会,就亲手交给你,如果没有,就等他走后,转交给苏晚。”
我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冰凉的铁盒。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我缓缓打开。
里面装满了我的整个青春,装满了他无人知晓、隐忍六年的深情。
有我高中时期用过的旧笔,有我不小心弄丢的发绳,有我随口说过喜欢的小挂件,有他无数次想送我却最终没能送出的礼物。
最底下,压着一沓厚厚的信纸。
是他从分开那年开始,断断续续,写给我的信。
整整六年,数百页信纸,字字深情,字字遗憾,字字泣血。
我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字迹清隽干净,是我熟悉的、刻入骨髓的笔迹。
【苏晚:
我知道你所有的身不由己,知道你所有的隐忍委屈。
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我只怪我自己太没用,护不住我最爱的小姑娘,只能看着你独自逞强,独自受伤,独自推开我。
你为了我的前程选择放手,那我便如你所愿,好好走完这一生,好好活成你希望的模样。
只是苏晚,没有你的锦绣前程,毫无意义。
山河万里,皆可奔赴,唯独没有你的余生,满目荒芜。
我等了你一年,两年,三年,六年。
我等你回头,等你解释,等你哪怕一次心软。
可你从来没有。
我不敢打扰你,不敢揭穿你,我怕我的出现,会让你所有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我只能一个人,守着所有真相,守着满腔爱意,默默爱你,默默想你,默默遗憾终生。
苏晚,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你,最大的遗憾,是错过你。
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前程似锦,不要岁月坦荡。
我只要你。
只要岁岁年年,有你相伴,不离不弃。
——陆时晏】
一页一页,字字泣血,句句戳心。
六年的隐忍,六年的思念,六年的深爱,六年的孤独。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沉默了所有,遗憾了所有。
他明知我深爱,明知我身不由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错过一生。
我抱着厚厚的信纸,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几近窒息。
原来最虐的爱情,从来不是不爱,而是双向深爱,双向牺牲,双向隐忍,最终双向遗憾,生死相隔。
我以为我是成全,殊不知是我亲手,葬送了最爱我的人。
我以为我是为他好,殊不知,我是毁了他的一生。
他用一生的温柔爱我,用一生的隐忍护我,用一生的遗憾念我。
而我,用一句年少玩笑,辜负了他整整一生。
窗外秋雨淅沥,一如三年前他离开的那天。
三年了。
他离开我整整三年。
我用三年的时光,日复一日忏悔,夜夜思念。
我终于明白,世间所有圆满,都抵不过一句来不及。
山河不负岁月,不负众生,唯独我,负了你。
负你深情,负你温柔,负你年少期许,负你余生热爱。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我不要前程,不要安稳,不要世俗安稳。
我只要你。
我会不顾一切奔向你,告诉你所有苦衷,和你并肩风雨,对抗所有世俗,对抗所有阻碍。
我绝不会再推开你分毫。
可惜,没有重来。
我的少年,永远停在了二十五岁的深秋,停在了最爱我的那一年。
而我,余生漫漫,岁岁年年,只剩无尽悔恨,终生孤独。
余生山海,四季朝夕,无人再予我温柔,无人再护我周全,无人再满心是我。
从此,山河皆你,余生无你。
从此,岁岁念你,终生不悔,终生难安。
风雨漫山河,人间皆遗憾。
我这一生,唯一的亏欠,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意难平。
唯有陆时晏。
(字数8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