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说好只谈陪伴不谈未来的第九十九天,两道杠出现在验孕棒上。
她如实告知,他只让她上门。一张巨额支票摆在面前,当作打发她和孩子的补偿。
她不吵不闹,撕毁支票准备离开,无意间听见他打电话敲定求婚戒指。
她心底刚升起的期待瞬间落空,那句“不是给她”,打碎所有侥幸。
她轻轻护住肚子,大步离开。有些命运,兜兜转转还是重合了。
【第一章】
验孕棒上两道杠红得刺眼。
苏念盯着它看了整整三分钟,手指攥紧洗手台边缘,指节泛白。
第99天。
她和裴时宴的协议里,只有陪伴,没有未来。他亲口说的,她亲口应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现在肚子里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裴时宴的消息,两个字:上门。
苏念把验孕棒塞进包里,对着镜子抹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嘴唇发白,但背挺得很直。
她不打算藏。
出租屋到裴时宴的公寓二十分钟车程。苏念坐在出租车后排,手一直按在肚子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电梯到33层,门开了。
裴时宴站在落地窗前,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没有回头。
“坐。”
苏念没坐。
“我怀孕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
裴时宴转过身。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眼依旧冷峻,下颌线条绷得很紧。视线扫过她平坦的腹部,停了一秒。
“多久了。”
不是疑问句的语气。
“六周。”
他沉默了几秒,走向茶几,拿起一个信封,推到沙发的另一端。
“坐下看看。”
苏念走过去,打开信封。
一张支票。五千万。
收款人一栏空白,只等她填上自己的名字。
苏念的指尖碰到那张纸的时候,感觉纸张冰冷,像冬天的铁栏杆。
“这是……”
“补偿。”裴时宴的声音没有起伏,“孩子打掉,钱归你。或者你留着孩子,钱也归你。但不要再来找我。”
苏念的喉头动了动。她想说话,声带却像被掐住了。
五千万。
99天的陪伴,一个孩子,打包出售,一口价。
她把支票从信封里抽出来,捏在指间。
裴时宴看着她,等她签字。他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等一份合同走完最后的流程。
苏念笑了一下。嘴角扯动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
她双手捏住支票两端,用力一撕。
纸张断裂的声音很脆。
裴时宴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苏念把两半支票叠在一起,再撕。四片。八片。碎纸落在茶几上,像一场小型的雪。
“裴时宴,”她声音稳当,“你的五千万,买不到我的沉默。”
她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路过的时候,她听见裴时宴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对,求婚戒指那款……不,不是给她看的那种。她不喜欢太张扬的,改一下……简约款,对……”
苏念的脚步钉在原地。
求婚戒指。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血液涌上头顶。他订了求婚戒指。就在刚才,就在他递给她支票让她滚的同时,他在订求婚戒指。
脑子里嗡地一声。那一秒,她几乎要推门进去质问他。
然后她听见了后半句。
“……不是给她,她不会喜欢这种设计的……”
不是给她。
不是给她的。
苏念的手指松开门把手。指尖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原来如此。
五千万打发她走,转身就订了求婚戒指给别人。裴时宴从来没有把她当回事。99天的陪伴,在她以为是两个人之间某种默契的时候,他在外面早有了别人。
她没有推门。
手从门把手上一寸一寸松开,脚步放轻,走向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弯腰的姿势比平时慢了一些。肚子还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挡了一下。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裴时宴在书房里继续打电话,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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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苏念回到出租屋,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她硬生生逼回去了。
姜柠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蹲在马桶旁边干呕。孕早期的反应来得凶猛,早上吐,中午吐,闻到油烟味也吐。
“你什么情况?三天没回消息,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姜柠的声音带着火气。
“姜柠,”苏念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谁的。”
“你觉得呢。”
“裴时宴?那个‘只谈陪伴不谈未来’的裴时宴?”
苏念没说话。
姜柠深吸一口气,苏念几乎能听见她在压着怒火。“他怎么说。”
“给了我五千万,让我走。”
“然后呢?”
“我撕了。”
“然后呢?”
”……他在订求婚戒指。不是给我的。“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苏念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她搓了很久。
”苏念,“姜柠的声音变了,从火气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柔软,”你现在在哪。“
”出租屋。“
”别动,我来接你。“
姜柠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粥和一盒叶酸片。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看见苏念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眶干涩发红,但脸上没有泪痕。
”你要留这个孩子?“姜柠在她旁边坐下。
苏念点头。
”那裴时宴那边——“
”和他没关系。“苏念的声音平静得过分,”从一开始就说好了,只谈陪伴,不谈未来。他履行了协议,我也该履行。“
”可他给了你五千万让你打掉——“
”我撕了。“
”你撕了?“
”撕成碎片了。“
姜柠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行。你打算怎么办。“
”走。“
”去哪。“
”南边有个小镇,之前去采风的时候去过。房租便宜,适合养胎。“
姜柠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苏念知道她想说什么,想骂她傻,想骂她犟,想骂她不为自己考虑。但姜柠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需要钱跟我说。“
”不缺。这两年攒了一些。“
”你啊。“
苏念笑了笑。这一次比在裴时宴公寓里那一次真实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三天后,苏念退了出租屋,把能退的押金都收回来,坐上了南下的高铁。她没告诉裴时宴去了哪里,也没告诉任何人除了姜柠。
手机号换了。社交账号全注销。她把自己从这个城市里抹掉,干净利落,像橡皮擦过铅笔痕迹。
走的那天,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裴时宴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她想,这大概就是99天的保质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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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南屿镇,一个地图上要放大三倍才能看见的地方。
苏念租了一间临街的小铺面,楼上是两室一厅的住处。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赵,听说是从大城市来的,多看了她肚子几眼,没多问。
铺面之前是间奶茶店,转让费不高。苏念把它改成了烘焙工作室,主打手工饼干和蛋糕。小镇人少,但胜在租金便宜,节奏慢。
孕早期的反应在第十二周之后慢慢减轻了。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和面,六点半开门,下午三点关门。镇上的人起初觉得新鲜,后来觉得好吃,再后来就习惯了。
”小苏,今天的蛋黄酥给我留六个。“杂货铺的老王头每天准时来。
”苏念,你这手艺,搁省城能卖翻倍价格。“隔壁五金店老板娘吃了一口司康,眼睛亮了。
苏念只是笑。
她不提省城。也不提任何和省城有关的人。
肚子五个月的时候,显怀了。赵阿姨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孩子爸爸呢?”
”不在了。“苏念说。
赵阿姨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事喊一声。”
苏念点头,喉咙有点紧。
她给姜柠发消息,说一切安好。姜柠回了一串语音,问她产检做了没有,叶酸吃了没有,体重涨了多少。苏念一一回复,规规矩矩。
姜柠在最后一条语音里压低声音说:“裴时宴找过你。”
苏念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
”问了你好几次。我说不知道。他好像派人在找。“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打了三个字:“别告诉他。”
”我知道。你小心。“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揉面。面团在掌心下被压扁,折叠,再压扁。她的动作很专注,像在做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晚上睡觉前,她会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最近开始动了,轻微的,像小鱼翻身。
有时候她会想起裴时宴。不是刻意想,是某个味道、某个角度的光线、某种下雨天空气里的湿度,会突然把她拽回去。他卷衬衫袖口的动作,他倒水时手指扣住杯柄的姿势,他偶尔分神看向窗外时侧脸的线条。
然后她会想起那句”不是给她”。
每次想到这里,她都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第四章】
七个月。
苏念的肚子大得需要扶着腰才能站起来。她把烘焙工作室的营业时间缩短了,下午一点就关门,剩下时间给自己和孩子。
那天下午下雨,镇上没什么人。苏念正准备关门,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把伞。然后是一双皮鞋,裤脚笔直,袖口挽起。
苏念的手按在门框上,定住了。
裴时宴撑着伞站在雨里,隔着三米远看着她。
他瘦了。这是苏念第一个念头。他的颧骨线条比三个月前更明显,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衬衫领口微敞,像赶了很久的路。
“苏念。”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哑了一些。
苏念没出声。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指甲嵌进木头。
“我找了三个月。”裴时宴往前走了一步,“你换了号码,注销了账号,退了出租屋。我查了高铁记录,查了你所有的银行流水,最后查到姜柠帮你订了一张去南屿镇的车票。”
苏念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姜柠没说,但想想也不重要了。
“你找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平。
裴时宴的视线落到她的肚子上。
七个月的肚子,圆鼓鼓的,藏在宽松的围裙下面。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开。
“孩子……”
“和你没关系。”苏念把围裙往上拉了拉,挡得更严实。
裴时宴像是被这两个字打了一下。他的下颌收紧,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跳动。
“苏念,我——”
“裴时宴,”她打断他,“你来错地方了。你的五千万我没要,你的人和你的求婚戒指,也不是给我的。你回去吧。”
裴时宴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困惑。他的眉头拧起来,像在回忆什么。“什么求婚戒指?”
“你不用装。”苏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走的那天听见了。你在书房打电话,订求婚戒指。你说,‘不是给她’。”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裴时宴站在雨里,伞被风吹歪了也不管。雨水顺着伞沿浇在他肩膀上,衬衫左半边湿透了。
“苏念。”他开口,声音很低,“你听到的那通电话——”
“够了。”苏念退后一步,手按在门把手上,“裴总大老远跑来,不嫌累吗。你该找谁就去找谁,别在我这小地方耽误时间。”
她把门关上了。
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裴时宴伸手想挡,手指碰到门面,停住了。
苏念背靠着门,闭上眼睛。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隆作响,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雨声很大。门外没有脚步声。
他没走。
苏念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她透过玻璃门的缝隙往外看。裴时宴还站在雨里,伞收了,整个人淋在雨中。
她转身上了楼,没再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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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裴时宴没有走。
他在镇上唯一的旅馆住下了。苏念知道,因为赵阿姨第二天一早就来报信了。
“昨天那个男的长得怪俊的,你认识?”
“认识。”
“他好像住旅馆了。”
“嗯。”
赵阿姨等了一会儿,见苏念不打算多说,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天下午,苏念关了店门,拐去菜市场买菜。她拎着两袋菜往回走的时候,看见裴时宴站在街对面。
他换了一身便装,白T恤,深色长裤。靠在一棵梧桐树下,手插在口袋里。不像是刻意堵她,倒像是恰好路过。
苏念低头加快了脚步。
第三天,她去产检。镇上的卫生院设备简陋,但基本的检查能做。她排队等B超的时候,回头一看,裴时宴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他没走过来。就坐在那,安静地等。
苏念的B超单拿到手,胎儿发育正常,胎心148。她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起身的时候,裴时宴站在三米外。
“我能看看吗。”
“不能。”
苏念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记忆里的香水,是旅馆廉价洗衣液的味道。他一向穿定制衬衫的人,现在穿着不知道从哪买来的便装,住在一天八十块的旅馆里。
苏念的脚步顿了半秒,然后继续走。
第五天,苏念在店里忙活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她从窗户探头一看,裴时宴正蹲在店门口,给赵阿姨的小孙子修自行车链条。
小男孩蹲在旁边,仰头问:“你是苏念姐姐的男朋友吗?”
裴时宴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他说,“我欠她一句解释。”
苏念把窗户关了。
第八天,姜柠打电话来。
“苏念,你听我说。周叙联系我了。就是裴时宴的助理。”
苏念正在切黄油,刀停在半空。
“周叙说,裴时宴这三个月找人找疯了。公司的事推了大半,差点和董事会吵起来。他让你无论如何听裴时宴把话说完。”
“说什么。”
“他说那个求婚戒指的事……”
苏念的手指捏紧了刀柄。“我不需要听。”
“苏念。”
“姜柠,我说了,和我没关系。”
姜柠沉默了一会儿。“你至少听他说一句。就一句。”
苏念挂了电话,把黄油塞进冰箱,关上门的时候用力过猛,冰箱里的鸡蛋架晃了一下。
她站在冰箱前面,手撑着台面,低着头。呼吸急促,胃里翻涌。
她不怕裴时宴来找她。
她怕自己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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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十天,苏念到底还是没躲过。
那天下暴雨,店里进水了。卷帘门被风掀开一个角,雨水灌进来,淹了半截地面。苏念手忙脚乱地拿拖把堵门,肚子又大又碍事,弯不下腰,拖把使不上力。
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接过拖把。
裴时宴蹲在门口,把拖把横在门缝下面,又拿了几块砖头压住卷帘门的下沿。他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苏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忙。他的动作很快,利索,像做过很多次体力活。不像一个上市公司CEO该有的样子。
“上楼。”他头也不回,“下面我来。”
苏念没动。
裴时宴回头看她一眼,雨水从眉骨滑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你站着淋雨,孩子受得了?”
苏念的嘴抿了一下。她拎起包上了楼。
在楼梯拐角,她回了一次头。裴时宴正弯腰把地上的面粉袋子搬到高处,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能看到脊椎的轮廓。
上楼之后,苏念把毛巾搭在楼梯口。她没喊他上来,但毛巾放在那了。
半小时后,雨小了。裴时宴上来敲门。
他换了衣服,还是之前那套便装,但衬衫是干的。应该是旅馆烘干的。他手里提着一袋菜,是镇上小超市的塑料袋。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赵阿姨让我上来的。”
苏念看了他一眼。“赵阿姨让你来的。”
“对。”
苏念知道赵阿姨不可能让他上来。但她没拆穿。
裴时宴站在玄关,没有进一步。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看见茶几上摊开的育儿书,冰箱上贴着的产检日期备忘,还有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件孕妇裙。
“你瘦了。”苏念说。
裴时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你也是。”
“我怀孕,正常。”
“我找你,正常。”
苏念拉开椅子坐下,离他最远的那把。“你要说的话,说吧。”
裴时宴深吸一口气。
“那天你在书房门口听到的电话,是我打给珠宝定制店的。”
“我知道。”
“你听到的‘不是给她’,你以为是说那枚戒指不是给你的。”
苏念没说话。
“那句话的意思是——那款戒指的设计不对,不适合你。不是‘戒指不是给你的’,是‘那个款式不是给你的’。”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跟设计师说,原来那款太张扬了,你不喜欢。要改,简约款的。”裴时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声音大了会碎掉什么,“那枚戒指从头到尾,都是给你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一滴一滴打在屋檐上,很慢,很清晰。
苏念的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指甲嵌进木头缝里,掐得生疼。
“那你为什么给我支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震碎什么。
裴时宴闭了一下眼睛。
“我妈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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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裴时宴的母亲,裴夫人。
苏念见过一次。三个月前,裴时宴出差,她去他家取落下的东西。电梯到33层,门开了,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站在走廊里,从头到脚打量她。
“你就是时宴养着的那位?”裴夫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温度,低的温度。“什么学历?什么家庭?做什么工作?”
苏念一项一项答了。
裴夫人听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嘴唇弧度精准,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热气。
“苏小姐,时宴的婚事不在我和他商量,是家族决定。你应该明白自己的位置。”
苏念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裴时宴的公寓,拿了东西,出来的时候裴夫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裴时宴回来,苏念没提这件事。她想,本来就没有将来,提不提都一样。
“我妈知道你怀孕之后,给了我三天时间处理。”裴时宴站在苏念的客厅里,语速很慢,“她说,要么让你走,要么她亲自来。你不知道她来是什么意思——她会查你的过去,查你的家人,查你身边所有人。然后一个一个施压。”
苏念的喉咙发紧。
“那张支票是我妈给的。她让我放到桌上,让我说那些话。她说如果你拿了钱走人,这件事就结了。如果你不拿——”
“她来。”苏念接话。
裴时宴点头。“但我没想到你会听见那通电话。”
苏念的脑子里嗡嗡的。那天的画面一帧一帧重新播放。支票,碎纸,书房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
“不是给她”——不是给她的款式,不是给她的设计。
不是,戒指不是给她的。
她搞错了。
她把“那个款式不是给你的”听成了“戒指不是给你的”。
就差几个字。
苏念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她拼命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她盯着那道裂纹,数秒。
“那你为什么不追出来。”她声音抖了,“我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来。”
裴时宴的声音更低了。“我打完电话出来,你不在了。我以为你拿钱走了。我后来翻茶几,看见碎纸。”
他停了一下。
“我疯了一样打你电话,关机。发消息,没有回复。第二天去你出租屋,人去楼空。房东说你三天前就退租了。”
苏念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藏到桌子底下,攥成拳头。
“三个月。”裴时宴说,“我找了三个月。”
客厅里的雨声还在继续。裴时宴站在三米外,没有再往前一步。他像怕惊到她,手一直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那枚戒指,”苏念开口,声音艰涩,“你订了没有。”
“订了。三个月前就做好了。一直在抽屉里。”
苏念咬住下唇,咬得太用力,尝到了铁锈味。
她想问: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但她知道他找了。找了三个月,找了一天八十块的旅馆住着,穿着不知道从哪买的便装,在小镇上给赵阿姨的孙子修自行车。
苏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扶了一下桌沿。裴时宴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你回去吧。”苏念说。
裴时宴的表情僵住了。
“我需要想想。”苏念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是一种很勉强的平静,像薄冰覆盖在岩浆上。“你让我想想。”
裴时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不用现在打开。你什么时候想看,什么时候看。”
门关上了。
苏念坐回椅子上,盯着鞋柜上的那个小盒子看了很久。
她没有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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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裴时宴还在镇上。
但他的方式变了。不再站在街对面,不再出现在医院走廊。他每天早上在旅馆门口的小摊上买两份豆浆油条,一份放在苏念的店门口。用塑料袋装好,挂在门把手上。袋子上贴了张便利贴:趁热吃。
苏念第一天把豆浆倒了,油条扔了。
第二天,她闻到豆浆的味道,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想起来他以前也喝甜豆浆。她的胃在犹豫,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第三天,她把豆浆喝了。
第四天,便利贴上多了一行字:今天降温,多穿一件。
苏念穿了一件外套出门。
第五天,下雪了。南屿镇很少下雪,镇上人全出来看。苏念站在店门口,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她看见裴时宴从旅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往她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停了。因为苏念的店门口站着赵阿姨和几个邻居,正围着看她做蛋糕。
裴时宴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隔着几个人。他没有过来。
苏念透过人群的缝隙看他。他穿着羽绒服,那种镇上杂货店卖的厚棉袄,不是他平时会穿的款式。他站在雪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邻居王阿姨顺着苏念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回头问:“那小伙子又站那了?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苏念收回视线。“没关系。”
“骗鬼呢。”王阿姨嘀咕。
第七天晚上,苏念失眠了。肚子里的孩子踢得厉害,翻来覆去找不到舒服的姿势。她摸出手机,翻到姜柠的对话框。
“你说周叙联系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姜柠秒回:“他说裴时宴和裴夫人大吵了一架,差点闹到要分家。裴夫人要他回去相亲,他不去。说已经有人了。裴夫人问是谁,他说就是你。”
苏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裴夫人怎么说的。”
“周叙说裴夫人摔了茶杯,说‘你娶她,就别认我这个妈’。裴时宴回了一句‘那就别认’。”
苏念把手机扣在胸口。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她盯着裂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酸得厉害。
“苏念你还在吗?”
“在。”
“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苏念没回答。
姜柠叹气。“我多嘴一句。你当时听那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头问一句?”
苏念的喉咙堵住了。
“你就是不问。你这个人就是犟。”姜柠的声音带着心疼,“你宁可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也不肯回头问一句‘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苏念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屏幕是温热的,像人的体温。
“姜柠,我怕。”
“怕什么。”
“怕问了,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那现在呢。答案是他给的。和你想的不一样。你还要怕多久。”
苏念挂了电话。
她从床上起来,走到玄关。鞋柜上的丝绒盒子落了一层薄灰。她拿起盒子,拂掉灰尘。
盒子是深蓝色的,扣子是银色的。她按开扣子,盖子弹起来。
戒指在里面。
简约款。铂金戒圈,没有碎钻,没有花纹。只在戒圈内壁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苏念凑近看。
“99。”
数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第99天。他们在一起的第99天。她以为那天是结束,他把它刻在了戒指里。
苏念把盒子合上,捧在手里。她的手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她蹲在玄关,抱着盒子,额头抵在膝盖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砸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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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二天早上,苏念开门的时候,门把手上挂着豆浆。
她把豆浆取下来,喝了一口。甜的。裴时宴记了很久以前她说过的,她喝甜豆浆。
她出门,过了马路,走向旅馆。
旅馆前台的小姑娘认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念直接上楼。302房间,门关着。
她敲了三下。
门开了。裴时宴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梳,衬衫扣子只系了一半。他看见她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全停了。
苏念举了一下手里的豆浆。“你还没喝。”
裴时宴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豆浆,又看了看她。“你今天不用做蛋糕?”
“今天休息。”
“为什么休息。”
“因为我要跟你谈一件事。”
裴时宴往旁边让了一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苏念坐在床沿上,他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苏念把戒指盒放在中间。打开。
裴时宴的视线落在戒指上,又抬起来看她。
“99。”苏念说,“你刻这个的时候,是在我走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你来的那天上午,我去取的。”
苏念的嘴唇抖了一下。“那天你把支票给我的时候,戒指已经做好了。”
“做好了。在书房抽屉里。”
“你一边订戒指,一边给我支票。”
裴时宴的下颌绷紧了。“我妈坐在客厅。支票是她带来的。她让我给你,说如果我不同意,她就让你自己走。她说她会用手段,不会让你好过。”
“所以你选择了让她以为你同意了。”
“我以为你会等我解释。”
苏念的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我没想到你会听见那通电话,更没想到你会那么快就走。”裴时宴的手攥在膝盖上,骨节发白,“我打完电话出来,客厅是空的。茶几上是碎纸。你不在了。”
“我听见了那句话。”
“哪句。”
“‘不是给她。’”
裴时宴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几秒,他重新开口,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的是,‘那款不是给她的款式’。设计师给了我两个方案,一个豪华款,一个简约款。我说豪华款不适合你,要简约款。”
苏念闭上了眼睛。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一句话里差了几个字,她走了三个月。他找了三个月。
“苏念。”裴时宴的声音发紧,“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苏念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裴时宴的眼睛发红。在认识他的99天里,他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情绪不外露的。
此刻他坐在一把廉价的椅子上,穿着旅馆烘干发皱的衬衫,眼眶通红,喉结上下翻滚。
“你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他说,“不是陪伴。是以后。”
苏念看着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孩子恰好踢了一下,在她的肚皮上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她伸手,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铂金戒圈很轻,圈口刚好。
“你连尺寸都知道?”她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
“你那枚旧戒指。你洗手的时候放在洗手台上,我量过。”
苏念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裴时宴。”
“嗯。”
“你的旅馆该退了。”
裴时宴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那种夸张的亮,是暗处点了一盏灯,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
“退了住哪?”
苏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跟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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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裴时宴搬上来的那天,苏念把楼上的衣柜腾了一半给他。
他的全部行李只有一个行李箱。里面一半是换洗衣服,一半是给孩子的东西:一件巴掌大的连体衣,一双比拇指还长的婴儿袜,一本育儿百科。
“三个月前买的?”苏念拎起那件连体衣。
“三个月前订的。上周到的。”
苏念翻看那本育儿百科,书页有折角和铅笔批注。她翻到“孕期第七个月”那一章,密密麻麻的笔记写得工工整整。
“你从第一章开始看的?”
“第一章到第十二章。有些章节看了三遍。”
苏念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她没有说话,但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很久。
日子变了。
裴时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帮她和面。他动作生疏,揉面的力气控制不好,面团要么太硬要么太软。苏念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纠正他的姿势。
“掌根发力,不是指尖。”
“这样?”
“面团都快被你戳穿了。”
“再来一次。”
第三天,他终于揉出了一个像样的面团。苏念把那个面团单独放进一个小盆里,盖好保鲜膜。
“这个留着。”
“为什么?”
“你第一次成功的作品,留个纪念。”
裴时宴看着那个面团,嘴角动了一下。
镇上的人很快知道了。
赵阿姨第一个来敲门。“苏念,那个小伙子是不是搬上去了?”
“嗯。”
“你们和好了?”
苏念想了想。“算是。”
赵阿姨点点头,又叹口气,又笑了一下,最后拍了拍她的背。“好。”
王阿姨来买蛋糕的时候,凑到柜台前小声问:“那小伙子是你老公?”
“还没。”
“还没?都住一起了还没?”
苏念往蛋糕上挤奶油,没接话。裴时宴从后厨探出头:“王阿姨,今天的蛋黄酥打折。”
王阿姨看了看裴时宴,又看了看苏念,一脸了然地“哦”了一声,拎着蛋黄酥走了。
裴时宴还学会了冲咖啡。苏念的店里原本只有速溶,他来了之后添了一台手冲壶,每天早上磨豆子,煮一壶手冲。苏念怀孕不能喝,他冲了给自己喝,顺便在旁边放一杯温牛奶给她。
“你以前只喝美式。”苏念说。
“现在什么都喝。”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咖啡豆只有这一种。镇上买不到更好的。”
苏念笑出声了。
裴时宴还联系了周叙,让人从省城寄了一箱东西过来。苏念拆开一看:全是婴儿用品。奶瓶、纸尿裤、婴儿棉柔巾、洗澡盆,甚至还有一台婴儿监护器。
“你把公司搬过来算了。”苏念看着那堆东西。
“在考虑。”裴时宴说。
苏念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翻他手机的时候看见他真的在让周叙查南屿镇周边的办公场地。
“你认真的?”
“你想留在这,我就留在这。你想回省城,我就带你回去。你说了算。”
苏念的鼻子又酸了。她最近鼻子特别容易酸,不知道是怀孕的缘故还是别的。
产检的时候她让裴时宴一起去了。卫生院的医生是个年轻姑娘,看见裴时宴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种小镇卫生院能见到这种长相的人。
“胎位正常,胎儿体重偏大一点,预计7斤半到8斤。预产期下个月15号。”医生把B超单递过来。
裴时宴接过单子,看得很认真。他现在能看懂B超单上的每一项数据了。
“胎心呢?”他问。
“148,很健康。”
苏念看着他认真看单子的样子,想起三个月前他在走廊尽头坐在长椅上等她的那天。他隔着整条走廊,什么也没说。
“裴时宴。”
“嗯。”
“你当初怎么找到赵阿姨孙子自行车坏了的?”
“路过看见的。链条掉了,小男孩蹲在那急得快哭了。”
“你就蹲下去修了。”
“我小时候修过自己的自行车。链条掉了挂回去就行。”
苏念看着他。他坐在卫生院的塑料椅子上,膝盖分开,胳膊搭在腿上,B超单捏在手里。他现在的样子和三个月前坐在33层公寓里递支票的那个裴时宴,像两个人。
“你变了很多。”苏念说。
裴时宴抬头。“哪里变了。”
苏念想了想。“以前你不会蹲在地上给人修自行车。”
“现在也不会。那天膝盖磕了半天。”
苏念笑了。裴时宴也笑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以来,第一次两个人同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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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预产期提前了五天。
那天凌晨三点,苏念被一阵剧烈的宫缩疼醒。她抓着床单,指甲嵌进布料里。
裴时宴比她还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去摸手机叫车。
“深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他的声音稳得过分,但苏念注意到他按手机屏幕的手指在抖。
镇上没有大医院,最近的县医院开车四十分钟。裴时宴让周叙提前联系好了省城的产科医生,但苏念等不了那么远。
出租车在凌晨的省道上疾驰。苏念靠在裴时宴肩膀上,每次宫缩来就死死攥着他的手。他没有吭声,手被她掐得指节发白。
“你捏疼了。”到了医院门口,苏念说。
“没事。”
“真的疼。”
“我说了没事。”
苏念被推进产房的时候,裴时宴跟到门口被护士拦住了。他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走三步就看一下手表。
四个小时后,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七斤六两,男婴。
裴时宴冲进去的时候,苏念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在胸前。
裴时宴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个小东西。他的呼吸有些不稳,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婴儿的手背。那块皮肤小得惊人,还不到他一个指节的面积。
“裴时宴,”苏念声音虚弱,“抱一下。”
“我不会。”
“学。”
裴时宴极其小心地把孩子托起来,手臂僵硬得像搬瓷器。孩子的头枕在他臂弯里,小嘴动了动,没醒。
裴时宴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头顶。他的肩膀在抖。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角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她说。
裴时宴想了想。“裴予安。予你一生安稳。”
苏念把脸转向枕头,闭上眼睛。
窗外天亮了。南屿镇的清晨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孩子和裴时宴身上。
苏念想起那枚戒指。此刻它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圈内壁刻着“99”。
99天,她以为结束了。后来才明白,有些数字不是终点,是起点。
裴时宴抱着孩子坐到她床边,一只手托着孩子,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指。三个人靠在一起,像拼图凑上了最后一块。
苏念侧过头,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下。
裴时宴低头看她。
苏念闭着眼,嘴角弯了一点。
他也弯了。
兜兜转转,还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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