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沈叙白吃廉租房泡面的第七年,他全款提车,转头告诉母亲我上不得台面。
他站在阳台抽烟,轻描淡写地说婚礼缓两年,等他事业更稳再说。
我没吵没闹,连夜收拾行李退出了合租房。
三天后他在大学校友聚会上喝得微醺,笑着问我闹够了没。
我挽着身旁那位连他老板都要鞠躬敬酒的男人,平静递上喜帖。
“抱歉沈先生,订婚照常,只是新郎换了。”
第1章
沈叙白母亲在视频里端起茶杯,叫我把订婚裙退了。
“先别忙穿红的。叙白现在接触的人不一样,你那套得改改。”
手机靠在酱油瓶上。我刚端起的鱼汤烫着指腹,碗底磕到了灶台。
屏幕里,罗曼从她身后经过,手里晃着一串新车钥匙。
“阿姨,那个真皮座套选米色吧,衬叙白。”
“听你的。”
沈母答应完,才转回来叫我:“小棠,你还听着吧?”
我拿抹布擦掉汤,问她:“后天亲家见面,也不见了?”
“急什么?七年都过了,还差这一阵?”
沈叙白从卫生间出来,接走手机。他穿着我熨好的衬衫,绕过餐桌,径直去了阳台。
玻璃门没关严。
“妈,她跟我吃苦可以,真到这种场合,确实上不得台面。”
筷子从我手里滑下去,碰到桌沿。
母亲下午才问过我,要不要把父亲那双皮鞋拿去补个底。父亲腿不好,怕新鞋磨脚,非说旧鞋穿着稳当。
我弯腰捡起筷子,听见阳台上又响起一句。
“您别当她面提罗曼,给我留点余地。”
沈叙白回来时,烟味压过了鱼汤。他拎起新车钥匙,往餐桌上一放。
“跟你商量个事,婚礼缓两年。”
“订婚呢?”
“都缓缓。你也看到了,我刚提车,事业得再稳一稳。”
我把汤端到他面前。
“车不是全款?”
“是全款。可结婚跟买车能一样吗?酒席、房子,哪样不要钱。”
他拆开筷子上的纸套,还嫌鱼汤淡。
七年前,他在这张桌子上分我半包泡面调料,说以后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娶我。
上个月,他让我挑日子。我把二十八号圈起来,父母跟着请好了假,连远房姨妈都订了车票。
“酒楼订金我付过了。”
“三千块而已,退不了就算了。”
他夹起鱼肚子,把刺拨到我的空碟里。
“你给你爸妈解释一下。就说你想再攒点钱,别弄得跟我们家失信似的。”
我抽走碟子,鱼刺掉了两根在桌上。
“这话你自己跟他们说。”
沈叙白停了筷子。
“唐棠,你别使性子。罗曼今天带我见了她舅舅,人家随口聊的东西,你一句都接不上。我总不能带你去了,回头还替你圆场吧?”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接一滴。
我拧上龙头,解开围裙,挂回门后。
“吃完把碗洗了。”
他把筷子拍在碗边:“我才说两句,你又摆脸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程奶奶发来的照片。老人穿着我替她改好的旗袍,问腰身是不是还能再收半寸。
照片下面,还有程砚礼的一条消息。
“奶奶让我转告你,别总熬夜赶活。”
沈叙白打开电视,音量一下盖住了水声。
我进卧室,翻到程砚礼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他先问:“吃饭了吗?”
“还没有。”
我把衣柜底下的行李箱拖出来。
“程砚礼,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第2章
箱子的轮子缺了一角,拖过门槛时,卡住了。
沈叙白靠在卧室门口,手里捏着遥控器。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蹲下去,把压在箱底的冬衣重新折好。最下面是母亲缝的棉被,被面有朵歪了针脚的月季。
“搬出去。”
“行,你去住两天。正好都冷静一下。”
他让开半步,又补了一句:“别总跟你妈哭,她血压高,回头又赖我。”
被角怎么塞都塞不进去。
那床被子,是母亲去年拆了重新弹的。她说出租屋冬天返潮,厚些睡得好,自己坐长途车送过来,连口热饭都没吃就往回赶。
沈叙白嫌花色土,一次也没盖过。
我抱起被子,箱子留出半边,几件旧衣服拿出来放回衣柜。
“这些不要了?”
“不要了。”
他扫了一眼,弯腰拿起那条褪色的围巾。
“你看你,哪样不是过日子的人?非跟我犟什么。”
我把钥匙搁在微波炉上,金属碰到机壳,响了一声。
电梯迟迟不上来。楼道的感应灯灭了两回,棉被压着胳膊,旧针眼硌在腕骨上。
程砚礼没有问第二遍。
电话里,他只说:“你先找个亮堂地方,我二十分钟到。”
车停在楼下,他从后备厢取出一件外套,先把我的被子接过去。
“手怎么了?”
指腹烫出两个小泡,我把手缩进袖口。
“盛汤烫的。”
他没碰那只手,开了后车门,把药店买的烫伤膏放在座位上。
程砚礼比我大五岁。程奶奶以前住我们家隔壁,我放学去她家写作业,吃过她不少糖蒸糕。
这些年,老人搬走了,还常叫我过去帮她改衣服。程砚礼每次回来,遇上我拎着缝纫箱,就顺路送我。
两个月前,他送我下楼,说过想跟我试试。
那时我指着手上的素戒,说自己快订婚了。
他当场道歉,往后再没提过。
现在,素戒留在出租屋的床头柜上,手指却还留着一圈印子。
车里暖气吹得人发闷。我把手机递给他,上面是刚发出的消息。
“沈叙白,我们分手。订婚取消,此后各自生活。”
消息下面,沈叙白回了个问号。
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句:“差不多得了。”
程砚礼把手机还给我,停在一家还营业的面馆前。
“先吃点。别空着肚子做决定。”
牛肉面端上来,热气扑到脸上,我拿筷子搅了很久。
“我今天问你那句话,可能不合适。”
他把醋瓶移到我手边。
“那就等你觉得合适再说。”
“我跟他结束了,但我暂时给不了你太多。”
“你能给多少,你自己定。”
我吃完半碗面,拨通母亲的电话。
那头还响着缝纫机,针脚跑得很快。
“妈,二十八号你和爸照常来。明天我回家,有件事当面跟你们说。”
第3章
母亲没问新人的车多少钱,先把我拉进厨房。
她捏着我的袖口,往上翻了一截,检查完胳膊,又去端菜。
“没挨打就好。”
油锅噼啪作响,我接过她手里的盘子,站在灶边没动。
“妈,七年白过了。”
她把灶火关小,抽掉我手里的湿抹布。
“剩下的日子还要过。先把手上药,别沾水了。”
外间,父亲把电视关了,正问程砚礼住哪儿,家里有几口人。
程砚礼一一答完,没提自己名下那些酒店。
父亲挪了挪伤过的膝盖:“你知道她刚分手?”
“知道。”
“她现在说好,往后也许会后悔。你比她年长,别趁她难受的时候催。”
程砚礼把茶杯放回托盘。
“叔叔,二十八号可以只吃顿饭。她哪天想停,我都认。”
父亲半天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苹果,削掉一小块磕坏的皮。
吃完饭,母亲从柜子里抱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给我做的红裙。
领口还留着几针没收。
“我跟你爸商量了,订婚先不急。该退的钱就退,亲戚那边我去解释。”
我摸过裙摆,线头擦过指缝。
二十八号是我自己挑的日子,也是父母盼了很久的一顿团圆饭。沈叙白一句缓缓,他们就得把新做的衣服压回箱底。
“妈,我想照常办。”
程砚礼没有接话,只等我把裙子放回去。
回城的路上,他把车停在河边。我先开口,问他介不介意订婚暂时不领证。
“你怕太快?”
“我怕拿你堵一口气,往后对你不公平。”
他拧开矿泉水,递给我。
“那就先相处。订婚也好,吃饭也好,不用给我一个保证。”
“还有,你得跟家里说清楚,我就是个做衣服的。”
“奶奶昨天还在夸你收的腰线。她知道得比我清楚。”
我攥着瓶子,终于笑了一下。
酒楼的预订单在包里,订桌人写的是我的名字。沈叙白一直嫌那家店不够档次,从没去过。
老板接到电话,还以为我想改菜单。
“唐姑娘,桂花鱼已经给你留好了。”
“菜不用换。”
我停了一下,掀开预订单背面的空白处。
“迎宾牌上的名字,麻烦换一个。”
下午,我去取新印的请帖。程砚礼站在印刷店门外,接过那摞还温热的红纸。
手机响起来,大学班长催我去参加第二天的聚会。
“叙白说你这两天不痛快。大家难得见面,别让小两口的事扫兴。”
我抽出最上面一张请帖,压平边角。
“我去。能带家属吗?”
第4章
包厢门一推开,先有人冲我喊:“新车坐着舒服吧?”
沈叙白坐在主桌,西装搭在椅背上。他身边空着一个位子,上面放着罗曼的手包。
“怎么才来?”
他酒喝得有些多,朝我招手:“过来坐,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我停在门边,程砚礼替我接下围巾,搭在自己臂弯里。
沈叙白这才放下酒杯。
“这位是?”
班长端着盘凉菜从旁边挤过去,笑着打岔:“先坐先坐,今天不兴谈工作。”
程砚礼向后让了让,给服务员腾出通道。
桌上有个人已经站起来,是沈叙白请来的老板梁总。校庆时,他给学校捐过体育器材,班长特意叫来撑场面。
“程先生?您怎么也来了?”
梁总端起酒杯,连椅子都往后挪了一截。
程砚礼扶了下他的杯沿。
“陪唐棠来见同学,您坐。”
包厢里的笑声断了。
沈叙白捏着酒杯,手背慢慢绷起。他把罗曼的手包拿开,拍了拍椅面。
“唐棠,闹够了没?找人演戏,也挑个合适的场合。”
旁边有人咳嗽,低头去夹花生。
我没往那边走,从包里取出一张请帖。
“抱歉沈先生,订婚照常,只是新郎换了。”
红纸放到桌上,正好压住他面前那张餐巾。
他先扫了眼日期,接着把请帖翻过来。
“后天?”
“对。”
“你玩真的?”
程砚礼拉开靠门的椅子,让我坐下,才在旁边落座。
“她的意思已经说清楚了。”
沈叙白扯了下嘴角,把请帖扔回桌上。
“程先生,你知道她跟我几年吗?我们一起住了七年,她平时什么脾气,你才认识几天?”
我按住准备起身的程砚礼,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你吃不了葱,衬衫领口容易起疹子,半夜胃疼得喝温水。这些我记了七年,你现在想拿出来向谁炫耀?”
沈叙白张了张嘴。
桌上的转盘还在慢慢走,凉拌木耳转到他面前,没人伸筷子。
“唐棠,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结婚晚两年,又没说不娶你。”
“我没答应等。”
班长把那盘花生移开,想来拿请帖。
“好了,叙白也是喝多了。小棠,你别冲动,七年感情呢。”
我把请帖推到他手边。
“后天有空就来。没空也没关系,不用替我劝和。”
沈叙白的手机在桌上亮了,屏幕上跳出“妈”。他挂断,电话又响。
罗曼拿起自己的包,椅脚刮出一声尖响。
“叙白,你不是说她是你远房表妹,在城里借住的吗?”
第5章
沈叙白伸手去拉罗曼,抓了个空。
“出去说。”
罗曼把手包扣上,没挪脚:“你妈都约我爸妈吃饭了,还出去说什么?”
梁总把酒杯放下,往旁边挪开半个座位。
我端着水,杯壁贴着手指。那两个水泡破了皮,碰一下都疼。
沈叙白压低声音,先冲罗曼解释:“我妈没跟你讲清楚,我跟唐棠早就处不下去了。”
他说完,又转过来叫我。
“是不是?我们这阵子一直吵。”
“哪天吵的?”
“你非得当着这么多人……”
“哪天?”
班长拿纸巾擦了擦转盘,没再劝。
沈叙白端起茶,喝到一半,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我把分手消息打开,放在自己面前。
“前天晚上十点四十一分,我跟你提分手。昨天下午,你还让我回去给你洗床单。消息在这儿,要不要你自己念?”
他没伸手。
罗曼弯腰读完,脸上的粉蹭到手机边缘,她用纸巾擦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你们家的饭,我吃不起。”
门关上,沈叙白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你满意了?”
程砚礼把我的水杯移到里面,挡住他伸过来的手。
“有话坐下讲。”
沈叙白没有坐,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笑出声。
“唐棠,你换得这么利索,早就有下家了吧?”
我翻开手机,停在他母亲上个月发来的消息。
那时她问我,订婚时能不能先把我父母的房子过到沈叙白名下。说他买车压力大,有了房,往后谈事也有底气。
我没答应,她连发了三条语音,我没当众点开,只把文字那一页递给班长。
“我父母的房子没给,婚就延期了。你来替他评评理?”
班长把手机推回来,耳根红了。
“这……这事我真不知道。”
沈叙白一把拽起外套:“那是我妈随口问问!你跟我这么多年,哪次吃亏了?”
包厢空调吹着热风,我手心却凉得握不住杯子。
母亲送来的鸡蛋,他拿去孝敬上司;父亲赶来修水管,他说别在同事面前提;七年里,我穿过最贵的裙子,就是母亲刚缝好的那条。
我把手机收回包里,站起来穿外套。
“你的新车我没坐过。我的订婚宴,你也不用来。”
程砚礼替我拉开门,走廊冷气迎面扑来。
沈叙白追了两步,在门后喊:“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回来找我!”
我解下包上的旧门禁卡,递给经过的服务员。
“麻烦交给里面那位先生。”
第6章
第二天,我带着母亲和房东,回出租屋拿剩下的东西。
沈母堵在门口,脚上穿着我买的棉拖鞋,手里抱着电饭锅。
“哪有你这样的人?跟了我儿子七年,转头攀上高枝,还回来搬家!”
房东把钥匙从锁眼里抽出来。
“人家提前跟我打过招呼。该拿谁的拿谁的,别在楼道喊,孩子还睡着呢。”
沈母往门边一靠,先把电饭锅放进厨房。
我没进去,等她让开。
母亲从我身后站出来,把装衣服的编织袋抖开:“锅我们不要。床底下那台缝纫机,麻烦挪一挪。”
那是我刚毕业时,她买给我的二手机器。我靠它接改衣服的活,补了七年房租。
沈母抬脚挡住床沿。
“这个不能拿。叙白说了,往后家里还要用。”
“他会踩?”母亲问。
沈母噎了一下,转头喊儿子。
沈叙白从阳台进来,眼底有两道青印。他越过母亲,先问我:“那个人给你多少钱?”
我蹲下去拆机器上的线轴。
“让一下,轮子要过。”
“你现在连话都不肯好好跟我说了?”
床底积了灰,我把手伸进去,摸出装针的小铁盒。七年前租这里,第一件搬进来的大东西就是这台机器。
房东替我托住底板,母亲在另一边扶着。
沈叙白忽然按住机身。
“唐棠,我没说不结。你把今天这事停了,我们按原计划来。”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拇指上还缠着赶裙子磨破的胶布。
“那我爸妈的房子,还要吗?”
他避开了我的话,改去拉旁边的纸箱。
“你那些破书也带走?”
“带走。”
沈母抢着插进来:“你别拿房子说事!女人嫁人,哪有两手空空的?罗曼家都说了,结婚能给一套小的。”
房东扶着机器没吭声,只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母亲把纸箱抱起来,腰弯得有些吃力。
“你们有更合适的,就好好过。我的东西,我带回去。”
沈母伸手来扯箱子,纸壳裂开,里面一条红绸掉在地上。
那是母亲给喜被包边剩下的料。
她俯身捡起来,拍掉灰,卷进掌心里。
沈叙白松了手。
机器抬出门时,沈母忽然在身后喊:“我儿子那七年,你赔得起吗?”
我扶住电梯门,等母亲进去。
“您留着问他。”
电梯合上前,房东把那双棉拖鞋踢进门里,收走了我那把旧钥匙。
第7章
程家吃饭那天,我穿的是自己改过的旧裙子。
母亲把领口熨了两遍,临出门还问:“要不换件新的?”
“这件合身。”
程砚礼来接我们,后备厢放着父亲常用的折叠凳。他说停车场到包厢有段路,怕父亲站久了腿疼。
父亲摸了摸凳腿,没再坚持坐公交。
程奶奶在门口等,见到母亲,先拉她去试那件改好的旗袍。两个人挤在穿衣镜前,讨论腋下该不该再放一点。
饭桌边,一位穿珍珠扣外套的长辈打量我。
“砚礼这孩子向来有主意,就是这次太快。姑娘以前处过对象?”
我还没答,她又给母亲倒茶。
“别多心,我是他姑妈,总得问清楚。七年可不短,往后别闹出扯不清的事。”
茶倒得太满,母亲接杯时,热水洒在指背。
我抽了两张纸,托住杯底。
“前一段已经结束。您还有什么想问,可以问我。”
程姑妈抿了抿嘴,换了个话头。
“你做衣服,是自己开店,还是在店里打工?”
“原先在一家改衣铺做,现在打算换个地方。”
“结婚以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砚礼的太太,总不能整天蹲在裤脚边上。”
程砚礼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点,叫服务员换掉那杯烫茶。
“她的活做得好,没必要停。姑妈,您那件大衣开线,不还让我找人修吗?”
程奶奶从里间出来,手里拎着旗袍。
“这件也是小棠改的。你们谁嫌蹲着做活难看,来,我找把椅子,你们坐着改。”
姑妈把筷子拿起来,问了一句汤怎么还没上。
饭吃到一半,程砚礼的母亲给我夹了块清蒸鱼,先剔掉上面那根粗刺。
“往后日子长,慢慢处。你们住哪儿,你们商量,我跟老太太各有各的房子,不挤。”
我把碗往前递了递,指尖碰到桌布,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衣角。
席散了,父亲在门口穿外套,程砚礼蹲下来,替他把卡在裤脚里的护膝拉平。
“叔叔,明天车到楼下。我不按喇叭,到了给您电话。”
父亲扶住他的肩,扣了两次扣子都没扣上。
“砚礼啊,她有时候嘴笨,你别让她一个人猜。”
“好。”
走出饭店,我叫住程砚礼,问他:“你姑妈那些话,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以后她再问,你不想答就不答,我来接。”
他替我挡住门口的风,又往后退了一步,等我自己走到他身边。
第8章
订婚前一晚,姨妈拖着行李箱到了我家。
她没换鞋,先把手机拍在饭桌上。
“小棠,你怎么能把爹妈住的房子都拿来折腾?”
母亲正包饺子,手上的面粉落了一桌。
手机里,是沈母发给她的长消息。
说我嫌沈家穷,临时要三十万彩礼,还逼他们买房。沈家拿不出来,我就攀上有钱人,连父母都跟着逼婚。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我父亲年前住院时,沈叙白提着水果站在床边。
姨妈点着照片:“人家到医院看你爸,你转头就这样,村里怎么说?”
父亲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蒜剥到一半,蒜皮贴在膝盖上。
我翻开跟沈母的聊天,递过去。
姨妈先戴上老花镜,越读,手里的手机离脸越远。
“她要你爸妈那套房?”
“上个月问的。说过到她儿子名下,再办订婚。”
母亲把擀面杖放下:“这事你怎么没讲?”
“我没答应,以为到这里就算了。”
姨妈扭头,拨了沈母的电话,按开免提。
“老姐姐,你跟我讲实话,房子是谁要的?”
那头先笑:“你们到城里啦?明天这饭可吃不得,小棠现在有人撑腰,回头把亲戚都骗……”
“我问房子!”
沈母顿了一下,声音高起来:“我家叙白陪她七年,要点保障怎么了?再说迟早是一家人,房子写谁名下不一样?”
姨妈把手机举远了些,望了望我父亲。
父亲放下蒜,扶着桌子站起来。
“我姓唐。我那房子给谁,跟你们一家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沈母开始哭,说自己把儿子养大多不容易,家里钱全贴给孩子,如今连落脚处都没安排好。
母亲从姨妈手里接过电话。
“你家的难处,别再拿我女儿去换。明天的饭,你们不用来。”
她挂了电话,手上沾的面粉把屏幕擦出一道白印。
姨妈坐到凳子上,半天才拍了一下大腿。
“怪我!她讲得跟真的似的,我连你三舅都通知了,说先别来。”
我把亲戚名单拿过来,划掉已经确认过的几户。
厨房又响起剁馅声,姨妈挨个拨电话,张口先认自己听岔了。
最后一通挂断,她拉住我的手腕。
“小棠,明天你放心穿红的。谁再问,我跟她掰扯。”
母亲重新揉面,案板上发出闷响。
她多擀了一张皮,把我喜欢的虾仁馅包得鼓鼓的,放在最外一排。
第9章
二十八号早晨,母亲替我系腰带时,窗外正在卖豆腐脑。
父亲下楼买了四碗,多要了一勺虾皮。他把我的碗放到手边,叮嘱别溅到裙子上。
红裙的最后一针是母亲凌晨收的,领口贴着锁骨,凉凉的。
程砚礼来得早,手里没抱花,先拎了一袋热油条。
母亲在门口问:“你也没吃?”
“留着过来吃。”
四个人挤在小桌边,他把衬衫袖口卷起来,帮父亲拧开辣椒油瓶。
酒楼里,桂花鱼的香味刚飘出来,沈母就到了。
她没穿宴客的衣服,怀里抱着一个红塑料盆。盆里放着毛巾和一双布鞋,门口几个亲戚都停下了。
姨妈抢先迎过去,问她来干什么。
“讨个说法!我儿子没犯天条,怎么她说换就换?我们那边的规矩,进过门的媳妇要伺候婆婆洗脚,她连一盆水都没端过!”
有人往大厅里面探头,服务员赶紧把帘子放下。
我站在走廊尽头,先叫人给父母送热茶,再走到她面前。
“有话去旁边说,别堵着上菜。”
侧边小厅里,沈母把塑料盆往地上一扔,毛巾滚到程砚礼脚边。
“程先生,我给你提个醒。这姑娘能甩我儿子,往后也能甩你。七年的人,说不要就不要!”
程砚礼让服务员把盆挪开,免得绊着端汤的人。
“她已经请您离开了。”
“你别被她骗!她最会装老实,我儿子给她买过多少东西……”
“买了什么?”
我把手上的烫伤贴揭开一点,又按回去。
“这条裙子我妈做的,鞋是前年自己买的。您想得起来,我今天就在这里听。”
沈母环顾一圈,抬手指我的耳朵:“那耳钉呢?”
母亲从门边进来,替我理好后颈的头发。
“她二十岁生日,我买的。七百六,还送了一只首饰盒。”
姨妈伸手捡起毛巾,塞回盆里。
“你要论老规矩,那就先论你家为什么藏着对象去相亲。洗脚水留着,回家让你儿子端。”
沈母扯开嗓子要喊,程奶奶拄着手杖,从里面走过来。
老人没接她的话,先抓住我的手,摸了摸指腹。
“怎么还没好?一会儿鱼让砚礼挑刺,你别动手。”
她说完,转身吩咐服务员开席。
沈母往前追,被酒楼经理拦住,请她去前台拿落下的东西。
大厅里的灯亮了,父亲把另一把椅子往母亲身边拉近。
我挽住程砚礼,走过那只挪到墙边的红塑料盆,鞋跟没有停。
第10章
订婚饭刚吃到甜汤,沈叙白赶了过来。
他没能进大厅,在前台跟经理说了好一会儿。姨妈出来找洗手间,被他拦住,又折回来叫我。
“他说有东西一定要给你。”
我放下勺子,程砚礼跟我一起走到休息区。沈叙白手里拎着个首饰袋,袋口系着商场常用的金色绳。
“戒指,刚买的。”
他把盒子打开,推到我面前。
“妈的事我替她赔不是。今天你先跟我走,别的我来解释。”
大厅里有人来添茶,服务员侧身绕过他,托盘轻碰了一下椅背。
我没接盒子:“你要解释什么?”
“婚照结。房子的事,我以后不提了。”
“罗曼呢?”
沈叙白把盒子合上,语速快起来:“我跟她没怎么样。我妈看她家条件不错,多聊了几句,你非得揪着不放?”
走廊那头,沈母正往这边走。听见这话,她把手里的水杯攥得咯吱响。
“什么叫我多聊?车不是你自己要买的?你说开旧车去接人,脸上挂不住!”
沈叙白猛地转过去:“你少说两句!”
杯盖掉在地上,沈母弯下去捡,腰弓了两次没站稳。
“老家的房子我都卖了,就剩那点钱。你说接了罗曼,房子就不愁,我才……”
她忽然住了嘴,伸手扶住墙。
我母亲跟出来,听到最后一句,脚步停在门边。
沈叙白重新把盒子塞进我手里,像只要我拿住,后面的话就能省掉。
“你别听她胡扯。唐棠,咱们七年,你真舍得?”
绒盒硌着指腹,我把它搁在前台的宣传册旁边。
“你买车前一天,告诉我今年手头紧。我把自己攒的三千块拿去订酒楼,菜挑到夜里十一点,你嫌我吵,让我去客厅挑。”
他眼皮动了一下,手伸到一半又垂下。
“我爸试鞋那天,扶着墙走了三趟。我妈做裙子,手指磨破了还藏着。你说缓两年,让我回去告诉他们,是我还想攒钱。沈叙白,你那时候替谁舍不得过?”
前台打印机吐出一张小票,纸边卷着,慢慢垂下来。
他把戒指袋揉成一团。
“你现在有程先生,当然什么都能说。”
我转身往大厅走,他抢着追了一步,程砚礼挡在两人之间。
“唐棠!”
我扶住门框,回头等他。
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那七年,你就当喂狗了?”
母亲走过来,把我裙角压进门里。
“她的七年,不用你替她算。”
门帘落下,碗里的甜汤还冒着热气。程砚礼换了把干净勺子,放到我的碟子边。
第11章
订婚后第四天,程砚礼带我去了一趟他住的地方。
玄关很宽,鞋柜空着两层,里面放着一双还没拆吊牌的棉拖鞋。
我没换,先问:“你打算让我搬过来?”
“想问你的意思。你要住自己的地方,我送你回去。”
他把钥匙放到柜面,接过我的包,没再往里走。
落地窗边摆着一盆快养死的栀子,花苞掉了两个。这样大的房子里,它那片发黄的叶子格外扎眼。
“水浇多了。”
我蹲下碰了碰盆土,手指陷进湿泥。
程砚礼去拿纸,回来时还带着个垃圾袋。
“阿姨一周来两次,我每天又浇一回。”
“根都要泡烂了。”
他站在旁边,拎着袋子,等我把枯叶放进去。
饭是他做的。鸡蛋边沿煎焦了,青菜盐放得少,他尝了一口,拿起盐罐又放回去。
“你吃得淡,应该还行。”
我夹了一筷子,问他怎么知道。
“奶奶住院那年,你给她送粥,自己的饭盒里也没什么盐。”
锅盖上有水珠,顺着边往下淌。我抽纸擦干,顺手去收碗,被他接走。
“你先坐,我来。”
我坐了一会儿,还是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帮忙。两个人在水槽前挤得转不开身,他往旁边让,我的肩擦过他胳膊。
水溅到衣服上,谁都没先挪开。
“程砚礼,你为什么不问我,什么时候能忘掉他?”
他关小水龙头,把泡沫冲净。
“你现在愿意跟我吃这顿饭,我挺高兴。别的,问了也没用。”
碗架上只剩最后一只碟子,我接过来擦干,放到上面。
那天回去,我没有搬走全部行李,只留下一双自己的拖鞋。
又过了半个月,我挑了个两人都不用请假的日子,约他去领证。
他正在电话里给奶奶订药,听到后,把药名念错了一遍。
“你再说一次?”
“身份证带好,明天早上九点。”
第二天,他提前四十分钟到了楼下,手里拿着文件袋,里面连证件复印件都准备好了。
办事窗口问我们是否自愿,他答得太快,工作人员让他等我一起说。
我忍着笑,把手放在桌下,勾住他的手指。
照片拍完,程砚礼拿着小红本,站在台阶上很久没走。
“中午想吃什么?”
“面吧。”
他把本子收进内袋,扣好外套。
“还是那家?”
“嗯,这回点两碗。”
第12章
母亲帮我看中的门面,在菜市场后街。
房子不大,卷帘门拉起来有些费劲,隔壁卖馄饨,早上五点多就有蒸汽顺着墙缝往外钻。
我租下半间,挂起一块写着改衣的木牌。
程砚礼想找人来修门,父亲已经拎着工具蹲在那里。他只好把外套脱了,在旁边扶梯子。
机器搬进来的那天,母亲把针盘擦得发亮。
“脚踏板还是松,明天我拿个螺丝来。”
生意慢慢有了。一条校服裤边十块,收腰二十,附近的老人不爱扫码,我在抽屉里备了很多零钱。
沈母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先站在马路对面,跟卖菜的婶子比画,接着越讲越响,说我嫁了有钱人,连前婆婆都不认。
馄饨店老板探出头,灶上的汤还滚着。
“你儿子跟她领证了?”
“处了七年,跟领证有什么区别!”
我放下手里刚剪好的裤子,走到门边,把木牌往里收了一点。
“您别挡着客人。”
沈母一把推开门,险些撞到坐在矮凳上试裤子的孩子。
孩子母亲赶紧把人抱起来,脸一下沉了。
“有话出去说,没见这里有小孩?”
沈母没理,抓着我的胳膊就要往外拽。
“你去跟叙白说句话,他现在饭不吃、班不好好上,天天在家躺着!”
我抽回手,袖口被扯开一粒扣子。
“他三十二岁了,您带他去医院,或者找他自己谈。”
“还不是你害的!”
隔壁卖馄饨的婶子端着漏勺出来,往门前一站。
“我看着姑娘在这儿做活,早来晚走。你儿子不去上班,还要她替着去?”
围过来的人多了,沈母扯着衣角,忽然坐到门槛上。
我没跟她拉扯,打电话请社区的人来。两个工作人员赶到,先把试裤子的母子送出去,再请沈母到办公室谈。
临走前,她伸手指了指我墙上的结婚照。
“你现在有靠山了,等他不要你,看你找谁哭!”
当天晚上,我把那粒扣子缝回去,给沈叙白发了一条书面告知,叫他和母亲停止纠缠。
消息发出后,他回得很快。
“你现在连我妈都能赶?”
我没再回,按下保存,把手机放进抽屉,继续缝完客人的最后一道裤边。
第13章
沈叙白砸门那天下着雨,店里正晾着两条改好的连衣裙。
他一身酒味,头发贴在额角,进来先把那张结婚照拽了下来。
玻璃砸碎,我下意识往后退,脚跟撞到机器底座。
“你还真领证了?”
他攥着相框,指节被玻璃划出一道口子,血滴到照片上。
我摸出手机,走到靠街的一侧。
“东西放下,出去。”
“你就这么想嫁有钱人?”
他把相框甩向墙,转身踢倒门口的模特。金属支架撞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馄饨店婶子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桌布,站在门口喊人报警。
沈叙白往前逼了一步,我抓起裁布台上的大剪刀,握紧后退。
剪刀没举起来,刀尖朝着地。
手心滑得几乎攥不住,脚下全是玻璃,每退一步,鞋底就发出细碎的响。
“你别过来。”
他忽然伸手扫掉台上的布,扯着领口喘气。
“我什么都没了!罗曼不接电话,公司也不要我,你倒过得好!”
父亲从里间出来,刚睡醒,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
“叙白,先出去,有话等你醒了酒再说。”
他扶住裁布台,挡在我前面。
沈叙白一把推过去,父亲往后踉跄,手腕磕在铁制机架上,整个人倒下。
那声闷响压过了外面的雨。
我扑过去时,父亲半边袖子已经被机器上挂着的线扯住,手腕歪着,另一只手怎么也撑不起身。
“爸,你别动。”
大剪刀掉在脚边,我跪下去解那团线,指头越抖越解不开。
沈叙白站着没动,嘴里反复念:“我没使劲,他自己没站稳。”
婶子挤进来,扶住父亲的肩,叫我拿块干净布。
雨伞、塑料凳、碎掉的玻璃堆在门前,警察进来时,沈叙白还想伸手拉我。
我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
医院拍完片,父亲被推进处置室。母亲赶来,外套扣子扣错了两颗,扶着门框喘不上气。
程砚礼接到电话后赶到,先蹲在母亲面前,替她解开勒着脖子的围巾,再去找医生。
走廊的地被雨鞋踩得湿漉漉,我手指上还缠着从父亲袖口解下来的白线。
警察来问经过,我从第一声玻璃响,讲到父亲摔下去。
笔录递过来,我握住笔,签下名字。
沈母的电话打进来,连着响了三遍。我把手机按灭,起身去接处置室里推出来的轮椅。
第14章
父亲做完固定,胳膊吊在身前,吃饭只能拿勺。
他怕母亲累,自己试着舀汤,没端稳,半碗撒在裤子上。
母亲去拿毛巾,我抽了两张纸,蹲到他腿边擦。
“店先关几天。”
父亲把勺子搁下:“我还能看着门,你妈也能做。”
我把湿纸团进掌心,没接他的话。
伤情鉴定出来后,办案民警通知我,父亲的伤达到轻伤。沈叙白已经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后续要等案件办理。
店里损坏的东西也逐样登记,碎掉的相框被装进袋子,照片另外留给了我。
没过两天,沈母来医院找母亲。
她拎着一兜苹果,袋底破了一个,果子滚到走廊,碰上保洁车轮子才停。
母亲没有弯腰,站在病房门外,把门拉紧。
“你回去吧。”
沈母扶着墙,慢慢蹲下。
“我给你跪了行不行?孩子一时糊涂,进去就毁了。你们家小棠现在什么都有,还非要咬死他?”
路过的人放慢脚步,母亲攥紧门把手,指节上一层白。
“他爸里面躺着呢。”
“医药费我赔!车我让人卖,卖了就给你们送来。你写个谅解,求求你,都是当妈的。”
我从电梯出来,站在她面前,把挡住的过道让开。
“先起来,护士推车过不去。”
她抓住我的裤脚,手指蜷得很紧。
“小棠,你还记得吗?你刚来我家,我给你煮过一碗荷包蛋。那时你喊我阿姨,喊得多亲。”
裤脚被拉出褶,我蹲下,把她的手一根根移开。
“那碗蛋,我吃过。后来您住院,我陪了六个晚上,出院后给您送了一个月饭。您还有哪一顿想提,我可以听。”
她嘴唇发干,半天没出声。
病房里,父亲咳了一下,母亲立刻转身要进去。沈母猛地拽住她的袖子,声音一下变了。
“你们非得把我儿子弄进去,是不是?我们房子没了,工作没了,往后怎么活!”
母亲抽回袖子,布料被扯出一道长线。
“我丈夫以后能不能端稳一碗汤,你问过吗?”
护士过来劝离,沈母贴着墙,一步一步挪向电梯。
晚上,程砚礼买来带盖的汤碗和防滑勺,坐在床边,教父亲怎么单手扣紧。
父亲试了两次,终于把汤送到嘴边。
母亲背过身,把那只破了底的苹果袋提到门外,没有拿进病房。
第15章
开庭那天,我陪父亲一起去。
他的手腕还不能用力,袖口改得宽些,母亲在里面缝了块软布,免得蹭到皮肤。
沈叙白被带进来时,先朝旁听席找人。见到我,他肩膀动了一下,很快被身边的人提醒站好。
几个月前那套合身的西装,换成了宽大的衣服。他下巴瘦得尖,开口时嗓子发涩。
店里的邻居、报警的人都做过证,父亲的就诊材料和伤情鉴定也摆在案卷里。
被问到推人经过,他起初还在说自己喝了酒。
“我真没想伤人,我是想找她谈谈。”
父亲坐在我旁边,袖子里露出一截僵直的手腕。我扶住他想去拿水杯的那只手,把杯子送到他嘴边。
沈叙白的话停了片刻。
轮到他最后陈述,他朝我转过脸,嘴唇抖了两下。
“唐棠,我后悔了。我那天要是不说缓两年……”
审判人员提醒他围绕本案发言,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我不该去店里,也不该推叔叔。”
沈母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一块旧手帕,压在嘴边。休庭时,她没再上来拉我,靠着墙问律师还能怎么办。
后来宣判,我又陪父亲去了。
法院依法认定沈叙白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相关赔偿也作了处理,数额和项目逐项写在文书上。
沈母听完,站起来又坐回去,手里的水瓶掉在脚边。
她没捡,直到旁边的人替她放回椅子上。
那辆新车早已转卖,赔偿款从卖车的钱和她四处筹来的钱里支付。她搬去城边租了一个小单间,托姨妈问过,能不能把剩下的赔偿再缓一缓。
姨妈没替她求情,只把话转给我们,由法院的执行人员按程序处理。
走出法院,父亲在台阶上停了停,试着抬起那只手,替母亲拂掉领口一片细叶。
动作慢,但抬起来了。
母亲握住他的手腕,往下轻轻一按。
“别逞能。回去给你炖鱼。”
程砚礼把车停到方便上车的位置,后座放着靠垫。我扶父亲坐好,刚要关门,沈母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她手里拿着个信封,封口被捏得发皱。
“叙白托律师转出来的,说想让你看看。他往后出来了,也愿意从头……”
我没接,拉好父亲腿上的薄毯。
“以后他的事,不用告诉我。”
程砚礼接过我手里的拐杖,放进后备厢。车门合上,那只信封还留在她手里。
第16章
婚礼定在入秋后,天气刚好能穿母亲做的长袖裙。
前一天晚上,我还在店里改一个孩子的演出服。程砚礼来接我,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最后把晚饭放到裁布台旁边。
“新娘子,能不能先吃两口?”
我剪断线头,叫小姑娘转了一圈,才把衣服装进袋子。
门框已经换新,结婚照也重新洗过一张。父亲修门时留下的一小块掉漆,还在靠墙的位置,母亲说等闲下来再补。
我关上机器,把脚踏板推到桌下。
婚礼当天,姨妈来得最早,抱着一大袋喜糖,见人就塞。
“尝尝,花生酥的,她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父亲穿那双补好鞋底的旧皮鞋,站得比订婚那天稳。他把我的手交到程砚礼手里,没说多少话,只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程奶奶坐在第一排,旗袍腰身收得正好。她招手叫我过去,在我发间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夹。
“这回别嫌我手抖。”
我蹲下,让她慢慢别。程砚礼站在旁边,一只手托着我的裙摆,免得拖到椅脚。
敬茶时,母亲拿红包的手有些停顿,忽然低头去翻衣兜。
“针忘拿下来了。”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枚别针,是早上替我压裙边时顺手别的。满桌人都笑起来,她也笑,眼角的纹路挤在一处。
程砚礼双手接过红包,叫了一声妈。
母亲应得很响,把那枚针包进纸巾,仔细收了起来。
宴席快结束时,我回房间换鞋,鞋跟磨破了一点皮。刚坐下,程砚礼就拎着纸袋进来。
里面是创可贴,还有我留在他玄关的那双拖鞋。
“你怎么连这个也带?”
“早上试鞋,你走路就不对。”
他蹲下撕开包装,没急着碰伤口,先抬头问疼不疼。
我摇头,把裙摆往上提了一点。凉风钻进脚踝,他用掌心挡住,等胶布贴牢,才替我套上拖鞋。
外面有人叫新郎,叫了两声没应,改去敲门。
程砚礼把另一只拖鞋推到我脚边:“等一会儿。”
那人笑着走远,房间里只剩空调的轻响。
回家时,喜糖袋还挂在我腕上。玄关那盆栀子被挪到了透气的窗边,新抽出一片嫩叶,花盆底下没再积水。
程砚礼把我的包放好,转身替我接裙摆。
楼道里有谁家的孩子跑过去,脚步咚咚响,接着是父母催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我从喜糖袋里摸出一块花生酥,拆开,递到程砚礼嘴边。
“甜吗?”
他咬了一口,没立刻答,先替我擦掉手指上的糖屑。
我勾住他的领带,把他拉进门,反手落下了门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