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得教她答
首映前一晚,总监把我从片尾删了,让我教新主创怎么接受采访。
问题一,我为什么要让渔村的老人背对镜头?
方漪捏着卡片,朝我递过来。
“孟老师,这一题怎么讲?”
我看向试映厅屏幕。黑底白字正在往上走。分镜统筹那一栏,原来写着孟妍,现在写方漪。
我还没接卡片,顾崇在后排说:“你讲慢一点。她明天要照着答。”
银幕的光在椅背上晃。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字重新升上来。这一次,我举起手机拍了下来。
方漪看见我拍,收回卡片:“顾总说这个只是在职名单,你们前面的贡献会另外致谢。”
“我还在职。”我说。
她不知道怎么接,把卡片翻到另一面。顾崇倒没躲。他从后排下来,拿起桌上我写到一半的交接单。
“片方明年要做三集同题材,首映完挑人谈。你合同只剩十天。你当然可以续,方漪做总统筹,你带她半年。老年人那块你熟。”
他把笔搁在我的纸上。那支笔是我的,笔帽裂了一道,每次扣都得转个方向。他没转,扣了两下,往我面前一推。
“咱们一个部门,”他说,“名字在哪儿有那么大区别吗?”
我问方漪:“最后一题是什么?”
她抬头看我,又看顾崇。她没念,把卡片往我手里送了一点。
最后一题是,你的家乡在电影里什么样?
银幕上,老人正用指尖顺着一根尼龙绳,一圈一圈把它盘回来。老人叫许群英。我的外婆。她说话有一点口吃,七年前去世。全村人都知道她是谁。方漪从没见过她。
“这题我教不了。”我把卡片放回桌上,“你们得先把我的名字还给我。”
2 她为什么没回头
我做的这部片叫《退潮以后》。片方的人要找本地画手,把实拍缺失的几段做成动画。顾崇拿合同给我时只说一件事,我们组最后一定会有名字。
那时候我刚进公司,办公桌靠打印机,隔三差五有人借我的椅子。师姐梁燕给我挪过一次桌,把自己桌边那只裂开的插排塞给我。她教我怎么存版本,第一份留工作号,第二份留日期,外发第三份必须带回执。她拿一张装订好的旧片尾给我看过,指着某一行说,她以前也跟到过这种项目。
我问她,哪一栏?
她把那页翻过去:“那年写得太快,忘了。”
我后来也装了一册《退潮以后》的底稿。最早那版,外婆坐在海堤上回头。我回去问舅舅照片哪年拍的,舅舅告诉我,照片上的外婆不爱朝村口看。村里放船出海时,有年她爸一直没回来。她后来也看,不敢让还等着的人知道。她专等太阳落到侧面,借着剥绳子的动作悄悄抬眼。
我把回头那格删了。画面里只留她攥住的那一截绳。后面小女孩伸手,外婆在小女孩掌心划了两下,让她帮忙把绳头藏好。这段要和孩子的实拍接上,试了几次没找到合适的手部参考。我用手机拍自己的手,分成十七格画进去的。
方漪晚上九点来给我送录音笔。她把试映厅的一杯白水也拿来了,杯底外面沾着一小片没擦掉的金粉。
“那个卡片我没选题。”她说。
“你明天去采访吗?”
她的手指顺着录音笔的绒布套往里按了一下。
“我三月进来的时候,顾总说我干的是衔接。前面项目组撤了两次,我来之后跟了十三轮修改。那只动画小船最后能平移过去,也是我带供应商试出来的。”
“我记得。项目单里有你。”
“我明年想做主创。原来我那个公司干了五年,人人叫我小方,开工叫我去做,开发布会让我坐后面。”
我听她讲完,才说:“你要问他们承认你的工作,问得对。可外婆那一段是我做的。明天你想让我站在哪里?”
她把录音笔放在桌边。看样子她以前没有想过我会真的在现场出现。
“我可以建议顾总让你来坐第一排。”
我笑了一声。不是好笑。试映那天场务嫌我挡过道,我去楼下复印店借了一张小圆凳。她给我的第一排,和那张凳子差别不大。
我把笔记本转向她:“你看见过四月十九日那份贡献表吗?”
她摇头。
我点开制片联络人发来的旧邮件。附件里是各工序的分工草表,每一栏要由实际负责的人确认。统筹在前,制片在后。表上有方漪,也有我。往下还有七个参与者的名字。
新片尾里,只剩了三个人。
3 签过名的人
第二天早晨,舅舅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问海报上的姑娘是不是我新带的徒弟。村委把电子邀请转到了群里,上面只有她的名字。他不大认字,是楼下开店的人念给他的。
我原来跟他说过,屏幕上会有我。这回我没有让他找小字,直接说那份名字不对。
他沉默了一阵,问中午从村里来的那六个人还用不用进城。他们为了首映借了两辆车,有位年纪大的平时晕车,早上已经把平常吃的晕车药放进衣兜。
“来吧。片子在,人也在。”我说。
他还问我,要是她说起你外婆,你在不在旁边。我想起方漪那张卡片。那问题已经在采访提纲上了,等我到现场再拒绝,反倒像谁临时不愿搭台。
“我会把这件事先讲给片方。”我说,“你们来看片。别替我上台吵架。”
他呵呵两声,说不吵,我找人把你外婆那件蓝衣服也带出来。她以前要进城就穿那个,我想给你看,没叫你带回去供着。
挂电话以后,我把那两份介绍分别存下来。文件上写的家庭素材来源,从本地口述改成了方漪原创。她做过多少轮衔接,这份介绍一个字没提。她现在要替我讲的,偏偏是她没有的部分。
我比约定时间早半小时到公司。交付盘照常给顾崇,素材使用说明照常给后期。我另把两版署名、回执和我第一次提交分镜的日期装进一个文件夹,抄送制片方,请他们暂停已经写进采访物料的个人归属。
十点不到,账号弹出重新登录。我输完密码,页面说没有权限。
我到梁燕那边。她桌角堆着三个吃完的酸奶杯。她舍不得扔,把杯沿剪掉一半,拿来装橡皮。见我过去,她抽走最上面那只,把杯底的碎纸抖进垃圾桶。
“顾总叫大家先别给你发工作资料。”她说。
“原来该有你名字那段,是哪段?”
她先去看走廊,再望向我:“我的就不用提了。”
我把旧表翻给她看。她负责风暴前那座礼堂的场景,监制在工作群里确认过。那场有十几扇窗。灯罩一晃就容易露穿帮。她把窗花纹路画了十二天,孩子开学家长会也没去。试映时我在她旁边,她知道每一格会从哪儿亮起来,右手一直藏在椅子底下打节拍。
“你怕他明年不用你?”我问。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一个截图。我认出是公司催她补填写的续签表。岗位从资深场景改成协作执行,工资少一截,但保留每月两天远程。她父亲最近经常去医院,那两天很难换。
“那你先按自己的安排走。”我说,“我提交的材料里,有大家原来的名字。没有你的确认,我不替你说你愿意出面。”
她没接那句话。直到我走到打印机边,才听见她问:“删了我的人,是谁?”
我转回来。
“我还在查。”
十一点,制片方的项目经理徐婕叫我去楼下咖啡厅。她原来想把话说得客气,最后把盖子掀了,直接让我看手机。
“你们部门交的正式名单,每个归属后面都有确认。你说没人问你,可我们这边存着你签过的表。”
我认得那份签字。日期是四月二十七。那天梁燕父亲等检查,我替她填完资产出库。电脑重启的时候,顾崇怕赶不上合作方结款,让我先在最后一页签了一次,说表头会按原约定整理。我还在名字边画了个小三角,提醒他要把动画助理也补上。
半个小三角还在。原先的末页续着两名动画助理的记录。此刻两行都被裁掉,只留下我签名那一截。页脚的编号也没有了。
徐婕把屏幕又往上一推。我那份签名,被接在一张题为「片尾变更同意」的表后面。
“下午给记者发名单,就用你确认过的这份。”她朝表头点了一下。
表里只留三个人。我和那两个助理,一个都不在。
4 我画过一个三角
“先别把这页发给记者。”我把手机上的旧草表调出来,指给她看签字旁边应该还有哪两行,“两份都留。你再帮我看,这份是谁交的?”
徐婕打开递交记录。昨晚九点零八分,上传人是顾崇的工作账号。我请她在项目记录里标明有人提出异议,然后把页面滑回表头。
她在宣传群里发消息,让他们先留住稿子。我才跟她借笔,把末页那两行在纸上补全。她问能不能先叫两个人来认。我说要先找原件。认出一个签名,不能让一张截过的纸变回原件。
“你有原件?”
“我给你看过那版草表。我手里有带编号的出库单,签过的那份要找。他们说我不能用公司账号。”
徐婕盯着手机看了片刻,把咖啡盖重新扣上:“下午会有记者过来。公司希望维持宣传表述。你能提出具体差异,我们可以先把有争议的介绍撤下来。你手上得有一件除了自己说以外的东西。”
我走到门口,顾崇就站在落地窗边。他不看我,先问徐婕:“你们那个海报几点发?我下周还有一家发行商要见。”
徐婕说正在等核对。他点了下头,等她走开,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我见过两次的预算表。
表里是明年那三集。第一集进我外婆的村,第二集进对岸的修船厂,第三集暂定赶海的小镇。每集下面都有联系人,我的名字写在那几格。最早开会时,是我在地图上圈的地方。两个港的船只差十五分钟,可大潮那天要等水,带机器走错一头,当天的戏就拍不成。顾崇前一天还说,除了我,谁也不记得这样的小事。
“你回去跟他们解释,刚才发的是工作资料,不是异议。”他把预算表推到我面前,“那三集照旧让你做。你想把署名写进合同,我们也可以写清楚。”
我问他:“这一次呢?”
“这一次我已经答应别人了。你带的人又不是外行,总有一天要自己站上去。”
“给我看看你明年打算让谁签字。”
他手指一停,把手机收回来。“孟妍,答应你的事我可以落字。你今天这么做,后面那些熟人全得知道。一家人拍一回自己的村子不容易。”
他说的最后一句,是我自己在会上说过的。我曾经拿着一本画坏的稿子在村里的候船棚等过两个钟头,专等晒网的姨婆回家。她回来时手上提着一篮湿花生,看到我站在风里,没先问什么事,让我进屋换条干裤子。回去后她打电话给我爸,说孩子老远来拍家里的人,还能只让她喝一口水吗。
我想把这个机会留下来。外婆去世以后,村里那一排房子改了两遍门牌,我给父亲寄药,直到现在还会把旧号码写在快递盒上。要是连那三集也不做了,有些事恐怕过两年就没人认得。
我在顾崇手机的黑屏里看见自己的脸。嘴张着,很像要说一句让他把新合同拿来。
我最后说:“给我纸质的吧。刚才你开的条件,我想看你签一下。”
他眼皮抬起来。先是意外,后来问我什么意思。
“就写我撤回这一次的异议,换下一次的署名。要是谁都没觉得有问题,你现在就能写。”
窗玻璃外有一辆货车倒进巷子,响了三声。他等那三声过去,才把手机塞回裤袋。
“你还没找到原件。”他说,“有空跟我说这些,不如赶紧找。”
他走后,我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张首映工作证。印出来那天,我嫌背胶粘头发,梁燕教我贴在衣领里面。正面只写了工作人员,反面却印着我给全部观众准备的放映说明。我把证拿出来抹平,去找还没替我回电话的人。
这时候我的账号权限恢复了几分钟。页面弹出一份勾选表。前四行全是交付情况,第五行写双方对工作内容和署名没有异议。按钮底下显示,当日离组人员确认,请在十五分钟内处理。
我没点击。先把屏幕和收件时间一并存好,去问负责离组的同事,能不能只确认项目文件已经交过。她为难地说模板不是她定的,全部点了才能继续走尾款。我的那笔短期加班费不到两万,却是我留到下个月找工作的那点钱。
“那我把交付回执另发。”我说,“让你们写清,工资哪一笔欠材料,署名异议是哪一笔。写给我。”
她没敢答应,把桌上的笔压来压去,拿起来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系统又退了出去。那次之后,梁燕发给我的一页排班表上,带我名字的那一栏从正在交付改成了退出项目。其实我那天上午送的盘,在他们桌上还没拆封。
我站在打印机旁边,把发给项目经理的回执又读一遍。屏幕最底下的出库编号还在。我把最后一个字母抄到随身那张纸上,去找负责收件的人。没有给顾崇拨电话。
我走到公司门口,用自己的电话联系当时负责收最后一批分镜的外包制片。她是梁燕教我要留回执的那个人。那天我忙着跑医院,把纸质签字页跟出库单订在一块,交到她手里。她问要不要扫描,我说麻烦你一起扫,日期算今天。
她说得回去查,快的话半小时。她现在接的还是顾崇部门的单。电话挂断前,她问:“你要是拿走了,我的名字会不会露出来?”
“我会写材料是谁交的,但公开用的版本,可以先挡掉你的联系方式。你有顾虑,就只发制片方,别发给我也行。”
她说再想想。
我没催她给我答复,先发了两份给徐婕。一份列出我手上能核实的改动和交付编号,另一份只记签名页前面应当有哪些字段。徐婕的项目组能看到制片端保存的老附件。我请求她先查四月那轮结款是否有单独上传过的外包回执,能够证明哪一页在前,不必靠任何一个人站出来复述整件事。
她找到当日的收件回执,上面有出库号和总页数。徐婕说,这只能证明那天收过一份三页的交付单。那张签名原先在哪页,还得看收件人存的扫描件。
徐婕把出库号转给外包制片。她打回来,问我送去的纸是不是用一个蓝夹子夹着。我说是。她低声说,那我找得到。她答应找到后直接交徐婕,给我的只要一份处理结论。
徐婕把还没签完的试映物料从桌上收走。那一沓纸里有宣传组给村里寄出的样本,我认得用来封口的蓝贴纸。父亲已经拿到一份,还在村口卖水果的摊上炫耀,说片里有我们家的人。想到他把印着别人名字的册子翻来翻去,我第一次拿起手机,主动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
他在电话里安静了半晌,问我需要他去跟谁说吗。
“我在找自己签过的纸。”我说。
“那你找。我这份先不拿给人看了。”他说着压住话筒,远远有人问小孟画的在哪儿,他答,“她做完了。册子有点印错,先给我。”
我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手机接连震了三次,前两次都是续费广告。第三次是房东说房租下月上涨。她那只猫又在短信图片里露了一截尾巴。我回到聊天框,想跟她谈能不能缓到年底,字打完又删掉。下个月我有没有班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第四次是梁燕。她发来两张照片。一张是原分工表里她签过的那一栏,只能看清她自己,和上次画三角的签字联不是一页。另一张是我没见过的说明。顾崇在群里说,名单别给外包确认,大家自己人做的,没必要都写。
梁燕说,她看到最后两句,想问一句,先关了手机。她爸坐在旁边等叫号,手里卷着她给挂的检查单。她不想刚涨的一点工资又回去。
她又发来一句:“今天你问谁删的。我知道是谁。我怕的是我说了,以后在片子上还是没有我。”
我回她:“你现在能自己跟徐婕说吗?我给你她的号。”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好。别帮我开头。”
5 现场怎么回答
方漪在首映的化妆间找到了我。她右眼刚贴了一截假睫毛,左眼还没有,看人时习惯偏向右边。
“顾总说,你会弄得他们以后都不再找我们部门。”
“我只要求片方核名单。”
“他们把我的介绍撤了。说后面根据核对改。”她摸了摸还没贴的那只眼角,“那我一会儿怎么跟家里说?我妈已经叫亲戚来看直播。”
我想起七年前我外婆住院,村里人轮流送饭,大家都说孟妍毕业就在城里做动画。外婆问过两次,我到底画了哪一部。那年我做的是三只背景里的鸟。片尾没有我的名字。我教她在播放器上拖到第几秒。她点了老半天,最后自己说,没事,等以后有了我再看。
我知道方漪怕什么。知道也不能把那把椅子让给她。
“你可以讲你跟供应商做的小船。原来的场景横移过去会抖,那十三轮是你盯的。你现在也能当着你妈讲这件事。”
她把头偏了回来:“那如果他们问外婆呢?”
“你说让孟妍讲。”
她低头看卡片。那行我的家乡有些褪色,应该是她排练时来回捏过。
“我昨天答不出来,”她说,“问了顾总。他说老人背对镜头,是给晚辈留下背影。可那个老人最后不是拿手去牵小孩吗?”
“嗯。”
“我在剪辑室看过三遍。她手本来垂在那儿。小孩走近,她先把手上的鱼线往袖口藏了一下,怕扎到他。”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把卡片背过来,拿唇刷的笔尾压住一角。
她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顾崇刚问她什么时候到采访台,他要先录一段带「三集首创人」字样的预告。
她拨过去,开着免提,先照着片方发来的两行,念了自己真正负责的工作。顾崇说,你把那个剪掉干什么,过几分钟就上台了。她把右眼的假睫毛揭下来,仍攥在手里。
「这段我按我做的讲。要是还印着唯一主创,我就不单独录了。」她挂断,把宣传组发来的录制确认点了拒绝。顾崇没再回她,采访群里却很快发了一张新名单。她原本在单人采访那栏,现在和后期一起排在最后。
她看了一会儿,说:「那就最后一个。画这个的人在现场,等别人问到,我会叫她。」
首映开始前,徐婕在入口拦住顾崇。外包那位制片把当时的扫描件连同收件时间,发给了片方。她没有抄送任何部门同事。原扫描有三页,首页编号对得上收件回执,末页底端也是同一个编号。三角就在两个助理的名字旁边。那一排签字下面还压着一行小字,签收交付材料。
顾崇看着屏幕,先说那是内部分工,并非正式片尾。徐婕把两份翻到签名处,问他既然一份确认交付、一份确认署名,为什么连裁进来的半个三角都一样。他抬眼去找我。见梁燕在我旁边,他明显顿了顿。
梁燕的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她身上有股医院洗手液的味道。开口时,她先把口袋里一张对折的纸取出来,放在徐婕那边。
“我是第七栏的梁燕。礼堂场景,我要求核回我负责的部分。那天我也签在那张原表上。”
顾崇问:“你父亲那边的假,你还请不请?”
“请。”她说,“我会给你走申请。”
她说完退到我旁边,手仍然在抖,就把手里的纸往身侧按住。纸响了一下。我站着没动,等她自己把纸握稳。
6 字幕从哪里上去
观众已经在大厅验票,重出片来不及。徐婕先把主持人手上那张写着“唯一创作负责人”的介绍撤下来。她给片方的建议是照原版放,映后另作说明,留出几天核正式上线用的字幕。
顾崇还想改片。片方运营找到我,说他建议整段拿掉,就删外婆那六十秒。她拿着电话,制片人还在等她回话。
我跟她去看现有版本。第二段孩子把绳结藏进袖里,和后面出海前那次交手连在一起。按顾崇的方案拿走前一段,后来小孩手上那条绳就像凭空多出来。完整的那段我交过两次,第一回批注让结打在拇指根,第二回才改到手掌里。运营看过尾声,知道那个拇指一直握到灯灭。
“权利许可和做了多少工作可以分别核。”我说,“素材许可原来怎么签还按原来。谁画的确实有争议,就暂时只说经核过的几件事。今天这个片子能不能好好放,跟你们把介绍撤了不是一回事。”
她问旧名单上的名字都能不能说。我说先按本人回信确认的写。余下的一份份核,正式版留出时间。她对着电话又讲了一遍。挂掉以后,才招手叫场务撤下三个人占满的介绍页。新页只有核实过的姓名和职责。
前厅进来了我舅舅。他拿那件蓝外套搭在臂上,带一个晕车的人找座。我去给他们指靠过道那排,他看见演员那张相片,又去看幕布。没问现在是谁的片。他只叫我先坐下,片开了以后跟他讲,外婆哪只手一直攥着绳。
顾崇不同意。他拨通制片人的电话,想让场务拿旧介绍补回去。制片人在听筒里问:“哪一页有你的名字,哪一页是你做的,你先发我看看。”顾崇攥着那张旧页,没有再喊场务。厅门关上了。他往外走,肩膀碰到了入口的展板。展板上那张主创头像还是方漪,不知是谁先抽掉了下面印着的职位卡。
我陪舅舅在过道边坐下。隔着一排座位,方漪把原先那张问答卡翻过来,露出她刚添上的一行字。小船平移,第十三版。
外婆出现时,厅里很安静。我记得舅舅跟我说过,她怕有人等船等到饿,出门总揣两块米饼。画里那个小孩过来,她把鱼线收进袖子,摸到衣兜里的饼,却没有立刻递。她先侧脸往海上听了一下。那一格只有两秒。我画过四遍,总拿不准她究竟要不要回头。最后舅舅给我寄来一张旧照片,外婆背对拍照的人,一只手在脸侧拢着。我问他,她看什么呢。舅舅说她在听。
放映结束,灯升起来。主持人向观众说明,片尾正在核对,会按实际分工更新。有人问这段拍的是哪个村。方漪手里先有麦,她望过来,朝我伸了伸。
“这段分镜是孟妍做的。她在这儿,还是请她说。”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心是湿的。记者问我,为什么不让老人回头。我回答了一句,背后有人等她拿主意。记者把笔停住,问那个人是不是我。
“当时是我舅舅。”我说,“外婆怕他学她爸去海上讨生活,后来他想去学修船,她还送他去了。路上一直不跟他说话,车开了以后,才让卖票的人塞给他两个鸡蛋。”
有人笑,笑完问那位外婆还在不在。我说不在了。
我以为接下来没人知道说什么了。后排梁燕举了一下手。她先自报名字,说礼堂那场最后一个窗口亮起来,是她加的。因为村里用礼堂集合,有一家孩子的父亲那天回来晚了,灯留给他看。她把灯移到最边上,省得别人以为照明坏了。
台下有人叫她指一下片段。她走上去,问场务能不能再放一次。场务把遥控器交给她。这次她站在屏幕前,亲手把那一格停住。
接下来轮到方漪讲那只小船。她讲到一半,发现记者还在对着自己,顿了一下说,有两个后期供应商名字还没核全,报道能不能先等她问清楚再写。记者点头,把她原本那行“大女主故事”的提纲翻了过去。
7 小字也有名字
正式上线前一天,我收到那笔被卡在离组单里的加班费。财务把交付确认和署名意见分成了两项,发来的邮件很短,最后注明此项以签收回执为准。我截了个图放进自己的资料夹,没有回谢谢。那笔钱该是做完活换来的。它在银行卡上亮起来时,我走到楼下把房租付了,又把答应给舅舅做的一份放映字幕交给人家印。
正式上线前,片方重新收齐署名确认。能核到的工作照分工写。以前名单上有我的名字的两个项目也被提出来复核,我才知道自己有一次只画了三格,原来还被别人给过一个比实际工作大的称呼。梁燕让我自己去回。我写了回信,补上那次实际做统筹的两个名字。
那次核对用了六个工作日。我以为第一个站出来领回名字的人,也会第一个拿到新合同。梁燕却给我发了一张办公桌照片。她没续上,东西装了两只纸箱。旧插排盘在最上面,露出我以前用绝缘胶布粘过的接口。
我打电话问她那两天假怎么办。她说检查先照常做,到了排床位的日子,哥哥会回来轮一次。她原先只敢请一次,她哥就觉得所有日期她都能换。现在她拿出医院通知,让他自己挑下周能去的那天。两个人刚在电话里吵完,她嗓子还哑着。
“你还有存款吗?”我问。
“能顶两个月。”她停了一下,“第三个月你得帮我留意活。做多少活算多少钱,我看得懂账。”
我说好。她过去常说都行,后来我给她找的第一单,发过去她问了我四个问题,最后回一句,这单不合适。我手指搁在屏幕上,差点劝她先做。想了想,我只问,那你想做什么样的,她回给我一张空白的片尾表。第一栏是本项目负责人,后面留了八个人的位置。
顾崇谈到拟约的后续三集,片方把合同草案撤了回来。徐婕发来新的接洽表,请各工序实际做过的人各自报预算。他后来叫我谈续约,桌上摆的还是他那支没扣好的笔。
“该补的都补了。留下来,你想做的东西可以谈。”他说。
我问,如果我留下,你还会让方漪做我的负责人吗。
他看向旁边空着的座位:“她现在也在谈别的工作。大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话说那么死。”
我把自己的交接材料放下,没续签。那个月房租确实涨了。梁燕问我能不能接一份两周的外包,钱少一点,允许自己署名,先预付一部分。我说能。她把预算表发来,末尾没有习惯写的“协助”二字。她写,分镜,孟妍。场景,梁燕。
上线那天,我爸在家把电视音量开得很大。他只会快进,不会拖进度条。我用手机给他发了一张字幕截图。过一会儿,他发来一段语音。
“你舅说下次拿到村里去放。他问外婆那个镜头能不能慢一点,怕别人没看见她手上拿的是绳。”
我说放两遍就行。
“你的名字有点小。”他说。
我把画面放大给他看。名字够看,后面还有一长列。我们每个人都在。我爸把手机放远一点,重新戴上眼镜,从第一行往下念,念到我时停了一下,接着念后面的人。
我给梁燕打了个电话。她正在给父亲晾衣服,电话那头有夹子碰到栏杆的响声。我问她新稿那个灯的位置要不要再往左一点。
她说:“你等我一下,我把衣服挂完,自己来调。”
我说好。
放下手机,片尾还没有走完。我没有快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