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后厨有个凳子
妹妹结婚那天,我给她包了三万六的红包。
她婆婆把红包接过去,领我穿过二十八桌酒席,掀开一张印着双喜的帘子。
“亲家姐姐,你的位置在这儿。”
后厨门口有张小板凳。红塑料的,少了一只防滑脚。旁边搁着两个盛空酒瓶的纸箱,我的名字写在其中一只箱子上。
“主桌给亲生父母坐。”她指了指帘子外面,“等叫你添茶,你再出去。你妹妹特地说了,最放心让你盯着后厨。”
我把红包从她手里拿了回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我想换个时间给,手在空中跟了一下。
我问:“沈晓呢?”
妹妹掀开帘子进来时,鞋跟上挂了一截地毯的红线。她把头纱往肩后推,先问我是不是饿了。
我指着小板凳:“你让我坐的?”
“开始给你留的不是这儿。”她声音很低,“男方有个舅舅临时来了。妈说我得先顾客人。我让厨房给你留了碗面,鸡腿放里面了。”
她从小就这样。我帮她把学校催交的钱交上,自己晚上吃泡面,她会把包装里舍不得拆的火腿肠往我碗里挤。我吃了,就算我们俩谁也不欠谁。
我把凳子翻过来,红塑料底上有一行本店自用。方才走过来的路上,有个花童想要它垫脚,被工作人员说不干净,拎到这里来的。
“你知道我坐哪儿。”我说。
她没说话。
我们妈妈在外面找她。喊了两遍,她才应。我把红包放回包里,刚要从另一边出去,听见音响里有人试麦。
新郎的爸爸笑着说:“今天结的是两个家。晓晓这么出息,多亏姐姐一路帮。以后小两口的房贷,姐姐每个月也要帮一把。这个家将来日子长,姐姐可得坐前头,让大家认一认。”
后厨一下静了。我看着沈晓。
她的手指勾在头纱里,拽了一下,指甲挂住了纱眼。
“姐,”她说,“我能解释。”
司仪在等着接流程,前面突然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两位姨妈从主桌那边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举手机的年轻姑娘。她们让我站在花门边,先拍一张姐姐和新娘的照片,说我供了个大学生,也是这家里最能干的一个。
拍照的人请我往台阶上走。我才迈上一级,新郎的母亲就把我拉回去,低声说后面的二伯和他太太还没站好。她没让我们散开,只叫我把妹妹往中心推一点,然后朝手机说:“她姐今天是自己来的,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你们后期能不能少拍一拍她这边?”
年轻姑娘把手机放低,问她今天的姐姐致辞还录不录。她说当然录,那是两家认亲的一环。
我把手从妹妹腰上拿下来,问我什么时间答应了致辞。
她说先拍照,规矩晚点再讲。
我从台阶上下来。摄像姑娘把手机递给我。照片里妹妹按着我送她的耳环。我只剩一截手臂,搭在她腰边。
我问她拍摄按哪份流程走。她划到开场那一栏,指给我看。先由姐姐说完承诺,再接新娘进场。妹妹礼服的拖尾多长、从哪个口进,在下一行。
我把自己看到的话问给沈晓听。她嘴唇动了两次,最后只说去外面讲。
2 第一笔写的是我
我把妹妹拉到酒店卸货的坡道上。后门开着,空调外机的热风冲在她脚边。她弯下腰去解鞋跟上的线,解了两下,没解开。
“哪套房?”我问。
“他们新区那套。之前说首付不够,后来他爸把钱先补上了。”
“谁答应我帮还?”
她看了一眼后门:“妈。先说一千五,后来他们拿计算器算了下,要两千。”
“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
我今年的底薪是五千二。站满二十六天,提成可能多一些。为给她攒三万六,我把同一双工作鞋送去补过两次,早班时没舍得打过车。鞋里那层衬垫上个月折了,走一步就卷一下,今天穿来还在脚下顶着。
妹妹打开手机,翻出一张表。开头是小家庭过渡期,底下列了两年的月份。第一行,沈蓁,每月两千。第二行是她自己,扣掉社保后的工资。新郎那一栏空着,说他公司生意有起伏,按季度结算。
截图右上角还有个小小的时间。上周二。
“你早就知道了?”
“我没答应两千。”
我把那句话听了一遍,问她:“那你答应过多少?”
她没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跟他说,真有需要,我会去问你。妈非要说我一开口你准答应。”
我把那张表发给自己,手机壳背面贴着我新租的摊位号码。城东菜市场三十七号,我攒了两年,想把做好的米糕和糯米卷挪到室内卖。租金我已经付了,红包送出去之后,剩下的钱只够买一台二手蒸柜。
妹妹知道那个摊位。押金交出去那天,她陪我去量过台面的宽度,还给我挑了个能收起来的矮凳。她说,姐,以后没人买东西的时候,你也能坐一会儿。
“你今天才要解释,是因为我知道了。”我说。
她往我这边走了半步,又停下来。
“我怕婚礼黄了。”
那一刻,比有人当众说我会替她还房贷,更让我难受的是,她终于把这句话说给我听。她什么都明白。也知道我为什么不会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
里面的司仪催新人彩排。我把手放到门边,想先出去给两家把那话说清楚。
沈晓抓住我包上的背带。她手上有一片没贴牢的水钻,隔着布扎我。
“能不能等仪式完?”她问。
“等完了,大家就都以为我默认了。”
我没有拽她的手,只把肩上的包卸下来,提在另一只手上。背带从她指缝里滑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跟在我身后进了门。
3 我答应过什么
去找经理前,我绕到门外给摊位的房东打电话。我想问蒸柜的卖家还有没有别人排着。他说今早有人来看过,我要是不能过去,就先让人家付订金。我原来打算把妹妹的礼送完,下午用最后一点钱拍下来。现在摸到包里的红包,我还觉得那个钱像已经送出去似的。
我盯着手里的红包,让他把柜先卖给能到场的人。
我顺便请房东拍张摊位装修的照片。新墙只刷了一半,台子最里面有道没补平的坑。妹妹拿卷尺来量的那天,说卷尺够不着,拿一个没拆的纸杯给我卡住边,自己趴着去读数。我那时说早上人多,将来四个锅得有四双手。她说那我周末来帮你。之后妈妈说过三次,周末她有事情要学,叫我别一见她忙不过来就拉她去摊上。
我关掉屏幕,才发现手已经压在红包上。红包折了一角,里面的钱还在。
沈晓从门后追出来,问能不能先拿一点压席。她说不必三万六,一半也行。我看了她一会儿,她头纱上的水钻掉了一粒,正好掉进鞋尖边沿。
“你现在真需要这一半?”我问。
她说厅里有人等着红包敬完茶再开席。她的话越说越轻,听得出来连她自己也没把这当成一个能站住的理由。
“那是你们定的顺序。”我说,“这包钱我不交。你要问亲家和司仪开不开席,就自己问。”
她没再来拉我的包。我叫她捡起地上那颗钻,免得别人踩滑。她蹲下去捡,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进了大厅,这回是她先去问到底谁在等。
我先去找酒店经理。
二十八桌里,有十八桌是我联系、经我账户付订金的。两家谈婚事那会儿,新郎父母说新区房子装完没多少现钱,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句,晓晓上学都靠她姐,这点酒席钱算什么。酒店打电话来问的时候,我已经在公交站站了快一个小时。我那时说,我出女方那十八桌,男女两边的加项各自算。经理把这句话写进了确认单。
他们已经按原单备菜。经理说,席开不开,我都要承担自己确认的那十八桌。临时要改场地可以问,但现做的东西不能退。
“席照上。”我把确认单看了一遍,“主持稿上涉及我出钱买房的部分,请现在撤掉。还有,谁要加桌,加在他自己的名字下面。”
经理说得去问签主持单的人。
我问他,签的是谁。
他把夹在最底下的一张流程抽出来。签字栏里是我妹的名字。旁边夹着一张司仪上台用的小卡,要我念完两年的付款安排,再扫一下码,先付第一个月。
隔着帘子,司仪请我到台边等。他说先请姐姐扫第一笔,两家长辈都看得见。
我翻过卡片。收款人是徐明川。
我走到音响台,把卡放在司仪手边。他已经把话筒拿起来了。我按住卡的一角,说:“你可以念新人和长辈。我那句删掉。我没答应给徐明川打钱。”
他一时没接,盯着卡背面的码看。我没把手挪开,他才朝对讲机说,先跳过敬茶前那一项。帘子外头的音乐响完了。那段空白里,没有人替我答应。
她跟到我身边,看了卡两遍。第一遍读的是自己的签名,第二遍才看见收款人。
“流程我签的是昨天那版,只有请长辈喝茶。”
经理把两版给她看。确实不同。新的一版早上八点零五分才传来,是她未婚夫助理发的,说新人已确认。
经理当着妹妹的面确认了暂停。她自己把那张卡从流程夹里抽出来,去找司仪。
“我的名字只对我签过的那版负责。”她说,“这个我不认。也别报我姐的名字。”
她说得没有多少气,经理问了一句什么,她又从头说了一遍。
我妈是这时候来的。她穿了一件我给她买的紫红外套,袖口上临时钉过暗扣。她进来就叫妹妹补口红,再转向我:“你也快去坐,厨房那儿热。我让他们给你加个椅子。”
“先把我的名字从那张表里拿掉。”
她的手往包里伸了一下,伸到一半,又抽出来。她知道我在说哪张表。
“你帮衬妹妹,难道图她给你磕个头?她嫁过去站得住,以后也能照顾你。”
“每月两千,你出吗?”
“我哪有那个钱。”
“她也没有。”我说,“你知道她没有,才写我的名字。”
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把妹妹往身边拉,说:“她刚结婚,你让她先过了今天。”
我听着那句先过了今天,忽然想起沈晓进大学那年。她说入学晚一天也没事,卖衣服的老板拖我工资,我答应她再等一天。第二天她在宿舍楼底下等我,别人都已经把床单铺好了,她提着一个掉了轮子的拉杆箱。她看见我手里攥着钱,第一句问的不是够不够,是姐你吃饭了没。
今天我也得过。明天我还得出去找蒸柜。下个月我要交摊子的水电。谁也没有问我过不过得去。
我把手机收回包里,告诉妈妈:“席面我付,我认。房子的事,我从没答应。当着谁,我都这么说。”
新郎徐明川从门外走进来,胸花还没别好。他看着我们三个,问发生了什么。
妹妹把流程递给他:“你早上发的?”
“我爸让改的。”他接过去,没看,“我就是转了一下。你姐帮家里,不是一直这样?”
她手还伸在原处。他抬头时,她才收回去。
4 另一张表
徐明川和妹妹交往两年,来过我家七八次。我最记得的是我们洗衣机坏的那回。他正好下班,替我们把旧机器抬下四楼,衬衫扣子崩了一颗。晓晓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见他在小区门口给回收的人让烟,笑得连我叫她递晾衣架都没听见。
现在他也穿着白衬衫,袖口比那件新。他把父亲叫进休息室,拿笔在那张表上给我划一条线。
“两千不行,先一千。一年就行。爸,你也说一句。”
他父亲没说话,只去看妹妹。过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水杯,先润了润嗓子。
“那十八桌的钱,你姐姐既然肯出,哪差这一千?”
“我有。”我说,“不出。”
这回徐明川明白了。他把笔放下,声音也不再压着。
“今天酒席钱不够,我爸拿了一笔临时周转,老家亲戚也都赶过来了。你们挑现在说不办,让我们一大家子怎么下台?”
“谁说酒席不办?”我问。
他看看我,又看看妹妹,改口说:“我的意思是,夫妻该一块担一点事。她刚工作,遇到事找家里帮一下,有什么不正常?”
妹妹问:“新区那套房还有谁的名字?”
“我的。买的时候咱们还没结婚,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那是你的房。你跟我说,你爸补的那笔钱不用急着还。”
他父亲在一旁咳了一声。徐明川没往那边看,伸手去拿妹妹的手。妹妹没有让他碰。
“你要真拿我姐的钱还房贷,就把那份账拿出来。我手里这一份,可有别的用处。”她说。
她从礼服底下摸出一只薄薄的小包。包里除了手机,有一个酒店寄存卡,还有一张折了三次的纸。她把那纸在桌面摊开。我认出是她昨晚在家里打印的,打印机坏了一个角,每张纸左下都会蹭一条灰。
桌上是另一张支出表。房贷、还给男方父亲的款,还有每月六千的项目周转。沈晓把有收款记录的都勾上了,另有三笔空着。她把纸展好,先摘下左手上的一枚细圈。徐明川看见,说你要是不想戴,回家再摘。她把圈放在自己手机旁,说你先让我把今天要问的问完。
那枚细圈是她自己买的。徐明川第一单生意出事那晚,沈晓给他送去一盒饭。番茄汁洒在车边,她蹲下去拿袖子擦,擦到一半才问,下次要借钱,能不能开口问我。他说好,回家替她把盒子洗了三遍。
今天她把那三笔没打勾的支出推到他眼前。我第一次看清,她来之前已经数过一遍。
现在桌上的纸没湿。她把戒指往前推了半寸,问徐明川第一次替她安排钱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需要她替别人转回来。
“就这么三笔,你把话说清楚。你还没找我姐以前,你其实用过我的钱,对吗?”
徐明川低头看。他没有否认。那三笔里一笔是押金,两笔是他答应晚几天发给工人的钱。开店时她答应给货款周转一次,曾把一张备用卡交给他。后面三笔,他用完才告诉她。她叫他把卡还回来。他说,早放回他们放杂物的抽屉了。下面那项每月六千,是后来替那笔生意继续留出来的空。
妹妹问:“我要是现在答应你每月还有两千,你会不会先给我姐看你的账?”
他说:“那不一样。你姐姐的钱,又不是我直接去拿。”
那句话说出来,屋里人都没有接。我妈拉着包带,过了片刻,把自己座位让开一点。妹妹把纸往面前收了收。她把银圈重新拿起来,套进指尖,又褪下来。这次没有找一个能放到别人手里的地方,只往自己那只带扣的小包里一塞。
她把表拨回最上面,指着那行固定要留的六千。
“我替你核过账。你说这六千是过桥,年底就回来。刚才你爸在台上说的是姐姐替我们还房贷。可按你的表,拿我工资还贷,我姐的钱再补进去,刚好够你继续往项目里出这六千。”
徐明川伸手想收那张纸。妹妹把手压了上去。
“你再说一遍,你们今天要保住的是哪笔钱?”
他看着那三处空白,突然转头问我妈:“她给她姐看过这个?”
“我今天才看见。”我说。
妹妹的手压得太用力,纸角一点点往上翘。
“我一直觉得只要我多挣一点,这张表就能平。”她说,“你让我跟我姐开口的时候,我差一点就答应了。今天早上,我还在想怎么说她会听。”
她松开手,翻到纸背面。那里也有一行字,是她自己写的。
“婚后工资卡交给家里统一安排。”徐明川念了一遍,“这有什么?我妈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我把名字从哪儿拿掉,你们才肯开席?”妹妹问。
“席早订了,你现在说这些,不就是想让所有人来看我笑话?”
妹妹把纸折好,站起来。外面司仪已经开始介绍两家的长辈,音乐压过一半人声。徐明川伸手去拉她,像在台阶上等着扶她一把。
她把自己的头纱解了下来。
“妈,”她把手伸向我母亲,“你收在包里的那两张表,都给我。”
5 喜宴继续
我妈没动。
妹妹也没催。她左手拿头纱,右手伸在那里,手腕上的红线和我给她编的一模一样。那是她高中最后一次考完试,我们在天桥上买的。一块五两条。我没扎好,她给我解下来重扎,后面剩了一截,一直留到她考上大学才断。
妈妈终于把包拿下来,抽出两张打印纸。
一张是婚后资金安排。另一张是我见过那张表的签字版。我们的名字都在上面,徐明川的父亲、母亲和我妈签过了。妹妹和我那两格空着。
徐明川说:“这还没签。你以为我拿把刀逼你签?”
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推回去:“那就空着。”
他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外面的人还等着。有什么等客人走了说。”
妹妹还没回答,休息室外就有人敲门。是她大学同寝室的何斐,替她从车上取来了一个灰色拉杆箱。
“原来放后备厢的那个。”何斐说,“他司机说等会儿送去新区。你不是说要换双鞋吗?我就先拎过来了。”
箱角有一道白印。妹妹考上大学时带去的就是这个箱子,换轮子要八十,后来她拿买课本剩的钱自己换的。我伸手去接,她先一步把拉杆按了回去。
徐明川问她:“你还带了这个?”
“证件在里面。我今天本来要跟你过去住。”
他往箱子看一眼,说车就在底下,已经排好了,叔叔也等着带他们回去认门。妹妹让何斐在走廊等一会儿,弯下腰拉开箱子。最上面放着一套睡衣、一把短柄伞、一只写着平安的绣花套。她拿出绣花套,从里面倒出两把新钥匙。她把钥匙搁在桌上,另一只手去找下面那沓证件,翻了两次才找到。
妈妈看见钥匙,终于开口:“你不去住,往哪儿睡?”
“我自己找地方。”
“还住你姐那?她那屋隔出来就一间,你出来进去,她还要做生意。”妈妈说完转向我,“蓁蓁,你说说她。”
妹妹抬起眼睛:“妈,你刚才是舍不得我没地方睡,还是舍不得亲戚看见我没嫁成?”
妈妈没有回答。她手里的包滑下去一点,露出一小叠扎了皮筋的钞票。那天出门以前,她把压箱钱数了三次,说妹妹坐上车才给。我以为钱是留给妹妹应急的。她摸到皮筋时,先问徐明川,他父亲今天补酒席的钱,能不能少要一点。
“这钱是我和你爸还没分开的时候存的。”她说,“就这么些。我本来想留给晓晓在新家买点东西。”
男方父亲把茶杯拿起来:“你现在给一点,哪顶得了以后?”
妈妈的手就停在包里。那个人没碰她,她自己把皮筋又往里面推了推。我小时候过年,看见她用差不多的姿势给亲戚拿钱。钱明明在她手心里,旁边却总有人催她快些拿出来。
“那两张表是您签的。”妹妹把纸翻回来,指了指签字的位置,“今天谁来找我姐要钱,我就把这张原样给他看。您要是愿意,现在自己在旁边写一句,您签的是您自己的名字。”
妈妈去找笔,没有找到。徐明川的笔就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手没伸过去。
妹妹以为她不会写,拉起箱子就要走。妈妈忽然叫住她,从夹层里抽出一支很短的记账笔。在自己名字旁边,她慢慢补了一行。一个字写错,划了三遍才遮住。
“我没问过她俩。她俩没同意。”
她把笔盖扣好,把那几张钞票取出来,拿在手里。妹妹没伸手要。妈妈攥了一会儿,最后把钱放回自己的包。
走廊里何斐问要不要帮忙拉箱子。妹妹说不用,帮我照看一下就好。她把箱子推给何斐,自己朝大厅走。
“外面的话,我去说。”
她走得很快,礼服后摆绊住一下。她把裙子提起来,低头看见我在门边,才问:“姐,等会儿你能不能别走太远?”
“我就在这里。”
她原本已经往台上走,听见我说这句,转回来,摘下那副耳环,一只一只放进我掌心。我问是不是还疼,她摇头。大二那年,她领第一笔兼职工资,帮我换了一袋跑夜班时能带着吃的牛肉干。也是这样,东西交到我手上以后,她先转开脸。我等了片刻。她问我,等她找到地方住,我还会不会去看她。我说要看她什么时候有空,不是在谁安排的那天。
她说好,手指把我掌心拢了一下。然后她自己回到过道,朝还在等人敬茶的司仪走过去。
我站在离花门三步的位置。司仪正说到家里的第一位大学生,台下有人鼓掌。妹妹朝他伸手,说我有句话要讲。经理把音乐关小。她拿麦拿得很低,前两桌的人以为要敬茶,都端起杯子。
“大家坐着吃就行。”她说,“仪式今天不办了。刚才徐叔叔说,姐姐要帮我和徐明川还房贷。我没问过姐姐,就让人家以为她答应了。我现在当着大家把这话收回来。以后也不用替我们去催她。”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徐明川就在下面,胸花已经掉了,针还勾在衣服上。他没喊她,也没上台。
前排一个姨妈先问,怎么突然就不办了。妹妹往下看,眼睛转了两次,才找着那个声音。
“我还想再想一想。”她说。
她没有多解释。司仪把麦拿过去,跟后厨说按原桌上菜。主灯降了一档,暖黄的光照到每个桌边,热气重新起来。人总归是要吃饭的。有个孩子伸手去够蒸点,奶奶把他的袖子往上撸了撸。
徐明川在走廊里追上她,说亲友都见着了,今天回去谁都要问他。他提到岳母,话到嘴边改叫阿姨。又说他项目只差这一口气,等项目有回款,所有的钱他都会补回来。
妹妹说:“我知道你想把事做成。我也想把自己日子过成。”
“你回去跟我一起算。你以前算得清楚。”
“算了两年,今天才知道你把我姐也算进去了。”她看着他,“我现在不回你那儿。”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衬衫上残留的胸针摘了。那个动作很慢。她看着,还是把自己的手往裙子底下收了收。我知道那会儿,她甚至还怕他扎着手。
没有人因为分开突然就忘了以前怎么疼过一个人。她只是没有过去接那枚针。
6 饭还热着
客人散到一半,我看见沈晓被两个伴娘堵在过道。她们倒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嫁,先问收礼台上写她一个人名字的红包怎么办。徐明川的一个堂哥已经拿走装两家礼的一只盒子,说今天不办婚礼,男方的也要带回去。
她们记得哪几份是女方客人的。沈晓找我借一支笔,把折过的收礼单翻到背面,要求收礼的人把那盒先拿来对。堂哥说钱都没拆,何必一笔一笔弄得难看。沈晓问有几份家里小孩替大人送的,外面连名字也没写,没对着人和金额就一盒拿走,准备到哪一天告诉他们我收了多少。
堂哥看了她两次,才回厅里取。盒口还贴着双喜。沈晓在他面前把贴纸撕掉,按客人当时说的名字一一归开。两份没人能认,她就请当时守桌的伴娘分别打电话问,一份是送妹妹的,一份是送男方妈妈的,没有把零散多出来的几百先拿走。
有人跟她说,席都吃了,不必把女方收的钱再退。她说,那十八桌是我姐姐付的,我和徐明川也没办成仪式。哪几户人家是来贺喜的,就把礼退给哪几户。
一个女同学走的时候在门口等她。我认出那是她大二时病过两个月、沈晓每天帮着占座的人。女同学把红包塞回她手里,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吃饭再叫我,我不着急看你过得多好。
妹妹这次把红包收了。她把那张空出来的登记表递给对方,让她留个现在的电话。写到最后四位时,两个人都笑了。原来早上在人堆里,妹妹把她听成了一个搬过家就没联系的高中同学,走过去的时候根本没敢叫。
她没有接妈妈想给她的那一叠钱。她自己去叫店里把婚庆那一笔和十八桌分开,留好所有单子。有人喊她帮忙打包,她走到桌边,把离自己最近那份先扣好,问谁想带走。直到打完最后一盒,才回到后厨等我。
酒店经理按原单结十八桌。男方临时加过一桌,单子递过去,徐明川签了自己的名字。那笔钱和我没有关系。妹妹另有婚庆和租衣服的账,她把已用和未用的项目分开,一项项去谈。她没有问我能不能先替她垫。
印了两人名字的礼盒退不掉,妹妹拆了茶叶,分给帮过忙的人。男方还有亲戚来讨,她让他们去找徐明川。临走前她捡了一个深绿的空盒,是她自己挑的,后来放了针线。
我的三万六一直装在包里。经过后厨的时候,师傅把一碗面从保温柜里端出来,碗上倒扣着一个小白盘。鸡腿还在,汤已经被面吸去半碗。
他问我,给你热一热?
我说好。
沈晓从我身后走来,礼服换下去了,脚上穿的是她用来在路上换的拖鞋。她看见那碗面,坐到我对面,说:“我也饿了。”
我问她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只碗,嘴唇开始发颤。她刚才在台上说了那么多句,到这会儿才哭起来。她把脸转向墙,不肯给来收桌子的人看。纸巾盒就在我手边,我抽了一张放过去。她自己拿了第二张。
“姐,”她说,“我小时候觉得你什么都能替我弄好。我毕业以后还是这么觉得。今天你问我知道不知道那个凳子,我知道。我还让他们把鸡腿藏起来,想着你吃了,回头能原谅我。”
我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手上那道被鞋柜刮的旧口子压在硬纸边上,有些疼。
“我吃面,是我饿。”我说,“你要是想道歉,就把话说完。别等我吃完了,替你说没事。”
她点点头,擦了两次鼻子,才说:“对不起。我那时想嫁,就把你放到能让的那边去了。”
我听完,没有说没关系。
我们又叫了一碗,问后厨能不能多撒一点葱。她自己付了第二碗的钱,也把碗洗干净才还回去。走出酒店时,她没有跟我去我家。她跟同事借宿了两晚,后来用攒下来的工资找了一个小房间。她把钥匙拍给我看,问要不要留一把备用。我说她自己收着。
过了两个星期,我去看二手蒸柜。卖家把里面擦得发亮,我问蒸久了还会不会从门上跑气。他把我领到后面试了一笼米糕,蒸气一起来,左下角果然漏一点。我跟他重新谈了价,当天下午把柜子拉进三十七号摊。
妹妹下班来看。我先叫她别进来,台面烫。她站在过道里,把手上一只纸袋朝我举了举。纸袋里面是她那双礼服鞋,已经拆掉了上面的水钻。她说准备拿去寄卖,顺路问我第一天开摊要不要帮忙。
我说要,周日早上七点到,三个小时,按我给人开的小工价。她想说不用,看看我的脸,又把话收住。
“午饭有吗?”她问。
“有。卖剩的米糕。”
“那我能不能自己买个鸡腿?”
我把刚洗好的蒸盘扣在架子上。“你买两个。”
开摊那天,她到得早。她从过道搬来两把折凳,给客人取餐时靠一会儿。等第一锅蒸熟,天已经大亮了。有个骑车来的女孩一次买了六个,说要带到医院给姐姐。妹妹把六个分进两个袋子,一个袋子开个小口,免得热气把糕皮闷烂。
我找零回来,看见她把靠外那把凳子拉到我腿边。
“姐,这锅我看着。”她说,“你坐会儿。”
这回的凳子有四只脚。我把它往前挪了一点,坐了下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