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夫的订桌电话
离婚第九天,贺行舟打电话来,请我给他的白月光办婚礼。
“还是明浦酒店。那边没人比你熟,后厨我也打过招呼了。”他停了停,“知遥对坚果过敏。你照咱们结婚那桌做,杏仁酥拿掉就行。”
我正在明浦的后门等人,听到最后一句,把脚边那只保温袋拎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桌?”
“记得。有道鱼,你妈非让整条端上来。我爸嫌不方便夹,叫厨房换成了鱼片。”
他还记得我妈是那个添麻烦的人。
他不知道,她试那道鱼时,已经吃不下一口肉了。她拿筷子把鱼肚子拨开,叫我趁热吃。结婚那天,厨房把鱼端走,她也被人从主桌挪到一根柱子后面。她怕我看见,拿菜单把桌上那个只有她名字的座位牌压住了。
“那桌办不了。”我说。
“你放心,价钱按外面策划师的两倍。钱不是问题。”
这时候,我眼前跳出来一行字。
【原书的离婚结局已达成。收购额度现已开通,共一千亿元。首笔限于宿主在原书情节中受辱的地点。】
下面是一条可选资产。
【明浦酒店。持有方已启动出售程序。】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贺行舟问我听没听见。
穿进这本书四年,我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该离婚的人。书里贺行舟和许知遥有二十七页误会,两人重逢以后,原配出现在三句旁白里。第一句说她拿钱走了,第二句说她心有不甘,第三句说她往后的日子都在后悔。
这四年没有旁白的时候,贺行舟也曾坐在医院走廊,拿一个掉了瓷的茶缸给我接热水。那天我妈刚做完手术。我问他,你赶回公司吧。他说,等你喝完。
茶缸后来找不着了。我以为是护工拿错。婚礼前,我在他的后备厢里翻到,包茶缸的那张纸是我妈写给他的菜单。他还把纸拿回去问过厨师,最后也是他同意把鱼撤掉。
“林栀,你有什么不满意可以明说。知遥什么都没做。”
“跟她没关系。”我说,“你那桌,我不接。”
电话挂了。我把刚才拒绝代办婚礼、拒绝使用菜谱的两句话写进消息,分别发给贺行舟和宴会联系人。他又拨过来,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后门开了一条缝,头发白了一半的梁师傅把我让进去。
“档案室只有今天能开。新的来接手,旧东西就得清。”
他领我上去找原始菜单。厨房外面的告示栏被贴上一张待交割说明,纸上有个二维码,旁边有人用指甲刮掉了半截日期。
我问系统,钱打给谁。
【资金只进入真实交易,按交割文件付款。不能提取现金。标的由买方自行核查。成交资产登记于买方名下。】
“可以拿去填酒店的工资吗?”
【可通过完成收购后的经营预算支付。工资须由实际用工主体核实。】
梁师傅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认得新东家?”他问。
“还没有东家。”
“他们说已经有人谈了,要改成婚礼会馆。老员工一概不留。我们还有两个月工资等着发。”他怕给我添事,很快把话收住,“你妈那张纸在里头。等下找着,千万别叫他们拿去做宣传。上周就有人来拍过。”
“拍了什么?”
“‘三十年宴席传承’。他们说,用你妈那桌做样片,给贺先生拍婚礼预告。”
2 桌上少了一条鱼
档案柜最上层,一沓垫菜单的防油纸已经泛黄。我妈的字写得小,写到给我留一碗汤时,往旁边挤了一下,划破了纸。
她在纸背记了一份改菜的账。鱼不换,杏仁酥给孩子另上,贺行舟不能吃太辣,汤最后再盛。末尾是两个姓,林、贺。她把我的姓写在前面,下面还补了个括号,问我要不要两个都不写,只写栀栀和行舟。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照了一下。边上两枚订书钉印,对着一张婚宴改菜单。改菜单上,鱼从整条改成鱼片,六号桌挪到十四号,落款是贺行舟。
我拍了照片,把两张纸收好。快走时,碰上一个女孩拖着一只银色衣箱,站在厨房口给人让路。衣箱打滑,我替她扶了一下。
她先叫出我的名字。
“林栀姐?”
我见过许知遥三次。最后一次,她刚从国外演出回来,我去给贺行舟送文件。他们在走廊里练婚礼进场的曲子,贺行舟见我来了,说,你们俩耳朵好,一起帮我听听这首。那时候我们的离婚材料才刚签字。
现在她戴着一只旧皮手表。另一只手里攥的是自己花钱订宴的收据。
“你也来看场地?”她问。
“我来取东西。”
“他跟我说,菜是你们以前的合作款。我让他付你策划费。是不是他说得不好听?”
她的语气很轻,等着我替他把那句说得不好听放过去。
“菜是我妈妈选的。”我说,“她已经去世了。我不会把那张菜单授权给你们用。”
许知遥低头看收据。她昨天补交了一笔费用,项目栏写的是宣传制作。
“我没让他拿别人的东西。”她说。
“那你问清楚宣传费买的是什么。确认以前,别让他们发布。”
她点了下头。转身之前,忽然又问我,杏仁酥是不是也是我妈挑的。
“是。她特地写了,要跟别的点心分开放。”
“他跟我说,那是他让他们加的。”
有人从楼道尽头喊她去量台口。她把收据折小了,塞进手表下面,跟着来人走了。
许知遥走后,梁师傅领我去找当年给母亲试菜的灶。他还没掀开后门的帘,就有个穿红马甲的姑娘跑过来,手里托一只还没拆的生日蛋糕盒。说大堂有位客人,请厨师过去认一下自己的订单,原来订的小厅已经被腾出来给婚庆量尺寸了。
梁师傅看了我一眼,把蛋糕接过去。
大堂里,一家五口围着一张矮茶几。孩子穿一双明显买大了的皮鞋,左脚踏地,右脚一晃一晃,怕脚跟滑出来。她父亲把手机给徐姐看。屏幕上原来写着二楼沿窗小厅,今天早上被换成了大厅等位区。备注里说贵宾档期调整,会尽量给孩子补个蛋糕。
“蛋糕是我自己带的。”他把盒盖揭给徐姐看,盖上沾了小半朵奶油花,“我就想知道,您叫我等,是等那边的人先看完场地,还是今天就没有厅了?”
负责给贺行舟量场的人从楼梯下来,说十分钟就够。等他们拍完,桌子可以放回去。父亲指着孩子脚下那一滩湿水,说他已经在一楼等了四十分钟。她奶奶走路慢,为赶这桌,从镇上提前一小时出门。老人不愿跟人争,坐在那儿给孩子把鞋脱了,拿废纸塞进鞋头。
徐姐去找那张原订单。上面确实写着保留小厅。量场的人手上只有一条转发来的消息,说上头准了。末尾还有一句,先来先给贵宾开。
我从孩子手里把快掉下去的叉子接住,问徐姐,楼上有谁现在能核订单、把门开了。她低头问同事,对讲机报了两次房号,没听见答。梁师傅把蛋糕放在前台,自己沿后梯去叫当班的人。我站在原地,替那家人把订单号抄了一份,顺手在旁边记下开始等和重新开门的时刻。
最后那户人照原单进了小厅。量场的人晚走了二十分钟,也确实拍了自己的照片。孩子从楼上跑下来要找厕所,鞋已经合脚了。她先问我她爸爸是不是说错话了。我说没有。她点了点头,跑到楼梯中间,又回过来取自己插在蛋糕盒上的六岁蜡烛。
徐姐把刚才写在便签上的时间折好,给我看一眼:“今天这样能解,换人以后就不一定。那边的新方案要求原来的订单逐单重排。有人付得多,有人付得少,先留哪场他们自己定。”
我把那张便签压进包里。原来我以为我只想把母亲的菜谱从这里带走。如今这家人已经在楼上唱生日歌。我有一点想让下一个抱着蛋糕来的人,知道写在收据上的那扇门会开。
我找到酒店资产出售的联络人。对方第一次回电,只问我是谁介绍的。第二次接起电话,是我让以前做项目时认识的并购律师杜茵一同在场。杜茵听完对方那串问题,没替我讲自己认识多少有钱人,只问了一句,卖方收不收无附带合作条件的现金报价。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把我约到第二天。
“收购条件你得跟我说实话。”挂了电话,杜茵把笔扣上,“这家酒店不是贺行舟本人卖。持有公司是他家跟两个旧股东合的。房产在酒店公司名下,里面还有一笔借款。收购股份,债也还在公司里。你要的是一间宴会厅,还是整家店?”
“整家。”
“为什么?”
我拿手机给她看后厨那张工资排班表。梁师傅把自己的领用单折在里面,他一早借了同事两百块,连借条也是写在洗菜用的白纸背面。
“我买了,想让它继续开门。”
杜茵看了我一会儿:“那报多少钱,得看楼、合同、流水和现有订单。卖方喊什么价,我都先看这家店值多少。”
我说知道。
她把笔又打开:“酒店不只是你前夫请客的地方。订过酒席的普通人也会来。你先想好,他们要怎么办。”
卖方发来一百多场交了订金的宴席和会议。我在前台见过有家人来改满月酒的日期。孩子还没满月,母亲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摸台子底下的热水壶。我替她灌满了,听见徐姐说,酒席是半年前付的,改一天,也给你留着这间厅。
我请徐姐把改过日期的单也核进去。订金已经收了,收据上写了场地,不能因为等了半年就排到另一摞。
杜茵把卖方发来的订单翻到最后。明浦要继续营业,订出去的婚宴就得照开。其中一张,委托人贺行舟。她翻过来给我看他新送来的附页。两份纸用回形针别在一起,一眼过去,像我已经答应替他做主。
原订单只有场地、饭菜和一场独奏。附页上写得满满当当,最大的五个字是「林栀任主理」。下面是合作方的签约位置。
杜茵手机亮了。前台问,有人拿着写了我名字的收款通知,要给九场宴席交订金,该记到哪一本账上。
“款还没收。”她把手机递到我眼前,“对方说五点就打。你看,收款方写的是明浦。”
3 两份报价
“先别开收款单。把联系人给我。”
我拨过去报了姓名。对面叫了声林老师,问我确认哪一天先拍,贺行舟说我的菜谱只有一套,档期得早抢。
“九场我一场都没接。”我说,“你先不用打钱。贺先生自己的婚宴,酒店按原单办。”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说这笔先停,麻烦把刚才的话留个书面。他发来的通知里,原婚宴和九场合作写在同一个编号下面。我请现任经理用酒店邮箱发出去两项确认,原订席继续,九场另列为待谈,现阶段不收款。前台收到回执,才敢把收款页面关掉。
贺行舟很快回了消息。他说自己给卖方的报价是按附页里的运营权做的。两张纸拆开,他会带人来重谈。
“让他来。”我说。接下来的十五天,我去了明浦七次。出门以前,那张菜谱一直锁在我自己的抽屉里。
账上写着要续签的洗衣合同,洗衣房的人说三个月没人来谈。
杜茵给我两张报价表。买六成八的股份,四亿八千万是股款上限,钱给卖方。留给酒店还借款、补工钱和办旧订单的另算。她问哪一张先给对方看,我把那张写了欠薪的放在上头。少这一张,我们今天就不谈。
原书只写明浦后来成了贺行舟和许知遥的婚礼圣地。它连白班夜班都不分,也没写有人晚上把婚宴剩下的米饭装小盒带回去,第二天用一点水蒸软,给住院的丈夫吃。
在这些资料里,最难开口的一页来自洗衣房。承包人在那上面写,三个月没有人结过货款,之前送来的两车干净床单先停在楼下。再有人问,就说没干透。
两辆货车停在出货口。年轻姑娘蹲在车边,说连续两趟没结工钱,再垫一次,哥哥连明早的油都不肯借了。我向酒店要了交接表。账上把三趟并成一趟,她从上个月就数货包、拍进门单,怕最后有人说她没送。徐姐低声告诉我,今晚要换床单的客房有九十多间。
我问系统能不能先付这笔货款。交易还没完成,明浦仍归原来的公司,账户拨不出这笔钱。我看着车门上那条拉起来的帘,第一反应是我有一千亿,眼前连两车床单都放不下。
杜茵看完交接表,说:“今天的客人还在,现经营方也不能当这里已经卖了。让他们把确认的欠款单独拿出来谈。还不了三月,可以先把今天这批结了,再接货。”
我去找仍管酒店的周经理。他先说财务不在。我带着徐姐把那九十多间的名单放到他桌上,问九点前上来投诉的人,他准备让谁去解释。他说你都还没买下来,怎么管那么多。我说我今天来核的就是酒店是否在运转。要是这几笔连人都找不齐,我得把今天的情况记进报价。你看谁先给我签字。
周经理叫人打了电话。旧公司当晚把新货款付给洗衣房,只收两辆车上能清点的货。以前的欠款核出金额,转进交割核对项。年轻姑娘叫司机别走,等她重新拍一次进门的单子。两个人把床单往电梯里推的时候,司机从驾驶室拿了个馒头递给她。她顾不上吃,叫他拿回去,趁热。
那笔账没有因为我站在那儿就没了。可当天的房还能开,过去被并掉的名字也回到纸上。晚上我重新核出售条件,问杜茵为什么有人宁可砍掉员工和旧订单,买卖也要快些。
杜茵给我看另一家买方的条件。他们愿意接一部分宴会,其余由旧股东自行清算。贺行舟那场在保留名单上,排第一。
我在报价上加了一条,旧订单另附明细,按单确认。少付一部分钱就能少接一百户人的要求,我不要。
我跟杜茵说资金只能用于真实收购。她核过可出具的资金材料,才答应和我去报第一轮价。签完那天,梁师傅在后门剥豌豆。许知遥要尝一份春宴,他剥得很慢,摘下手套,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他们让你用我妈那个菜单做样片了?”
“让我把青豆去掉。说这点绿不好拍。”他把剥出来的豆子拨进碗里,“你妈特意要的。她说你小时候吃席,专挑别人扔在碗沿的青豆。”
我抓了一颗。很生,咬破以后有一点甜。
“这次不用做那桌。”我说。
他伸手从旁边捡起两个空豆壳,扔回菜篮,“我也跟他们说过,拿人家妈的菜单,不问一声哪行。他们让我别操这份心。”
第二轮报价前,贺行舟发现买方是我。
他赶到签约前的碰头会,翻开报价附件,看到我提出继续原订单和保持雇员排班,就笑了。
“林栀,你知道接下来要垫多少吗?装修、工钱、客诉,哪样不烧钱?你去买个小点的店,想开就开。我可以送你。”
我合起自己那份材料:“你今天代表谁谈?”
他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两位股东。
“我们原本就有继续经营的方案。”他说,“你看我那份报价都写好了。就差一个名义上的签字。”
原方案是一家婚礼管理公司买少量股份,其余由原股东保留,酒店改品牌,先撤掉普通宴席;管理公司预付部分款项,用首场婚礼的商业赞助和档期独占去换后续运营资格。那家公司和贺行舟有合作,他做婚礼能做给许知遥看,也能做给债主看。
他带来的文件里有婚礼赞助意向书。第一页是酒店照片,第二页写着“林家祖传婚宴独家授权”,下面填了我的名字,待补签。
我问:“谁告诉你,我会签?”
他用手指压住那页,“这个能另谈。你妈妈那桌菜也没什么独家的。炖汤、蒸鱼,厨师都会。”
“那把我的名字拿掉。”
“林栀,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你这样讲话,是打算把事情闹到所有人面前?”
我把协议推回去:“是你把我的名字放到他们面前的。”
他手里的纸没动。一个股东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问他这份授权什么时候能补。我看见他迟疑了一下。结婚四年,临时有什么事要我的手,他惯常伸出来就有人接。他一时想不出另一个回答。
“等会儿我跟她说。”他最后说。
4 保留他的婚礼
贺行舟的合作方在终轮报价前撤回了对酒店的首笔付款承诺。赞助方等不来授权,原方案里承诺给股东的那笔钱就凑不齐。持有方仍有其他人来询价,并没有把酒店白送给我。我们按能承受的价格交了正式报价,附了实际可用的资金凭据。对方看完,提出若晚三天完成,须额外承担一次已排定的还款。
杜茵跟卖方把交割日谈到周五。那天早上九点零六,我在母亲旧茶缸里倒了一杯水。十点零四,第一笔收购款按文件划给卖方。过了两天,新管理层接管了原有排班。人事把那两个月欠的工资一一核清,梁师傅到账后,把借来的两百还给同事,又回到后厨把第二天的青豆领了。
系统上跳出一个数字。收购款划转后,剩余可用额度九百九十五亿两千万元,后续的经营款另核。我盯了一会儿,最先问杜茵的不是还能买什么。
“钱付了,门牌什么时候能换?”
“你想把贺家的字拆掉?”
“先换后门那块。后门十点落锁,楼层清洁组十点半才到,每天提着桶和换洗衣服从大堂绕。”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张被折了两次的排班表,抽走,放进最上面的那一叠。
我第一次坐进酒店总经理原来的办公室,最先找我的人是灯光组带班的唐岚。她手上有一道细细的烫伤,处理过,透明膜翘起一个角。她进门问得很直接,原班人里有几个跟贺家走,我要怎么安排。
“谁跟你说会走?”
她把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里面是贺行舟自己找来的会馆发的邀请,过去有固定班的人,到了那边改成按场算。首场工资高,一次顶原来做三场。价钱后面有一行小字,接受须在周六为贺先生婚礼提供整场灯光和网络服务,由原酒店确认接口。末尾还有个签字位置,写的是明浦酒店林总同意。
我念完那几个字,她先咳了一声,说我来不是要你补这点钱。她丈夫的修理铺欠了两个月房租,她想知道她要是接了一场,还能不能回来轮班,别让人把她当打探消息的。
我问她,他自己办一场婚礼,怎么不请自己的灯光组。她翻出对面发过来的一段音频,给我听了一句。说明浦现在新主家在,原来的设备就更好用,只要活动做成,下面几家拿后场的报价都能回来。
门外有人在搬茶杯。她把手机按低一点,等人走了才问:“他这样说,是不是早就跟你谈过?”
“我没同意。你自己接外面的活,先跟人核时间和干什么。他拿酒店的设备和我这个名字开条件,你们别先替他答应。”
她靠了一会儿椅背,脸色没变,但把信封一直压着的手拿开了。
“那周六原订单里那个新娘独奏,算谁的?”她问。
我请徐姐把订单取来。贺行舟自己要加的发布会不在其中。独奏台有,直播线路没有。走台前须由实际负责人确认,这些人都看得懂。唐岚问我能不能让她把设备列表当面给真正要演奏的人看。我说可以。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一一画圈。在我看见她那道烫伤以前,我记得她在婚宴上一直穿得很体面。她背后的活从没写进台前的流程。贺行舟给的数,刚好够她补一截铺租。
我没有替她做决定。她在电梯旁打了个电话,先问家里那笔房租差多少,又问周六要是做两场能不能叫来一个熟手。过半小时她回来,说会馆那边她不签,酒店给的原单也请她本人确认。她自己找了年轻的姑娘一起做灯。别人再来问,她会把这个清单给对方看。
那天我让办公室的人找出几张空白签字卡,印上经办人和负责人。以后有人递来一张已批准的纸,先问谁签的字。上面只有我的名字,未必就能借到他们一双手。
周一开会,贺行舟到了。他把自己的宴会订单拿来,说他订的那天不能动。
“不会动。”我请管宴会的徐姐坐下来,“房间、桌数、已付的部分,都按原订单履行。你想加的项目,由你们重新确认。”
他看见桌边有个空位,下意识在我旁边坐下。徐姐把杯子放在对面,他才起身换过去。
“我跟知遥的婚礼,你真接?”
“酒店接的是已付订单。谁来办,我们都按规矩做。”
“那合作方案签掉。一个菜单而已,你现在还拿它当什么?”
许知遥就站在门口。她穿着排练时的平底鞋,手里拿一张我没有见过的活动流程。她没像上回那样先给我让路,径直坐到他旁边。
“宣传文件写的是林栀的妈妈传下来的菜单,你给我看的那份上面,为什么写着我跟你共同研发?”
贺行舟翻开自己桌上的那份,过了两页,才发现不是同一份。
“样稿,给两个对象看的。赞助那边得有由头,你明白的。”
许知遥把自己那页摊平。手表的皮带磨出一条白边,她用指腹一点点把它抹过去。
“我把独奏会的项目钱拿来付婚礼。你拿我的名字又做了什么?”
“我们回去说。”
“我付的这份钱,我想现在听。”
徐姐朝我看了一眼。我让她把酒店已确认的项目单递过去。场地使用、餐费、桌花、试菜,几项写得清楚。那个由“策划合作”名义交给贺行舟公司的制作费,不在酒店账上。
许知遥用手机算了一遍,把单子推还给徐姐:“我只要这上面的东西。原来答应的采访,我要撤掉。”
贺行舟伸手去拿那张流程,许知遥先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包。
门外有人推来一辆试菜的小车。银色盘盖下有一碟绿色青豆,是给当天其他客户备的。许知遥闻见菜香,说她想先吃点东西。她问徐姐,厨房能不能下一碗素面。徐姐去问。贺行舟坐着没出声,直到许知遥把一张单子翻过来,念出下一页标题。
“明浦婚庆独家运营发布会。”她说,“咱们的婚礼,到底排第几个?”
5 大宴会厅开不了
贺行舟原本要用这场婚礼换一家公司的钱。钱换不到,他还有第二种办法。他把“与新东家合作确认”几个字放进婚礼介绍里,叫赞助方带合同来,等到主婚台上再让大家签。
徐姐收到现场流程,给我打电话时,婚礼还剩四十八小时。
“原订单只够普通婚宴。直播车要进后场,舞台还加了一道升降架。对方说贺先生和新老板谈过,让我按最高规格放行。”
我跟她去看场地。舞台还没钉完,已经有人在酒店门口给摄制队挂牌。徐姐问有没有走过场地确认,他们拿出一张写着我名字的通行名单。
我把自己的名字划掉,当面请酒店的人撤了名单。谁来参加婚礼,按婚礼客人的手续走。要在后台架直播线,就把真实主办方和用途写清楚重新报。
摄制队领头的是个穿红雨衣的小姑娘,听到一半,先问我是否认识许知遥。她是许知遥演出团队叫来的,合同里写的是录一支纪念片,另外剪一段许知遥送给母亲的独奏。当天早上才有人通知她改成直播,并把那段独奏从流程里删掉,说要留时间给投资人上台。
我问谁让改的。她打开语音消息,贺行舟助理的声音,说等贺总上台,再把镜头切到林总那桌。
我没有把语音转出去,只给许知遥发了新的现场安排,请她自己确认。
她那天下午一个人来,手里没有婚纱,只有从乐器行借来的备用琴弓。她把弓搁在空椅子上,打开手机听过那条消息,问我:“你会来吗?”
“我是来确认酒店的人有没有工作做。宴会我不坐。”
她把手机倒扣在腿上。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个宣传合同如果不签,已经答应出席的人怎么办。
“你想让谁来,是你的名单。”我说。
她点开和母亲的聊天。屏幕上,对方刚问过,独奏那首叫什么,要不要坐得离音箱远一点。她打了好几次字,后来直接打了电话。
“妈,你周六早点到。我有件事想先跟你说。”
她走到走廊另一头。我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她说第二句时,嗓子突然很哑。
贺行舟知道我扣下了直播车,晚上来堵我。他把一张新拟的手写协议拍在茶台上。
“帮我把这一场办完。你来主持,宣完婚礼就宣布下半年合作。”他把笔递过来,“他们等的是你亲口说。行不行?”
我把手写协议拿起来。一看就知道他赶得急。“明浦”的浦写错了,右边少了一点。我以前替他审材料,遇到同一个字错三次,他就会把笔给我,说你帮我写一下,写得比我好。
这回我放下纸。
“你把自己的钱和自己的名声拿去谈。”我说,“我的不在里面。”
他看向落地玻璃外空着的宴会厅。墙上有几张旧照片,明浦第一次办婚礼时搭的花墙还挂在最边上。他从小在这家酒店长大,结婚那天却没陪我在厅里吃完一顿饭。他留下来敬了一轮酒,就跟父亲去了楼上见客人。我妈把桌上的鱼片转到我这边,说,你多吃两口,今天鞋跟高,站这么久肯定饿。
贺行舟问我:“你特意买下这里,就为了拦我这一次?”
“周六中午有三家办席。你照你订的做,我拦你干什么?”
“你明知道我需要那份协议。”
我问他:“我妈坐十四号桌那天,你知不知道我需要你下来陪她吃饭?”
他微微张了嘴。灯下能看见他指尖掐住了合同,最底下那张纸被他捏出了一道折。
“我以为,”他说,“你都安排好了。”
我点了点头。我那时也以为自己安排好了。坐十四号桌的人站起来,把鱼片又转回我手边,等我咽下去,才去找自己放在椅子底下的药。
6 谁的客人
周六开席前,我接到徐姐的电话。新娘的琴到了一楼,婚纱还留在房间里。后台的人想去催,说再不换礼服,等在门口的宾客会先看出不对。
我说先问她。徐姐等了两分钟,下来告诉我,许知遥想见我一面。
她在小厅里,把两份文件放在一架空谱架上。一份是她自己签过的宴会安排,另一份是做直播的人今早送来的补充授权。她把原单上的“纪念片”指给我看,再把新单上“品牌可永久使用现场素材”一行抬起来。两张纸薄得放在一起几乎能透字。
“我妈昨晚问我,演出是不是没谈下来,才急着办这场婚礼。她一点没提我跟谁结婚。”她说,“我到现在也没想好要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你已经知道的事。”我说,“还在想的,照实说你还在想。”
许知遥握了一会儿手表,问我,那会儿我母亲坐在柱子后面,有没有叫我一起走。
我原来只记得她让我吃鱼。被这样一问,才想起来她半途悄悄把我的包放到了她脚边。她把车钥匙也从桌边收了下去,问我,等敬完酒能不能先跟她回家。我以为她累了,说一会儿贺行舟会送她。她也没有再问。
“她问过。”我说,“我没去。”
许知遥没有说可惜。她从谱架上拿下那份新授权,在签字的位置划了一条线,打电话让团队把未经确认的流媒体都撤下来。电话那头提醒她,赞助已做的物料会有人追着要说法。她说把账单发到我这里,按我同意过的项目算,别拿我妈坐在台下的照片抵。
她放下电话,提琴盒时,手柄从指缝里滑了一下。我替她抓住一头。她说:“你能帮我问问,小厅还有没有两把椅子?我想先让她坐下来听完一首。”
我叫唐岚进去量位置。许知遥自己去前厅找母亲。她从几个问她妆画好没有的人中间走过去,一直没加快脚步。
她回来时,母亲挽着她的手,拿一件薄外套盖在她腕上。母亲问裙子怎么没换。她说,妈,我先给你拉琴,外面的仪式我今天不想办了。母亲把那件外套往她手上提了提,问她想叫谁坐进来。她看见我在门口,轻轻把琴盒往这边偏一下,说先两个人,其他人等我讲。
大宴会厅门口的屏幕暗下去以后,隔壁传来琴声。曲子拉完,许知遥才走回宴会厅,在门边摘下胸前写着新娘的花。
“饭照常吃。来的亲友,我自己讲。”她对徐姐说。
贺行舟在一楼等着投资方。一共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还带着法务。他借用前台的笔,在一张酒店纸上给他们画自己的方案。我经过时,他拿手指向我。人还没走到跟前,我就听见他说,林总到了,她跟我以前是夫妻,明浦下一步我们有共同安排。
我在原地站住。
我请他把当日的议程翻到最后。他不动,旁边的人替他翻了。林总上台,双方宣布合作。那页上已经印了我妈那桌菜的照片。照片下有一行小字,策划支持,贺行舟。
我从包里拿出提前签好的酒店函,给投资方和他各一份。「饭菜和场地已经安排。你们要签的九场,明浦一场也没同意。今天也没人能替我去宣布。」
那张照片我多看了一秒。厨师把鱼片堆在盘心,边上有两颗没捡干净的青豆。我用手指把它翻了过去。
那几个人先看我,再看贺行舟。带法务的人把手机上的电子合同划到最底下,当场撤回了还没签署的版本。
“这一笔取消,原先排好的九场也先撤。”他说着叫同事去停车场,把车上给合作方准备的牌子搬回去。
贺行舟把笔往桌上放,笔落偏了,沿着台面滚到我脚边。我以前会替他捡。他低头等了片刻,自己弯腰。
楼上,许知遥把主宾席的位牌摆成了两桌,分给两家远道来的长辈。她父亲先问贺行舟怎么还不来,她说,今天不用等他。她母亲把纸巾压在自己盘边,伸手要拉她,半路改成替她把琴盒扣好。
饭菜照常上。借着厅门外开合的一条缝,我看见她坐在母亲旁边,开始剥虾。她剥得很慢,剥完一只才抬眼和人说话。
当天下午,徐姐下班前给我送来一张改过的安排单。贺行舟的活动取消,主宴照约结账,另外两家酒席无延误。那家合作公司把带我名字的宣传撤了。先前差点打到明浦的九场款也没再拨。许知遥让人把她本人签过的制作单单独寄来,账上少不了已做的活,也添不进九场不存在的宴席。
贺行舟没跟她一起走。他在后厨出口等我,手里提着一个装剩菜的盒子。见我出来,他把盒子递过来。
“厨房剩了一条鱼。我叫他们整条给你留着。”
鱼把盒子顶出一点弧,筷子隔着塑料袋露出头。我伸手时,他松了手,像是已经把那条鱼送出去了。
我只抽走夹在袋口的那张标签,把盒子往他身边放了放。
标签上写着十四号桌。徐姐拿排单一对,是厨房给生日宴预备的备用菜,刚划给晚班留餐。我把标签夹回去,请她把盒子放回推车。
“你饿了就在楼下吃。”我说,“我今天有人等。”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跟着问了一句:“谁?”
我听见后厨有人把一把豆子往热锅里倒,锅盖响了一声。梁师傅探头,说姓林的那桌可以开饭了,就差本人。
我转身进去了。
三天后,贺行舟拿着那份没签下来的意向来找我。他说合作方还肯见他,只要我出一份说明,说我们原本说好一起办,临时才改了主意,他就能再谈一次。九场定制宴的制作费已经垫了,撤场也要结给干活的人。
我把意向推回去,让他按实际用过的工时结给外包。唐岚他们自己存了记录。
他手在纸上停了很久。“你以前会替我看一眼。”
以前他熬到半夜,眼睛对不住电脑,我会让他去睡,自己在手机上算那几笔数。有一回我把供应商的尾款少写了一个零,他早晨给我带来一袋豆浆,开门第一句是你是不是也困坏了。今天他看见我办公室还亮着灯,先问前台,我是不是在等他。
他没有接。先低头把手机打开了。他调出一张我们结婚的老照片。主桌后那盏灯太亮,柱子后的人只看得见肩。他将照片放大到柱边,问我:“你妈那时候冷不冷?”
我看了他一眼。
“她把外套让给跟她一起坐的小孩了。我去拿热水,回来的时候她问我能不能再陪她坐十分钟。”
他慢慢点了一下头,像想起来了。其实他当时不在那儿。我在餐厅门口等过他,下面有人拿来外套叫我等,上面电梯一直亮着。后来我没等到,自己回去了。
“那你留下了吗?”他问。
“没有。我那天也走了。有人说楼上该轮到我。”
这句话说完,我把照片的手机转回他那边。我母亲没向他要过位置。最后这一小段不需要我们两个对着想出一个合适的说法。
贺行舟走的时候,把拟好的文件一张张收了。他去前台问唐岚的号码,前台说公司没有替员工留私人联系方式,你可以走原对接渠道。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自己从口袋里找到了那个发过三次没人回应的工作群。
7 菜热着上
酒店恢复营业满三个月,我回家翻出母亲那张菜单,才看见她在纸边留了一个更浅的字。汤后面还有一勾,勾到旁边的“尝”上。她让我一定要尝过了,再决定好不好。
我跟梁师傅商量,把这张菜单里的几道菜做成一桌常席。周日开放,坐得下普通人家,提前订,能点半份。价格写在门口,不以当天谁进来就临时改。厨房问我,这桌就叫林家席吗。我说先别起名字,拿给人吃两次,让吃的人挑挑毛病。
第一天来的是那家办满月酒的人。孩子已经会伸手抓桌布,母亲手上没有闲处,梁师傅就自己去取小碗,倒了半碗汤,把葱挑得干干净净。她尝了一口,说盐下重了一点。梁师傅一声没吭,在单子上记了两道杠。
我坐在原来十四号桌的位置,吃到一小勺青豆。那边原本挡着半个柱子。徐姐说,要不要把桌子挪到窗前。我说挪吧,过道窄,进来的人得能坐得下。
日落以前,杜茵拿着宴会账单过来,说有两页要跟我核。我把空出来的椅子拉近。
“先吃饭。”我说,“今天汤热。”
这一次,手边没有一桌我必须起身去敬的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