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半碗要钱
我在何屿的店里吃了四十七次面。他每次只卖我半碗,收六块钱,一分不让。
第四十八次,我说我要去外地工作。他问我哪天走。案板上已经切好一把葱,他用刀背拢了拢,问我还放不放。
离开那天,我进了车站才打开他给的早饭。纸袋里除了两只热包子,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行程单。
跟我同一趟车。下一站下。
我站在安检队伍旁边给他打电话,问这张票是谁的。
“我的。”他说。
“你的票在我这里,你人呢?”
“在你后面两道门。没过安检。”
我回头看不见他。那边有个人拖着半人高的白箱,箱子上扎一只红书包,一步一蹭。我往边上让,包子纸冒出来的热气熏了我半边脸。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往日期上挪了挪。两年前也有人先替我把票买好。那天我的新工作刚定下来,他说你先陪我回去一趟,工作晚两天开始又怎样。
“何屿,”我说,“你在外头等一下。我想想。”
我没挂电话。
2 那碗少一点
我头一回进店是下雪天。整条街除了药房、便利店和他那只歪了的灯箱,再没亮的地方。我在展馆换了一整晚导视牌,午饭的时候还在踩梯子。推开他的门,先问能不能下一碗面,不用肉,能吃就行。
他问我要大碗小碗。我说小碗也吃不完,能不能少一点。他拿了一只灰白的碗,边上有道浅浅的釉斑。六块,我从热汤里捞出半碗面,吃了十五分钟,走的时候想洗碗。他从我手里接回去,问我是不是总舍不得剩。
我说我回去一躺,肚子就撑得睡不着。
他拿抹布把桌边水抹开,说:“那你就别点大碗。”
那天他只问过我这两句话。后来我去得多,店里总有人说你要吃饱才有力气。他听见了也不搭话。等那个人走,面还是按我说的下,有时另外给我一小壶热水。我不问他多不多收,他也从来不说请客。
我常是最后一个客人。周五何屿父亲偶尔来店,听戏开得很大,听到喜欢的一句就跟着哼。他的手抬不高,用勺比筷子顺。何屿洗完碗,再关了戏扶他回隔壁。
有一回我去时,店外的门锁坏了,他蹲在门边修,左手冻得发红。我把保温杯递给他,说里面是热水。他接过去,没拧开,先问我杯盖能不能碰。他自己另外拿了店里的小杯,从我手里把水倒出来。倒完递还我,杯身上一滴水都没沾。
我后来常记起的,就是他问那一句能不能碰。那阵我才和前男友分开。他嫌我换工作顾不上约会,没问过我,把我已经付押金的房子退了。他说离他公司近一点,两个人早晚都方便。我还在跟房东商量退不退钱时,他已经选好另一套朝北的,说你又不常在家,窗向无所谓。
我走出去以后,头一回真正挑自己要住的房子,就挑在面馆前头。
春天有一天,展馆最后一场活动把椅子都搬到了外面。下雨前,我一个人往里拖。搬到第八把的时候,看见何屿站在玻璃外头,手上没拎饭盒。
他说想看一看你每天怎么把活忙到十一点。
我原先想领他从后门进去,后来发现自己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就带他走了前门。今天活动取消了,原本要放给小孩听的那台东西还开着,讲的是桥底的声音。何屿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问我为什么没人听了还不关。
“我听完再关。”我说。
他点点头,在边上等我。最后一段是孩子用手掌在木头上敲几下。左边比右边响,我问他懂不懂是什么原因。他低头看了一遍,说左边是空的。又过两秒,他问这里能不能用他店里那张小凳,他从旧货摊收回来的,底下也空着。以前把父亲踩得一惊,现在小孩听来,应该能听见和别人家的凳子不一样。
“馆里要借东西,得写是谁的。”我说。
“写我的。”
“那我借你哪天,你也得签。”
他笑了一下,说我好像忽然又会算账了。我以前替他捎过一盒钉子,钱不要,他把钉子退给我。我觉得他分得太清。那天我找到借用单,看见他把姓和名一笔一画填进去,再在旁边写借一周。我才懂他不是拒绝我给他什么。那天他第一次主动问,凳子拿来以后,能不能等你下班再去吃一顿饭。
我问要付钱吗。他说上回你给我倒水,这回谁先找到还有座的店,谁就请对方吃。
后来开得最晚的一家卖粥,我们找到店时只剩一张小桌。老板问能不能拼桌,他朝我看一眼。我点头,才坐下。那天他没给我夹菜,自己问老板还有没有咸蛋黄。桌中间有一个人剥了半只蛋,说太咸,只要蛋白。他说那能不能卖给我,我买剩下的黄。
一桌人听见都笑了。我头一回看见何屿笑得把筷子拿反。他笑完还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我,我也没躲开他的眼睛。
3 转让牌
何屿用新钉子修完一张桌,转身在店门上贴了张转让牌。我去问他价钱。
他把纸从玻璃上揭下来,翻过去,背后另写了两笔不卖的钱。第一笔是桌椅不卖,第二笔是门口墙上的小黑板不卖。
“那接手的人拿什么?”
“门面和现在剩下的租期。后厨有些大件要留着。有人只要空房,我也问问。”
“你要去哪儿?”
他把纸重新贴回去,手在左边按了一下。“先把我爸送到他愿意住的地方。剩下的还没定。”
那晚,中介带了个穿灰马甲的人来看店,说想买旧招牌。店改卖炸鸡也挂一个月,这条街的人认这个字。
何屿说:“面我不做了,字也带走。”
那人抽出份合同,说可以再加五千。何屿没接他递过来的笔,把合同翻到后面,问我帮他看看最后写的什么。
我问那人,后面“老店原班”那栏指哪些人。他说可以写这家的名字,也可以写老板,还没具体谈。我把纸转向何屿。他看完,把合同推回去。
“我人不在这儿。不签。”
两个人出门以前,灰马甲还回头看了一眼。我端着面经过,他问是不是老客。何屿说是,就把店门推开得更宽,让他出去。
我听见门上铃铛响了两次,才问他:“你其实缺这五千,是不是?”
他去洗锅。“缺。”
“要多少才不用急着转?”
他停下手,看了看我摆在桌上的两个到岗日期。“你是怕我叫你留下?”
“我怕我又开不了口。”我把日子指给他看。“早的那个,我想选。”
他问我去了做什么。我告诉他,除了做展览,还能给孩子留两张修东西的小桌。他找了一块纸板,画了张草图叫我带上。走以前,我把他们留下的合同翻过来给他看,问他要不要自己去跟房东谈,招牌带走,门面按空房租。
车站里,检票的人开始催了。何屿还在电话那头,没问我要想多久。
“你是来送我的?”我说。
“我想跟你坐一站。”何屿说,“你要是想一个人,我坐下一班。”
我差点就说随你。电话里的人忽然又问了一句。
“宋枝,你也想跟我一起走这一站吗?”
4 坐一站
“上车。”我说,“我想和你一起坐这一站。”
我先把一只包子分出来,拿纸袋卷住口。检票口还有三个人。轮到我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何屿已经过了安检,手里还拎着那只平时用来装面的布袋。
车开出去没多久,他到餐车来找我。我把那只包子递过去,问他怎么做了两个。
“包的时候,头一个想的是你,第二个想的是我。”他把纸袋接过去,“进站以前我在外头看了一眼,有卖茶叶蛋的。我想你要是不分,我就买一个。”
“你去下一站做什么?”
他把布袋打开,给我看一把磨旧的折尺。尺上有个用铅笔写的屿,写得太大,挤到刻度上。他说是十七岁刚跟师傅学的时候写的,师傅那儿好几个人用一样的尺。
“有个师傅做旧桌椅。我以前从他那儿学过一点。上个月他问我愿不愿意回来试活,我没敢回。昨天我又打了次电话。他说只给我一把坏椅子,修成什么样,我自己去看。”
“你有兴趣?”
“有。”他说得很干脆,“我现在就怕,他让我修第二把的时候,我一看钟,又开始算几点回家。”
他父亲去年摔过一次。何屿开面馆就在他住处隔壁,老人往墙上敲两下,他在后厨也听得见。如今老人想搬回老城区,说街坊都在,楼下买菜用不着儿子跟。
关店前那天,他爸拿来一袋带竹叶印的刀切馒头,分我两个试一下。
老人没让我帮他盛汤,等儿子走开了才招手让我靠近一点。
“他给我问那个公寓,打了四次电话。”他说,“人家住进去门口有人看,早上认识几个老头,我能打牌。他问能不能我少交一点,多去看我。我说那你打算去做什么,他说还没想好。”
“您想让他去做什么?”
“我还真不知道。”老人把手放在桌面上,往前挪了一寸,“他十七岁说学木工,后来就觉得家里这间店不能没人。我现在喊他去隔壁店买块肉,他都要先问几点回来。是我每回告诉他没关系,回来一趟也方便。”
他剥开一个馒头,撕成四块。撕到最后一块,手上的劲不够,何屿从厨房出来替他拿,他把儿子推开一点。
“再给我五秒。”老人说。
五秒以后,馒头被他自己掰开了。
何屿当时还弯着腰,两只手都伸出去了。等父亲真掰开,他把手收回来,拿一只碗放在老人手边。后来我走得早,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他爸提过那把椅子。
“你跟你爸说今天要去试活了吗?”我问他。
“昨天讲了。他问我回来的时候给不给他捎两个搪瓷杯。一个喝水,一个放茶叶渣。”何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袋,“我找不到就打电话问他。原先我每回说要去哪儿,他先问吃了饭没有。”
餐车上有人占了三张座,闭着眼歇着。何屿和我站在窗边分完包子,底下那张纸浸出一小块油。他伸手把袋口折起来,折了两回。
“我把票放袋子里,其实在家试了几遍。”他说,“当面给你的时候,我怕你急着走,顺口就说好。”
“当面问我也行。我今天说过等一下。”
“我知道。我在外面等的时候,真想过你要说不用,我就去买早饭。”
“那你明天想去哪儿,也这么问我?”
他看向窗外,玻璃上有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买票以前问。宋枝,你愿不愿意让我下回再问?”
火车外面掠过一排水泥厂,空地上堆着没装走的轮胎。车过减速弯,他一只手扶住杯架,另一只手空着。我以前只会等人来牵我,等来以后还要猜他下回有没有心情牵。那一次我自己把手从袋口伸出来,先碰到他的手背。
“等我到站,”我说,“我们先打一次电话。”
他没急着问哪天还能见面。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把我的手握紧一点。窗外突然有一道光正对着我们,我看见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笑。那阵笑一点都不像他平时说你要吃大碗时的样子。
快到下一站,他拎布袋回座位。我送他到门边,才想起来问他原来的店怎么办。
“房东同意换名转租。那几张桌我带走。小黑板给我爸,他在新地方要学认邻居。”
“那我的半碗面呢?”
他站在车门边,认真说:“你可以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做。”
我问了。他看着门上的灯想一会儿,说下个月第一个周六,他能请我尝一回。地点我来定,想吃大碗也可以改。车停下来,我把快滑下去的布袋提给他。他说我先去看看师傅,又说,别送了,再往前就跟我下来了。
5 各自到站
车门关了以后,何屿给我发一张月台照片。他没拍自己的脸,只拍栏杆外一溜刚卸下来的木板。我问他人到了没有。他说还在找门口。接着就没消息了。
我以前很不喜欢别人说到站再联系。通常这句话之后,我得在家等到夜里才知道人去哪里。那天我把他搁在窗台上的纸袋捡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给他发的却是:我还在车上。你要是正在跟师傅谈,就不用这会儿回。
我下车时,他果然还没回。我拎着箱子去领单位发的临时钥匙,开门发现那间房只有一张窄床,桌上倒放一只杯子。翻过杯子,杯底有一张提示,网络坏了,暂时用不了。
我开窗坐了片刻,没着急证明自己过得好。等何屿终于打来电话,我跟他说新屋什么样,连网络坏了也说了。他笑了一下,问我水有没有烧。我说已经烧了,今天倒满一整杯,不怕喝多。
“那边问你留下没有?”我问。
“我弄断了一根扶手。师傅说可以再给我一段木头,明天早上来。我刚才还看着回去的末班车,他就站在我对面等我回话。”
“你爸打电话了?”
“打了,问我水龙头的垫圈搁哪儿。我说我晚上到家给你换。他说你告诉我在哪儿,我看看我能不能自己换。我差点跟他说你别碰。”
我等他往下讲。他没立刻说,电话里只听见一个纸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半晌他说,师傅的地址他问来了,垫圈的抽屉他也告诉他爸了。他这会儿坐在旅店门口,手里拿着两只刚买的搪瓷杯,一只完好,一只边上掉了点漆。店主说掉漆那只便宜,他想留着给自己。明早还要去做那把椅子。
“你到新地方呢,想不想现在回去?”他问。
我看着窗外一整条陌生的路。新馆从老客运站改出来,我明天才去报到。头一年的公众活动都得自己排。白天能看轮椅在哪儿过不去,听孩子问的第一句话,也能拿工具修东西。我盯着这个机会很久了。现在离得这么近,我反倒有点怕。今晚要是回去,起码知道睡在熟悉的床上。
“有一点想。”我说,“但我更想看看那两张小桌能不能放进去。”
何屿说他正拆一份便利店的盒饭,膜掀不开,叫我等一下。我去把纸板图从包里抽出来。他在电话那头吃饭,我在屋里量纸上的宽窄。过了片刻,他说刚才有半口饭吃太快,烫到了。我笑出声来,才发觉自己这会儿没有那么想回去了。
6 两张小桌
到新馆上班的第一天,我在场地里站了四十分钟。窗边要放展板,留给我的六平米在一根柱子旁边,最里面有一点斜。我把纸板图拿出来比了一次,照原样摆,人推车经过容易挂住桌角。我改到第三遍时给何屿发照片,问他能不能帮我看看桌腿。
他那时正在跟师傅吃早饭。人家不给他先做成品,要他拆一把坏椅子,说脚短在一寸,别光看平面。过了半小时他才回我。问我,你那张桌最想让谁坐得上?
我想起以前来馆里找我修小车的孩子,坐在门口等妈妈出来。腿离地一截,手够不着我放零件的托盘。我按他的肩说你别动,拿纸箱给他垫脚。回想起来,那天最先该换的是椅子。
我把另一张桌移到靠墙,台面降下一层。找来实际坐一回的人说空处够不够。开馆第一天,来了三个小孩,只有一个真拿东西来修。其他两个蹲在边上看,把半盒零件按颜色分好。真拿东西来的是个扎黄辫绳的小女孩。她把一只少轮子的木头小车放在桌上,用手一直按着。
“你别试着开。它会倒。”
她爸说上午已经答应给她买一个新的。她立刻把手缩回来,去看车板上画的两扇窗。窗户开得一样大,一扇有个人,另一扇画了只黑猫。
我问她旧的轮子在哪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有轮子、开裂的木轴,还有一点怎么也抠不干净的灰。她找出一样,往爸爸掌心放一样。东西都数完了,才说这扇窗是外婆画的。外婆手抖,猫的尾巴画到外头去了。她用指甲顺着那条弯弯的线摸了一下。
她爸蹲下来,把掌心那点灰吹掉,问:“那我帮你扶着,你自己把轮子装回去,好不好?”
我把那只不配套的新轮子收回盒里,找根木轴让她试着穿。第一次穿偏了,车身倒下去,她自己拿手接住。我换了一张矮凳给她,她两只脚总算能踩着地,第二次手就稳了。车在桌上跑过去,轮子有一点晃,她把它倒过来,自己找到哪一截还没按紧。
她走了以后,桌沿留下两道木头拖过的白印。我没急着擦。我想等何屿来的时候,问问他新做的凳子可不可以靠到桌腿里,孩子踩实了,手也够得着。
等我顾上看钟,早过了午饭点。前台过来喊我。她说门口有个外地的男人,提了两把不一样高的椅子,问能不能给宋枝看一眼。
我出去,何屿肩膀上压出一道黑印。他把椅子放下说都是做坏的,腿还可以再截短一点。我问他师傅肯留你了没。
“一个月两趟。”他说,“我自己交路费。师傅觉得我要是肯听,能从一把椅子练到整张桌。”
我拎其中一把到柜台旁边,把自己坐过的那张换下来。他问我合适不合适。我说先放在这儿,等那个修小车的孩子再来,我问问他。
何屿没把椅子往门里抬,就在那里给我腾过道。我叫他先跟我去吃中饭。新馆隔壁只卖饺子。我说我想吃十二个。他说好,自己点十个,另外跟老板要两碟醋。
“要是我吃不完,”我说,“最后两个给你。”
他看着我去柜台点了两份饺子,各自喜欢的馅。老板拿来醋,往我这边也放了一小碟。我把自己的那碟给他,只留桌上半壶热水。这一顿没有一个人替另一个人猜该吃几口。
7 下一碗
开馆以后第三个周六,本来是我去见他。晚上他有一堂练习课,问我愿不愿意在屋外等一会儿,课完正好吃饭。我收好车票,下班准备往车站走,新馆临时通知,第二天活动改场,要我去试一下手推车从哪扇门进去。
我给他打电话,第一句说,我可以晚一点到。他在电话里问我晚到几点。车站的电子屏上正好滚过末班车,九点三十八。我看着那行字,差点说我来得及。真要去,试完场得跑到公交上,没东西吃,去了坐一小时又走。
我第一次对他说:“我今晚其实不想这样赶。”
电话那头有一阵木块撞地的响。他问我是不是不愿意见他了。
“愿意。我还打算见到你就问,下次的面能不能加一个蛋。”我往路边挪了一步,把赶公交的人让过去。“可我今天想早点回去。洗衣机里有两条围裙,我昨晚忘了晾。我回去还想吃口热的。”
“我已经买了你那份晚饭。”他说。
我握着手机没动。只要说我来,那份饭就不用放凉,他也不用跟人说今天等的人不来了。
“是什么饭?”我问。
“砂锅。咱俩找了半条街那家。”
“你吃吧。给我记一下,他家的萝卜到底要不要单加钱。”
他隔了两秒才说好。我挂断电话,把票退了。到家以后,他发来一张桌子照片,空着的那只碗倒扣在桌边,旁边有张沾了汤的菜单。萝卜上圈着两块钱。他又发来一份课表,把自己空着的一格圈起来。我把我的排班发给他。最后我们发现,下周他要来我这边给师傅送材料,本来就可以提早半小时走。
那天我没有跑去车站。我洗衣服,切了半个苹果,把自己的饭碗泡在温水里。我从晾好的床单底下找到一颗开馆时做的小木珠,顺手穿了根线,挂在厨房窗边。何屿来见我那天,带给我的椅子原来就是他当月最后一件练习。以前他说学徒出了活都交师傅看,他的椅子我问能不能真给场馆留下。他后来替自己把第一张作品单填了,要求我签收,写清楚桌子多高、多少人轮着用。这回我把回执拍给他,才发现他在设计人那栏,一半写我,一半写他。何屿结束课的时候,我正在等楼上的水管不再响。他给我发来一段视频。师傅叫他把扶手刨得比上一把低一点,他一开始没听见,埋头刨多了一寸。视频最后,他低头摸那段少了的木头,问我,是不是有小孩正好喜欢低扶手。
我把那段视频听了一遍,再听一遍。然后回他说,下周你拿来,我找个人坐坐试试。
下周见面,他真把那把改好的小椅子带到馆里。用来试坐的小女孩一直没把手扶上去。她把两只脚盘在椅子上,问我们,是不是坐这里就可以讲今天的故事。我说可以。她想讲一只找不到妈妈的猫,何屿端了两杯水来,自己把另外一把椅子往边上让开一点。
到了约好吃面的那个周六,我去他那边。他煮了两碗面,把装葱的小碟摆在桌子中间。那一顿以后,我们每个月见两回。没见面的周末,他给我看过师傅收下的第一张订单。我问他第一把卖出去的椅子是谁挑走的。他说一个挑了三遍、坐下就不肯起来的小孩。我问,你收人家钱了吗。他说收了。师傅嫌他收得太少,他下回再算。
夏天将尽的时候,我回到原来那条街。面馆变成一家卖馄饨的店,窗边那块玻璃换了,夜里亮得比原来早。里面最靠窗的桌上,有一把新椅子。我看了会儿,坐两站车去他父亲的新住处。
老人果真把那块小黑板挂在门边。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六个姓,说打牌要轮着来,谁走了自己把姓擦掉。他问我想吃面还是粥。我说面。他到窗边扯嗓子叫儿子。何屿从小厨房出来,手上还沾面粉。
“多一点少一点?”他问。
“今天要半碗。”我说。
“六块。”
我把手机拿出来。他也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的却是下周的车次表。我问他还要追到下一站吗。他把其中一趟点开,往我面前一推。
“我想跟你一起坐到终点。你看看哪天有空。”
水滚了。他起身去关小火,没站在旁边盯着我作决定。我低头把两张票都选好。两个人挨着,一个靠窗,一个靠过道。付钱前,我朝厨房问他,你想坐哪边?
他想了一下,说上次跟你在餐车站了半程,还没坐着看过窗外。这次我想靠窗。
我就把自己的名字填进过道那一格。
他把两碗面端来。我把手机压在碗边,问他:“咱们这是在谈恋爱吗?”
何屿放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答得比问我要不要葱还快。
“我是这么想的。”他说,“你呢?”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发现这一回他放了葱。我也想吃葱。
“我也这么想。”我说,“下次吃你那碗的记得问我。”
他把盘里那只没用的勺推到两碗中间,说:“那我现在问,行不行?”
我把碗递过去一点。他只舀走一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