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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30:53

成亲那天,夫君的白月光当街拦轿。

散播我是荡妇的谣言。

还托画师画了我的春宫图,一张张发到围观人手里。

她梨花带雨扑进我夫君怀里:

“白哥哥,我不忍你被这样的荡妇欺骗。”

我试图解释,换来夫君一句呵斥:

“微微心思单纯,怎么可能空口污蔑你?”

“正妻之位你别肖想了,只配当个小妾。”“你家那尊传家玉观音拿来换,我大发慈悲勉强迎你进门。”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透。

我掀了盖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走到暗恋我三年的镇北将军面前:

“你愿意娶我吗?”

……

轿子落地的时候,喜婆掀开轿帘,把一截红绸塞进我手里。

“新娘子落轿喽!”

我攥着红绸,一步一步往前挪。

红绸那头,是白砚之。

跨过火盆,白府的门槛就在眼前。

司仪清了清嗓子,刚喊出一个“一拜”。

“慢着!”

一道女声从人堆里扎出来,又尖又亮。

锣鼓停了。

我的脚也停了。

红绸那头轻轻一抖。

我听见白砚之低低唤了一声:“微微?”

林微微。

他嘴里念了好些年的表妹。

三年前随家里去了江南,听说上个月才回京。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我跟前。

“诸位街坊,今日我林微微斗胆,要拦下这桩婚事。”

“这位沈家小姐,是个荡妇。”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

我手一紧,红绸勒进掌心。

“白家是百年清誉的书香门第,白哥哥更是新科举人,前程远大。”

“要是让她这样的人进了门,怕不是要辱没了白家的门楣!”

我张口:“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沈小姐不认,所以特地备了凭证。”

“春杏,发下去。”

纸张哗哗地响。

脚步在人堆里穿来穿去。

“拿着,都拿着,一人一张,别抢。”

盖头底下,我看不见那纸上画了什么。

只听得见人群里响起流氓似的笑。

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这画的,啧啧啧。”

“这腰身,这架势,画师怕不是见过真身吧?”

我心里一阵惊慌失措。

突然间,一张纸被人甩过来,落在我鞋尖前头。

我看清了。

画中女人是我的脸不假,但画上的我极其放浪形骸。

不仅衣裳褪到腰下,还散着头发,趴在榻上回头笑。

后颈一点朱红。

旁边一行小字:沈家知意,夜夜不空。

是春宫图。

她竟托画师画了我的春宫图,又叫人刻版印了数十份。

一张一张发到围观的人手里。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白哥哥。”林微微的声音又娇又软。

干完这一切,她梨花带雨的扑进我夫君怀里。

“白哥哥,我不忍你被这样的荡妇欺骗。”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前来拆穿她虚伪的假面!”

我往前走了一步。

“砚之,那画是假的,我……”

我试图解释,却换来了丈夫的呵斥:“微微心思单纯,怎么可能空口污蔑你?”

此话一出,就连围观群众都忿忿不平。

“啧,沈家那么大的家业,原来养出这么个东西。”

一块烂菜叶砸在我肩上。

接着是一颗臭鸡蛋在我脚边炸开。

蛋黄溅了我一裙摆。

人堆里有人喊。

“既然沈小姐不肯承认,我看画上这人后颈有颗痣,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对,验!当街验!”

林微微从白砚之怀里抬起脸,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白哥哥,我也不想冤枉沈姐姐。”

“要不,就让喜婆瞧一眼她后颈?若是没有,我当街给她磕头赔罪。”

白砚之沉默了一下。

“验吧。”

喜婆应了一声,绕到我身后。

一只粗糙的手揪住我的后领,往下一扯。

嫁衣的盘扣崩开了两颗。

我听见满街的人往前涌,踮着脚,伸长了脖子。

“看见没?看见没?”

“有!真有!米粒那么大一颗红的!”

“跟画上一模一样!”

我反手死死攥住领口,指甲掐进自己肉里。

林微微捂着嘴笑。

“果然是真的。”

又一颗鸡蛋砸过来,正砸在我额角。

“这证明不了什么。”我道:“但凡是伺候过我的人,都知道我后颈有颗红痣。”

“够了,沈知意。”夫君突然开口叫我,语气冰冷。

“我白家的脸,今日算是被你丢尽了。”

“如今正妻之位你是别肖想了,此等残风败柳之躯只配当个小妾。”

满街一静。

接着有人拍手叫好。

“白举人仁义!这样的还肯收进门!”

“要我说,直接退回沈家去,还收什么收!”

门里头走出一个人来。

是白砚之的娘。

“当妾也有当妾的规矩。”

“凤冠是正室戴的,她戴不得。来人,给她摘了。”

两个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隔着盖头,有人一把扯住凤冠往下拽。

凤冠勾着头发。

头发连着头皮。

我疼得眼前发黑。

凤冠被硬生生拽了下来,扔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盖头还在我头上,歪歪斜斜,挂着几缕断发。

“还有那些。”白母朝我身后抬了抬下巴。

我身后,是沈家的十八抬嫁妆。

“当妾的,哪有带这么多嫁妆进门的道理?抬进库房,替她收着。”

婆子们一拥而上。

我扑过去想护着。

却不想被人群推搡到地上。

我正要起身,一只绣鞋踩住了我的手背。

是林微微。

她弯下腰,借着替我理头发,嘴唇贴到我耳边。

“沈姐姐,画师画得像不像?”

“我买通你府里的下人,让她把你身上每一处都说给画师听了。”

“说起来,我还嫌他画得不够骚。”

她脚下用力一碾。

我指骨咯吱一响,疼得浑身发颤。

她松开脚,直起身,眼圈一红,又成了那个心思单纯的表妹。

“白哥哥,沈姐姐好像不服气呢。”

白砚之听见,冲我冷哼了声。

“我也不是不念旧情。”

他顿了顿。

“你沈家不是有一尊传了五代的羊脂玉观音?”

林微微挽着他的胳膊,小声接了一句。

“听说那尊观音,抵得上半条街的铺子呢。”

白砚之拍了拍她的手。

转过脸来对我说:“如果你家愿拿出这个传家宝来换,我就大发慈悲,勉强迎你进门。”

我撑着地站起来,身上酸痛的要命。

那尊观音,是我外祖母临终前亲手传进我娘手里的。

我娘又亲手传进我手里。

三年前白砚之头一回来沈家,在我书房里看见它,看了足足一炉香。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玉。

我那时还以为他是在借玉夸我。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在等今天。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透。

既如此,我不嫁了。

“怎么不说话?”白砚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沈知意,你如今这副样子,除了我白家,京城还有谁肯要你?”

“我给你留个侧门,是给你沈家脸面。”

“你该跪下谢我。”

他朝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一人按住我一边肩膀,往下压。

我膝盖一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底下是那颗臭鸡蛋的碎壳,扎进膝盖里。

一张纸被拍到我面前。

纳妾文书。

“妾沈氏”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墨早干透了。

不是今日写的。

应当从林微微回京那天起,他就备下了。

“按个手印。”白砚之把印泥盒子往我跟前一推。

“按了,观音送过来,我让你从侧门进。”

婆子抓起我那只被踩烂的手,往印泥里按。

满街的人伸长了脖子。

“按啊!”

“荡妇还挑什么挑!”

印泥沾上了我指尖的血。

红的叠着红的,分不清哪是哪。

我五根手指蜷起来,攥成了拳。

婆子掰不开。

我甩开肩上那两只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然后我掀了头上的盖头,在夫君羞辱的语气中,在人群扫视一圈。

日头很亮。

亮得我眯了一下眼。

满地都是那张画。

被人踩过的,被人揉皱的,被风卷到墙根底下的。

有人还捏在手里,对着我的脸比来比去。

林微微靠在白砚之怀里,眼泪还挂在腮上,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一张张脸看过去。

看热闹的,起哄的,往我身上扔东西的。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劲装,腰上挂着刀,靴子上全是泥。

他手里攥着一大沓纸。

是那些画。

不知道他从多少人手里夺过来的,厚厚一沓,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都发了白。

顾长渊。

镇北将军。

三年前他托了媒人上沈家的门,我爹回了,说我已经许了白家。

那天夜里,他在我家巷子口站了一宿,天亮就领兵去了北边。

三年里,每逢我生辰,门房都会收到一只没署名的匣子。

有时是一张狐皮,有时是一包北地的糖。

我一样都没回过。

今日他一身泥水站在这里,应当是刚进城,连府门都没回。

他也在看我。

从我掀开盖头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挪开过。

身后,白砚之还在说话。

“沈知意,你往哪儿走?”

“我数到三,你现在回来把手印按了,我还……”

我没听完。

我提着那件溅满蛋黄的嫁衣,踩过满地的画。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暗恋我的将军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发问:“你愿意娶我吗?”

顾长渊手里那一沓画,掉在了地上。

他没去捡。

他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兜头罩在我肩上,两只手在我领口一拢。

后领崩开的那两颗盘扣,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披风上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一股北地的风沙味。

“愿意。”他嗓子哑得厉害。

“三年前,我就愿意。”

四下里没了声音。

有人手里的画掉在地上,沙的一声。

然后人群炸开了。

“镇北将军?北边打了三年仗的那个镇北将军?”

“他要娶这个……”

后半句,没人敢说出口。

有一个人敢。

先前踩画、要掀我盖头的那个醉汉,从人堆里挤出来,打了个酒嗝。

“将军,北边待久了,母猪都赛貂蝉吧?”

“这么个破鞋,白举人都不要,您倒当个宝捡回去?”

有几个人跟着嘿嘿地笑。

顾长渊回过头。

他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抬脚踹在醉汉膝弯上。

醉汉扑通跪下。

顾长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画,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

“嚼。”

醉汉瞪着眼,脸憋得通红。

“我让你嚼。”

醉汉嚼了。

嚼得满嘴墨汁,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顾长渊从他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我那根金簪。

他用袖子擦了擦,走回来,插回我头上。

满街再没人笑。

白砚之推开林微微,往前走了两步。

他拱了拱手,脸上还挂着笑。

“顾将军。”

“将军刚进城,怕是还不知道。这女人方才当街验过身,后颈那颗痣,半条街的人都瞧见了。”

“将军要娶这样一个人回府,镇北将军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顾长渊没看他。

他把我往身后一拉。

我撞在他背上。

他的劲装后背裂了一道口子,底下缠着白布,白布上洇出一片暗红。

是伤。

还没好透的伤。

“我的脸面,”他说,“不劳白举人操心。”

白砚之的笑僵在脸上。

门里的白母先沉不住气了。

她把佛珠往腕子上一套,指着我。

“她跨了我白家的火盆,就是我白家的人!”

“来人!把她给我拖进去!”

四个家丁抄着棍子从门里冲出来。

顾长渊一只手往后,握住我的手腕。

另一只手,连刀都没拔。

头一根棍子砸下来,他抬起刀鞘一格。

棍子断成两截。

第二个家丁扑上来,被他一脚踹回去,后背正撞上门口的火盆。

火盆翻了。

炭火滚了一地,那家丁的衣摆着了火,嚎叫着满地打滚。

剩下两个举着棍子,没一个敢再往前。

顾长渊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从头到尾没松过。

“谁再伸手,”他说,“我剁谁的手。”

白母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他侧过头看我。

我冲他摇了摇头。

“将军,让我自己说。”

他松开手,退了半步,站到我身侧。

我看着白母。

“白夫人说,我跨了火盆,就是白家的人。”

“火盆,我是跨了。”

我抬手,指着那道门槛。

“那道门槛,我没跨。”

“堂,我没拜。”

“司仪那一声一拜,只喊出一个字。”

围观的人里,有人跟着点头。

“是,是只喊了一个字,就被拦下了。”

“我沈知意,今日不嫁白家。”

我转过身,看着那十八抬嫁妆。

已经有三抬被婆子们抬进了门里。

“我的嫁妆,一抬都不能少。抬出来。”

白母冷笑。

“进了白家门的东西,就是白家的。”

“那就请白夫人当着街坊的面,把嫁妆单子念一念。”

“看看哪一样,是你白家出的。”

白母噎住了。

顾长渊回头,朝门里看了一眼。

那几个抬箱子的婆子,自己就把箱子抬了出来,往地上一放,扭头就跑。

我又走到林微微面前。

她往白砚之身后躲。

我伸手,把她鬓边那支步摇拔了下来。

“你干什么!”她尖叫,“抢东西了!”

她头发被带散了一半,挂在脸上。

我把步摇举起来,翻了个面,对着人群。

“这支步摇,是我娘的陪嫁。”

“簪头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前头几个人凑过来看。

“真有,真刻着个沈字。”

“方才白夫人说,是赏她戴着玩的。”

“拿人家的嫁妆,赏自家表姑娘,这也叫书香门第?”

林微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白砚之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沈知意,你拿回一支簪子又如何?”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画,抖开,举高。

“这东西,满街的人都看过了。明日一早,京城人手一张。”

“你嫁给谁,都是这画上的人。”

顾长渊的手按上了刀柄。

我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背很烫,指节上全是旧茧。

他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从白砚之手里,把那张画抽了过来。

这一回,我没有躲。

我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地看。

画是刻版印的,墨色一张比一张淡,这一张是靠后印的。

画上那个女人的脸,跟我只有三分像。

后颈那颗痣,却点得又大又红。

右下角,有一枚指甲盖大的墨记。

我认得那枚墨记。

“墨香斋。”

我把画翻过来,对着人群。

“城南墨香斋的墨记。我在那儿买了七年的纸,不会认错。”

“京城的书坊,接活都要记账。谁定的,印几份,谁付的银子,账上一笔一笔都有。”

白砚之的脸色变了。

只一下,又沉住了。

“一个书坊罢了,谁都能去定。”

“那就请掌柜来说。”

我转头看顾长渊。

“将军,能借我几个人吗?”

他还没开口,街口传来马蹄声。

二十来骑,清一色的玄甲,在人群外头勒住了马。

领头的那个跳下马,拨开人群跑过来,单膝跪地。

“将军!末将来迟!”

“陈铮。”顾长渊抬了抬下巴,“听她的。”

陈铮一愣,转过来,冲我一抱拳。

“姑娘吩咐。”

“城南墨香斋。把掌柜请来,连账本,连刻版。”

“画这画的画师,掌柜知道是谁,一并请来。”

我顿了顿。

“再分一个人,去京兆府击鼓。”

“就说,有人当街诬良为娼。”

陈铮应了一声,点了五个人,翻身上马走了。

林微微扯了扯白砚之的袖子。

“白哥哥,我头疼。”

“我先回屋歇一歇。”

她转身就往人堆里钻。

两个玄甲兵往前一站,把路堵死了。

“林姑娘别走。”我说,“画是你带来的,你走了,谁来对质?”

林微微回过头,眼泪又下来了。

“沈姐姐,你非要逼死我吗?”

这一回,没人接她的话。

我没理她。

我走到春杏跟前。

她还跪在地上。

听见我的脚步,她肩膀一缩。

“春杏。”

“你的卖身契,在谁手里?”

她抬起头,脸一下子白了。

“在,在小姐那儿。”

“白家借你去使唤几日,借的是人,不是契。”

“你如今,还是我沈家的奴婢。”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奴婢诬告主家,按律,是绞刑。”

春杏整个人瘫了下去。

她手脚并用,往林微微那边爬。

“林姑娘!林姑娘你说过会保我的!”

“你说事成了,就让白举人收我做通房的!”

林微微一脚把她踹开。

“你胡说什么!我认得你吗!”

春杏仰面倒在地上,愣了片刻,哭出了声。

她翻过身,冲着我砰砰磕头。

“小姐,奴婢说,奴婢全说!”

“上个月奴婢一进白府,林姑娘就找了奴婢,给了奴婢二十两银子。”

“她问小姐身上有什么记认,奴婢就说了后颈那颗痣。”

“后来她领着奴婢去见了个画师,叫奴婢把小姐的身段,一样一样说给画师听。”

“画上那行字,是林姑娘自己添的。”

“小姐,奴婢伺候您五年,从没见您跟哪个男人说过一句私话。”

“奴婢方才那些话,都是林姑娘教的!”

人群又炸了。

先前扔鸡蛋的那个卖菜妇人,手里还攥着半棵烂白菜。

她攥着攥着,把手背到了身后。

林微微嗓子都尖了。

“她是你的丫头,自然向着你说话!”

“对。”我站起来,“所以我不靠她。”

“我等掌柜。”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回来了。

陈铮马背上横着一个人,后头的兵押着另一个。

前头那个是墨香斋的掌柜,五十来岁,被颠得脸色发青,怀里死死抱着一本账。

后头那个瘦得像根竹竿,十根手指头全是墨,是画师。

最后一匹马上驮着一只木箱。

陈铮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掀开盖。

里头是一块刻版,木头上的刀口还新。

跟着林微微来的一个小丫鬟扑了过来。

她抱起刻版,转身就往翻倒的火盆里扔。

炭火还没灭透,刻版一角滋啦一声冒了烟。

陈铮一脚把火盆踢开,伸手把刻版捞了出来。

他甩着烫红的手,把刻版翻过来,举高。

烧黑了一个角。

画上那个女人,后颈那颗痣,一刀一刀刻得清清楚楚。

“烧什么?”我看着那丫鬟,“心虚了?”

丫鬟扑通跪下,回头去看林微微。

林微微把脸别了过去。

掌柜一落地就认出了我。

“沈,沈小姐。”

他看了一眼那块烧黑的刻版,脸更青了。

“掌柜不必怕。”我说,“我只问一句,这画,谁定的?”

掌柜哆哆嗦嗦把账本翻开。

“上月二十六,定刻春图一版,印五十份。”

“定钱十两,尾银二十两。”

“来定的,是一位林姓姑娘。”

“付银子的,付银子的是……”

他抬眼看了看白砚之,不敢往下念。

顾长渊开口了。

“念。”

就一个字,掌柜腿一软。

“付银子的,是白府账房。签收的名字,白砚之。”

满街的人,齐齐转头看向白砚之。

白砚之往后退了半步。

“账房的事,我不知情。”

“定是下人冒了我的名。”

画师扑通跪下了。

“小人从没见过沈小姐!”

“是林姑娘带着一个丫头,坐在小人对面,一处一处说给小人听的。”

“林姑娘还说,画得越骚越好,白举人那边另外加钱。”

“画完那日,是白举人亲自来取的样稿!”

“他还嫌后颈那颗痣点小了,让小人点得再大些,再红些!”

白砚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人群里不知谁先动的手。

一张画揉成团,砸在了白砚之脸上。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呸!什么新科举人!”

“自己没过门的媳妇,自己出钱画春宫!”

“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半棵烂白菜,最后砸在了白砚之的喜服上。

正砸在领口那对鸳鸯上。

林微微抱着头往门里躲,被白母一把推了出来。

“你个丧门星!都是你出的主意!”

白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菜汁,盯着我。

他眼睛红了。

“沈知意。”

“就算画是假的,又如何?”

“婚书在我手里。”

“你一日拿不回婚书,就一日是我白家的人。你今日跟他走,就是私奔。”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私奔的女人,是要浸猪笼的。”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婚书?好。”

“你拿出来,当着满街的人,念一念。”

白砚之一愣。

白母已经转身进了屋,捧着一只红封出来,往他手里一塞。

“念!让她死了这条心!”

白砚之展开婚书,清了清嗓子。

念到“聘沈氏知意为”几个字,他停住了。

“为什么?”我说,“接着念。”

他不吭声。

陈铮伸手,把婚书从他手里抽了过去,嗓门洪亮。

“聘沈氏知意为正妻,三书六礼,白头永偕!”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纳妾文书。

上头沾着泥,沾着蛋黄,“妾沈氏”三个字还是端端正正。

我把它举起来,跟婚书并排。

“婚书上,写的是正妻。”

“这张纸上,写的是妾。”

“两张纸,都是白举人的亲笔。”

“方才满街的人都听见了,白举人说,正妻之位我别肖想,只配当个小妾。”

我转过身,对着人群。

“各位街坊读没读过律例,我不知道。”

“我读过。”

“以妻为妾者,徒二年。”

人群静了一下,接着嗡的一声。

“徒二年?那这举人还当得成吗?”

“当个屁!功名都得革了!”

白砚之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你,你吓唬谁!”

“还有一条。”

“诬人奸淫,反坐。”

“你出钱画的画,说我夜夜不空。按律,你诬我什么罪,你自己就领什么罪。”

白母扶着门框,腿都软了。

“砚之,砚之你说句话啊!”

白砚之咬着牙。

“好。婚事作罢,我放你走。”

“观音我不要了,咱们两清。”

“两清?”我笑了一声。

“陈将军,劳驾。第七抬,红漆描金的那只匣子。”

陈铮把匣子抱了过来。

我打开。

里头是我的地契、铺契。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我抽出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念。

“今借到沈知意纹银三千二百两,供赴考之用。中举之日,加倍奉还。立据人,白砚之。”

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把借据举高,让前头几个人看清那个手印。

“三年前我卖了两间铺子给他凑盘缠。我说不用写,他非要写。”

“他说,读书人不白拿女人的钱。”

我看着白砚之。

“白举人,你中举了。”

“三千二百两,加倍,六千四百两。”

“这才叫两清。”

白砚之盯着那张纸,猛地扑了上来。

他一把抢过借据,三两下撕得粉碎,往嘴里塞。

满街的人都看呆了。

他嚼着纸,含含糊糊地笑。

“借据?哪儿来的借据?”

我看着他嚼。

等他咽下去,我才开口。

“你吃的那张,是我誊的抄本。”

“原件和你的手印,三年前就押在城东裕丰钱庄,掌柜的亲自作的保。”

“你吃得完一张,吃不完钱庄的账簿。”

白砚之喉咙里咯的一声,呛得弯下腰,咳得满脸通红。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六千四百两!白家把宅子卖了也不够吧?”

“还惦记人家的传家宝呢,原来是想拿观音抵债!”

“连今日的聘礼,怕也是拿人家姑娘的银子置办的!”

白母两眼一翻,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白砚之咳完了,直起腰,嘴唇直哆嗦。

他换了一张脸。

“知意。”他声音软下来,朝我伸出手。

“知意,是我糊涂,我是被微微蒙了心。”

“三年的情分,你当真一点都不念?”

他的手快碰到我袖子的时候,被顾长渊攥住了手腕。

顾长渊手往下一拧。

白砚之惨叫一声,半边身子跟着弯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

正好跪在我脚前头。

“将军!你敢当街伤人!”

“你碰她一下,”顾长渊说,“我折你一根手指。”

他松开手。

白砚之捂着手腕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扭头去看林微微。

“都是你!”他扑过去,一巴掌扇在林微微脸上。

“都是你这个毒妇撅掇我!”

林微微被扇得歪在地上,嘴角出了血。

她捂着脸,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白砚之,你现在说是我?”

“银子是你出的,样稿是你取的。”

“是谁跟我说,先让她做妾,等观音到手,就把她卖到南边去,再抬我做正头娘子?”

“是谁说,沈家那个呆子,三千两银子就买得她死心塌地?”

满街鸦雀无声。

我站在那儿,听着。

三千两。

原来在他嘴里,我那两间铺子,那四十天的药,那件拆了三回的喜服,就值三千两。

顾长渊往我身边靠了半步。

他没说话,只把披风的领子替我又拢了拢。

街口那头,锣声响了。

“京兆府办案!闲人让开!”

八个衙役拎着锁链挤进人群。

领头的衙头扫了一眼满地的画,又看了看顾长渊,抱拳。

“将军。”

“府尹大人听说了,叫小的们把一干人等都锁回去,即刻过堂。”

锁链哗啦啦地套上了林微微的脖子。

又套上了春杏。

画师和掌柜自己伸出了手。

轮到白砚之,他往后一缩。

“我是举人!见官不跪,你们锁不得我!”

衙头冷笑一声,链子往他脖子上一甩。

“府尹大人说了,举人也一样锁。”

链子一收,白砚之被拽得一个趔趄,扑倒在自家门槛前头。

就是我没跨过去的那道门槛。

京兆府的惊堂木一拍,满堂都静了。

掌柜的账本,画师的口供,春杏按了手印的供状,一样一样递了上去。

婚书和纳妾文书并排摊在案上。

最上头压着裕丰钱庄送来的借据原件。

府尹看完,抬眼看白砚之。

“白砚之,你可认?”

白砚之跪在堂下,脖子上的锁链还没卸。

他已经不叫了。

“学生认画的事。”

“可那三千二百两,是她自愿给的,是赠,不是借。”

我跪在他旁边,没看他。

“大人,借据上写的是借字。”

“还写着,中举之日,加倍奉还。”

“哪有人赠银子,还要对方加倍还的?”

堂外听审的百姓笑成一片。

裕丰钱庄的掌柜也被请来了,捧着账簿上堂,把那一页翻开,指着手印给府尹看。

府尹拿起借据,又看了一遍,放下。

“借字写得清楚,手印也是你的。还有什么话说?”

白砚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我身后。

顾长渊站在堂下,没跪,手按着刀。

“大人!”白砚之又喊起来,“沈知意与顾长渊私相授受!”

“三年来,他年年往沈家送东西!”

“她今日当街改嫁,分明是早有私情,设局害我!”

堂外一下子没了笑声。

我心口一紧。

那些匣子,是真的。

顾长渊往前走了一步。

“东西,是我送的。”

“一年一只匣子,没署名,送到沈家门房。”

“她一封信没回过,一句话没捎过。”

他看着府尹。

“大人可以派人去沈家库房查。三只匣子,封条都还在。”

我愣住了。

封条都还在。

他怎么知道。

府尹点了点头,叫了个衙役去沈家。

一炉香后,衙役回来,抱着三只匣子。

封条完好,一只都没拆。

府尹把惊堂木重重一拍。

“白砚之!”

“你以妻为妾,主使诬告,构陷良家,到了堂上还敢再泼一盆脏水!”

“本府判你,革去举人功名,行文礼部,永不许再考!”

“以妻为妾,本当徒二年。念你未曾成礼,改杖六十,在你白府门前,枷号一月!”

“借银六千四百两,三月内还清,还不清,以宅抵!”

白砚之整个人软在地上。

“林微微。”林微微跪着,脸上那个巴掌印肿得老高。

“你诬良为娼,与白砚之同罪。杖六十,同枷一月。”

“府尹大人!”林微微爬过来,“民女是被他逼的!民女是江南林家的女儿,民女爹爹……”

“你爹爹,”府尹说,“本府会去信告诉他,他女儿在京城干了什么好事。”

林微微不哭了。

她瞪着白砚之,眼睛里全是恨。

“春杏,是沈家的家奴,交还本主处置。”

春杏扑到我脚边。

“小姐,小姐饶命!”

我低头看她。

我想起她头一回给我梳头,梳子卡在我头发里,她吓得直哭。

那年她十一岁。

“卖身契我会还你。”

“出了这个门,你不是沈家的人了。往后别让我在京城看见你。”

春杏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没敢抬头。

“退堂!”

我从京兆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长渊跟在我后头,隔着一步。

我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匣子上的封条,你怎么知道没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门房说的。”

“我每年都托人问一句,收下没有,拆了没有。”

“收下了,没拆。”

“我想着,没退回来,就还有指望。”

我看着他。

他脸上全是赶路的风沙,后背那道伤口,血已经洇透了缠着的白布。

“你后背的伤,是怎么来的?”

“北边最后一仗。”

“伤还没好,听说你今日成亲。”

“跑死了两匹马。”

他说得很平。

“我原本只想远远看一眼。”

我把身上那件披风解下来,还给他。

“明日,让媒人来沈家。”

“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他接过披风,攥在手里,没往身上披。

“好。”

第二日一早,白府门前行了刑。

条凳一字排开,白砚之被按在头一条上。

衙役把他的喜服扒下来,扔在地上。

领口那对鸳鸯,一棍子下去,被踩进了泥里。

一棍。

两棍。

他起先还喊冤,喊到第十棍,只剩下哭。

林微微在另一条凳子上,叫得满街都听得见。

围观的人比昨日还多。

没人求情。

那个卖菜的妇人挤在最前头,嗑着瓜子,一棍一棍地数。

二十九日后,我又上了一回花轿。

迎亲的队伍出了沈家巷子,我掀开轿帘一角。

“绕一绕,从白府门前过。”

前头马上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

白府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头写着“此宅出售”。

门口的青石板上,并排跪着两个人,脖子上套着木枷。

白砚之的头发全散了,嘴唇干得裂开,脸上被晒脱了一层皮。

林微微跟他隔着一臂远,谁也不看谁。

枷上贴着京兆府的封条。

还有一张,是不知谁贴上去的画。

就是那张画。

锣鼓声近了,白砚之抬起头。

他看见了轿子,看见了马上的顾长渊。

最后,看见了轿帘后头的我。

“知意!”他往前一扑,木枷撞在地上,咣的一声。

“知意,那尊观音!”

“你把观音给我,我能还上债,我能保住这宅子!”

“三年的情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我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托了托,让他看清楚。

羊脂玉观音,一尺来高,日头底下白得透亮。

我娘给我的嫁妆。

我外祖母给我娘的嫁妆。

“白砚之。”

“你要的观音,在这儿。”

“你要的人,也在这儿。”

“这辈子,你一样都拿不着了。”

他张着嘴,嗓子里发出一声,不像哭,也不像叫。

我放下了轿帘。

轿子没停,稳稳当当地,从他跟前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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