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那天,夫君的白月光当街拦轿。
散播我是荡妇的谣言。
还托画师画了我的春宫图,一张张发到围观人手里。
她梨花带雨扑进我夫君怀里:
“白哥哥,我不忍你被这样的荡妇欺骗。”
我试图解释,换来夫君一句呵斥:
“微微心思单纯,怎么可能空口污蔑你?”
“正妻之位你别肖想了,只配当个小妾。”“你家那尊传家玉观音拿来换,我大发慈悲勉强迎你进门。”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透。
我掀了盖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走到暗恋我三年的镇北将军面前:
“你愿意娶我吗?”
……
轿子落地的时候,喜婆掀开轿帘,把一截红绸塞进我手里。
“新娘子落轿喽!”
我攥着红绸,一步一步往前挪。
红绸那头,是白砚之。
跨过火盆,白府的门槛就在眼前。
司仪清了清嗓子,刚喊出一个“一拜”。
“慢着!”
一道女声从人堆里扎出来,又尖又亮。
锣鼓停了。
我的脚也停了。
红绸那头轻轻一抖。
我听见白砚之低低唤了一声:“微微?”
林微微。
他嘴里念了好些年的表妹。
三年前随家里去了江南,听说上个月才回京。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我跟前。
“诸位街坊,今日我林微微斗胆,要拦下这桩婚事。”
“这位沈家小姐,是个荡妇。”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
我手一紧,红绸勒进掌心。
“白家是百年清誉的书香门第,白哥哥更是新科举人,前程远大。”
“要是让她这样的人进了门,怕不是要辱没了白家的门楣!”
我张口:“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沈小姐不认,所以特地备了凭证。”
“春杏,发下去。”
纸张哗哗地响。
脚步在人堆里穿来穿去。
“拿着,都拿着,一人一张,别抢。”
盖头底下,我看不见那纸上画了什么。
只听得见人群里响起流氓似的笑。
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这画的,啧啧啧。”
“这腰身,这架势,画师怕不是见过真身吧?”
我心里一阵惊慌失措。
突然间,一张纸被人甩过来,落在我鞋尖前头。
我看清了。
画中女人是我的脸不假,但画上的我极其放浪形骸。
不仅衣裳褪到腰下,还散着头发,趴在榻上回头笑。
后颈一点朱红。
旁边一行小字:沈家知意,夜夜不空。
是春宫图。
她竟托画师画了我的春宫图,又叫人刻版印了数十份。
一张一张发到围观的人手里。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白哥哥。”林微微的声音又娇又软。
干完这一切,她梨花带雨的扑进我夫君怀里。
“白哥哥,我不忍你被这样的荡妇欺骗。”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前来拆穿她虚伪的假面!”
我往前走了一步。
“砚之,那画是假的,我……”
我试图解释,却换来了丈夫的呵斥:“微微心思单纯,怎么可能空口污蔑你?”
此话一出,就连围观群众都忿忿不平。
“啧,沈家那么大的家业,原来养出这么个东西。”
一块烂菜叶砸在我肩上。
接着是一颗臭鸡蛋在我脚边炸开。
蛋黄溅了我一裙摆。
人堆里有人喊。
“既然沈小姐不肯承认,我看画上这人后颈有颗痣,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对,验!当街验!”
林微微从白砚之怀里抬起脸,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白哥哥,我也不想冤枉沈姐姐。”
“要不,就让喜婆瞧一眼她后颈?若是没有,我当街给她磕头赔罪。”
白砚之沉默了一下。
“验吧。”
喜婆应了一声,绕到我身后。
一只粗糙的手揪住我的后领,往下一扯。
嫁衣的盘扣崩开了两颗。
我听见满街的人往前涌,踮着脚,伸长了脖子。
“看见没?看见没?”
“有!真有!米粒那么大一颗红的!”
“跟画上一模一样!”
我反手死死攥住领口,指甲掐进自己肉里。
林微微捂着嘴笑。
“果然是真的。”
又一颗鸡蛋砸过来,正砸在我额角。
“这证明不了什么。”我道:“但凡是伺候过我的人,都知道我后颈有颗红痣。”
“够了,沈知意。”夫君突然开口叫我,语气冰冷。
“我白家的脸,今日算是被你丢尽了。”
“如今正妻之位你是别肖想了,此等残风败柳之躯只配当个小妾。”
满街一静。
接着有人拍手叫好。
“白举人仁义!这样的还肯收进门!”
“要我说,直接退回沈家去,还收什么收!”
门里头走出一个人来。
是白砚之的娘。
“当妾也有当妾的规矩。”
“凤冠是正室戴的,她戴不得。来人,给她摘了。”
两个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隔着盖头,有人一把扯住凤冠往下拽。
凤冠勾着头发。
头发连着头皮。
我疼得眼前发黑。
凤冠被硬生生拽了下来,扔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盖头还在我头上,歪歪斜斜,挂着几缕断发。
“还有那些。”白母朝我身后抬了抬下巴。
我身后,是沈家的十八抬嫁妆。
“当妾的,哪有带这么多嫁妆进门的道理?抬进库房,替她收着。”
婆子们一拥而上。
我扑过去想护着。
却不想被人群推搡到地上。
我正要起身,一只绣鞋踩住了我的手背。
是林微微。
她弯下腰,借着替我理头发,嘴唇贴到我耳边。
“沈姐姐,画师画得像不像?”
“我买通你府里的下人,让她把你身上每一处都说给画师听了。”
“说起来,我还嫌他画得不够骚。”
她脚下用力一碾。
我指骨咯吱一响,疼得浑身发颤。
她松开脚,直起身,眼圈一红,又成了那个心思单纯的表妹。
“白哥哥,沈姐姐好像不服气呢。”
白砚之听见,冲我冷哼了声。
“我也不是不念旧情。”
他顿了顿。
“你沈家不是有一尊传了五代的羊脂玉观音?”
林微微挽着他的胳膊,小声接了一句。
“听说那尊观音,抵得上半条街的铺子呢。”
白砚之拍了拍她的手。
转过脸来对我说:“如果你家愿拿出这个传家宝来换,我就大发慈悲,勉强迎你进门。”
我撑着地站起来,身上酸痛的要命。
那尊观音,是我外祖母临终前亲手传进我娘手里的。
我娘又亲手传进我手里。
三年前白砚之头一回来沈家,在我书房里看见它,看了足足一炉香。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玉。
我那时还以为他是在借玉夸我。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在等今天。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透。
既如此,我不嫁了。
“怎么不说话?”白砚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沈知意,你如今这副样子,除了我白家,京城还有谁肯要你?”
“我给你留个侧门,是给你沈家脸面。”
“你该跪下谢我。”
他朝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一人按住我一边肩膀,往下压。
我膝盖一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底下是那颗臭鸡蛋的碎壳,扎进膝盖里。
一张纸被拍到我面前。
纳妾文书。
“妾沈氏”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墨早干透了。
不是今日写的。
应当从林微微回京那天起,他就备下了。
“按个手印。”白砚之把印泥盒子往我跟前一推。
“按了,观音送过来,我让你从侧门进。”
婆子抓起我那只被踩烂的手,往印泥里按。
满街的人伸长了脖子。
“按啊!”
“荡妇还挑什么挑!”
印泥沾上了我指尖的血。
红的叠着红的,分不清哪是哪。
我五根手指蜷起来,攥成了拳。
婆子掰不开。
我甩开肩上那两只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然后我掀了头上的盖头,在夫君羞辱的语气中,在人群扫视一圈。
日头很亮。
亮得我眯了一下眼。
满地都是那张画。
被人踩过的,被人揉皱的,被风卷到墙根底下的。
有人还捏在手里,对着我的脸比来比去。
林微微靠在白砚之怀里,眼泪还挂在腮上,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一张张脸看过去。
看热闹的,起哄的,往我身上扔东西的。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劲装,腰上挂着刀,靴子上全是泥。
他手里攥着一大沓纸。
是那些画。
不知道他从多少人手里夺过来的,厚厚一沓,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都发了白。
顾长渊。
镇北将军。
三年前他托了媒人上沈家的门,我爹回了,说我已经许了白家。
那天夜里,他在我家巷子口站了一宿,天亮就领兵去了北边。
三年里,每逢我生辰,门房都会收到一只没署名的匣子。
有时是一张狐皮,有时是一包北地的糖。
我一样都没回过。
今日他一身泥水站在这里,应当是刚进城,连府门都没回。
他也在看我。
从我掀开盖头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挪开过。
身后,白砚之还在说话。
“沈知意,你往哪儿走?”
“我数到三,你现在回来把手印按了,我还……”
我没听完。
我提着那件溅满蛋黄的嫁衣,踩过满地的画。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暗恋我的将军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发问:“你愿意娶我吗?”
顾长渊手里那一沓画,掉在了地上。
他没去捡。
他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兜头罩在我肩上,两只手在我领口一拢。
后领崩开的那两颗盘扣,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披风上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一股北地的风沙味。
“愿意。”他嗓子哑得厉害。
“三年前,我就愿意。”
四下里没了声音。
有人手里的画掉在地上,沙的一声。
然后人群炸开了。
“镇北将军?北边打了三年仗的那个镇北将军?”
“他要娶这个……”
后半句,没人敢说出口。
有一个人敢。
先前踩画、要掀我盖头的那个醉汉,从人堆里挤出来,打了个酒嗝。
“将军,北边待久了,母猪都赛貂蝉吧?”
“这么个破鞋,白举人都不要,您倒当个宝捡回去?”
有几个人跟着嘿嘿地笑。
顾长渊回过头。
他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抬脚踹在醉汉膝弯上。
醉汉扑通跪下。
顾长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画,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
“嚼。”
醉汉瞪着眼,脸憋得通红。
“我让你嚼。”
醉汉嚼了。
嚼得满嘴墨汁,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顾长渊从他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我那根金簪。
他用袖子擦了擦,走回来,插回我头上。
满街再没人笑。
白砚之推开林微微,往前走了两步。
他拱了拱手,脸上还挂着笑。
“顾将军。”
“将军刚进城,怕是还不知道。这女人方才当街验过身,后颈那颗痣,半条街的人都瞧见了。”
“将军要娶这样一个人回府,镇北将军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顾长渊没看他。
他把我往身后一拉。
我撞在他背上。
他的劲装后背裂了一道口子,底下缠着白布,白布上洇出一片暗红。
是伤。
还没好透的伤。
“我的脸面,”他说,“不劳白举人操心。”
白砚之的笑僵在脸上。
门里的白母先沉不住气了。
她把佛珠往腕子上一套,指着我。
“她跨了我白家的火盆,就是我白家的人!”
“来人!把她给我拖进去!”
四个家丁抄着棍子从门里冲出来。
顾长渊一只手往后,握住我的手腕。
另一只手,连刀都没拔。
头一根棍子砸下来,他抬起刀鞘一格。
棍子断成两截。
第二个家丁扑上来,被他一脚踹回去,后背正撞上门口的火盆。
火盆翻了。
炭火滚了一地,那家丁的衣摆着了火,嚎叫着满地打滚。
剩下两个举着棍子,没一个敢再往前。
顾长渊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从头到尾没松过。
“谁再伸手,”他说,“我剁谁的手。”
白母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他侧过头看我。
我冲他摇了摇头。
“将军,让我自己说。”
他松开手,退了半步,站到我身侧。
我看着白母。
“白夫人说,我跨了火盆,就是白家的人。”
“火盆,我是跨了。”
我抬手,指着那道门槛。
“那道门槛,我没跨。”
“堂,我没拜。”
“司仪那一声一拜,只喊出一个字。”
围观的人里,有人跟着点头。
“是,是只喊了一个字,就被拦下了。”
“我沈知意,今日不嫁白家。”
我转过身,看着那十八抬嫁妆。
已经有三抬被婆子们抬进了门里。
“我的嫁妆,一抬都不能少。抬出来。”
白母冷笑。
“进了白家门的东西,就是白家的。”
“那就请白夫人当着街坊的面,把嫁妆单子念一念。”
“看看哪一样,是你白家出的。”
白母噎住了。
顾长渊回头,朝门里看了一眼。
那几个抬箱子的婆子,自己就把箱子抬了出来,往地上一放,扭头就跑。
我又走到林微微面前。
她往白砚之身后躲。
我伸手,把她鬓边那支步摇拔了下来。
“你干什么!”她尖叫,“抢东西了!”
她头发被带散了一半,挂在脸上。
我把步摇举起来,翻了个面,对着人群。
“这支步摇,是我娘的陪嫁。”
“簪头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前头几个人凑过来看。
“真有,真刻着个沈字。”
“方才白夫人说,是赏她戴着玩的。”
“拿人家的嫁妆,赏自家表姑娘,这也叫书香门第?”
林微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白砚之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沈知意,你拿回一支簪子又如何?”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画,抖开,举高。
“这东西,满街的人都看过了。明日一早,京城人手一张。”
“你嫁给谁,都是这画上的人。”
顾长渊的手按上了刀柄。
我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背很烫,指节上全是旧茧。
他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从白砚之手里,把那张画抽了过来。
这一回,我没有躲。
我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地看。
画是刻版印的,墨色一张比一张淡,这一张是靠后印的。
画上那个女人的脸,跟我只有三分像。
后颈那颗痣,却点得又大又红。
右下角,有一枚指甲盖大的墨记。
我认得那枚墨记。
“墨香斋。”
我把画翻过来,对着人群。
“城南墨香斋的墨记。我在那儿买了七年的纸,不会认错。”
“京城的书坊,接活都要记账。谁定的,印几份,谁付的银子,账上一笔一笔都有。”
白砚之的脸色变了。
只一下,又沉住了。
“一个书坊罢了,谁都能去定。”
“那就请掌柜来说。”
我转头看顾长渊。
“将军,能借我几个人吗?”
他还没开口,街口传来马蹄声。
二十来骑,清一色的玄甲,在人群外头勒住了马。
领头的那个跳下马,拨开人群跑过来,单膝跪地。
“将军!末将来迟!”
“陈铮。”顾长渊抬了抬下巴,“听她的。”
陈铮一愣,转过来,冲我一抱拳。
“姑娘吩咐。”
“城南墨香斋。把掌柜请来,连账本,连刻版。”
“画这画的画师,掌柜知道是谁,一并请来。”
我顿了顿。
“再分一个人,去京兆府击鼓。”
“就说,有人当街诬良为娼。”
陈铮应了一声,点了五个人,翻身上马走了。
林微微扯了扯白砚之的袖子。
“白哥哥,我头疼。”
“我先回屋歇一歇。”
她转身就往人堆里钻。
两个玄甲兵往前一站,把路堵死了。
“林姑娘别走。”我说,“画是你带来的,你走了,谁来对质?”
林微微回过头,眼泪又下来了。
“沈姐姐,你非要逼死我吗?”
这一回,没人接她的话。
我没理她。
我走到春杏跟前。
她还跪在地上。
听见我的脚步,她肩膀一缩。
“春杏。”
“你的卖身契,在谁手里?”
她抬起头,脸一下子白了。
“在,在小姐那儿。”
“白家借你去使唤几日,借的是人,不是契。”
“你如今,还是我沈家的奴婢。”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奴婢诬告主家,按律,是绞刑。”
春杏整个人瘫了下去。
她手脚并用,往林微微那边爬。
“林姑娘!林姑娘你说过会保我的!”
“你说事成了,就让白举人收我做通房的!”
林微微一脚把她踹开。
“你胡说什么!我认得你吗!”
春杏仰面倒在地上,愣了片刻,哭出了声。
她翻过身,冲着我砰砰磕头。
“小姐,奴婢说,奴婢全说!”
“上个月奴婢一进白府,林姑娘就找了奴婢,给了奴婢二十两银子。”
“她问小姐身上有什么记认,奴婢就说了后颈那颗痣。”
“后来她领着奴婢去见了个画师,叫奴婢把小姐的身段,一样一样说给画师听。”
“画上那行字,是林姑娘自己添的。”
“小姐,奴婢伺候您五年,从没见您跟哪个男人说过一句私话。”
“奴婢方才那些话,都是林姑娘教的!”
人群又炸了。
先前扔鸡蛋的那个卖菜妇人,手里还攥着半棵烂白菜。
她攥着攥着,把手背到了身后。
林微微嗓子都尖了。
“她是你的丫头,自然向着你说话!”
“对。”我站起来,“所以我不靠她。”
“我等掌柜。”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回来了。
陈铮马背上横着一个人,后头的兵押着另一个。
前头那个是墨香斋的掌柜,五十来岁,被颠得脸色发青,怀里死死抱着一本账。
后头那个瘦得像根竹竿,十根手指头全是墨,是画师。
最后一匹马上驮着一只木箱。
陈铮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掀开盖。
里头是一块刻版,木头上的刀口还新。
跟着林微微来的一个小丫鬟扑了过来。
她抱起刻版,转身就往翻倒的火盆里扔。
炭火还没灭透,刻版一角滋啦一声冒了烟。
陈铮一脚把火盆踢开,伸手把刻版捞了出来。
他甩着烫红的手,把刻版翻过来,举高。
烧黑了一个角。
画上那个女人,后颈那颗痣,一刀一刀刻得清清楚楚。
“烧什么?”我看着那丫鬟,“心虚了?”
丫鬟扑通跪下,回头去看林微微。
林微微把脸别了过去。
掌柜一落地就认出了我。
“沈,沈小姐。”
他看了一眼那块烧黑的刻版,脸更青了。
“掌柜不必怕。”我说,“我只问一句,这画,谁定的?”
掌柜哆哆嗦嗦把账本翻开。
“上月二十六,定刻春图一版,印五十份。”
“定钱十两,尾银二十两。”
“来定的,是一位林姓姑娘。”
“付银子的,付银子的是……”
他抬眼看了看白砚之,不敢往下念。
顾长渊开口了。
“念。”
就一个字,掌柜腿一软。
“付银子的,是白府账房。签收的名字,白砚之。”
满街的人,齐齐转头看向白砚之。
白砚之往后退了半步。
“账房的事,我不知情。”
“定是下人冒了我的名。”
画师扑通跪下了。
“小人从没见过沈小姐!”
“是林姑娘带着一个丫头,坐在小人对面,一处一处说给小人听的。”
“林姑娘还说,画得越骚越好,白举人那边另外加钱。”
“画完那日,是白举人亲自来取的样稿!”
“他还嫌后颈那颗痣点小了,让小人点得再大些,再红些!”
白砚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人群里不知谁先动的手。
一张画揉成团,砸在了白砚之脸上。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呸!什么新科举人!”
“自己没过门的媳妇,自己出钱画春宫!”
“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半棵烂白菜,最后砸在了白砚之的喜服上。
正砸在领口那对鸳鸯上。
林微微抱着头往门里躲,被白母一把推了出来。
“你个丧门星!都是你出的主意!”
白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菜汁,盯着我。
他眼睛红了。
“沈知意。”
“就算画是假的,又如何?”
“婚书在我手里。”
“你一日拿不回婚书,就一日是我白家的人。你今日跟他走,就是私奔。”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私奔的女人,是要浸猪笼的。”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婚书?好。”
“你拿出来,当着满街的人,念一念。”
白砚之一愣。
白母已经转身进了屋,捧着一只红封出来,往他手里一塞。
“念!让她死了这条心!”
白砚之展开婚书,清了清嗓子。
念到“聘沈氏知意为”几个字,他停住了。
“为什么?”我说,“接着念。”
他不吭声。
陈铮伸手,把婚书从他手里抽了过去,嗓门洪亮。
“聘沈氏知意为正妻,三书六礼,白头永偕!”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纳妾文书。
上头沾着泥,沾着蛋黄,“妾沈氏”三个字还是端端正正。
我把它举起来,跟婚书并排。
“婚书上,写的是正妻。”
“这张纸上,写的是妾。”
“两张纸,都是白举人的亲笔。”
“方才满街的人都听见了,白举人说,正妻之位我别肖想,只配当个小妾。”
我转过身,对着人群。
“各位街坊读没读过律例,我不知道。”
“我读过。”
“以妻为妾者,徒二年。”
人群静了一下,接着嗡的一声。
“徒二年?那这举人还当得成吗?”
“当个屁!功名都得革了!”
白砚之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你,你吓唬谁!”
“还有一条。”
“诬人奸淫,反坐。”
“你出钱画的画,说我夜夜不空。按律,你诬我什么罪,你自己就领什么罪。”
白母扶着门框,腿都软了。
“砚之,砚之你说句话啊!”
白砚之咬着牙。
“好。婚事作罢,我放你走。”
“观音我不要了,咱们两清。”
“两清?”我笑了一声。
“陈将军,劳驾。第七抬,红漆描金的那只匣子。”
陈铮把匣子抱了过来。
我打开。
里头是我的地契、铺契。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我抽出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念。
“今借到沈知意纹银三千二百两,供赴考之用。中举之日,加倍奉还。立据人,白砚之。”
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把借据举高,让前头几个人看清那个手印。
“三年前我卖了两间铺子给他凑盘缠。我说不用写,他非要写。”
“他说,读书人不白拿女人的钱。”
我看着白砚之。
“白举人,你中举了。”
“三千二百两,加倍,六千四百两。”
“这才叫两清。”
白砚之盯着那张纸,猛地扑了上来。
他一把抢过借据,三两下撕得粉碎,往嘴里塞。
满街的人都看呆了。
他嚼着纸,含含糊糊地笑。
“借据?哪儿来的借据?”
我看着他嚼。
等他咽下去,我才开口。
“你吃的那张,是我誊的抄本。”
“原件和你的手印,三年前就押在城东裕丰钱庄,掌柜的亲自作的保。”
“你吃得完一张,吃不完钱庄的账簿。”
白砚之喉咙里咯的一声,呛得弯下腰,咳得满脸通红。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六千四百两!白家把宅子卖了也不够吧?”
“还惦记人家的传家宝呢,原来是想拿观音抵债!”
“连今日的聘礼,怕也是拿人家姑娘的银子置办的!”
白母两眼一翻,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白砚之咳完了,直起腰,嘴唇直哆嗦。
他换了一张脸。
“知意。”他声音软下来,朝我伸出手。
“知意,是我糊涂,我是被微微蒙了心。”
“三年的情分,你当真一点都不念?”
他的手快碰到我袖子的时候,被顾长渊攥住了手腕。
顾长渊手往下一拧。
白砚之惨叫一声,半边身子跟着弯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
正好跪在我脚前头。
“将军!你敢当街伤人!”
“你碰她一下,”顾长渊说,“我折你一根手指。”
他松开手。
白砚之捂着手腕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扭头去看林微微。
“都是你!”他扑过去,一巴掌扇在林微微脸上。
“都是你这个毒妇撅掇我!”
林微微被扇得歪在地上,嘴角出了血。
她捂着脸,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白砚之,你现在说是我?”
“银子是你出的,样稿是你取的。”
“是谁跟我说,先让她做妾,等观音到手,就把她卖到南边去,再抬我做正头娘子?”
“是谁说,沈家那个呆子,三千两银子就买得她死心塌地?”
满街鸦雀无声。
我站在那儿,听着。
三千两。
原来在他嘴里,我那两间铺子,那四十天的药,那件拆了三回的喜服,就值三千两。
顾长渊往我身边靠了半步。
他没说话,只把披风的领子替我又拢了拢。
街口那头,锣声响了。
“京兆府办案!闲人让开!”
八个衙役拎着锁链挤进人群。
领头的衙头扫了一眼满地的画,又看了看顾长渊,抱拳。
“将军。”
“府尹大人听说了,叫小的们把一干人等都锁回去,即刻过堂。”
锁链哗啦啦地套上了林微微的脖子。
又套上了春杏。
画师和掌柜自己伸出了手。
轮到白砚之,他往后一缩。
“我是举人!见官不跪,你们锁不得我!”
衙头冷笑一声,链子往他脖子上一甩。
“府尹大人说了,举人也一样锁。”
链子一收,白砚之被拽得一个趔趄,扑倒在自家门槛前头。
就是我没跨过去的那道门槛。
京兆府的惊堂木一拍,满堂都静了。
掌柜的账本,画师的口供,春杏按了手印的供状,一样一样递了上去。
婚书和纳妾文书并排摊在案上。
最上头压着裕丰钱庄送来的借据原件。
府尹看完,抬眼看白砚之。
“白砚之,你可认?”
白砚之跪在堂下,脖子上的锁链还没卸。
他已经不叫了。
“学生认画的事。”
“可那三千二百两,是她自愿给的,是赠,不是借。”
我跪在他旁边,没看他。
“大人,借据上写的是借字。”
“还写着,中举之日,加倍奉还。”
“哪有人赠银子,还要对方加倍还的?”
堂外听审的百姓笑成一片。
裕丰钱庄的掌柜也被请来了,捧着账簿上堂,把那一页翻开,指着手印给府尹看。
府尹拿起借据,又看了一遍,放下。
“借字写得清楚,手印也是你的。还有什么话说?”
白砚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我身后。
顾长渊站在堂下,没跪,手按着刀。
“大人!”白砚之又喊起来,“沈知意与顾长渊私相授受!”
“三年来,他年年往沈家送东西!”
“她今日当街改嫁,分明是早有私情,设局害我!”
堂外一下子没了笑声。
我心口一紧。
那些匣子,是真的。
顾长渊往前走了一步。
“东西,是我送的。”
“一年一只匣子,没署名,送到沈家门房。”
“她一封信没回过,一句话没捎过。”
他看着府尹。
“大人可以派人去沈家库房查。三只匣子,封条都还在。”
我愣住了。
封条都还在。
他怎么知道。
府尹点了点头,叫了个衙役去沈家。
一炉香后,衙役回来,抱着三只匣子。
封条完好,一只都没拆。
府尹把惊堂木重重一拍。
“白砚之!”
“你以妻为妾,主使诬告,构陷良家,到了堂上还敢再泼一盆脏水!”
“本府判你,革去举人功名,行文礼部,永不许再考!”
“以妻为妾,本当徒二年。念你未曾成礼,改杖六十,在你白府门前,枷号一月!”
“借银六千四百两,三月内还清,还不清,以宅抵!”
白砚之整个人软在地上。
“林微微。”林微微跪着,脸上那个巴掌印肿得老高。
“你诬良为娼,与白砚之同罪。杖六十,同枷一月。”
“府尹大人!”林微微爬过来,“民女是被他逼的!民女是江南林家的女儿,民女爹爹……”
“你爹爹,”府尹说,“本府会去信告诉他,他女儿在京城干了什么好事。”
林微微不哭了。
她瞪着白砚之,眼睛里全是恨。
“春杏,是沈家的家奴,交还本主处置。”
春杏扑到我脚边。
“小姐,小姐饶命!”
我低头看她。
我想起她头一回给我梳头,梳子卡在我头发里,她吓得直哭。
那年她十一岁。
“卖身契我会还你。”
“出了这个门,你不是沈家的人了。往后别让我在京城看见你。”
春杏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没敢抬头。
“退堂!”
我从京兆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长渊跟在我后头,隔着一步。
我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匣子上的封条,你怎么知道没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门房说的。”
“我每年都托人问一句,收下没有,拆了没有。”
“收下了,没拆。”
“我想着,没退回来,就还有指望。”
我看着他。
他脸上全是赶路的风沙,后背那道伤口,血已经洇透了缠着的白布。
“你后背的伤,是怎么来的?”
“北边最后一仗。”
“伤还没好,听说你今日成亲。”
“跑死了两匹马。”
他说得很平。
“我原本只想远远看一眼。”
我把身上那件披风解下来,还给他。
“明日,让媒人来沈家。”
“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他接过披风,攥在手里,没往身上披。
“好。”
第二日一早,白府门前行了刑。
条凳一字排开,白砚之被按在头一条上。
衙役把他的喜服扒下来,扔在地上。
领口那对鸳鸯,一棍子下去,被踩进了泥里。
一棍。
两棍。
他起先还喊冤,喊到第十棍,只剩下哭。
林微微在另一条凳子上,叫得满街都听得见。
围观的人比昨日还多。
没人求情。
那个卖菜的妇人挤在最前头,嗑着瓜子,一棍一棍地数。
二十九日后,我又上了一回花轿。
迎亲的队伍出了沈家巷子,我掀开轿帘一角。
“绕一绕,从白府门前过。”
前头马上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
白府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头写着“此宅出售”。
门口的青石板上,并排跪着两个人,脖子上套着木枷。
白砚之的头发全散了,嘴唇干得裂开,脸上被晒脱了一层皮。
林微微跟他隔着一臂远,谁也不看谁。
枷上贴着京兆府的封条。
还有一张,是不知谁贴上去的画。
就是那张画。
锣鼓声近了,白砚之抬起头。
他看见了轿子,看见了马上的顾长渊。
最后,看见了轿帘后头的我。
“知意!”他往前一扑,木枷撞在地上,咣的一声。
“知意,那尊观音!”
“你把观音给我,我能还上债,我能保住这宅子!”
“三年的情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我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托了托,让他看清楚。
羊脂玉观音,一尺来高,日头底下白得透亮。
我娘给我的嫁妆。
我外祖母给我娘的嫁妆。
“白砚之。”
“你要的观音,在这儿。”
“你要的人,也在这儿。”
“这辈子,你一样都拿不着了。”
他张着嘴,嗓子里发出一声,不像哭,也不像叫。
我放下了轿帘。
轿子没停,稳稳当当地,从他跟前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