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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30:59

养父打断晾衣杆,只因我撞见亲生女儿偷改我的试卷。

他们逼我退学,给她腾出上大学的钱。

高考那天,我把她作弊的证据交给监考。

她攥住我的袖口,哭得站不稳。

可她不知道,我交出去的,不止她一个人的前程。

【第一章】

晾衣杆断在我背上时,周舒宁正在擦试卷。

她把沾着橡皮屑的手指伸到我眼前。

“哥,你就承认了吧。”

“考四十三分又不丢人,偷我的卷子改名字才丢人。”

我撑着餐桌站起来,嘴里全是铁锈味。

桌上摊着两张数学周测卷。

她那张,一百四十七。

我那张,四十三。

两张卷子最后一道题,都用了我昨天刚推出来的辅助方法。

连我习惯写在等号上方的小勾,都没有变。

“周舒宁,你把最后一道题讲一遍。”

她捏住卷角。

养母赵芸抢过卷子,塞进抽屉。

“舒宁马上高考,你让她跟你浪费什么时间?”

“那就把卷子拿出来。”

我伸手去拉抽屉。

周建成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回桌边。

额角磕在桌沿上,碗里的汤晃出来,淋透我的袖口。

“供你吃,供你住,还供出个白眼狼!”

他把一张纸拍在我脸上。

退学申请。

学生签名那一栏,已经写好了周行舟三个字。

字不是我的。

“明天跟你魏叔去店里干活。舒宁考上大学,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我盯着那行字,舌尖抵住破开的嘴角。

“我的名字,谁签的?”

“我是你爸,我不能签?”

“我十八岁了。”

“十八岁就翅膀硬了?”

断掉的晾衣杆又抬起来。

这一次,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塑料断口刮过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周舒宁尖叫。

“妈!他要打爸!”

赵芸抓起桌上的瓷杯,砸在我肩上。

杯子落地,碎片溅进鞋边。

我松开周建成,退到门口。

“你们再碰我一下,试试。”

我的手机从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

录音界面还亮着。

周建成的手停在半空。

“你还敢录?”

他扑过来夺手机。

我先一步拉开门,冲进楼道,按下报警电话。

“我在建设路家属院三栋二单元。”

“有人殴打我,强迫我退学,还冒签了我的名字。”

身后传来赵芸压低的声音。

“行舟,回来!家里的事,你闹到外面干什么?”

我继续报门牌号。

“我身上有伤,施暴的人正在追我。”

楼下有人开门。

周建成停住脚。

他指着我,嘴唇抖了两下。

“你敢把警察叫来,以后别进这个家。”

我扶着楼梯栏杆,掌心蹭出一道血印。

“这句话,也录进去了。”

民警到场后,赵芸先哭。

她拉开抽屉,把两张试卷捧出来。

“孩子没考好,我们说了他两句。他从小脾气就倔,我们也是着急。”

周舒宁站在她身后,眼睛垂着。

“我哥不是故意推爸爸的。”

民警看向我。

我没有争。

我把录音从头放了一遍。

周建成骂我的声音挤满客厅。

接着是晾衣杆落下的响声。

杯子碎裂的响声。

最后,是他那句不许我再进家门。

赵芸伸手想按屏幕,又被民警挡住。

“别碰。”

我掀起校服后摆。

一名民警蹲下去看了看,站起身。

“先去医院验伤。你们几个,分别说明情况。”

周建成的下巴绷紧了。

“警察同志,我管自己儿子,也犯法?”

“把人打成这样,不是你一句管教就能过去的。”

出门前,周舒宁追了两步。

她把我的书包递过来,声音很轻。

“哥,你闹这么大,明天在学校怎么抬头?”

我接过书包。

“该低头的又不是我。”

她手指一缩。

我当着她的面,给班主任许承发了消息。

“老师,我没有申请退学。”

“任何写着我名字的退学材料,都请先跟我本人核实。”

消息刚发出去,许老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行舟,你在哪儿?”

“去医院的路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第二章】

医院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

护士剪开黏在伤口上的袖子,我肩膀抽了一下。

许老师进门时,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他看完诊断记录,没问我为什么跟父母吵架。

他只问了一句。

“卷子,你有证据吗?”

我把手机递给他。

相册里有三组照片。

每组都是一张交卷前的数学周测卷。

许老师前阵子做手术,请了六周假。走之前,他让我把每周做出的新解法拍给他。

“这道题,你用不等式压范围,比参考答案短。我记得。”

他点开聊天记录。

照片下方,是他当时发来的语音。

“第二步别省,阅卷老师不一定有工夫替你补。”

照片里的第二步,写得完整。

周舒宁交回来的卷子上,那一步也写得完整。

但名字换成了她的。

我把今晚那张四十三分的卷子照片放大。

“她收周测卷。收齐后,送到教务室分科。”

“这六周,我们的卷子都经过她的手。”

许老师用指节压住屏幕。

“这张卷子上的姓名,笔画边缘有擦损。”

“我今晚发现她拿着我的试卷,对着灯擦名字。她说我偷她的。”

“为什么不早说?”

我扯了一下裂开的嘴角。

“我说过。”

“家里让我找自己的问题。学校里的赵老师说,我不踏实,只会怀疑别人。”

许老师抬起头。

“赵慧?”

我点头。

她是教务员,也是周舒宁的小姨。

许老师把手机还给我。

“照片和聊天记录别删。原卷要保全,不能只靠咱们嘴上说。”

他当着我的面,给年级主任打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医院材料进了学校。

赵慧已经坐在年级办公室。

她面前摆着退学申请。

看见许老师跟我一起进来,她把纸往文件夹里收。

许老师伸手按住。

“别收。正好核实。”

赵慧看了看我露在领口外的纱布。

“老许,家庭矛盾,你别跟着掺和。”

“我问的是学生退学。”

“他家长都同意了。”

“学生本人不同意。”

许老师把我的声明放在桌上。

我拿起笔,签下名字。

两张纸并排摆着。

一个行字竖钩朝外,一个竖钩朝里。

我平时写名字,舟字最后一笔会拖长。

申请上的名字没有。

年级主任皱起眉。

“这份申请先封存,不办理。”

赵慧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现在离高考就二十多天,他这个成绩,留下来能改变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能改变四十三分是谁的。”

办公室安静下来。

许老师逐张展示照片,又申请调取保存下来的周测卷和成绩登记底表。

赵慧想拿手机看,又缩回手。

“照片只能证明他做过,不能证明舒宁抄他。”

“所以查原件。”许老师说,“不凭谁哭得响,也不凭谁是亲戚。”

年级主任打电话,让人暂停处理有关试卷。

赵慧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你们这样,会影响舒宁备考。”

我看着她。

“她改我的卷子时,你怎么没想过影响我备考?”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舒宁抱着练习册,站在门口。

“老师,我可以解释。”

她先看了赵慧一眼,才看向我。

“哥,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复习笔记借给你。”

我从她怀里抽出最上面那本。

翻到第三十七页。

“这道题,第六行为什么可以直接换元?”

她没出声。

“你笔记上写着,显然成立。”

我把本子推近一点。

“你告诉大家,哪里显然?”

她睫毛颤了几下。

赵慧上前挡住她。

“现在是查事情,不是让你当众羞辱同学!”

“对。”

我合上本子。

“那就先查。”

走出办公室,许老师把宿舍钥匙交给我。

“学校给你安排了临时床位,食堂也打过招呼。你先住下。”

我捏着钥匙,指腹碰到一块毛刺。

“住宿费我以后补。”

“先把考卷写好。”

我刚要点头,手机响了。

周建成发来一条语音。

“今晚回来。你的身份证、准考证用的材料都在家里。”

后面还有一句。

“你真以为,拍几张照片就能上考场?”

【第三章】

我没有一个人回去。

许老师陪我去派出所说明情况,再由民警联系周建成,约在楼下交还证件和学习用品。

周建成下来时,把一个透明袋子扔到我脚边。

里面有身份证、户口材料复印件,还有几本被撕掉封面的书。

“拿了东西,以后别伸手要钱。”

我蹲下去,把书一册册捡起来。

数学错题本少了半本。

“后面的呢?”

“废纸,扔了。”

周舒宁站在单元门口,怀里抱着我的旧电脑。

那是许老师淘汰下来的机器。

我用它参加过线上数学研讨,也给一家培训机构做过试题解析。

钱不多,但每个月能挣几百。

她把电脑递给我。

“哥,你真要为了几张卷子,把这个家拆了?”

我接过机器,检查封口上的旧划痕。

“你别再叫我哥。”

她嘴唇动了一下。

周建成忽然把我拉到一边。

民警还站在几步外,他不敢使劲,只抓着我的袖口。

“以前的事,算爸急了。”

“退学的事也可以商量。”

我看向他。

“怎么商量?”

“你魏叔那边,有几场线上辅导。你帮他把题做了,钱咱们一人一半。”

“什么时候?”

他避开我的眼睛。

“下个月。”

我把袖子抽回来。

“下个月我要高考。”

“考完不就有空了?”

“你把时间发过来。”

他立刻摸手机。

我拿到的是一张合作安排表。

六月七日下午。

六月八日下午。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六月七日下午,数学。

六月八日下午,外语。

表格上没有写高考,只写了两场限时咨询。

我抬起头。

周建成把手机塞回兜里。

“你不是最会做题?坐在屋里几个小时,挣的钱比你去打工多。”

“屋里为什么要有人看着我?”

安排表最后一行写着,全程封闭,人员统一管理。

“人家的规矩。”

“为什么不能带自己的手机?”

周建成的脸沉下去。

“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盯着他。

“你不是供不起两个人上大学。”

“你是不能让我进考场。”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要夺我的手机。

民警走过来。

“干什么?”

周建成松开手,挤出一句没事。

回学校的路上,我把安排表交给许老师看。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让我把之前做题的记录全部找出来。

电脑打开后,机构的工作群还在。

负责人魏鹏给我留了十几条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让我把最近那套压轴题的答案重做一遍,去掉个人习惯标记。

我往上翻。

几个月来,我做的都是自编题或者公开试题。

每次发题前,魏鹏都会说一句,内部练习。

付款走周建成的账户。

我收到的几百块,连付款备注上的零头都不到。

许老师指着其中一条信息。

“这个账号,你认识吗?”

备注是舒宁升学服务。

头像是周舒宁常用的白色小猫。

我点开她在群里发过的文件。

第一页,是我的解题样稿。

第二页,是一张名单。

六名学生,六所学校。

每个人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定金。

最后一行,写着答题老师资料已核验。

后面附着我的身份证照片。

我把文件滑到最底下。

那里还有一段周舒宁发给魏鹏的话。

“我爸会让他退学,保证考试当天人在你那儿。”

“他没别的地方去,家里说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车停在红灯前。

我手指压住屏幕,指甲一点点泛白。

原来他们不是要省一份学费。

他们要我退出考场,替他们把答案送进去。

如果事情败露,那个有身份证、有解题记录、有收款账户关联的人,还会是我。

【第四章】

许老师把车开到了派出所。

接待我们的民警看完文件,立刻叫来了同事。

我的电脑被依法提取相关数据。

我把接单时间、做题过程、收到的钱,一笔笔写清。

“知道他们要把答案用在哪儿吗?”

“不知道。以前发来的题,都能查到公开出处,或者注明是机构自编。”

“这次为什么觉得不对?”

我指向那张安排表。

“时间跟高考重合。”

“还有这句,保证考试当天人在那儿。”

民警让我保存后续联系记录,不要再接任务,更不要私下约见他们。

“证据交给我们。你该复习复习,该考试考试。”

走出派出所,许老师伸手想拍我的肩,又在看见纱布后收住。

“后悔报警吗?”

我摇头。

“我后悔以前把他们说的话都当真。”

学校对试卷的核查,也没有停。

三天后,年级主任叫我去会议室。

桌上摆着六张原卷,三份成绩登记表,还有我的照片打印件。

周舒宁坐在对面,赵慧坐在她旁边。

赵芸一看见我,就站起来。

“行舟,咱们回家说,别占老师时间。”

我把椅子拉开。

“卷子是在学校改的,就在学校说。”

年级主任把一张试卷翻过来。

姓名栏的纸薄了一层。

背面对着灯,能看见被擦过的笔画。

“周舒宁,你解释一下。”

她先说拿错了。

又说两个人在家一起讨论,解法接近很正常。

许老师抽出其中一道题。

“这题,周行舟原稿有一处符号误写。你这张也有。”

“我已经提醒他改正,他后来的照片改了。”

“你这张为什么没改?”

周舒宁攥住校服下摆。

赵慧抢过话。

“孩子紧张,记不清了。不能因为一个符号,就说她换卷子。”

年级主任又拿出成绩底表。

“那这三次修改记录呢?”

“任课教师留存分数,和最后录入的分数不一致。操作账号是你的。”

赵慧张了张嘴。

“录分多,出错不是没有可能。”

“六处错误,只发生在这两个人之间。”

会议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赵芸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那也不能说明我女儿没本事!她以前得过多少奖,你们不知道?”

我看着她。

“机构颁的数学之星?”

“还是她对着我的答案录的视频?”

周舒宁猛地抬头。

我把一本练习册放在桌上。

不是她那本。

是我留在宿舍的草稿本。

她宣传视频里的七道题,每一道都在里面。

有推翻的步骤,有重算的数字,还有许老师用红笔写的批注。

赵慧伸手按住本子。

“谁先写的,不能只看你这一本。”

我抽回手。

“那就现场写。”

许老师看向年级主任。

“可以请其他老师出同难度的新题。测试只作辅助,不替代现有证据。”

两位不教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出了题。

我和周舒宁分开坐。

她拿起笔,在第一题旁边写了一个解字。

二十分钟后,那个解字下面还是空的。

我的笔尖停过两次。

一次是后背的伤被椅背压住。

一次是最后一道题的条件要重新整理。

交卷时,赵芸伸长脖子看我的纸。

两名老师分别核完答案。

其中一人把卷子放到桌上。

“周行舟,全对。”

周舒宁猛地把自己的卷子翻了过去。

我没看她的分数。

年级主任也没有让人念。

他把那几份材料收进文件袋。

“原有成绩需要逐项核查更正。涉及教师和教务人员的问题,继续按程序调查。”

“赵老师,你先暂停接触相关成绩资料。”

赵慧站起来,椅背撞上墙。

“为了一个学生,弄成这样?”

许老师也站起来。

“不是为了一个学生。”

“是不能让拿笔的人,输给改名字的人。”

走出会议室时,周舒宁追了上来。

她指甲抠住我的书包带。

“你知道那些视频签了合同吗?”

“你把事情闹开,赔的钱你出?”

我把书包带抽走。

“谁拿我的东西签合同,谁赔。”

她站在原地,眼泪突然停了。

“那你也别想干干净净去高考。”

当天晚上,一段视频传进了班级群。

视频里,我抓着周建成的手腕。

赵芸在旁边喊。

“别打你爸!”

配文只有一句。

养了十四年的儿子,为争大学名额殴打养父。

【第五章】

视频被剪成了十一秒。

没有断掉的晾衣杆。

没有我背上的伤。

只有我抓住周建成的那一下。

宿舍里,室友陈启把手机按在桌上。

“我替你骂回去。”

“别骂。”

我拦住他。

“帮我保存链接,截图,记录最早是谁发的。”

他愣了一下,转身坐下。

键盘响了一整节自习。

第二天,学校门口来了两个人,举着手机要拍我。

“你就是那个打养父的学生?”

“听说你嫉妒妹妹成绩好,逼学校取消她的考试资格?”

我停在保安身后。

“谁告诉你学校取消她考试资格了?”

对方顿了一下。

“网上都这么说。”

“那你先去核实。”

“你不敢回应?”

我看向镜头。

“我已经报警。伤情材料、完整录音、被冒签的退学申请,都已提交。”

“未经核实,把我的姓名和学校挂出去,你愿意对你说的话负责吗?”

举手机的人把胳膊放低了一点。

校方工作人员过来,把他们带离了校门。

但这还没完。

赵芸给许老师打电话,说我有情绪问题,要带我回家休息。

周建成去宿舍楼,要求宿管把我叫出来。

赵慧托其他老师劝我,说高考在即,家和万事兴。

我把每一次联系都记下来。

时间。

地点。

说过什么。

要求我做什么。

许老师替我联系了法律援助咨询,之后又有律师愿意协助处理侵权和家庭纠纷。

律师姓沈。

他看完材料,先把我的手机推回来。

“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跟他们比谁发得多。”

“你要确保自己能进考场,把考试考完。”

我问他,能不能先把完整视频找回来。

“谁拍的?”

“周舒宁。”

“她原来站在哪里?”

“餐桌斜对面。”

我把客厅布置画出来。

沈律师指着图里一个方框。

“这是什么?”

“店里的旧摄像头。周建成装在家里,看有没有人动他的账本。”

周建成经营打印店,店里的旧设备换下来,经常随手安在家里。

那只摄像头对着餐桌。

我抬起头。

沈律师拨通了办案人员的电话,说明这个新线索。

后来依法调取到的影像,把那十一秒前后的事情接上了。

周建成如何拿起晾衣杆。

赵芸如何堵住门。

周舒宁如何在我抓住手腕后,举起手机。

以及我跑出门后,她说的那句话。

“这段够了,别发前面的。”

我第一次看到完整影像时,手里的纸杯被捏扁了。

水流到指缝里,凉得发僵。

我知道她会撒谎。

但我没想到,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挨打,已经在挑哪一段能用。

沈律师把纸巾推过来。

“你想怎么回应?”

“只发能证明事实的部分。”

“其他人的隐私遮掉,伤口不用给人反复看。”

律师协助发布了事实说明。

完整时间线、报警凭证、经处理的影像片段,一项项对应。

学校也就退学申请和周测成绩的核查情况作出说明。

陈启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最早转发视频的同学,撤回了消息。

有人道歉。

有人说自己只是随手转了一下。

我没去挨个回。

我翻开英语试卷,继续做阅读。

做到第三篇时,周建成的电话打进来。

我开了录音。

他没有骂。

“行舟,店里有人来退单了。”

我没说话。

“舒宁合作的机构也打电话,说要查那些视频。”

“你把东西删了。爸答应你,学费给你出。”

我握着笔,笔尖停在一个单词下面。

“以前我的学费,是你们拿来让我闭嘴的。”

“现在也是?”

电话那头响起砸东西的声音。

“你非得把一家人都逼死?”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等他喘完气,我才说。

“我只是在解释,我为什么会受伤。”

挂断电话后,陈启把一张纸推到我手边。

不是试卷。

是一份手写情况说明。

他低着头,声音发涩。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第六章】

陈启写了三页纸。

第一行,是他的名字和日期。

第二行,是第一次看见周舒宁换卷子的时间。

他是课代表,偶尔帮忙送周测卷。

有一天,他回教室拿水杯,看见周舒宁把两张卷子放在窗边,对着光擦名字。

“我问她干什么,她说你们兄妹拿错了。”

陈启把纸角压平。

“后来我又看见一次,觉得不对,就去问赵老师。”

赵慧告诉他,我因为成绩下滑,跟妹妹闹矛盾。

让他不要掺和。

还说他的助学申请正在审核,最好别给老师增加工作。

陈启家里只有母亲,靠摆早点摊供他上学。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申请表。

边角磨出了毛。

“我当时想说,又怕她真把这张表压下去。”

“后来你挨打,我还在想,再等等,等老师查。”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下。

我抓住他的手腕。

“别打。”

他眼眶里蓄着水。

“我知道得太晚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说清楚。”

我把情况说明推回去。

“哪一天,什么地方,谁在场。你确定的写进去,不确定的别写。”

陈启拿起笔,把其中一句划掉,重新补了日期。

第二天,他自己去了年级办公室。

出来时,后背的校服湿了一片。

他冲我举了举空下来的文件夹。

“交了。”

“老师说助学申请不归赵慧一个人决定,她没有权利拿这个威胁我。”

我递给他一瓶水。

“回去做题。”

陈启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

“你数学借我抄一下思路。”

“哪道?”

“最后一道。”

“先说你卡在哪儿。”

他咧了一下嘴。

我们回了教室。

那天下午,警方又找我补充了一次情况。

魏鹏不只是给我派发解析任务。

他还联系过其他人,有人收到过同样的封闭答题安排。

关于这些人的情况,民警没有多说。

他只让我确认,周舒宁发在群里的个人资料,是不是我本人提供的。

“身份证照片是我之前办银行卡时拍的,存在家用电脑里。”

“我没有授权他们拿去签别的合同。”

“这份协议上的签名呢?”

纸被推到我面前。

周行舟。

又是那个朝里弯的竖钩。

我把学校那份退学申请的复印件拿出来。

两份签名摆在一起。

民警拍照,做了记录。

“后续会进一步核查,不是只凭看起来相似就下结论。”

我点头。

离高考只剩九天。

我把能交的材料都交完了,开始按考试时间做整套试卷。

背上的伤结了痂,坐久了会扯。

我把椅背往后移,靠着桌沿写。

英语听力一遍遍放。

文言文翻译,逐字核。

数学最后一道题,我强迫自己把每一步写全。

许老师来宿舍时,桌上只有书和一盒药。

他翻了翻我最近三次限时训练的成绩。

“你以前总把难题做完,基础题不检查。”

“现在检查了。”

“不是拿高分给谁看。”

他用手指点了点答题纸。

“你得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分拿稳。”

我把错题订正完,贴到墙上。

高考前三天,准考证发下来。

我的名字、照片、考点,都没有错。

周舒宁和我在同一考点,不同考场。

她已经几天没来班里。

发准考证那天下午,她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以前总有人围着她问题。

这次,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哥。”

我继续走。

她追上来。

“你真觉得,你考得好,就能把我压下去?”

我停住。

“我考试,不是为了压你。”

“你拿走的东西,查清了就得还。”

她攥着准考证,纸面折出一道白痕。

“学校里的分数又不算高考成绩。”

“等高考分数出来,你拿什么证明我不如你?”

我看着她。

“那就坐进去,自己写。”

她眼神闪了一下,绕过我下楼。

当晚,我收到了魏鹏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别后悔。没有你,事情照样能成。”

我截屏,保存,转交办案人员。

然后把手机关了。

桌上的准考证被台灯照着。

我把它装进透明文具袋,拉好封口。

这一回,谁也别想替我改名字。

【第七章】

高考第一天,我在六点十分醒来。

陈启比我起得还早。

他站在门口,把文具袋一项项念给我听。

“身份证,准考证,黑色签字笔,铅笔,橡皮。”

我拿起水杯。

“都在。”

“我知道。”

他又看了一遍。

“就是想再看一遍。”

学校安排了送考车。

许老师站在车门边,挨个核对学生。

我刚迈上台阶,身后有人叫我。

“周行舟!”

周建成从校门外跑过来。

他衣领歪着,额头全是汗。

“跟我去医院,你妈出事了!”

我握住车门扶手。

“哪家医院?”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先上我车!”

他伸手拉我。

许老师挡到中间。

“什么情况?医院名称,科室,联系电话。”

“我找我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建成撞了他一下,伸手抓我的书包。

我退回车里。

车门边的金属扶手冰凉,掌心那道伤疤被硌得发紧。

“你先说医院。”

周建成嘴唇开合,没说出来。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赵芸的电话。

铃响了四声。

那头接起来。

“行舟?你爸找到你了吗?”

“你在哪家医院?”

她停了一下。

“你先听你爸的,家里真有急事。”

我把电话挂断。

“我先考试。”

周建成的手猛地拍在车门上。

“你今天上了这辆车,就别认我这个爸!”

整车人都看向他。

我坐到靠窗的位置。

“司机师傅,时间到了。”

学校保安和门口执勤人员把周建成拦开。

车门合上。

他追了两步,鞋底蹭过路边的隔离墩,差点摔倒。

我没有回头。

第一场语文,我写到作文最后一段时,手指开始发酸。

我换了个握笔姿势,把最后一句写完。

检查姓名。

检查准考证号。

检查有没有漏涂。

收卷铃响起,我松开笔。

那张答题卡从我桌上收走时,我第一次不用担心,它会落进周舒宁手里。

中午,许老师把饭盒放到我面前。

“吃完休息,别看手机。”

我刚准备关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跳出来。

是赵慧。

“行舟,最后劝你一句,别再管你妹妹。东西她已经带过去了,谁也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搜她。”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周舒宁站在考点外,手里拿着一件小物品。

我没回复。

我先联系了办案人员,按要求保存原始信息。

下午到达考点后,我没有往自己的考场走。

我找到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出示证件,说明自己要报告一项考试作弊线索。

“之前已经报过警,这是刚收到的新信息。请联系考务负责人和驻点民警核实。”

工作人员把我带到旁边。

监考人员叫来了考务负责人。

我把手机里的原始语音和照片交给他们看,也提供了此前接报单位的信息。

对方没有当场向我承诺结果,只把内容登记下来,联系相关人员。

走出办公室时,周舒宁正站在走廊另一端。

她看见我,先扬了扬下巴。

“你还真来告状?”

我没停。

她追上来,声音压低。

“没有证据,你就是恶意影响我考试。”

她话音刚落,一名工作人员叫住她。

“周舒宁,请跟我们来一趟。”

她脚步顿住。

“我马上要考试。”

“我们会按程序处理,请配合。”

她看向我,嘴角还想往上提。

“哥,你跟他们解释。”

我把文具袋换到另一只手里。

“解释什么?”

“说你弄错了。”

我没说话。

她被带进旁边房间。

门没有立刻关上。

我听见工作人员让她说明随身物品。

接着,是一声物品落在桌上的轻响。

她的声音一下变了。

“那不是我的!”

驻点民警走进去。

我转身去自己的考场。

还没走出几步,周舒宁从门口伸出手,攥住我的袖口。

她指尖发凉,指甲陷进布料里。

“哥,我求你。”

她膝盖一弯,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扶住。

“你替我说句话。我真不能出事,我签了合同,我赔不起……”

我把袖口一点点抽出来。

“你改我的卷子时,想过我赔不赔得起吗?”

她嘴唇发白。

“我以后都还你。”

“那你先把事情交代清楚。”

预备铃响了。

她还在叫我。

我抬头看见考场门牌,走了进去。

【第八章】

数学卷发下来,我没有急着翻最后一页。

我从第一题开始做。

每一道题都在纸上留下步骤。

写到圆锥曲线时,走廊里传来几声脚步。

我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监考老师从旁边走过,没有看我。

我低下头,把刚才算到的式子重新核了一遍。

负号没错。

继续。

最后一道题,比学校平时练的多了一个约束条件。

我在草稿纸上划掉第一种思路,换了一条。

教室里只剩翻纸和落笔声。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感觉到汗顺着手腕往下滑。

还有二十七分钟。

我算出关键一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许老师说过的话从脑子里掠过去。

别省。

我把论证一行行写全。

交卷时,最后一页没有空白。

考场外,许老师等在集合点。

他没问周舒宁。

“题难不难?”

“最后一道要绕一下。”

“绕出来没有?”

“出来了。”

他点头,把水递给我。

“那就别对答案,准备明天。”

第二天,我照常进考场。

最后一门结束,陈启从另一个考场跑出来,手里的文具袋甩得啪啪响。

“结束了!”

他跑到我面前,忽然收了声音。

“你考得怎么样?”

“该写的都写了。”

“那就行!”

他一把抱住我,又怕碰到我的伤,立刻松开。

“走,吃饭,我妈说给你加两个蛋。”

我跟着他走到校门口。

赵芸等在那里。

她头发没梳齐,鞋上沾着灰。

看见我,她几步冲上来。

“你妹妹被带走了。”

陈启挡住她。

“他刚考完。”

“我跟我儿子说话!”

她绕过陈启,抓住我的胳膊。

“你去说,是你误会了。就说你们兄妹闹矛盾,你一时生气。”

我把胳膊抽出来。

“收走的东西,是我塞给她的?”

赵芸哭出了声。

“她才十八岁,她这辈子怎么办?”

校门口有家长看过来。

我也看着她。

“我也十八岁。”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是男孩子,你以后有的是办法。”

我点了点头。

“所以我自己找了办法。”

“报警,举证,考试。”

“你们拦过哪一步,我就把哪一步走完。”

赵芸伸手想拉我,又停住。

“你爸也被叫去调查了。店里现在没人管,机构天天打电话。你就不能先回家?”

我没动。

“那天我满身是伤,你让我去哪儿?”

她嘴唇颤着,说不出话。

我跟陈启走了。

他的母亲在店里给我们留了两个座位。

锅里的面一捞出来,热气扑到脸上。

我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才发现自己饿得胃都缩起来了。

陈启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给我。

我夹回去。

“你也考了两天。”

他母亲又端来一小盘肉。

“别推了,都有。”

高考结束后,我配合做了后续笔录。

我才逐步知道,那六名学生并不是随手记在名单上的。

魏鹏以升学服务为名收钱,承诺考试时提供答案。

赵慧利用熟悉学校情况的便利,帮他联系家长。

周建成负责部分款项收转,还准备在打印店后屋安排答题人员。

周舒宁不只是买服务的人。

她用自己的成绩宣传,拉过另外两名学生进入那张名单,还拿到了介绍费用。

她知道答题的人不是所谓的命题专家。

她知道他们原定找的人是我。

她甚至向对方保证过,我不会报警。

笔录做到这里,民警让我核对一段聊天内容。

“他是我们家养大的,真出了事,也不可能把家里供出去。”

我看完,签下名字。

这次,我把舟字的最后一笔写得很稳。

成绩公布前,培训机构联系我,希望购买那些原创解题内容的授权,并且愿意协商此前未经许可使用的问题。

沈律师陪我核对了一遍材料。

哪部分是公开题目的普通解析,哪部分能证明由我完成,哪些宣传使用了我的成果,都逐项列明。

我没有报一个吓人的数字。

该停止使用的停止。

该公开澄清的澄清。

该返还的报酬,按记录算。

对方问我愿不愿意录一条视频,说自己与周舒宁只是家庭误会。

我把合同推了回去。

“这句话,不卖。”

【第九章】

查分那天,我在许老师办公室。

陈启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瓶水。

我输入准考证号,检查了一遍,点击查询。

页面卡住了。

陈启往前挪了一步。

“是不是网不行?”

许老师拿起鼠标,又放下。

“等。”

数字刷出来时,我先看了姓名。

周行舟。

再看分数。

七百零六。

数学,一百五十。

陈启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滚到书柜下面。

他蹲下去捡,捡到一半又站起来。

“多少?”

我把屏幕转向他。

他盯了几秒,抬手捂住嘴。

许老师摘下眼镜,用纸巾擦镜片。

擦了两遍,才重新戴上。

“很好。”

他说。

“这次一分都没少。”

我看着数学那一栏。

一百五十。

不是别人试卷上的红笔数字。

不是群里转发的宣传海报。

是我的名字下面,实打实的一百五十分。

手机接连响起。

有老师,有同学,还有招生咨询电话。

我先给陈启母亲发了消息。

阿姨,我考好了。

她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是锅铲碰撞的声音。

“好,好!今天过来吃饭,想吃什么你跟阿姨说!”

我刚把手机放下,赵芸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已经知道分数。

“行舟,你回来一趟。妈妈给你做饭。”

我看着窗外的操场。

“有事说事。”

她那头传来一声抽气。

“舒宁现在……她的考试已经被处理了,学校那边也有处分。你爸和你小姨那边,还没完。”

“律师说,你如果能写点东西,讲讲家里以前对你的好,可能会有用。”

许老师站起身,走到门外,把办公室留给我。

我握紧手机。

“你想让我写哪一件?”

“写我五点起床去店里裁纸,七点带着纸屑进教室?”

“写我做题挣的钱,只有一小部分回到我手里?”

“还是写你们逼我在高考当天,坐进打印店后屋?”

赵芸的声音抬起来。

“但我们毕竟把你养大了!”

“所以我没有编造你们没做过的事。”

电话那头,只剩她的呼吸声。

我继续说。

“你们做过什么,就承担什么。”

“我的分数,不拿来换这个。”

我挂断电话,关掉屏幕。

许老师敲了敲门。

“聊完了?”

“聊完了。”

他把几份招生资料放到桌上。

“那就做下一件事。”

我报了自己想去的学校,选了数学相关专业。

录取通知书送到学校那天,陈启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你以后是不是要研究那种我一个字都看不懂的题?”

“你现在也有不少看不懂。”

他拿通知书轻轻撞了我一下。

“行,大学霸,先帮我看看宿舍要带什么。”

九月,我进了大学。

办好助学相关手续后,我找了图书馆的勤工助学岗位,也继续做经过审核的正常试题解析。

每次接单,我先问用途,留合同,自己收款。

那起案子没有在高考结束后立刻宣判。

调查、审查、开庭,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我按要求补过材料,也把能说明自己不知情、不参与的原始记录一并提交。

十二月,我请假回去参加庭审。

坐在法庭里,周建成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挺直了背。

他还想保持以前在家发号施令的样子。

直到有关冒用我身份、安排我退学、组织答题的证据逐项出示。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周舒宁坐在另一边。

她不再穿那件印着数学之星的外套。

轮到她说明收取介绍费的事情时,她反复说自己只是帮忙。

“谁让你保证周行舟会参与?”

她低下头。

“我爸说的。”

“群里的文字,是谁发的?”

她手指交缠。

“我。”

“你是否知道,这些安排与国家教育考试有关?”

她没有再说不知道。

旁听席上,赵芸把脸埋进掌心。

周建成忽然转向周舒宁。

“要不是你天天哭,说签了合同不能输,我们至于这样?”

周舒宁猛地抬头。

“钱不是你收的?”

“你说不用我管,你说哥哥不敢反抗!”

法槌敲响。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我坐在原位,指尖贴着裤缝。

他们终于不再争谁更爱这个家。

他们开始争,谁该少担一点责任。

后来的宣判中,法院按查明的组织、招募、提供器材等行为,分别认定有关人员的责任。

魏鹏、周建成、赵慧和参与其中的周舒宁,都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了刑事后果。

周舒宁此前还收到了考试处理决定。

当次考试成绩无效,停考处理落在纸上。

她曾经给我看的那些宣传合同,没能替她挡住任何一项调查。

走出法庭时,赵芸追上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抖了几次,没能展开。

“行舟,你妹妹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没有接。

“那句话,留给她自己记住。”

“她真的后悔了。”

我看向她手里的纸。

纸的最下方,写着请求谅解。

“她后悔的,是改了我的卷子。”

“还是我没有替她坐进那间屋子?”

赵芸的手垂下来。

她蹲在台阶边,抱着包哭。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没有人能拽住我的书包带。

【第十章】

冬天,我回了一趟旧家。

不是回去吃饭。

沈律师陪我取最后一批个人物品,也处理收养关系解除所需的后续事项。

成年人之间已经破裂到无法共同生活的关系,不会因为一句你欠我的,就永远绑在一起。

该走的程序,我一步也没省。

客厅里的餐桌还在。

磕破我额角的那块桌沿,被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赵芸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三副碗筷。

她看见我,先看了看我身上的外套。

“学校冷不冷?”

“还好。”

“食堂吃得惯吗?”

“吃得惯。”

她把一碗汤推到空位前。

“你以前爱喝这个。”

我没坐。

沈律师打开文件夹,跟她核对物品清单。

我的书。

我的旧电脑配件。

证件。

还有一只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着我从小学到高中留下的奖状。

赵芸把它抱出来,放到桌上。

“这些我都没扔。”

我掀开盖子。

有几张折过,有几张沾了油。

最上面是一张小学奥数比赛奖状。

背面写着周建成打印店的进货数量。

我把奖状翻回来,压平。

赵芸看着我的手。

“以前是家里忙,有些地方顾不到。”

我没有接她的话。

她又说。

“你妹妹那时候身体不好,我们难免多照顾她一点。”

我把铁盒盖上。

“照顾她,不需要打我。”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你爸脾气急。”

“冒签名字,也不是脾气急。”

“我知道。”

她把那碗汤往我这边又推了一点。

“我现在知道了。”

我拿起铁盒。

“那就把该签的材料签好。以后不要再替我作决定。”

赵芸低头看着文件。

笔拿起来,又放下。

她盯着签字处,眼泪一滴滴落在桌上。

“行舟,签了,你是不是就真不回来了?”

我把装书的纸箱抱起来。

箱子不大,边缘压着胳膊。

“我那天从楼道跑出去的时候,就没地方回了。”

她伸手捂住嘴。

沈律师把纸巾放在她旁边,没有催。

过了很久,笔尖终于落下。

我站在门口,核对最后一遍清单。

没有少。

也没有多拿。

临走前,赵芸叫了我一声。

“你能不能,再叫我一次妈?”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厨房里,汤锅还在响。

我看了一眼桌边那三副碗筷。

然后拉开门。

“保重。”

楼下,许老师的车停在路边。

他原本说只送我去车站,见我抱着箱子下来,还是下车接了过去。

“这么多书?”

“舍不得丢。”

他掂了掂。

“纸挺沉。”

“嗯。”

“人呢?”

我把肩膀往后展了一下。

“不沉了。”

许老师没再问。

他把箱子放进后备厢,关好车门。

车没有立刻开向车站。

我请他带我回了趟高中。

办公室还是原来的样子。

墙上的高考倒计时已经换成了下一届的数字。

我把整理好的解题笔记交给许老师。

不是原稿。

原稿我自己留着。

交给他的是重新校订过、标明出处和适用条件的电子版打印稿。

“有错误的话,您帮我改。”

许老师翻了几页。

“舍得拿出来了?”

“愿意给,跟被人拿走,是两回事。”

他抬头看我,点了点头。

门口探进来一个男生。

校服袖子短了一截,手里攥着一张卷子。

“许老师,这道题能问吗?”

许老师看了看钟。

“能。正好,让你学长讲。”

男生看清我的脸,站住了。

“你是周行舟?”

我拉过一把椅子。

“坐。”

他把卷子摊开,指着最后一道题。

前面写了两行,后面空着。

“我总觉得能做出来,可写到这里就接不上。老师说我想得太绕。”

我没有拿他的笔。

我抽出一张白纸,放到两人中间。

“先说你为什么这么设。”

他讲了几句,自己停下来。

眼睛盯着题目,忽然拿起笔。

“这里是不是能换一下?”

“你试试。”

笔尖落下。

他写到一半,又把前一行划掉,重新算。

窗外有人跑过走廊,喊着去操场。

他没抬头。

最后一个等号写出来,他把卷子往前推了一点。

“这样对吗?”

我从头核完,把纸推回他面前。

“对。”

男生嘴角咧开,露出一颗歪着的虎牙。

他低头看了好几遍,又在空白处补上刚才省略的步骤。

临走前,我指了指他的姓名栏。

“名字写好。”

他赶紧写上自己的名字。

许老师站在旁边,拿红笔给最后一道题打了勾。

那张卷子摊在桌上。

名字是他的。

答案是他的。

分数,也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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