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打断晾衣杆,只因我撞见亲生女儿偷改我的试卷。
他们逼我退学,给她腾出上大学的钱。
高考那天,我把她作弊的证据交给监考。
她攥住我的袖口,哭得站不稳。
可她不知道,我交出去的,不止她一个人的前程。
【第一章】
晾衣杆断在我背上时,周舒宁正在擦试卷。
她把沾着橡皮屑的手指伸到我眼前。
“哥,你就承认了吧。”
“考四十三分又不丢人,偷我的卷子改名字才丢人。”
我撑着餐桌站起来,嘴里全是铁锈味。
桌上摊着两张数学周测卷。
她那张,一百四十七。
我那张,四十三。
两张卷子最后一道题,都用了我昨天刚推出来的辅助方法。
连我习惯写在等号上方的小勾,都没有变。
“周舒宁,你把最后一道题讲一遍。”
她捏住卷角。
养母赵芸抢过卷子,塞进抽屉。
“舒宁马上高考,你让她跟你浪费什么时间?”
“那就把卷子拿出来。”
我伸手去拉抽屉。
周建成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回桌边。
额角磕在桌沿上,碗里的汤晃出来,淋透我的袖口。
“供你吃,供你住,还供出个白眼狼!”
他把一张纸拍在我脸上。
退学申请。
学生签名那一栏,已经写好了周行舟三个字。
字不是我的。
“明天跟你魏叔去店里干活。舒宁考上大学,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我盯着那行字,舌尖抵住破开的嘴角。
“我的名字,谁签的?”
“我是你爸,我不能签?”
“我十八岁了。”
“十八岁就翅膀硬了?”
断掉的晾衣杆又抬起来。
这一次,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塑料断口刮过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周舒宁尖叫。
“妈!他要打爸!”
赵芸抓起桌上的瓷杯,砸在我肩上。
杯子落地,碎片溅进鞋边。
我松开周建成,退到门口。
“你们再碰我一下,试试。”
我的手机从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
录音界面还亮着。
周建成的手停在半空。
“你还敢录?”
他扑过来夺手机。
我先一步拉开门,冲进楼道,按下报警电话。
“我在建设路家属院三栋二单元。”
“有人殴打我,强迫我退学,还冒签了我的名字。”
身后传来赵芸压低的声音。
“行舟,回来!家里的事,你闹到外面干什么?”
我继续报门牌号。
“我身上有伤,施暴的人正在追我。”
楼下有人开门。
周建成停住脚。
他指着我,嘴唇抖了两下。
“你敢把警察叫来,以后别进这个家。”
我扶着楼梯栏杆,掌心蹭出一道血印。
“这句话,也录进去了。”
民警到场后,赵芸先哭。
她拉开抽屉,把两张试卷捧出来。
“孩子没考好,我们说了他两句。他从小脾气就倔,我们也是着急。”
周舒宁站在她身后,眼睛垂着。
“我哥不是故意推爸爸的。”
民警看向我。
我没有争。
我把录音从头放了一遍。
周建成骂我的声音挤满客厅。
接着是晾衣杆落下的响声。
杯子碎裂的响声。
最后,是他那句不许我再进家门。
赵芸伸手想按屏幕,又被民警挡住。
“别碰。”
我掀起校服后摆。
一名民警蹲下去看了看,站起身。
“先去医院验伤。你们几个,分别说明情况。”
周建成的下巴绷紧了。
“警察同志,我管自己儿子,也犯法?”
“把人打成这样,不是你一句管教就能过去的。”
出门前,周舒宁追了两步。
她把我的书包递过来,声音很轻。
“哥,你闹这么大,明天在学校怎么抬头?”
我接过书包。
“该低头的又不是我。”
她手指一缩。
我当着她的面,给班主任许承发了消息。
“老师,我没有申请退学。”
“任何写着我名字的退学材料,都请先跟我本人核实。”
消息刚发出去,许老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行舟,你在哪儿?”
“去医院的路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第二章】
医院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
护士剪开黏在伤口上的袖子,我肩膀抽了一下。
许老师进门时,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他看完诊断记录,没问我为什么跟父母吵架。
他只问了一句。
“卷子,你有证据吗?”
我把手机递给他。
相册里有三组照片。
每组都是一张交卷前的数学周测卷。
许老师前阵子做手术,请了六周假。走之前,他让我把每周做出的新解法拍给他。
“这道题,你用不等式压范围,比参考答案短。我记得。”
他点开聊天记录。
照片下方,是他当时发来的语音。
“第二步别省,阅卷老师不一定有工夫替你补。”
照片里的第二步,写得完整。
周舒宁交回来的卷子上,那一步也写得完整。
但名字换成了她的。
我把今晚那张四十三分的卷子照片放大。
“她收周测卷。收齐后,送到教务室分科。”
“这六周,我们的卷子都经过她的手。”
许老师用指节压住屏幕。
“这张卷子上的姓名,笔画边缘有擦损。”
“我今晚发现她拿着我的试卷,对着灯擦名字。她说我偷她的。”
“为什么不早说?”
我扯了一下裂开的嘴角。
“我说过。”
“家里让我找自己的问题。学校里的赵老师说,我不踏实,只会怀疑别人。”
许老师抬起头。
“赵慧?”
我点头。
她是教务员,也是周舒宁的小姨。
许老师把手机还给我。
“照片和聊天记录别删。原卷要保全,不能只靠咱们嘴上说。”
他当着我的面,给年级主任打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医院材料进了学校。
赵慧已经坐在年级办公室。
她面前摆着退学申请。
看见许老师跟我一起进来,她把纸往文件夹里收。
许老师伸手按住。
“别收。正好核实。”
赵慧看了看我露在领口外的纱布。
“老许,家庭矛盾,你别跟着掺和。”
“我问的是学生退学。”
“他家长都同意了。”
“学生本人不同意。”
许老师把我的声明放在桌上。
我拿起笔,签下名字。
两张纸并排摆着。
一个行字竖钩朝外,一个竖钩朝里。
我平时写名字,舟字最后一笔会拖长。
申请上的名字没有。
年级主任皱起眉。
“这份申请先封存,不办理。”
赵慧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现在离高考就二十多天,他这个成绩,留下来能改变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能改变四十三分是谁的。”
办公室安静下来。
许老师逐张展示照片,又申请调取保存下来的周测卷和成绩登记底表。
赵慧想拿手机看,又缩回手。
“照片只能证明他做过,不能证明舒宁抄他。”
“所以查原件。”许老师说,“不凭谁哭得响,也不凭谁是亲戚。”
年级主任打电话,让人暂停处理有关试卷。
赵慧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你们这样,会影响舒宁备考。”
我看着她。
“她改我的卷子时,你怎么没想过影响我备考?”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舒宁抱着练习册,站在门口。
“老师,我可以解释。”
她先看了赵慧一眼,才看向我。
“哥,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复习笔记借给你。”
我从她怀里抽出最上面那本。
翻到第三十七页。
“这道题,第六行为什么可以直接换元?”
她没出声。
“你笔记上写着,显然成立。”
我把本子推近一点。
“你告诉大家,哪里显然?”
她睫毛颤了几下。
赵慧上前挡住她。
“现在是查事情,不是让你当众羞辱同学!”
“对。”
我合上本子。
“那就先查。”
走出办公室,许老师把宿舍钥匙交给我。
“学校给你安排了临时床位,食堂也打过招呼。你先住下。”
我捏着钥匙,指腹碰到一块毛刺。
“住宿费我以后补。”
“先把考卷写好。”
我刚要点头,手机响了。
周建成发来一条语音。
“今晚回来。你的身份证、准考证用的材料都在家里。”
后面还有一句。
“你真以为,拍几张照片就能上考场?”
【第三章】
我没有一个人回去。
许老师陪我去派出所说明情况,再由民警联系周建成,约在楼下交还证件和学习用品。
周建成下来时,把一个透明袋子扔到我脚边。
里面有身份证、户口材料复印件,还有几本被撕掉封面的书。
“拿了东西,以后别伸手要钱。”
我蹲下去,把书一册册捡起来。
数学错题本少了半本。
“后面的呢?”
“废纸,扔了。”
周舒宁站在单元门口,怀里抱着我的旧电脑。
那是许老师淘汰下来的机器。
我用它参加过线上数学研讨,也给一家培训机构做过试题解析。
钱不多,但每个月能挣几百。
她把电脑递给我。
“哥,你真要为了几张卷子,把这个家拆了?”
我接过机器,检查封口上的旧划痕。
“你别再叫我哥。”
她嘴唇动了一下。
周建成忽然把我拉到一边。
民警还站在几步外,他不敢使劲,只抓着我的袖口。
“以前的事,算爸急了。”
“退学的事也可以商量。”
我看向他。
“怎么商量?”
“你魏叔那边,有几场线上辅导。你帮他把题做了,钱咱们一人一半。”
“什么时候?”
他避开我的眼睛。
“下个月。”
我把袖子抽回来。
“下个月我要高考。”
“考完不就有空了?”
“你把时间发过来。”
他立刻摸手机。
我拿到的是一张合作安排表。
六月七日下午。
六月八日下午。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六月七日下午,数学。
六月八日下午,外语。
表格上没有写高考,只写了两场限时咨询。
我抬起头。
周建成把手机塞回兜里。
“你不是最会做题?坐在屋里几个小时,挣的钱比你去打工多。”
“屋里为什么要有人看着我?”
安排表最后一行写着,全程封闭,人员统一管理。
“人家的规矩。”
“为什么不能带自己的手机?”
周建成的脸沉下去。
“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盯着他。
“你不是供不起两个人上大学。”
“你是不能让我进考场。”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要夺我的手机。
民警走过来。
“干什么?”
周建成松开手,挤出一句没事。
回学校的路上,我把安排表交给许老师看。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让我把之前做题的记录全部找出来。
电脑打开后,机构的工作群还在。
负责人魏鹏给我留了十几条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让我把最近那套压轴题的答案重做一遍,去掉个人习惯标记。
我往上翻。
几个月来,我做的都是自编题或者公开试题。
每次发题前,魏鹏都会说一句,内部练习。
付款走周建成的账户。
我收到的几百块,连付款备注上的零头都不到。
许老师指着其中一条信息。
“这个账号,你认识吗?”
备注是舒宁升学服务。
头像是周舒宁常用的白色小猫。
我点开她在群里发过的文件。
第一页,是我的解题样稿。
第二页,是一张名单。
六名学生,六所学校。
每个人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定金。
最后一行,写着答题老师资料已核验。
后面附着我的身份证照片。
我把文件滑到最底下。
那里还有一段周舒宁发给魏鹏的话。
“我爸会让他退学,保证考试当天人在你那儿。”
“他没别的地方去,家里说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车停在红灯前。
我手指压住屏幕,指甲一点点泛白。
原来他们不是要省一份学费。
他们要我退出考场,替他们把答案送进去。
如果事情败露,那个有身份证、有解题记录、有收款账户关联的人,还会是我。
【第四章】
许老师把车开到了派出所。
接待我们的民警看完文件,立刻叫来了同事。
我的电脑被依法提取相关数据。
我把接单时间、做题过程、收到的钱,一笔笔写清。
“知道他们要把答案用在哪儿吗?”
“不知道。以前发来的题,都能查到公开出处,或者注明是机构自编。”
“这次为什么觉得不对?”
我指向那张安排表。
“时间跟高考重合。”
“还有这句,保证考试当天人在那儿。”
民警让我保存后续联系记录,不要再接任务,更不要私下约见他们。
“证据交给我们。你该复习复习,该考试考试。”
走出派出所,许老师伸手想拍我的肩,又在看见纱布后收住。
“后悔报警吗?”
我摇头。
“我后悔以前把他们说的话都当真。”
学校对试卷的核查,也没有停。
三天后,年级主任叫我去会议室。
桌上摆着六张原卷,三份成绩登记表,还有我的照片打印件。
周舒宁坐在对面,赵慧坐在她旁边。
赵芸一看见我,就站起来。
“行舟,咱们回家说,别占老师时间。”
我把椅子拉开。
“卷子是在学校改的,就在学校说。”
年级主任把一张试卷翻过来。
姓名栏的纸薄了一层。
背面对着灯,能看见被擦过的笔画。
“周舒宁,你解释一下。”
她先说拿错了。
又说两个人在家一起讨论,解法接近很正常。
许老师抽出其中一道题。
“这题,周行舟原稿有一处符号误写。你这张也有。”
“我已经提醒他改正,他后来的照片改了。”
“你这张为什么没改?”
周舒宁攥住校服下摆。
赵慧抢过话。
“孩子紧张,记不清了。不能因为一个符号,就说她换卷子。”
年级主任又拿出成绩底表。
“那这三次修改记录呢?”
“任课教师留存分数,和最后录入的分数不一致。操作账号是你的。”
赵慧张了张嘴。
“录分多,出错不是没有可能。”
“六处错误,只发生在这两个人之间。”
会议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赵芸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那也不能说明我女儿没本事!她以前得过多少奖,你们不知道?”
我看着她。
“机构颁的数学之星?”
“还是她对着我的答案录的视频?”
周舒宁猛地抬头。
我把一本练习册放在桌上。
不是她那本。
是我留在宿舍的草稿本。
她宣传视频里的七道题,每一道都在里面。
有推翻的步骤,有重算的数字,还有许老师用红笔写的批注。
赵慧伸手按住本子。
“谁先写的,不能只看你这一本。”
我抽回手。
“那就现场写。”
许老师看向年级主任。
“可以请其他老师出同难度的新题。测试只作辅助,不替代现有证据。”
两位不教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出了题。
我和周舒宁分开坐。
她拿起笔,在第一题旁边写了一个解字。
二十分钟后,那个解字下面还是空的。
我的笔尖停过两次。
一次是后背的伤被椅背压住。
一次是最后一道题的条件要重新整理。
交卷时,赵芸伸长脖子看我的纸。
两名老师分别核完答案。
其中一人把卷子放到桌上。
“周行舟,全对。”
周舒宁猛地把自己的卷子翻了过去。
我没看她的分数。
年级主任也没有让人念。
他把那几份材料收进文件袋。
“原有成绩需要逐项核查更正。涉及教师和教务人员的问题,继续按程序调查。”
“赵老师,你先暂停接触相关成绩资料。”
赵慧站起来,椅背撞上墙。
“为了一个学生,弄成这样?”
许老师也站起来。
“不是为了一个学生。”
“是不能让拿笔的人,输给改名字的人。”
走出会议室时,周舒宁追了上来。
她指甲抠住我的书包带。
“你知道那些视频签了合同吗?”
“你把事情闹开,赔的钱你出?”
我把书包带抽走。
“谁拿我的东西签合同,谁赔。”
她站在原地,眼泪突然停了。
“那你也别想干干净净去高考。”
当天晚上,一段视频传进了班级群。
视频里,我抓着周建成的手腕。
赵芸在旁边喊。
“别打你爸!”
配文只有一句。
养了十四年的儿子,为争大学名额殴打养父。
【第五章】
视频被剪成了十一秒。
没有断掉的晾衣杆。
没有我背上的伤。
只有我抓住周建成的那一下。
宿舍里,室友陈启把手机按在桌上。
“我替你骂回去。”
“别骂。”
我拦住他。
“帮我保存链接,截图,记录最早是谁发的。”
他愣了一下,转身坐下。
键盘响了一整节自习。
第二天,学校门口来了两个人,举着手机要拍我。
“你就是那个打养父的学生?”
“听说你嫉妒妹妹成绩好,逼学校取消她的考试资格?”
我停在保安身后。
“谁告诉你学校取消她考试资格了?”
对方顿了一下。
“网上都这么说。”
“那你先去核实。”
“你不敢回应?”
我看向镜头。
“我已经报警。伤情材料、完整录音、被冒签的退学申请,都已提交。”
“未经核实,把我的姓名和学校挂出去,你愿意对你说的话负责吗?”
举手机的人把胳膊放低了一点。
校方工作人员过来,把他们带离了校门。
但这还没完。
赵芸给许老师打电话,说我有情绪问题,要带我回家休息。
周建成去宿舍楼,要求宿管把我叫出来。
赵慧托其他老师劝我,说高考在即,家和万事兴。
我把每一次联系都记下来。
时间。
地点。
说过什么。
要求我做什么。
许老师替我联系了法律援助咨询,之后又有律师愿意协助处理侵权和家庭纠纷。
律师姓沈。
他看完材料,先把我的手机推回来。
“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跟他们比谁发得多。”
“你要确保自己能进考场,把考试考完。”
我问他,能不能先把完整视频找回来。
“谁拍的?”
“周舒宁。”
“她原来站在哪里?”
“餐桌斜对面。”
我把客厅布置画出来。
沈律师指着图里一个方框。
“这是什么?”
“店里的旧摄像头。周建成装在家里,看有没有人动他的账本。”
周建成经营打印店,店里的旧设备换下来,经常随手安在家里。
那只摄像头对着餐桌。
我抬起头。
沈律师拨通了办案人员的电话,说明这个新线索。
后来依法调取到的影像,把那十一秒前后的事情接上了。
周建成如何拿起晾衣杆。
赵芸如何堵住门。
周舒宁如何在我抓住手腕后,举起手机。
以及我跑出门后,她说的那句话。
“这段够了,别发前面的。”
我第一次看到完整影像时,手里的纸杯被捏扁了。
水流到指缝里,凉得发僵。
我知道她会撒谎。
但我没想到,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挨打,已经在挑哪一段能用。
沈律师把纸巾推过来。
“你想怎么回应?”
“只发能证明事实的部分。”
“其他人的隐私遮掉,伤口不用给人反复看。”
律师协助发布了事实说明。
完整时间线、报警凭证、经处理的影像片段,一项项对应。
学校也就退学申请和周测成绩的核查情况作出说明。
陈启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最早转发视频的同学,撤回了消息。
有人道歉。
有人说自己只是随手转了一下。
我没去挨个回。
我翻开英语试卷,继续做阅读。
做到第三篇时,周建成的电话打进来。
我开了录音。
他没有骂。
“行舟,店里有人来退单了。”
我没说话。
“舒宁合作的机构也打电话,说要查那些视频。”
“你把东西删了。爸答应你,学费给你出。”
我握着笔,笔尖停在一个单词下面。
“以前我的学费,是你们拿来让我闭嘴的。”
“现在也是?”
电话那头响起砸东西的声音。
“你非得把一家人都逼死?”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等他喘完气,我才说。
“我只是在解释,我为什么会受伤。”
挂断电话后,陈启把一张纸推到我手边。
不是试卷。
是一份手写情况说明。
他低着头,声音发涩。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第六章】
陈启写了三页纸。
第一行,是他的名字和日期。
第二行,是第一次看见周舒宁换卷子的时间。
他是课代表,偶尔帮忙送周测卷。
有一天,他回教室拿水杯,看见周舒宁把两张卷子放在窗边,对着光擦名字。
“我问她干什么,她说你们兄妹拿错了。”
陈启把纸角压平。
“后来我又看见一次,觉得不对,就去问赵老师。”
赵慧告诉他,我因为成绩下滑,跟妹妹闹矛盾。
让他不要掺和。
还说他的助学申请正在审核,最好别给老师增加工作。
陈启家里只有母亲,靠摆早点摊供他上学。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申请表。
边角磨出了毛。
“我当时想说,又怕她真把这张表压下去。”
“后来你挨打,我还在想,再等等,等老师查。”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下。
我抓住他的手腕。
“别打。”
他眼眶里蓄着水。
“我知道得太晚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说清楚。”
我把情况说明推回去。
“哪一天,什么地方,谁在场。你确定的写进去,不确定的别写。”
陈启拿起笔,把其中一句划掉,重新补了日期。
第二天,他自己去了年级办公室。
出来时,后背的校服湿了一片。
他冲我举了举空下来的文件夹。
“交了。”
“老师说助学申请不归赵慧一个人决定,她没有权利拿这个威胁我。”
我递给他一瓶水。
“回去做题。”
陈启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
“你数学借我抄一下思路。”
“哪道?”
“最后一道。”
“先说你卡在哪儿。”
他咧了一下嘴。
我们回了教室。
那天下午,警方又找我补充了一次情况。
魏鹏不只是给我派发解析任务。
他还联系过其他人,有人收到过同样的封闭答题安排。
关于这些人的情况,民警没有多说。
他只让我确认,周舒宁发在群里的个人资料,是不是我本人提供的。
“身份证照片是我之前办银行卡时拍的,存在家用电脑里。”
“我没有授权他们拿去签别的合同。”
“这份协议上的签名呢?”
纸被推到我面前。
周行舟。
又是那个朝里弯的竖钩。
我把学校那份退学申请的复印件拿出来。
两份签名摆在一起。
民警拍照,做了记录。
“后续会进一步核查,不是只凭看起来相似就下结论。”
我点头。
离高考只剩九天。
我把能交的材料都交完了,开始按考试时间做整套试卷。
背上的伤结了痂,坐久了会扯。
我把椅背往后移,靠着桌沿写。
英语听力一遍遍放。
文言文翻译,逐字核。
数学最后一道题,我强迫自己把每一步写全。
许老师来宿舍时,桌上只有书和一盒药。
他翻了翻我最近三次限时训练的成绩。
“你以前总把难题做完,基础题不检查。”
“现在检查了。”
“不是拿高分给谁看。”
他用手指点了点答题纸。
“你得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分拿稳。”
我把错题订正完,贴到墙上。
高考前三天,准考证发下来。
我的名字、照片、考点,都没有错。
周舒宁和我在同一考点,不同考场。
她已经几天没来班里。
发准考证那天下午,她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以前总有人围着她问题。
这次,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哥。”
我继续走。
她追上来。
“你真觉得,你考得好,就能把我压下去?”
我停住。
“我考试,不是为了压你。”
“你拿走的东西,查清了就得还。”
她攥着准考证,纸面折出一道白痕。
“学校里的分数又不算高考成绩。”
“等高考分数出来,你拿什么证明我不如你?”
我看着她。
“那就坐进去,自己写。”
她眼神闪了一下,绕过我下楼。
当晚,我收到了魏鹏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别后悔。没有你,事情照样能成。”
我截屏,保存,转交办案人员。
然后把手机关了。
桌上的准考证被台灯照着。
我把它装进透明文具袋,拉好封口。
这一回,谁也别想替我改名字。
【第七章】
高考第一天,我在六点十分醒来。
陈启比我起得还早。
他站在门口,把文具袋一项项念给我听。
“身份证,准考证,黑色签字笔,铅笔,橡皮。”
我拿起水杯。
“都在。”
“我知道。”
他又看了一遍。
“就是想再看一遍。”
学校安排了送考车。
许老师站在车门边,挨个核对学生。
我刚迈上台阶,身后有人叫我。
“周行舟!”
周建成从校门外跑过来。
他衣领歪着,额头全是汗。
“跟我去医院,你妈出事了!”
我握住车门扶手。
“哪家医院?”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先上我车!”
他伸手拉我。
许老师挡到中间。
“什么情况?医院名称,科室,联系电话。”
“我找我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建成撞了他一下,伸手抓我的书包。
我退回车里。
车门边的金属扶手冰凉,掌心那道伤疤被硌得发紧。
“你先说医院。”
周建成嘴唇开合,没说出来。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赵芸的电话。
铃响了四声。
那头接起来。
“行舟?你爸找到你了吗?”
“你在哪家医院?”
她停了一下。
“你先听你爸的,家里真有急事。”
我把电话挂断。
“我先考试。”
周建成的手猛地拍在车门上。
“你今天上了这辆车,就别认我这个爸!”
整车人都看向他。
我坐到靠窗的位置。
“司机师傅,时间到了。”
学校保安和门口执勤人员把周建成拦开。
车门合上。
他追了两步,鞋底蹭过路边的隔离墩,差点摔倒。
我没有回头。
第一场语文,我写到作文最后一段时,手指开始发酸。
我换了个握笔姿势,把最后一句写完。
检查姓名。
检查准考证号。
检查有没有漏涂。
收卷铃响起,我松开笔。
那张答题卡从我桌上收走时,我第一次不用担心,它会落进周舒宁手里。
中午,许老师把饭盒放到我面前。
“吃完休息,别看手机。”
我刚准备关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跳出来。
是赵慧。
“行舟,最后劝你一句,别再管你妹妹。东西她已经带过去了,谁也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搜她。”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周舒宁站在考点外,手里拿着一件小物品。
我没回复。
我先联系了办案人员,按要求保存原始信息。
下午到达考点后,我没有往自己的考场走。
我找到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出示证件,说明自己要报告一项考试作弊线索。
“之前已经报过警,这是刚收到的新信息。请联系考务负责人和驻点民警核实。”
工作人员把我带到旁边。
监考人员叫来了考务负责人。
我把手机里的原始语音和照片交给他们看,也提供了此前接报单位的信息。
对方没有当场向我承诺结果,只把内容登记下来,联系相关人员。
走出办公室时,周舒宁正站在走廊另一端。
她看见我,先扬了扬下巴。
“你还真来告状?”
我没停。
她追上来,声音压低。
“没有证据,你就是恶意影响我考试。”
她话音刚落,一名工作人员叫住她。
“周舒宁,请跟我们来一趟。”
她脚步顿住。
“我马上要考试。”
“我们会按程序处理,请配合。”
她看向我,嘴角还想往上提。
“哥,你跟他们解释。”
我把文具袋换到另一只手里。
“解释什么?”
“说你弄错了。”
我没说话。
她被带进旁边房间。
门没有立刻关上。
我听见工作人员让她说明随身物品。
接着,是一声物品落在桌上的轻响。
她的声音一下变了。
“那不是我的!”
驻点民警走进去。
我转身去自己的考场。
还没走出几步,周舒宁从门口伸出手,攥住我的袖口。
她指尖发凉,指甲陷进布料里。
“哥,我求你。”
她膝盖一弯,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扶住。
“你替我说句话。我真不能出事,我签了合同,我赔不起……”
我把袖口一点点抽出来。
“你改我的卷子时,想过我赔不赔得起吗?”
她嘴唇发白。
“我以后都还你。”
“那你先把事情交代清楚。”
预备铃响了。
她还在叫我。
我抬头看见考场门牌,走了进去。
【第八章】
数学卷发下来,我没有急着翻最后一页。
我从第一题开始做。
每一道题都在纸上留下步骤。
写到圆锥曲线时,走廊里传来几声脚步。
我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监考老师从旁边走过,没有看我。
我低下头,把刚才算到的式子重新核了一遍。
负号没错。
继续。
最后一道题,比学校平时练的多了一个约束条件。
我在草稿纸上划掉第一种思路,换了一条。
教室里只剩翻纸和落笔声。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感觉到汗顺着手腕往下滑。
还有二十七分钟。
我算出关键一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许老师说过的话从脑子里掠过去。
别省。
我把论证一行行写全。
交卷时,最后一页没有空白。
考场外,许老师等在集合点。
他没问周舒宁。
“题难不难?”
“最后一道要绕一下。”
“绕出来没有?”
“出来了。”
他点头,把水递给我。
“那就别对答案,准备明天。”
第二天,我照常进考场。
最后一门结束,陈启从另一个考场跑出来,手里的文具袋甩得啪啪响。
“结束了!”
他跑到我面前,忽然收了声音。
“你考得怎么样?”
“该写的都写了。”
“那就行!”
他一把抱住我,又怕碰到我的伤,立刻松开。
“走,吃饭,我妈说给你加两个蛋。”
我跟着他走到校门口。
赵芸等在那里。
她头发没梳齐,鞋上沾着灰。
看见我,她几步冲上来。
“你妹妹被带走了。”
陈启挡住她。
“他刚考完。”
“我跟我儿子说话!”
她绕过陈启,抓住我的胳膊。
“你去说,是你误会了。就说你们兄妹闹矛盾,你一时生气。”
我把胳膊抽出来。
“收走的东西,是我塞给她的?”
赵芸哭出了声。
“她才十八岁,她这辈子怎么办?”
校门口有家长看过来。
我也看着她。
“我也十八岁。”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是男孩子,你以后有的是办法。”
我点了点头。
“所以我自己找了办法。”
“报警,举证,考试。”
“你们拦过哪一步,我就把哪一步走完。”
赵芸伸手想拉我,又停住。
“你爸也被叫去调查了。店里现在没人管,机构天天打电话。你就不能先回家?”
我没动。
“那天我满身是伤,你让我去哪儿?”
她嘴唇颤着,说不出话。
我跟陈启走了。
他的母亲在店里给我们留了两个座位。
锅里的面一捞出来,热气扑到脸上。
我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才发现自己饿得胃都缩起来了。
陈启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给我。
我夹回去。
“你也考了两天。”
他母亲又端来一小盘肉。
“别推了,都有。”
高考结束后,我配合做了后续笔录。
我才逐步知道,那六名学生并不是随手记在名单上的。
魏鹏以升学服务为名收钱,承诺考试时提供答案。
赵慧利用熟悉学校情况的便利,帮他联系家长。
周建成负责部分款项收转,还准备在打印店后屋安排答题人员。
周舒宁不只是买服务的人。
她用自己的成绩宣传,拉过另外两名学生进入那张名单,还拿到了介绍费用。
她知道答题的人不是所谓的命题专家。
她知道他们原定找的人是我。
她甚至向对方保证过,我不会报警。
笔录做到这里,民警让我核对一段聊天内容。
“他是我们家养大的,真出了事,也不可能把家里供出去。”
我看完,签下名字。
这次,我把舟字的最后一笔写得很稳。
成绩公布前,培训机构联系我,希望购买那些原创解题内容的授权,并且愿意协商此前未经许可使用的问题。
沈律师陪我核对了一遍材料。
哪部分是公开题目的普通解析,哪部分能证明由我完成,哪些宣传使用了我的成果,都逐项列明。
我没有报一个吓人的数字。
该停止使用的停止。
该公开澄清的澄清。
该返还的报酬,按记录算。
对方问我愿不愿意录一条视频,说自己与周舒宁只是家庭误会。
我把合同推了回去。
“这句话,不卖。”
【第九章】
查分那天,我在许老师办公室。
陈启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瓶水。
我输入准考证号,检查了一遍,点击查询。
页面卡住了。
陈启往前挪了一步。
“是不是网不行?”
许老师拿起鼠标,又放下。
“等。”
数字刷出来时,我先看了姓名。
周行舟。
再看分数。
七百零六。
数学,一百五十。
陈启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滚到书柜下面。
他蹲下去捡,捡到一半又站起来。
“多少?”
我把屏幕转向他。
他盯了几秒,抬手捂住嘴。
许老师摘下眼镜,用纸巾擦镜片。
擦了两遍,才重新戴上。
“很好。”
他说。
“这次一分都没少。”
我看着数学那一栏。
一百五十。
不是别人试卷上的红笔数字。
不是群里转发的宣传海报。
是我的名字下面,实打实的一百五十分。
手机接连响起。
有老师,有同学,还有招生咨询电话。
我先给陈启母亲发了消息。
阿姨,我考好了。
她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是锅铲碰撞的声音。
“好,好!今天过来吃饭,想吃什么你跟阿姨说!”
我刚把手机放下,赵芸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已经知道分数。
“行舟,你回来一趟。妈妈给你做饭。”
我看着窗外的操场。
“有事说事。”
她那头传来一声抽气。
“舒宁现在……她的考试已经被处理了,学校那边也有处分。你爸和你小姨那边,还没完。”
“律师说,你如果能写点东西,讲讲家里以前对你的好,可能会有用。”
许老师站起身,走到门外,把办公室留给我。
我握紧手机。
“你想让我写哪一件?”
“写我五点起床去店里裁纸,七点带着纸屑进教室?”
“写我做题挣的钱,只有一小部分回到我手里?”
“还是写你们逼我在高考当天,坐进打印店后屋?”
赵芸的声音抬起来。
“但我们毕竟把你养大了!”
“所以我没有编造你们没做过的事。”
电话那头,只剩她的呼吸声。
我继续说。
“你们做过什么,就承担什么。”
“我的分数,不拿来换这个。”
我挂断电话,关掉屏幕。
许老师敲了敲门。
“聊完了?”
“聊完了。”
他把几份招生资料放到桌上。
“那就做下一件事。”
我报了自己想去的学校,选了数学相关专业。
录取通知书送到学校那天,陈启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你以后是不是要研究那种我一个字都看不懂的题?”
“你现在也有不少看不懂。”
他拿通知书轻轻撞了我一下。
“行,大学霸,先帮我看看宿舍要带什么。”
九月,我进了大学。
办好助学相关手续后,我找了图书馆的勤工助学岗位,也继续做经过审核的正常试题解析。
每次接单,我先问用途,留合同,自己收款。
那起案子没有在高考结束后立刻宣判。
调查、审查、开庭,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我按要求补过材料,也把能说明自己不知情、不参与的原始记录一并提交。
十二月,我请假回去参加庭审。
坐在法庭里,周建成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挺直了背。
他还想保持以前在家发号施令的样子。
直到有关冒用我身份、安排我退学、组织答题的证据逐项出示。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周舒宁坐在另一边。
她不再穿那件印着数学之星的外套。
轮到她说明收取介绍费的事情时,她反复说自己只是帮忙。
“谁让你保证周行舟会参与?”
她低下头。
“我爸说的。”
“群里的文字,是谁发的?”
她手指交缠。
“我。”
“你是否知道,这些安排与国家教育考试有关?”
她没有再说不知道。
旁听席上,赵芸把脸埋进掌心。
周建成忽然转向周舒宁。
“要不是你天天哭,说签了合同不能输,我们至于这样?”
周舒宁猛地抬头。
“钱不是你收的?”
“你说不用我管,你说哥哥不敢反抗!”
法槌敲响。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我坐在原位,指尖贴着裤缝。
他们终于不再争谁更爱这个家。
他们开始争,谁该少担一点责任。
后来的宣判中,法院按查明的组织、招募、提供器材等行为,分别认定有关人员的责任。
魏鹏、周建成、赵慧和参与其中的周舒宁,都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了刑事后果。
周舒宁此前还收到了考试处理决定。
当次考试成绩无效,停考处理落在纸上。
她曾经给我看的那些宣传合同,没能替她挡住任何一项调查。
走出法庭时,赵芸追上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抖了几次,没能展开。
“行舟,你妹妹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没有接。
“那句话,留给她自己记住。”
“她真的后悔了。”
我看向她手里的纸。
纸的最下方,写着请求谅解。
“她后悔的,是改了我的卷子。”
“还是我没有替她坐进那间屋子?”
赵芸的手垂下来。
她蹲在台阶边,抱着包哭。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没有人能拽住我的书包带。
【第十章】
冬天,我回了一趟旧家。
不是回去吃饭。
沈律师陪我取最后一批个人物品,也处理收养关系解除所需的后续事项。
成年人之间已经破裂到无法共同生活的关系,不会因为一句你欠我的,就永远绑在一起。
该走的程序,我一步也没省。
客厅里的餐桌还在。
磕破我额角的那块桌沿,被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赵芸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三副碗筷。
她看见我,先看了看我身上的外套。
“学校冷不冷?”
“还好。”
“食堂吃得惯吗?”
“吃得惯。”
她把一碗汤推到空位前。
“你以前爱喝这个。”
我没坐。
沈律师打开文件夹,跟她核对物品清单。
我的书。
我的旧电脑配件。
证件。
还有一只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着我从小学到高中留下的奖状。
赵芸把它抱出来,放到桌上。
“这些我都没扔。”
我掀开盖子。
有几张折过,有几张沾了油。
最上面是一张小学奥数比赛奖状。
背面写着周建成打印店的进货数量。
我把奖状翻回来,压平。
赵芸看着我的手。
“以前是家里忙,有些地方顾不到。”
我没有接她的话。
她又说。
“你妹妹那时候身体不好,我们难免多照顾她一点。”
我把铁盒盖上。
“照顾她,不需要打我。”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你爸脾气急。”
“冒签名字,也不是脾气急。”
“我知道。”
她把那碗汤往我这边又推了一点。
“我现在知道了。”
我拿起铁盒。
“那就把该签的材料签好。以后不要再替我作决定。”
赵芸低头看着文件。
笔拿起来,又放下。
她盯着签字处,眼泪一滴滴落在桌上。
“行舟,签了,你是不是就真不回来了?”
我把装书的纸箱抱起来。
箱子不大,边缘压着胳膊。
“我那天从楼道跑出去的时候,就没地方回了。”
她伸手捂住嘴。
沈律师把纸巾放在她旁边,没有催。
过了很久,笔尖终于落下。
我站在门口,核对最后一遍清单。
没有少。
也没有多拿。
临走前,赵芸叫了我一声。
“你能不能,再叫我一次妈?”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厨房里,汤锅还在响。
我看了一眼桌边那三副碗筷。
然后拉开门。
“保重。”
楼下,许老师的车停在路边。
他原本说只送我去车站,见我抱着箱子下来,还是下车接了过去。
“这么多书?”
“舍不得丢。”
他掂了掂。
“纸挺沉。”
“嗯。”
“人呢?”
我把肩膀往后展了一下。
“不沉了。”
许老师没再问。
他把箱子放进后备厢,关好车门。
车没有立刻开向车站。
我请他带我回了趟高中。
办公室还是原来的样子。
墙上的高考倒计时已经换成了下一届的数字。
我把整理好的解题笔记交给许老师。
不是原稿。
原稿我自己留着。
交给他的是重新校订过、标明出处和适用条件的电子版打印稿。
“有错误的话,您帮我改。”
许老师翻了几页。
“舍得拿出来了?”
“愿意给,跟被人拿走,是两回事。”
他抬头看我,点了点头。
门口探进来一个男生。
校服袖子短了一截,手里攥着一张卷子。
“许老师,这道题能问吗?”
许老师看了看钟。
“能。正好,让你学长讲。”
男生看清我的脸,站住了。
“你是周行舟?”
我拉过一把椅子。
“坐。”
他把卷子摊开,指着最后一道题。
前面写了两行,后面空着。
“我总觉得能做出来,可写到这里就接不上。老师说我想得太绕。”
我没有拿他的笔。
我抽出一张白纸,放到两人中间。
“先说你为什么这么设。”
他讲了几句,自己停下来。
眼睛盯着题目,忽然拿起笔。
“这里是不是能换一下?”
“你试试。”
笔尖落下。
他写到一半,又把前一行划掉,重新算。
窗外有人跑过走廊,喊着去操场。
他没抬头。
最后一个等号写出来,他把卷子往前推了一点。
“这样对吗?”
我从头核完,把纸推回他面前。
“对。”
男生嘴角咧开,露出一颗歪着的虎牙。
他低头看了好几遍,又在空白处补上刚才省略的步骤。
临走前,我指了指他的姓名栏。
“名字写好。”
他赶紧写上自己的名字。
许老师站在旁边,拿红笔给最后一道题打了勾。
那张卷子摊在桌上。
名字是他的。
答案是他的。
分数,也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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