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距离婚礼开场还有二十八分钟,我的准新娘给我发来一张机场照片。
配文只有一句。
“周既安,今天这场婚礼,你自己结吧。”
我盯着照片里那杯咖啡,放大,再放大。
助理陈实已经把领带扯歪了。
“周总,要不要联系机场?”
“不用。”
我指着杯套。
“城南酒店一楼咖啡厅。她连逃婚都舍不得打车。”
陈实凑过来,嘴角抽了两下。
下一秒,叶嘉宁的电话打进来。
我按下接听。
她那边先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
“你看见消息了?”
“看见了。”
“周既安,你不是最讲体面吗?今天宾客有四百多个吧?你的客户、员工,还有那些天天夸你的长辈,都坐下面等着呢。”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
水已经凉透,吞下去时,喉咙还在发紧。
“你想要什么?”
“我想看你求人。”
她把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你现在下来,当着酒店大堂的人跪着求我,我可以考虑回去。”
陈实伸手要拿手机。
我挡住他的手。
“婚礼费用有明细,取消造成的损失也有合同。你确认不参加?”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跟我谈钱?”
“谈感情你要我下跪。谈钱至少能坐着。”
她的声音拔高。
“行,你继续装。等你一个人站在台上,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镇定!”
电话挂断。
陈实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我去把她带上来。”
“带什么?婚庆合同又不包含抓捕新娘。”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响了一声。
手还在抖。
不是一点都不疼。
两年。
她胃不舒服,我把饭局推了,半夜送她去医院。
她说父亲生意周转不开,我借钱时没问一句利息。
现在她坐在楼下,等我跪着,把这两年演成全场的笑话。
门被推开。
我二叔周绍康走进来,胸前别着迎宾用的红花。
“嘉宁呢?”
“走了。”
他抬手扶额,身体晃了一下,晃得很有方向,正好靠上旁边的沙发。
“胡闹!那么多董事在下面,你怎么交代?”
“交代新娘没来。”
“你是公司的总裁,不是街边卖烤肠的!”
我抬眼看他。
“卖烤肠的遇到逃婚,也不负责把人烤回来。”
陈实咳了一声,转过去对着墙。
二叔的手停在额头上。
“你现在还有心思说这个?”
“否则呢?嚎一段,给婚庆抵尾款?”
他盯了我片刻,拿出手机。
“我让主持人延迟。还有,待会儿你别上台,我替你解释。”
“不用延迟。”
我站起来,把那朵新郎胸花重新别正。
“菜照上,音乐照放,红包不收。”
二叔猛地坐直。
“你真要一个人结?”
门口传来鞋跟落地的声音。
许知意提着一只白色衣袋,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先别争,婚庆问,取消干冰能退八百,要不要?”
我看向她。
“退。”
“好。”
她低头发消息,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她。
“你刚才提的事,还算数吗?”
她停下来。
二叔看看我,又看看她,嘴巴张开了。
许知意把衣袋放在椅背上。
“哪件?帮你救场,还是救场之后,你认真追我?”
二叔手里的手机掉在地毯上。
我说:“两件。”
她朝我伸出手。
“那先说好,我不接前任售后。”
第二章
二叔弯腰捡手机,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既安,这是谁?”
许知意看了眼他的胸花。
“许知意。您上个月还让我的设计公司免费给办公室出方案。”
“我不是问你叫什么!”
“那您问得挺有迷惑性。”
我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二叔,您先去招呼客人。”
“婚礼不是儿戏!”
“所以我没请演员。”
他还要说话,陈实已经把门拉开。
“周董,外面等您。”
二叔走后,屋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声响。
许知意把白色衣袋推到我面前。
“备用礼服。原本是我的年会主持服,不是偷你前任的。”
我想开口,嘴唇动了一下,又把那句谢谢咽回去。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知道。”
“下面有人拍视频。今天上台,明天可能整个行业都知道。”
“所以我刚才让陈实把宾客直播权限关了。私人宴会,未经同意别拍陌生人的脸。”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周既安,我再确认一遍。台上不撒谎,不说领过证,不说我们已经谈了几年,更不拿我刺激她。”
“好。”
“今天可以是仪式,是我们开始交往的见证。登记、婚约、以后怎么过,都得重新商量。”
“好。”
“还有,你刚才手抖得杯子都快端不住,别硬装。”
我低头看手。
她剥开一颗水果糖,放进我掌心。
“先吃。你午饭没吃。”
糖纸划过指腹。
我把糖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紧。
“你买的什么味?”
“柠檬。”
“有点酸。”
“知道酸就行,省得你觉得今天只有她会让你难受。”
我被呛得咳了一声。
她这才坐下来,拎起裙摆检查鞋跟。
“昨天你来找我,我问你想不想报复,你说想。”
“嗯。”
“我问你想不想找个人随便上台,你说不想。”
“嗯。”
“那现在呢?”
我看着她。
“也不想随便找个人。”
她扣鞋带的手停住。
“说人话。”
“我想请你。”
许知意抬头,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这句话勉强合格。”
昨天在这间酒店,我听见叶嘉宁跟闺蜜唐甜说逃婚的计划。
不是隔着八百米,也不是谁塞给我一段神秘录音。
我去给她送母亲留下的胸针。
她在试妆间,门没有关严。
“等我走了,他肯定疯。”
“公司那群老头不是总夸他稳重吗?我就让他们看看,他被甩了是什么德性。”
当时我握着胸针盒,站在门外。
盒子的棱角硌进掌心。
我没进去。
转身时,撞上来核对宴会厅布置的许知意。
她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那扇门。
只问了一句。
“要纸巾,还是要律师?”
我说都要。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又拨了自己姐姐的电话。
她姐姐许知衡,正好是律师。
许知意和我认识三年。
她给我们公司的旧厂房做过改造,预算少,工期紧,我催得最凶,她骂得最准。
项目验收那天,我说请她吃饭。
她拿出一张表。
“先把拖欠的设计尾款结了,我怕吃完这顿,你把我也算进供应商招待费。”
后来我们一起吃过很多顿饭。
叶嘉宁不喜欢她,我就主动减少了来往。
昨天她给我倒水时,问我:“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把我当成过可以谈恋爱的人?”
我拿着纸杯,没能马上回答。
她把桌上的合同收起来。
“那就当没问。我帮你处理婚庆,不帮你糟蹋第二个人。”
我伸手压住合同。
“有。”
她没有坐回来。
“什么时候?”
“厂房停电那晚,你拎着手电筒带工人去检查配电箱。我跟在后面,想的不是项目什么时候交付。”
“想什么?”
“想你能不能慢一点,别摔。”
她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把纸杯重新塞进我手里。
“先把这一段关系结束。”
现在,我把手机里的消息给她看。
是我发给叶嘉宁的。
既然你明确拒绝参加婚礼,我们的恋爱关系到此结束。后续财物及费用由律师联系。
叶嘉宁回复了一串笑脸。
最后一句是:“离了我,你找得到第二个?”
许知意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走吧。”
我刚要牵她,陈实冲进来。
“周总,出事了。”
“她回来了?”
“不是。婚礼摄影那边,发现一份备用拍摄脚本。”
第三章
陈实把平板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份拍摄需求。
第一段,新娘缺席,新郎失控。
第二段,新郎砸花架,辱骂工作人员。
第三段,替补新娘出现,要求支付出场费。
第四段,宾客争执,长辈出面收拾残局。
我把页面往下滑。
最后一行备注写着:务必拍到新郎正脸,现场冲突不足,可由女演员主动激怒。
许知意把鞋跟踩实了。
“谁发的?”
“唐甜。”
陈实额头全是汗。
“她另外联系了一个短视频团队,对方今天跟酒店摄影抢机位,婚庆经理才发现不对。”
我盯着替补新娘四个字。
原来不只是逃婚。
连我怎么丢脸,她都替我排练好了。
陈实继续往下翻。
一张聊天截图跳出来。
唐甜说:“男方肯定会找人救场,你就说是他昨晚订的服务。报价五万,当众收款。别管他说什么,哭就行。”
对面回复:“涉及真实姓名和私人婚礼,我不接这种。”
“加到八万。”
“不是钱的问题。”
“那十万?”
对面没有再回复。
我问:“这个人呢?”
“在员工通道。她带着经纪人来的,想找我们确认是不是有人冒用婚庆名义。”
许知意站起来。
“请她进来。”
来的是个短发姑娘,身上还套着羽绒服。
她先举起双手。
“我叫赵圆。我没演,也没收定金。聊天记录在这里,手机可以给律师核验,别把我剪进去。”
许知衡紧跟着进门,把名片递给她。
“我们只保全与你有关的内容,不擅自公开你的个人信息。”
赵圆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这钱不能挣。要求我穿婚纱去讨债,还说事后会保护我。”
她把手机一划。
“这年头,说会保护我的,一般都准备让我先上。”
我问:“是谁让你来酒店的?”
“唐甜。她说男方已经知道新娘要走,肯定会提前准备,所以让我在门口等通知。”
我抬起头。
房间里静了下来。
许知衡问:“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
我拿着平板的手收紧。
昨天下午,我撞见那段谈话。
晚上,我才开始调整流程。
她们知道我听见了。
不。
更可能是,她们想让我听见。
陈实吸了口气。
“周总,试妆间外面的服务员说,叶小姐昨天特意问过您几点来。”
许知意看着我。
我把平板扣在桌面上。
“她不是怕我没准备。”
“她怕你准备得不够疯。”
许知衡接过话。
“提前让你知道,给你一夜发酵。今天逃婚,再加一个当众要钱的假新娘,不管你砸东西还是骂人,她都能剪出需要的画面。”
陈实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的肉绷紧。
“周总,公司公关收到一家账号的核实函。标题都拟好了。”
我看向他。
他咽了口唾沫。
“实业新贵婚礼失态,内部人士质疑管理能力。”
我笑了一下。
嘴里的糖已经化完,只剩舌根那点酸。
“婚礼还没开始,内部人士已经下班写稿了?”
许知衡抽出一张纸。
“现在不能只按情侣纠纷处理。所有原始材料保留,别跟他们在大厅争。”
门外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周总,还有五分钟,要宣布取消吗?”
我把新郎胸花扶正。
“不取消。”
许知意伸手拦住我。
“先看清楚,这不是上去赢她,是你愿不愿意跟我站在一起。”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掌心有一道被布景铁丝划出的细痕。
我握住了。
“愿意。”
她点头。
“好。待会儿紧张可以捏手,别捏骨头。我靠画图吃饭。”
第四章
宴会厅的门打开时,主持人差点把话筒吞进去。
他看看许知意,又看看手卡。
“这位……新娘……”
我接过话筒。
“临时调整,麻烦各位把祝福里的名字换一下。”
前排有人站起来。
后排有人伸长脖子。
我表弟嘴里的虾滑掉进了醋碟。
二叔已经走到台阶下,手抬到一半,被我一句话钉在原地。
“先说明,叶嘉宁女士今天明确拒绝出席,我和她的关系已经结束。”
宴会厅响起一片椅脚摩擦声。
我继续说:“今天不宣布任何法律婚姻关系,也不让另一位女士替人承担承诺。”
许知意接过另一支话筒。
“我叫许知意。今天穿这件礼服,是我自己愿意。不是临时演员,不按小时收费,也暂时没有新郎退货渠道。”
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我看了她一眼。
她补充:“后面有没有,看他表现。”
我姨妈抬手捂住嘴,肩膀抖了起来。
许知意把话筒递回给我。
“至于这场仪式,我们愿意把它当作一个开始。登记和以后的人生,不在十分钟里决定。”
台下,我妈一直攥着餐巾。
她站起来,先看我,再看许知意。
“知意,你不用为了我们家撑场面。”
“阿姨,我不是来做慈善的。”
许知意扭头看我。
“您儿子欠我一场正经约会,三年前就欠。”
我妈的餐巾掉在桌上。
我表弟立刻掏手机。
“哥,你这业务隐瞒得够深。”
我指了指他。
“把手机放下,吃你的虾。”
主持人终于找回呼吸。
“那么,接下来我们……”
“吃席。”
我和许知意同时开口。
主持人愣了两秒,直接把手卡合上。
“各位来宾,新人意见高度统一。”
笑声从前排一路传到门口。
我伸手从西装内袋拿出胸针盒。
刚打开,礼盒卡扣弹了回来,夹住我指尖。
我吸了口气。
许知意拿过盒子。
“别急,台上有四百人,不需要你表演工伤。”
台下笑得更响。
我妈这回也笑了,眼角却还挂着水。
我取出那枚珍珠胸针。
“不是婚戒。这个是我母亲让我交给愿意走进我们家的人。”
许知意没有立刻接。
“它原来准备给谁,不重要?”
我合上盒子,放回口袋。
“你说得对。今天不送旧准备。”
我朝陈实伸手。
他赶紧摸兜,摸出一支签字笔。
我接过来,又递给许知意。
“这个先押给你。昨天答应你的话,以后签字算数。”
她看着那支笔。
“周总,一支酒店赠品,诚意是不是有点轻?”
我低头。
笔杆上印着酒店名字。
陈实站在台下,开始研究天花板。
我抬手捂了把脸。
全场笑翻。
许知意把笔收进手包。
“行,收了。省得你以后说没借到笔,拒不履约。”
我终于也笑了出来。
不是给谁看的。
胸口那口憋了一夜的气,松了一点。
宴会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周既安!”
叶嘉宁站在那里,头纱还戴着,手里攥着手机。
她身后跟着唐甜。
唐甜举着稳定器,镜头冲着舞台。
叶嘉宁指着许知意。
“她是谁?”
我还没回答,我姨妈先站起来了。
“你回来了?刚好,礼金台在左边。新郎说今天不收,不过你情况特殊,你随一个也行。”
叶嘉宁的嘴唇张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第五章
唐甜把镜头推近。
“大家看清楚,女方不过是想考验一下,新郎立刻就换人了!”
酒店经理走过去,挡住镜头。
“女士,宴会禁止未经同意直播。”
“我们有拍摄合同!”
“您订的是摄影服务,不是对全体宾客的公开传播授权。”
经理伸出手。
“请先停止。”
唐甜把稳定器举得更高。
叶嘉宁已经踩着裙摆走过来。
“周既安,我就离开半小时,你急什么?”
我从台阶上下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你确认拒绝出席,也收到了分手通知。”
“我那是气话!”
“我没生气。我当真了。”
她伸手去抓我的袖子。
我后退一步。
她的手落空,指甲刮过旁边的花架。
“你是不是早就跟她有事?”
许知意走下来,站在我旁边。
“如果你要说我介入,请拿证据。如果你要说我救场,我认。”
“我跟他说话,有你什么事?”
“你刚才用手指的是我。指完不能退货。”
叶嘉宁胸口起伏,转头去找我妈。
“阿姨,您就看着他们这么羞辱我?”
我妈把椅子往后推开。
“我刚才给你打了六个电话。”
“我没听见。”
“你接了第三个。你说,让你儿子自己想办法。”
叶嘉宁喉咙动了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妈掏出手机,把通话记录朝她转过去。
“那你当着大家,重新说个意思。”
唐甜在旁边插话。
“阿姨,现在重点是他背叛感情。”
我问:“你们不是想让我出丑吗?”
叶嘉宁抬高下巴。
“谁说的?”
我没去找不存在的录音,也没让许知衡把未经核实的截图铺满全场。
我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
“你刚才给我的语音,要听吗?”
她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我按下播放。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不是最讲体面吗?今天宾客有四百多个吧?你的客户、员工,还有那些天天夸你的长辈,都坐下面等着呢。”
这是她挂断电话后发来的语音。
怕我没被扎够,她又补了一遍。
第二条更短。
“现在下来求我。跪着。”
前排一个老客户把筷子放下。
金属碰着瓷碟,叮了一声。
叶嘉宁伸手来抢。
许知意把我往后拉了半步。
“手机是他的,想听可以站远点。”
唐甜的稳定器终于垂下去了。
叶嘉宁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保存这些,是早就算计我?”
我点开消息时间。
“你十一点三十二发的,我十一点三十三看到。算计一分钟,已经尽力了。”
我表弟趴在桌上,拿餐巾堵住嘴。
二叔站出来。
“够了!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去里面说。”
我看着他。
“刚才有人举着直播设备进来,您怎么没拦?”
“我没看见。”
“您刚才还给她让路了。”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许知衡走过来,出示名片。
“叶女士,关于婚庆损失、借款以及个人财物,我们会另行沟通。现在请不要干扰宴会。”
叶嘉宁盯住名片,突然笑了。
“律师都准备好了。周既安,你真行。”
她抬手扯下头纱,扔在地上。
“你以为换个人就赢了?你问问你公司的人,还愿不愿意让你当这个总裁!”
二叔的脸一下绷住。
我没有说话。
她已经把下一张牌喊出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财务负责人发来消息。
周董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为总裁情绪管理及采购合规。
我抬起头。
“二叔,菜还没上齐,您就要开会?”
第六章
二叔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工作是工作。婚礼上闹成这样,我不能装作没发生。”
“怎么闹的?”
“既安,你不要钻牛角尖。”
“是我把新娘锁住了,还是我把摄像机架到她脸上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董事会会判断,不用在这里争。”
叶嘉宁站到他身边。
唐甜终于找到能说的话。
“对,别以为会说两句就没事。网上都在问了。”
陈实从门口快步走来,把手机递给我。
热帖里,我站在舞台上,许知意站在旁边。
前后的说明被剪掉,只剩我那句临时调整。
标题是总裁早有替补,新娘愤而离场。
另一个账号发了几张采购审批截图。
说我用公司资金支付私人婚礼。
我点开截图。
项目名称:东区展厅升级。
金额:一百八十万元。
审批人:周既安。
叶嘉宁凑近一步。
“你不是要算账吗?先算自己的。”
我抬头看她。
“截图从哪里来的?”
“你管我。”
“这份审批,我退回过。”
二叔接话:“所以需要查清楚。公司不能因为你个人的事受损。”
我把手机还给陈实。
“通知财务,保全审批日志。所有对外说明由公司统一核实,不跟网友对骂。”
陈实点头。
“还有,把我个人支付婚庆的流水整理好,账号打码。”
二叔皱眉。
“你这是抢先给自己洗清?”
“您让我查清楚,我查了,您又嫌我动作快?”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
二叔看过去,那人端起茶杯,低头喝茶。
酒店经理带着安保人员走来。
“几位如果继续争执,我们提供单独会客室。宴会厅里有老人和孩子。”
我对宾客鞠了一躬。
“耽误大家吃饭。所有礼金原路退回,今天这顿,我请。”
表弟举起筷子。
“哥,你放心,我们替你盯着菜,不让它凉。”
我妈坐回去,抹了一下眼角。
“都吃。谁跟着往外拍,我拿筷子敲谁。”
几部刚举起来的手机又放下了。
到了会客室,叶嘉宁第一件事就是锁门。
许知衡伸手挡住。
“门留缝,双方人员都在。”
叶嘉宁瞪她。
“我们情侣说话,你也管?”
“前情侣。”
我拉开椅子。
“别欠费使用身份。”
她没有坐。
“我可以删掉那些东西,也可以对外说是误会。”
“条件?”
“你让她走。”
她指着许知意。
“然后当众向我道歉,婚礼重新办。之前说好的股份赠与,也得签。”
许知意把手里的矿泉水放下。
“原来你回来的路线,是从机场直达股东名册。”
叶嘉宁冲她吼:“你闭嘴!”
我把椅子往前拉了一寸。
“你冲我说。”
椅脚刮过地面,声响刺耳。
叶嘉宁嘴唇抖了抖。
二叔敲桌子。
“既安,给她一点保障,本来也是你答应的。”
“答应的是婚后另行协商,律师草案写得清楚。没签字,没转让,没有既成赠与。”
“你现在拿条款堵人?”
“您刚才还要拿董事会议事规则堵我。”
许知衡翻开文件。
“另外,叶女士父亲的三百万元借款,已于上周到期。请问准备何时偿还?”
叶嘉宁猛地转头。
“那是你给我家的!”
我看向她。
“借条上写的是借款。你父亲亲自签的。”
“你跟我谈了两年,现在连这点钱都要回去?”
“如果三百万只是这点钱,你们还起来应该不费劲。”
她抓起桌上的纸杯,手臂扬到一半。
我没躲。
许知意先把笔记本挪开了。
“泼他可以,别泼电脑。我的设计稿还没保存。”
叶嘉宁举着杯子,泼也不是,放也不是。
最后杯子被她砸在桌上,水顺着桌沿淌进她自己的手包。
唐甜赶紧去捞手机。
会客室里乱了三秒。
陈实就在这三秒里接到了财务的回电。
他把手机按到耳边,听完后,抬头看向二叔。
“周总,付款是真的。”
“审批呢?”
“被人重新提交了。走的是周董负责的特别采购通道。”
第七章
二叔伸手去拿陈实的手机。
“财务懂什么?给我。”
陈实把手机收回。
“您可以直接联系财务。”
二叔的手悬了半秒,攥成拳头。
我看着他。
“东区展厅升级,怎么变成我的婚礼费用了?”
“供应商可能填错了项目。”
“我婚礼的钱,是我私人账户付给酒店的。公司那一百八十万,付给了谁?”
“你现在是在审我?”
我没有回答。
许知意把手机里的图纸调出来,放在桌上。
“东区展厅改造,我做的方案。材料表、施工单位、验收节点,我都有。”
她看着二叔。
“我没见过那家收款公司。”
二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你一个外包设计师,知道多少?”
“知道那块已经拆掉的墙,不可能再刷第二遍防火涂料。”
她放大附件里的报价单。
“你们这份采购预算,连我初稿里的废弃项目都抄了。”
叶嘉宁往后退了半步。
唐甜手里的湿纸巾掉在地上。
我把目光移过去。
“这份截图,是谁给你的?”
叶嘉宁抱住手臂。
“别人发我的,我怎么知道真假。”
“你刚才说,让公司算我的账。”
“我也是受骗的!”
二叔转向她。
“嘉宁,话不能乱说。”
她立刻闭嘴。
许知衡把这一幕看完,合上文件。
“今天不在这里认定任何经济问题。公司应当依法启动核查,个人部分也单独处理。”
她看向我。
“别碰他们的手机,别逼着签材料。”
我点头。
没有天降账本,更没有谁被我一句话吓得把所有罪都招了。
二叔在公司二十年,手里握着采购资源。
他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他起身,扣上外套。
“我会要求董事会启动审查。在结论出来前,你最好回避。”
我也站起来。
“同意独立核查。涉及您的审批,您一起回避。”
他的手指停在纽扣上。
许知意抬头补了一句。
“别光送别人去体检,自己在门外抽烟。”
二叔瞪了她一眼,拉门走了。
叶嘉宁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周既安,你今天把事情做绝,以后别来求我。”
我指了指她的手包。
“先把水倒了。”
她低头。
包底还在滴水。
唐甜想提醒已经来不及,她一甩手,半杯水全洒到二叔裤脚上。
走廊里传来一声压着嗓子的呵斥。
门关上。
我坐回椅子里,肩膀往下一沉。
许知意把新的水杯推过来。
“手还抖吗?”
“现在想揍人。”
“那先吃饭。空腹打架,容易先给人跪下。”
我看她。
她拿起手机,给酒店发消息。
“留了两份面。你不吃,我吃两份。”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机。
“许知意。”
“干什么?”
“今天你本来可以不用被骂。”
她把手机抽回去。
“所以你得记住,不是嘴上说一句辛苦了就完事。”
“你要什么?”
“下次遇到事,先告诉我。别替我决定我扛不扛得住。”
我点头。
“好。”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还有,面钱算你的。”
陈实坐在旁边,举起手。
“我能加一碗吗?”
许知意看着他。
“你刚才把酒店赠品递给他那一下,按理应该扣饭。”
陈实把手放下,捂住了脸。
我把手机打开。
公司群里,二叔的助理刚发完临时会议通知。
紧接着,法务负责人发来私信。
对方提供的所谓原始审批文件,电子签章校验失败。
我盯着屏幕,手慢慢停住。
这一次,轮到他们解释了。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坐进公司会议室。
二叔已经到了。
他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材料,叶嘉宁坐在外面的接待区,唐甜正对着手机发语音。
“先别删,删了不就承认造谣了?”
见我走近,她猛地按灭屏幕。
我没停。
陈实推开会议室的门。
桌边六位董事,到了五位,另有一位视频参会。
二叔先开口。
“昨天的事情,已经影响公司形象。作为长辈,我很痛心。”
我把笔放下。
“作为晚辈,我建议先看材料,称呼不影响签章真假。”
旁边的财务负责人推了推眼镜。
她姓程,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平时连报销多一张出租车票都能追到楼下。
今天她把投影打开,第一句话就是:“那张网上流传的审批截图,不是完整审批记录。”
二叔敲了敲桌面。
“也不能排除系统出了问题。”
程总看向他。
“可以。所以我同时调了系统日志、银行回单和供应商合同。三个地方一起出问题的可能,也请核查。”
屏幕上出现一条流程。
我退回。
采购部重新发起。
二叔批准特别采购。
财务按照已完成的审批支付首款。
收款公司名叫嘉和展陈。
我听见门外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会议室玻璃外,叶嘉宁把水杯放得太重,水洒在桌上。
一位董事转过头。
“她为什么在这里?”
二叔说:“涉及婚礼,叫她来说明。”
“公司会议,不是婚姻调解。”
对方按下桌上的呼叫键。
“请无关人员去楼下会客区。”
叶嘉宁站起来,隔着玻璃喊我名字。
我没回头。
程总继续播放下一页。
“嘉和展陈的登记联系人,是叶女士父亲公司的员工。是否存在实际控制关系,还需要核实,不能只凭这一项下结论。”
她把文件翻过去。
“但首笔款项到账后,其中六十万元支付给了唐女士名下的传媒工作室,备注项目宣传。”
二叔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宣传采购很正常。”
“是。”
程总点头。
“所以我们向工作室索要了项目宣传成果,对方发来的却是周总婚礼的拍摄脚本。”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我低下头,按住嘴角。
二叔猛地看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第一次见有人用公司钱,拍总裁自己花公司钱的假视频。”
视频里的那位董事把眼镜摘了。
“这句话有点绕,你再说一遍。”
程总替我翻到了资金路径图。
“看箭头,简单一点。”
会议室响起几声咳嗽。
二叔把材料推到一边。
“采购部执行有偏差,不能什么都推给我。”
采购经理本来坐在角落,听见这句话,猛地抬头。
他脸上的肉绷了两下。
“周董,您让我走特别采购,说月底补齐合同。”
“我说的是正常项目!”
“我留了工作邮件。”
二叔的椅子发出一声响。
采购经理把电脑抱紧。
“我也要配合调查,但不能只有我配合。”
会议没有当场判谁的责任。
董事们要求启动专项审计,相关人员暂时停止接触涉事项目,电子资料统一留存。
我的私人婚庆流水通过核验后,单独归档。
二叔提出的总裁情绪失控议题,没有继续讨论。
有位董事翻着婚礼现场完整视频,忽然问我:“八百块干冰最后退了吗?”
我说:“退了。”
他点点头。
“挺会过。”
出门时,二叔叫住我。
“为了一个女人,你连亲叔叔都不认?”
我停下来。
“昨天您要撤我的时候,也没先问问祖宗同不同意。”
他一步逼近,压低声音。
“你真以为查下去,你能一点不沾?”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就查。”
他盯了我很久,转身走向电梯。
陈实把手机递给我。
叶嘉宁发来一条消息。
我知道你二叔还准备了什么。今晚见面,只能你一个人来。
我回了两个字。
不去。
三秒后,她打来电话。
第九章
“周既安,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把电话放到桌上,打开免提。
许知衡刚好在旁边整理文件。
“听得懂。不去。”
“我是在救你!”
“可以把材料交给律师。”
“我凭什么信你律师?”
许知衡抬起头。
“也可以交给你自己的律师。”
电话里停了几秒。
叶嘉宁声音发紧。
“你身边到底有多少人?”
陈实正要进门,听见这句,脚停住。
我冲他招手。
“现在又多一个。”
“你故意耍我?”
“你要求私下谈,我拒绝。你要求提供材料,我给途径。叶嘉宁,别把每个不顺你意的人都算成耍你。”
她开始哭。
抽气声一阵接一阵。
“我只是想让你在乎我一次。”
我没有接话。
她哭了一会儿,听不到安慰,自己停了。
“你怎么不说话?”
“等你说完。”
“你以前不是这样。”
“你以前也没给我安排十万块的讨债新娘。”
电话挂断了。
下午,她带着唐甜来了律师事务所。
没有婚纱,没有头纱。
叶嘉宁坐下时,手指一直在抠手包边缘。
唐甜戴着帽子,进门先问:“这里没有记者吧?”
许知衡指了指会客室。
“只有双方约定的参会人员。是否录音,我们先确认。”
她们都点了头。
我坐在桌子另一端。
叶嘉宁盯着我的袖口。
那枚袖扣原本是她送的。
今天我换成了普通纽扣。
“你连那个都不要了?”
“先谈正事。”
她咬住嘴唇,拿出手机。
“采购那件事,我没碰钱。”
许知衡说:“是否碰钱,核查会有结论。你今天要提供什么?”
叶嘉宁点开聊天记录。
是她和二叔的对话。
她没有把手机直接给我,而是推给了许知衡。
“我可以配合,但你得保证不追究我。”
许知衡没有去拿。
“我不能替任何机关作出保证,也不能替委托人预先放弃尚未查清的权利。”
叶嘉宁猛地转向我。
“周既安!”
我看着她。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可以走。”
她想把手机拿回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唐甜先坐不住了。
“说吧。人家转账都查到了,还能瞒什么?”
叶嘉宁瞪她。
“你闭嘴!”
“你现在还让我闭嘴?六十万进的是我的工作室,钱不是全给我了!”
唐甜把包里的文件倒出来。
广告投放单,拍摄合同,转账记录。
纸张摊了半桌。
她指着其中一笔。
“二十万预付给账号,十万留给演员,还有你让我找的评论团队。你说这都是宣传费,说你马上就是股东,不会出事。”
叶嘉宁一下站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不会出事?”
唐甜也站起来。
“你说出了事有你二叔!”
“他不是我二叔!”
“昨天你叫得比周总亲!”
许知衡把笔放下。
“请坐。不要相互辱骂,陈述事实。”
两个人隔着桌子瞪了几秒,又坐回去。
我看着那几张投放单。
其中一份的创建时间,比婚礼早了三周。
我把那张纸翻到正面。
“所以不是临时考验。”
叶嘉宁嘴唇发白。
“我当时只是生气。”
“三周?”
“你把股份草案一直压着,还查我爸的供应商资质。”
她声音越说越大。
“你说爱我,结果什么都要审核!我爸跟别人合作都没这么麻烦,到了你这里,连个采购单都拿不到!”
我盯住她。
“所以你跟我谈恋爱,是为了采购单?”
“我没那么说!”
“那你说。”
她张开嘴,又闭上。
唐甜在旁边低下头。
我转向她。
“你知道多少?”
唐甜捏着纸角。
“最开始……嘉宁她爸认识周董。说如果你们结婚,家里的生意能好做一点。”
叶嘉宁伸手去拉她。
唐甜把胳膊甩开。
“后来你不肯直接转股份,还要清理关联供应商。周董说,你这种人最怕丢脸,得让你低一次头,以后才好说话。”
我靠回椅背。
空调风吹着后颈,桌上的水泛起一圈小纹。
我听见自己问:“那两年里,有没有哪一句是真的?”
叶嘉宁抬头。
她眼睛里全是水。
“有。”
“哪一句?”
她盯着我,迟迟没有出声。
我忽然不想再等了。
“算了。”
她抓住桌沿。
“你别这样。你问我,我一下想不起来,不代表没有。”
“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手指越攥越紧。
“我只是想你选我一次,不选公司,不选那些破规矩。”
“你让我在你和公司之间选,其实是让我在你和别人的钱之间选。”
我把投放单推回去。
“你要的不是我在乎你。你要我不敢拒绝你。”
她看着那张纸,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唐甜把另一份聊天记录递给律师。
“还有这个。热帖发出去之前,周董的助理确认过标题。”
叶嘉宁扭头看她。
“你怎么连这个都留?”
唐甜鼻子抽了一下。
“我干宣传的,不留甲方确认记录,难道留遗言?”
许知衡接过材料,逐项登记来源。
我拿起外套。
叶嘉宁立刻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你去哪?”
“该谈的谈完了。”
“没谈完!”
她绕过桌子,挡住门。
“你不就是想让我认错吗?我认。我错了,你把那些律师函撤掉,把婚礼照片删掉,我们重新开始。”
“为什么要删照片?”
“她站的是我的位置!”
我看着她。
“那个位置,是你自己空出来的。”
她摇头,眼泪掉到衣领上。
“我没想真的走。”
“可我想真的结束。”
她的腿弯了一下,背抵着墙滑坐下去。
手还抓着我的衣角。
“别这样,既安。你以前什么都肯答应我。”
我蹲下来,把衣角从她指间抽出。
“那是以前。”
她抓空了一次,又抓空一次。
最后只捏住自己皱起来的裙边。
她开始反复念:“我没想真的走,我没想真的走。”
唐甜站在旁边,抬手要扶她,又把手放下。
许知衡叫了前台过来,递水,询问是否需要联系家人。
我走到电梯口。
门开了,许知意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出来了?”
我点头。
她递来一杯。
“无糖。今天你听的甜话估计够多了。”
我接住杯子。
纸杯是热的,掌心贴上去,指节一点点松开。
“你怎么来了?”
“接你吃饭。”
我低头看她。
“不是监督我有没有回头?”
她按住开门键。
“你要回头,我就自己吃两份。饭不能受这个委屈。”
我走进去,站到她身边。
电梯门合上之前,叶嘉宁的哭声又从走廊传过来。
许知意没问。
我也没回头。
第十章
第三天,我陪许知意去退礼服。
准确地说,是退那件备用礼服的押金。
店员核对完衣服,笑着问:“婚礼顺利吗?”
我和许知意对视一眼。
她说:“流程调整比较多。”
店员低头检查裙摆。
“这里有一点咖啡渍,需要扣清洁费。”
我掏出手机。
许知意按住我的手。
“我的咖啡,我付。”
“那天是帮我。”
“那天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付完钱,拎起日常外套。
出门后,我追上去。
“许知意,我们能不能认真约一次会?”
她停在台阶下。
“不是庆功,不是感谢,不是找个人陪你骂前任?”
“不是。”
“几点?”
“今晚六点。”
“去哪?”
“你选。”
她看了我一会儿。
“周既安,你是不是以为尊重别人,就是把所有决定都交给别人?”
我愣住。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你可以说你想去哪,我再告诉你愿不愿意。不是你开口提需求,就会冒犯我。”
我站在台阶上,想了几秒。
“想带你去那家面馆。”
“厂房旁边那家?”
“嗯。三年前说请你,后来你忙着改图,我忙着验收,一直没去成。”
她点了头。
“六点。别带报表。”
我刚想笑,她又加了一句。
“也别带陈实。”
身后的车窗降下来。
陈实探出头。
“许总,我听见了。”
她挥挥手。
“那你下班。”
陈实一脚油门,走得比新郎逃婚还快。
我站在路边,手里还拿着没上车的公文包。
许知意看着远去的车。
“你平时到底把人压榨成什么样?”
我掏手机给陈实发消息。
他回得很快。
您说过,不能让别人替我决定,我扛不扛得住。
我把手机扣回口袋。
“员工学习能力太强,也挺麻烦。”
晚上六点,我们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
老板端来两碗牛肉面。
许知意把香菜拨到碟子里。
我伸手想给她换碗,她抬起筷子挡住。
“我不是不能吃,只是今天不想吃。”
我收回手。
“记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
“别记成我永远不吃。”
我把手机拿出来。
“那我建个动态表格?”
她一筷子敲在我碗边。
“吃面。”
汤很烫。
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她把纸巾推过来,没笑我。
我拿纸巾擦了擦嘴。
“那天在台上,你接了那支笔。为什么?”
她夹面的动作停住。
“因为你把胸针收回去了。”
我看着她。
“我不是要你把过去全删掉。”
她把筷子放下。
“但我不想接一份本来给别人的承诺,然后靠懂事让它合身。”
我点头。
“以后给你的,重新准备。”
“先从今晚这碗面开始。”
她端起碗。
“这回没拿公司招待费报销吧?”
“没有。个人付款,经得起审计。”
她终于笑出声。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谁打一个电话,就让另一家企业从地图上消失。
我每天到公司,该开会开会,该审核审核。
二叔也没有当场净身出户。
他的股份还在,涉及审批和款项的问题,一项项查。
第二次专项核查会上,审计人员把补齐的银行流水放到他面前。
他先说不知情。
采购经理打开邮件。
他又说是下属误解。
助理把自己保存的指令记录交上去,手指一直发抖。
“周董,您让我确认投放标题的时候,说这是危机预案。”
二叔伸手扶住桌沿。
“我只是担心公司出事。”
程总把那笔宣传费圈出来。
“所以提前付钱,让公司出事?”
他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前,董事会按程序表决免去他的管理职务,并决定向有关部门提交涉嫌违法部分的材料,追索相关损失。
他的手从桌沿滑下去,整个人陷在椅子里。
嘴里反复说:“我给公司干了二十年。”
我站起来收文件。
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既安,我是你叔。”
我看着他的手。
“昨天投放标题的时候,您也是。”
他松开了。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人没有鼓掌。
采购经理坐在长椅上,抱着纸箱,额头贴着膝盖。
陈实把需要我签字的员工餐费补贴表递过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先发这个。”
他点头,把表拿走。
叶嘉宁父亲的借款,经过律师协商,先还了一部分,剩余款项形成明确的偿还安排。婚庆损失依法核算,不是我张口报一个让人家倾家荡产的数字。
签字那天,叶嘉宁也来了。
她看着费用明细,指了指其中一项。
“宾客都吃了,餐费为什么没全部算给我?”
许知衡把计算说明推过去。
“周先生决定继续宴请,这部分不能直接全部归给你。我们主张的是有依据的实际损失。”
叶嘉宁抬头看我。
她的眼圈又红了。
“你还是给我留情了?”
我把笔放下。
“不是留情,是不能乱算。”
她的手指停在纸上。
坐了半晌,签下名字。
唐甜把相关账号的更正说明打印出来,放在旁边。
“涉及我的内容,我已经逐条说明。原始记录也提交了。”
她摘下帽子,头发被压出一道痕。
“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该承担的,我承担。”
叶嘉宁突然抬头。
“你现在倒会做人。”
唐甜把帽子攥紧。
“我不会做人,才跟你学了这两年。”
许知衡敲了敲桌面。
“签字。这里不提供闺蜜关系修复。”
两个人一起闭了嘴。
我没有留下来听她们继续争。
楼下,许知意正在跟停车收费机较劲。
“它吞了我的券。”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你扫的是会员积分。”
她抬头瞪我。
“你要笑就快点。”
我忍住,扫码付钱。
“没笑。”
“你肩膀在动。”
“风大。”
她把那张没用上的券塞进我口袋。
“拿着。当年酒店赠品的回礼。”
我把券收好。
“礼尚往来,关系稳定。”
她伸手过来。
我握住她的手,没捏骨头。
她低头看了看,没挣开。
又一个周末,我约她去挑戒指。
她没有马上答应。
我们坐在商场长椅上,她把那支酒店签字笔从包里拿出来。
笔帽上的金漆已经磨掉了一点。
“先把几个问题说清楚。”
“你问。”
“以后吵架,你会不会用忙当理由消失?”
“不会。如果需要冷静,告诉你时间。”
“我的工作,你会不会以为我好为名,让我停掉?”
“不会。项目有风险可以讨论,决定归你。”
“你妈催孩子呢?”
“我沟通。我们两个的决定,不让你单独去挡。”
她把笔转了一圈。
“那你呢?你要问我什么?”
我看着她。
“你不高兴的时候,能不能直接告诉我?别让我猜,也别拿分开试探。”
她点头。
“可以。”
“还有,不能因为我上一次恋爱失败,就要求你永远表现得懂事。我如果做了,你提醒我。”
她把笔递到我面前。
“那你自己也得记着。”
我接过笔,在她刚买的便笺上写下日期。
她凑过来看。
“写什么?”
“第一次正式商量以后怎么过。”
她抿了一下嘴,把便笺抽走。
“周总,措辞不错,就是你拿了我的购物清单。”
我低头。
纸的背面写着洗衣液、垃圾袋、鸡蛋。
她把笔收回去,牵着我站起来。
“戒指先看。看完买鸡蛋,家里没了。”
后来去登记那天,没有豪车排成一条街。
陈实自告奋勇开车。
到了门口,他从后备厢取出一个文件袋,站得笔直。
“证件、预约信息、备用复印件,全齐。”
许知意接过文件袋。
“这次没夹酒店赠品吧?”
他僵了一下。
我打开袋子。
里面除了证件,还放着两支那家酒店的签字笔。
陈实抬头望天。
“我怕没墨。”
许知意转过脸,肩膀开始抖。
我拍了拍陈实。
“放心,这回不拿它求婚。”
办完手续出来,许知意站在台阶上,把证件放进包里。
我伸出手。
她没牵,先问:“接下来去哪?”
我说:“吃饭。我妈在家包饺子,问你要不要去。”
“什么馅?”
“白菜猪肉,韭菜鸡蛋。”
她点头,终于把手放进来。
“去。不过先说好,今天不让我洗碗。”
“我洗。”
陈实已经拉开车门。
“那我能去吗?”
许知意看他一眼。
“能。”
陈实刚露出笑,她补了一句。
“你擦碗。”
他扶着车门,缓缓把笑收回去。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知意扯了扯我的手。
“周既安。”
“嗯?”
她把那支磨掉金漆的酒店签字笔放进我掌心。
“押金退你。”
我握住笔,又握住她的手。
“那以后呢?”
她抬起下巴,示意我看打开的车门。
“以后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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