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当晚,家族群里下起红包雨。
大伯母点名让我表心意,我随手塞满两个两千块的顶格大包。
不到三秒,四千块被她和堂哥瓜分殆尽。
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一行冰冷提示:
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大伯母在朋友圈发了全家福,配文只有八个字:
闲杂已清,阖家团圆。
从前我顾念亡父嘱托,任由他们索取。
这一次,我熄灭屏幕,彻底关上了那扇门。
只是他们不知道,老宅的真正产权,一直在我的名下。
1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在出租屋斑驳的白墙上。
家族微信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刷新。
大伯母李桂香发来一段语音,嗓门又尖又脆:
周远,你堂哥建军今年升了部门副经理,这是咱们老周家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你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连个正经编制都没有。
今晚中秋团圆,你不得拿出点诚意,给你哥冲冲喜气?
消息刚发出来,下面跟着几个堂叔堂姑的附和。
发个大的,大家沾沾喜气。
周远现在是大城市的人了,出手可不能小气。
我看着屏幕,手心微微发凉。
去年中秋,我转了一万给老家修院墙,钱转过去,连句谢谢都没听到。
大伯母转手就给堂哥换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前年中秋,我买了四箱茅台寄回去,最后全进了大伯自家的酒柜。
今天下午,我还特意给老宅寄了四盒极品官燕。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在群里辩解。
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反复交代,周家就这一脉骨肉,能帮就帮一把。
为了父亲这一句话,这五年我省吃俭用,给他们当牛做马。
我点开红包界面,连发了两个单日上限的两千元拼手气红包。
屏幕上金光闪烁。
几乎是一秒钟的时间,两个红包全部显示被抢光。
李桂香一人抢了两千八。
堂哥周建军抢了一千二。
其他人甚至连个红包皮都没摸到。
群里安静了整整半分钟。
没人道谢,也没人发一句中秋快乐。
我正准备打字祝大家节日安康,手指还没落下去,屏幕突然猛地一跳。
系统提示框弹了出来:
你已被群主李桂香移出群聊。
我愣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脑子里轰的一声。
退出来看微信列表,家族群的头像已经灰了下去。
我甚至怀疑是网络延迟,退出去重新点开,界面依然显示不是群成员。
我点开李桂香的微信朋友圈。
五分钟前,她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老宅堂屋里摆得满满当当的酒席,周建军坐在正中央,手里端着酒杯,大伯和二叔围在旁边满面红光。
配文极其刺眼:
闲杂已清,阖家团圆。有些人一个月挣三千块的打工仔,也好意思在群里装大老板,抢完红包赶紧踢了,免得晦气。
下面是一众亲戚的点赞和吹捧。
二叔评论:大嫂做得对,建军现在是高管,跟那种底层的混在一起掉身价。
堂姐评论:就是,看着就烦,每次回来都空着手装模作样。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年复一年的付出,只配换来一句装模作样和闲杂人等。
我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桌上的平板电脑忽然亮起,弹出公司财务总监发来的季度财报。
远舟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第三季度净利润,四千七百万。
我是远舟科技持股百分之七十的唯一创始人兼董事长。
上个月,高新区管委会主任亲自到我办公室喝茶,求着我把下一期三十亿的研发基地落户在老家淮海市。
我本打算借着这次中秋节,回家顺便把这个项目敲定,顺带着让家里的亲戚在新工厂里谋几个轻松体面的管理岗。
甚至老宅翻建的手续,我都已经让人办得七七八八,准备全额出资两百万重建。
现在看来,全都不用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随手把李桂香的微信拉进了黑名单。
接着是周建军,大伯周成林,二叔周成发。
既然你们要阖家团圆,那我就成全你们。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淮海市那块地,考察团明天不用过去了。
投资意向书作废,老家那边,我们不投了。
2
第二天一早,刺耳的电话铃声把我吵醒。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
接通之后,里面传来大伯周成林粗重浑浊的嗓门。
周远,你个兔崽子长本事了?
昨晚你大伯母发朋友圈开个玩笑,你居然把全家人都拉黑了?
赶紧滚回老宅来,今天家族大祭祖,所有人都在,就差你一个人!
我靠在床头,点了支烟,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不是已经被你们踢出家门了吗?
闲杂人等,就不回去给你们添晦气了。
电话那头猛地拍了桌子,传来碗筷震颤的声响。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你大伯母那是为你好,敲打敲打你,免得你在外头飘了!
今天建军开着宝马回来,给祖宗上香,光宗耀祖的大日子!
老宅东厢房昨晚塌了半面墙,族里商量着重新翻建祠堂,各家各户都得凑钱。
你爸走得早,你那一房的份子钱,你得出!
少废话,十点前滚回来,否则族谱里把你除名!
周成林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听着忙音,我忍不住冷笑出声。
东厢房塌了?
老宅是当年我爷爷留下的祖产,爷爷病重卧床三年,大伯二叔借口生意忙,连一口热饭都没送过。
是我父亲日夜伺候,最后自掏腰包给爷爷养老送终。
爷爷咽气前,当着老支书和族里几位长辈的面,亲笔写了分家遗嘱,把老宅的所有产权全部过户给了我父亲。
后来父亲去世,产权自然继承到了我的手里。
那座老宅房产证上的名字,从头到尾只有我周远一个。
大伯一家鸠占鹊巢住了这么多年,二叔在西厢房养猪开农家乐,我念及同宗血脉,从未收过一分钱租金。
现在墙塌了,反倒命令我滚回去拿钱?
还要在族谱上把我除名?
我按灭烟头,换上正装。
原本今天的行程是跟淮海市一把手碰头,商谈总部基地迁址的事情。
看来在去市政府之前,得先回一趟周家庄,把这笔积压了五年的烂账算个清楚。
九点半,我开着那辆低调的奥迪A6,停在周家庄老宅门前的晒谷场上。
院子里已经聚满了人。
几十个同宗亲戚围成一圈,正对着院子中间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三系指指点点,嘴里全是艳羡。
大伯母李桂香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织锦缎旗袍,正满脸堆笑地给周围人抓瓜子。
哎呀,我家建军就是孝顺,非说老家路不好走,特意提了这辆三十多万的高配车接送我们。
你们瞧瞧这皮座,纯进口的!
建军现在是高新区分公司的招商主管,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呢,那些外地来的大老板,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
堂哥周建军穿着一身紧绷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手里转着宝马车钥匙,下巴昂得老高。
小意思,等下个月我手头那个几十亿的大项目落地,提成拿到手,我直接换保时捷。
到时候带我妈去省城买大平层!
周围的亲戚顿时爆发出夸张的赞叹声。
建军真是有大出息了!
咱们周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以后建军就是咱们全村的靠山!
不像二房那个周远,在省城几年连个响声都没有,听说还在给人家跑腿打工呢!
我推开车门,迈步走进院子。
原本喧闹的院落瞬间安静了一下。
周建军斜着眼瞥了我一下,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哟,这不是省城的大忙人吗?
我还以为你昨天被踢了群,今天没脸回来见人了呢。
怎么着,开着老板的二手破车回来撑场面啊?
3
周围的亲戚立刻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大伯母李桂香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瓜子皮直接啐在我脚边的泥地上。
真是不嫌寒碜。
昨天在群里给你脸不要脸,拉黑长辈,现在闻着要修老宅的味儿,又眼巴巴贴上来了?
我告诉你周远,今天你不给你大伯和堂哥敬茶认错,这院门你都别想进!
二叔周成发也在旁边敲边鼓:
周远啊,做人要知好歹。
你哥现在是体制内的大红人,前途无量。
你得罪了他,以后在省城混不下去,想回淮海找份看大门的工作都找不到。
赶紧低头认个错,待会儿分摊修缮款的时候,你大伯还能少算你两万。
我站在院子正中,目光扫过这群自视甚高的所谓家人。
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片漠然。
分摊修缮款?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出钱修这栋宅子?
周成林脸色猛地一沉,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手里的拐杖狠狠顿在石灰地上。
放肆!
老宅是老周家的根基,祠堂塌了,祖宗牌位没地方放,你作为周家男丁,不出钱你想造反?
我和你二叔刚才已经算过了,重新推倒建个三层的小洋楼,顺便把祠堂扩建,总共需要八十万。
建军现在刚买了车,手头紧,出十万意思意思。
你二叔出五万。
剩下的六十五万,由你全包!
六十五万,由我全包。
一个只出了十万的人,要住进小洋楼的主卧。
出了五万的二叔,要霸占一楼的临街门面。
而我这个被他们踢出群聊、当众羞辱的闲杂人等,要掏出六十五万给他们买单。
我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微微抖动。
大伯母李桂香见状,尖叫起来:
你笑什么笑?傻了?
你爸活着的时候就欠周家的!当年要不是你大伯借他五百块钱去省城看病,能有你今天?
这六十五万算是你替你死鬼老爹还当年的恩情!
今天你要是不把钱转过来,不仅族谱除名,老宅以后你连踏进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院子里的族老们纷纷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周建军双手插兜,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晃了晃手里的宝马钥匙。
周远,老实掏钱吧。
你要是钱不够,我可以看在亲戚面上,帮你介绍个放小额贷款的兄弟。
利息虽然高点,但能让你在宗族面前保住面子。
别给脸不要脸。
我收敛了笑容,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当年我爸重病,大伯确实借了五百块。
但他当时扣下了我爸妈结婚的三转一响,后来我爸病好后,连本带利还了他两千块,甚至那套家具都没要回来。
这些年,我每年给村里修路捐三万,逢年过节给各家买名贵烟酒,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万。
全被你们当成了理所应当。
我看着周建军,淡淡开口:
第一,六十五万,我一分都不会出。
第二,祠堂修不修,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第三,这栋老宅,从地基到砖瓦,全是我的个人私产。
周建军,你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地皮,产权证上写的都是我周远的名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周成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跳如雷:
放屁!
老宅是老祖宗留给周家所有人的!
你那个短命爹早就死了,房本也是我们周家的!
你敢说老宅是你的?你问问全村老小,谁承认是你的!
李桂香更是直接冲上前来,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
白眼狼!丧门星!
你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周家庄!
信不信我让村里的年轻人把你这破车给砸了!
我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的一声甩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鲜红的市不动产登记中心印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这是补办的终审产权不动产权证书,还有爷爷当年签字画押的公证文书复印件。
看清楚了。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周家庄三十二号院落,建筑面积四百二十平米,宗地面积六百八十平米,唯一所有人,周远。
我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周成林和大伯母。
三天之内,把你家堆在厢房里的杂物全部清空,二叔的养猪圈立刻拆除。
三天后如果还在,我会叫城管和推土机过来平整土地。
既然闲杂人等不配跟你们同流合污,那这栋属于闲杂人等的房子,你们也一天都别想住。
4
大伯母李桂香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随后转为一阵青紫。
她指着桌上的红本子,手指剧烈颤抖:
假的!这绝对是假的!
周远你个小畜生,为了赖掉修缮款,居然敢找人办假证!
建军,你是高管,你认识当官的人多,你快看看!
周建军也是脸色难看,上前抓起房产证扫了几眼。
当看到上面清晰的防伪钢印和市房管局局长的电子签章时,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东西……是真的。
淮海市不动产登记中心的联网查询码都在上面。
周成林一屁股跌坐在藤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真敢赶我们走?
我们是你亲大伯!这是你亲堂哥!
你把你大伯一家赶出去,你会被天打雷劈的!
二叔周成发也急了,那间西厢房改造成的农家乐,每个月能给他带来上万块的收入。
真要拆了,他的财路全断了。
周远,你别冲动!大家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大不了那六十五万我们大家再凑凑,你出三十万总行了吧?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冷漠地看着这群跳脚的吸血鬼。
晚了。
昨天晚上你们把我踢出群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
大伯母发朋友圈骂我闲杂人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
周建军耀武扬威让我去借高利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
我收起桌上的产权证明,重新放回公文包。
三天时间,多一分钟,我都不会等。
周建军突然恼羞成怒,把手里的宝马车钥匙狠狠摔在地上:
周远,你狂什么狂?
不就是守着一套破瓦房吗?你以为在农村有块地就了不起了?
我告诉你,老子现在是淮海高新区的新能源招商骨干!
下周省城的大财阀远舟科技要来我们管委会考察,三十亿的大项目!
只要我接待好了,下个月直接提拔副处级!
到时候整个淮海市的黑白两道我都吃得开,我想整死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你今天敢拆我家的房,明天我就让你在淮海市寸步难行!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用一种看跳梁小丑的眼神看着他。
新能源招商骨干?
远舟科技的三十亿考察团?
周建军,你确定你手头对接的是远舟科技?
周建军傲然冷笑,昂着头道:
废话!远舟科技董事长周总亲自过问的项目!
对接名单上,我周建军的名字就在前三位!
怕了吧?识相的现在把房产证撕了,跪下给我妈磕三个头认错,再拿出一百万修祠堂!
等周董来视察的时候,我或许还能看在同姓的份上,赏你一个车间保安的职位!
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周建军,那你可得好好表现。
千万别让你们那位周董,在工地上看到你。
我们走着瞧。
说完,我不再看这群人一眼,转身上车,一脚油门轰鸣而去。
透过后视镜,我能看到李桂香在院子里跳着脚破口大骂,周成林捶胸顿足,而周建军则是一脸阴鸷地拿着手机在发消息。
刚开出村口,我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是淮海高新区管委会主任赵海生打来的私人电话。
周董,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
听说您回淮海了?我们市委王书记和招商局的同志们已经在市宾馆备好了便饭,您看中午能赏光一起吃个便饭吗?
关于远舟科技三十亿电池基地的选址,我们高新区准备了最优惠的政策,绝不会让周董失望!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树林,淡淡开口:
赵主任,吃饭可以。
不过有个情况我得提前跟您通报一下。
你们管委会新能源招商组,有个叫周建军的主管,口气很大啊。
刚才在周家庄,扬言要在淮海市让我寸步难行呢。
5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随后,传来赵海生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伴随着文件掉在地上的动静。
周……周董,您说什么?周建军?
那个借调过来的合同工主管?
他敢对您放这种混账话?
借调过来的合同工。
原来周建军口中所谓的体制内大红人、正规编制管理层,不过是个随时能被清退的借调人员。
我淡淡笑了一声:
赵主任,原本我看在同乡的面子上,确实优先考虑把三十亿的产业链布局在家乡。
但如果淮海市的营商环境,是建立在某些招商人员的狐假虎威和巧取豪夺之上,我看这个协议,还是暂时搁置吧。
隔壁的临江市,昨天开出的税收优惠比你们多让了两个点。
赵海生彻底慌了。
周董!周总!您千万别冲动!
淮海市为了引进行业龙头,上下跑了半年多,王书记亲自挂帅!
这个周建军到底干了什么混账事?您放心,给我十分钟,我立刻严肃处理!
中午的饭局,我亲自向您负荆请罪!
挂断电话,我驱车前往市宾馆。
既然周建军喜欢拿体制和地位压人,那我就把他引以为傲的倚仗,一层一层全扒干净。
与此同时,高新区管委会招商大厅。
周建军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茶水间,一边喝着龙井,一边给昨晚微信群里的亲戚们发语音。
大伯母,你们放心好了。
我已经跟我们科长打了招呼,周远那小子的奥迪A6肯定是租的。
下午我就让人去查他的税务和征信,非得让他在省城待不下去!
老宅他一寸地都别想动,祠堂的八十万,他一分都少不了!
茶水间门突然被猛地踹开。
招商局局长孙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色铁青,指着周建军的鼻子破口大骂:
周建军!你个狗胆包天的混账东西!
你刚才在周家庄对谁耍威风了?
周建军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烫得嗷嗷直叫:
孙局?您这是怎么了?
我刚才就在老家处理点家事,教育我那个不争气的穷光蛋堂弟呢……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周建军脸上。
孙局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厉声咆哮:
穷光蛋堂弟?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堂弟是谁!
他是远舟科技的董事长周远!身家几十亿、连市委王书记都要恭恭敬敬握手接待的超级财阀!
三十亿的项目,刚才管委会赵主任亲自给我打电话,就因为你一句话,项目要黄了!
市委如果丢了这个项目,不仅赵主任要受处分,我也得卷铺盖走人!
而你周建军,死一万次都不够赔的!
周建军捂着红肿的脸颊,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如遭雷击。
远舟科技董事长……周董?
那个一个月前以三十亿投资轰动全省的神秘富豪……是周远?
那个从小沉默寡言、在家族群里被抢了红包随手踢掉的周远?
不……不可能!
孙局,您是不是搞错了?
他就是一个在省城开二手车、租房子的穷打工的啊!他怎么可能是百亿巨头的董事长?
孙成直接抓起一份红头公文,狠狠砸在周建军脸上。
自己看!这是省发改委的重点企业名录!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周远!身份证号你看清楚!
现在管委会正式决定,解除你的借调合同,立刻开除!
另外,纪委和法务部马上介入,调查你在招商期间收受礼金、私自向企业索贿的所有违规行为!
周建军,你完了!全家都跟着你完了!
6
市宾馆顶层包厢内。
淮海市委几位主要领导依次落座,市长亲自给我倒茶,态度极其诚恳。
周董,年轻有为,实业报国啊。
您肯把这么大体量的高新技术产业带回淮海,是全家乡父老的福气。
关于上午发生的那点不愉快,管委会已经做出了最严肃的处理。
周建军被当场清退,并移交司法机关调查经济问题,绝不姑息。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公事公办就好,我不会因为个人私怨影响企业的商业战略。
淮海的基础设施确实过硬,只要营商环境清爽,投资协议按原计划推进。
酒过三巡,市长和赵海生脸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气氛逐渐融洽。
我放下酒杯,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赵主任。
老城南周家庄那一片,最近是不是在做湿地公园和高铁新城的征迁规划?
赵海生眼睛一亮,立刻压低声音汇报:
周董真是一语中的!
这是市里的绝密规划,下个月就要正式公示!
周家庄整村搬迁,按照省里的最高标准补偿,尤其是带有百年历史价值的老宅院落,单方补偿和置换面积翻倍!
据我所知,周董您老家的那个三十二号大院,刚好卡在规划绿轴的正中心,按照核算,光是土地和房产拆迁补偿款,预计就要破四千万!
另外还有两套核心地段的临街商业铺面安置!
四千万现金,加核心商业铺面。
我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难怪昨天周成林和李桂香急赤白脸地要推倒老宅建洋楼。
难怪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我手里的产权骗过去。
原来他们早就从某个渠道听到了拆迁的风声,打着修祠堂的名义,想把这价值四千万的巨额拆迁款,神不知鬼不觉地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可惜啊,他们打错了算盘。
我看着赵海生,语气平静:
赵主任,那个院落的产权没有任何争议,全部在我一人名下。
拆迁动员和签约,直接由我公司的法务团队对接。
至于村里那些无权占用的闲杂人员,按照法律程序,限期腾退。
赵海生连连点头:
明白!绝对依法依规,绝不让合法权益受到任何侵犯!
下午四点,我刚走出市宾馆大门,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大伯周成林和二叔周成发打来的。
微信上,原本已经安静了的几个远房表亲,正在疯狂给我发私聊。
甚至连那个曾经把我踢出去的家族群,不知何时又把我拉了进去。
群名被改成了:周氏荣耀大家庭。
一进群,几十条艾特我的消息瞬间刷屏。
李桂香发了十几条下跪求饶的表情包:
远子!好侄子!是大伯母有眼不识泰山!
大伯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伯母给你赔罪了!
你堂哥建军被单位停职调查了,说是要坐牢啊!
你快跟市里的领导说句话,救救你哥吧!他可是你亲堂哥啊!
周成林发了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声音抖得像筛糠,带着哭腔:
周远……大伯知道错了,大伯给你跪下了!
千错万错都是长辈的错,我们不知道你成了大董事长啊!
老宅是你的,全都是你的!我们一分钱都不要了,我们现在就搬出去!
只求你放过建军,他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全毁了!
我看着群里那一条条卑微到尘埃里的文字,心里只觉得可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昨天抢我四千块红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亲侄子?
骂我一个月三千块穷打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亲堂弟?
扬言要用公权力整死我、让我寸步难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都是周家的人?
我在屏幕上缓缓打出两个字:
晚了。
随后,彻底退出了群聊。
7
退群之后,我直接把手机开启了免打扰模式。
驱车回到周家庄老宅门前时,天色已经擦黑。
远远看去,老宅大门口乱作一团。
两辆黑色的行政执法车停在晒谷场上,几名城管和自然资源局的工作人员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
二叔周成发在西厢房养的几十头猪,正在被执法人员强制赶上转运车,理由是无证非法排污、违规占用基本农田。
二婶坐在泥地上披头散发地拍腿嚎哭:
天杀的啊!欺负我们老实人啊!
我们的猪招谁惹谁了!我不搬!谁敢动我的猪我跟谁拼命!
旁边的大伯周成林颓然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眼神空洞无光。
而堂哥周建军,正瘫坐在台阶上,身上的西装被扯得稀烂,领带歪斜,脸上还挂着清晰的巴掌印。
看到我的奥迪车开进晒谷场,李桂香像疯了一样猛扑过来,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车门前。
周远!我的亲侄子!大伯母给你磕头了!
李桂香额头重重砸在石子地上,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你放过建军吧!纪检的人下午已经去家里抄走了所有的账本和存折!
说他涉嫌收了开发商八十万的黑钱,要判七年以上啊!
他是你堂哥,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你怎么能这么心狠手辣啊!
我推开车门走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李桂香。
李桂香,心狠手辣这四个字,你们配说吗?
五年前我爸病危,躺在ICU里等三万块钱救命手术费。
我跪在你们家门口,从白天跪到黑夜,求大伯借我三万块。
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李桂香浑身一僵,整个人僵死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冷笑一声,替她把当年的话说出来:
你说,你家的钱是要留给建军在省城买房娶媳妇的,不能扔进ICU那个无底洞里打水漂。
你说,我爸是个短命鬼,治好了也是个累赘,不如早点死了省心。
最后我爸连手术都没做成,含恨死在救护车里。
那个时候,你想过他身上流着周家的血吗?
周成林听到这话,羞愧得满脸通红,把头深深埋在胸口,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听到这段往事,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四起。
原来当年还有这档子事,难怪周远发迹了不认他们。
周成林一家子真不是东西,亲兄弟见死不救,现在倒有脸求人家了。
该!真是现世报!
周建军突然从台阶上爬起来,双眼布满血丝,歇斯底里地冲着我大吼:
周远!你少在这里装圣人!
我不就是收了点礼金吗?高新区哪个招商的不收?
要不是你在背后捅刀子,领导怎么会查我?
你就是嫉妒我!你嫉妒我考上了编制,嫉妒我比你有出息!
你现在有钱了不起啊?有本事你杀了我!
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转头看向带队的执法队长。
同志,产权手续我已经全部提交给你们局长了。
这处违章建筑和强占农田的设施,什么时候能清理完毕?
执法队长立刻站得笔直,恭敬地回答:
周董您放心,今晚连夜拆除违建!
明天一早,县国土局会派推土机进场,对属于您的宅基地进行全封闭围挡施工!
任何闲杂人员擅闯,按非法侵入住宅直接拘留!
听到这话,周建军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烂泥里。
李桂香还想扑上来抱我的大腿,被两名执法人员直接架开。
老宅的大铁锁被当场换上,随着铁链清脆的撞击声,周家老宅的大门,彻底在他们眼前关死。
8
三天后,周家老宅被彻底夷为平地。
四周竖起了高达三米的蓝色工程围挡,上面印着远舟科技淮海研发中心的规划图样。
老宅原本的位置,规划为未来的员工绿地公园和周氏纪念林。
市里特批,老宅所有的拆迁安置款和商业门面补偿,全部一次性打入了我的私人账户。
共计四千三百二十万。
而大伯和二叔一家,彻底沦为了淮海市的笑柄。
周建军因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和职务侵占罪,被市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
经查,他在担任招商主管期间,不仅收受多家小微企业的贿赂,还利用虚假报销侵吞公款近百万元。
最终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六个月,并处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不仅那辆二手宝马被法院拍卖抵债,连周成林老两口在县城唯一的一套小两居,也被依法查封执行。
李桂香经受不住打击,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
因为拿不出医疗费,周成林四处向当年的亲戚借钱。
但那些曾经在家族群里跟着他们对周建军极力奉承、踩低捧高的亲戚们,此时没有一个人肯接电话。
二叔周成发由于非法排污被环保部门重罚了二十万,农家乐彻底倒闭,背了一屁股债,连夜带着全家跑到外省去打工躲债。
半个月后,周建军正式移交监狱服刑的那天,淮海下了一场暴雨。
我站在远舟科技临时指挥部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正在如火如荼动工的三十亿高新技术园区。
助理推门走进来,低声汇报:
周董,外面有个自称是您大伯的老人,在楼下淋着雨跪了两个小时了。
保安劝他走,他说见不到您,就死在公司门口。
我端着咖啡,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浑身湿透、步履蹒跚的周成林被带进了办公室。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个曾经在家族群里发号施令、在祠堂里不可一世的大伯,已经形销骨立,头发全白,腰背佝偻得像一张破弓。
他浑身滴着雨水,站在昂贵的地毯边缘,连脚都不敢迈进一步。
周远……
我坐在真皮大椅上,神色淡漠。
坐吧。找我有事?
周成林嘴唇颤抖着,突然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毯上。
周远,大伯今天来,不是求你救建军的。
建军犯了法,是他罪有应得,他在里面吃窝头,是他活该!
大伯是来……是来求你给你大伯母一条活路。
她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挂着水,医院说今天要是交不上两万块的手术费,就要停药拔管了……
周成林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破铁盒,颤巍巍地打开。
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借条,还有一枚生锈的银顶针。
这是……这是当年你爸临走前,大伯借他的五百块钱的欠条。
当年其实你爸早就把钱还我了,是我心术不正,一直扣着欠条不给,还扣下了你母亲的嫁妆银顶针……
周远,当年是大伯对不起你们二房,大伯丧良心,大伯不是人!
周成林一边说,一边狠狠抽着自己的耳光,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看在……看在你死去父亲的面子上,借大伯两万块钱救命吧!
我做牛做马,来世还你!
9
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老人,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无尽的悲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们不是真正意识到自己错了,他们只是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如果今天我依然是一个在底层挣扎、一个月挣三千块的穷小子,他们会跪在地上忏悔吗?
不会。
他们只会把我和我父亲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然后心安理得地住进用我名字换来的四千万大洋楼里,甚至连清明节的一张草纸都不会给我烧。
我站起身,走到周成林面前。
伸手拿起了那个生锈的银顶针。
那是我母亲生前缝衣服时一直戴在手上的遗物。
母亲去世早,父亲视若珍宝,当年为了借那五百块给我看病,不得不押在李桂香手里。
整整二十年,这枚顶针终于回到了我手里。
至于那张泛黄的欠条,我拿起来,当着周成林的面,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最后扔进了碎纸机。
欠条毁了,当年的恩怨,也该一笔勾销了。
我拿出一张银行卡,随手扔在周成林面前的地上。
卡里有五万块。
密码六个零。
这是我借给你的医疗费。
周成林愣住了,随即狂喜,趴在地上疯狂抓起那张银行卡,拼命向我磕头:
谢谢周远!谢谢大侄子!你救了你大伯母的命啊!
等一下。
我冷冷打断了他的动作。
拿了这笔钱,听清楚我接下来的三句话。
周成林僵在原地,战战兢兢地看着我。
第一,从今往后,淮海市老周家的族谱里,彻底划掉我周远的名字。不是你们把我除名,是我周远,自愿脱离这个冷血刻薄的宗族。
第二,李桂香手术做完之后,你们全家搬离淮海,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这五万块,是我给你们最后的施舍,也是买断我们这辈子所有的血缘纠葛。
第三,如果再敢借着我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或者骚扰我公司的正常运转,我会让法务部追究到底,让你们连最后的养老金都保不住。
能做到吗?
周成林捏着银行卡,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连连点头:
能做到!能做到!
周远,大伯发誓,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们搬走,我们明天就搬去建军服刑的那个偏远县城去租房,再也不回来了!
滚吧。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周成林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室内恢复了绝对的死寂。
我握着手里冰凉的银顶针,贴在胸口。
爸,妈。
你们未了的心愿,我都办妥了。
那些曾经凌辱过我们、践踏过我们尊严的人,如今都在烂泥里自食恶果。
你们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10
三年后。
远舟新能源科技正式在科创板敲钟上市。
开盘当天,市值直接突破千亿大关。
作为占股百分之六十五的实际控制人,我以数百亿的身家,一跃登顶全省首富的宝座,各类财经杂志的封面全是我个人的特写。
淮海高新区作为远舟科技全球最大的超级工厂所在地,年产值突破百亿,直接带动了全省上下游数百家企业的繁荣。
曾经贫瘠破败的周家庄,如今变成了现代化的生态科技园,宽阔的双向八车道穿村而过,林荫密布,厂房巍峨。
在原本周家老宅的地基上,立着一座高大的汉白玉石碑,上面刻着我亲笔写下的字:
天道酬勤,厚德载物。
路过的年轻工人和高管们,都会在这里驻足仰望,却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曾经上演过怎样一场丑恶的人性大戏。
这天下午,我刚结束完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私人手机里,一个尘封已久的古老微信小号突然跳出了一条弹窗通知。
由于换了新手机,微信数据自动同步,我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何时,又被拉进了一个叫作周氏全族荣耀同盟的新群里。
拉我进群的,是一个自称是周家庄新任族长的远房堂伯。
群里足足有一百多人,几乎囊括了我父亲这一辈所有能沾亲带带故的远近亲戚。
见我进了群,群里瞬间像炸了锅一样,消息以疯狂的速度向上翻滚。
天呐!周首富进群了!
周远堂弟!我是你三姑夫家的大表哥啊!小时候咱俩还一起抓过泥鳅呢!
周总,恭喜上市啊!咱们周家能出您这么一位千亿首富,真是老祖宗显灵!
远子哥,我现在在省城送外卖,您看能不能在总公司给我安排个总监或者副总当当?
叔叔家的小儿子刚大学毕业,周董能不能直接给个编制?哪怕年薪百万的闲职也行啊!
对对对,现在整个淮海市谁不知道远舟科技是咱们老周家的产业!周董发达了,可不能忘了老家还在吃苦的穷亲戚们啊!
下面紧接着是一连串的马屁、奉承和各种狮子大开口的索求。
有人要几十万结婚买房。
有人要豪车撑场面。
甚至有人提议,让我出资一个亿,在市中心圈一块地,建立一座周氏摩天大楼,供所有同宗亲戚免费入住。
看着这满屏赤裸裸的贪婪和丑陋,我靠在真皮椅背上,忍不住哑然失笑。
三年前,他们为了八十万的修缮款,逼我倾家荡产,因为几千块的红包把我像狗一样踢出群聊。
三年后,他们见我飞黄腾达登顶首富,又摇尾乞怜地凑上来,把吸血当成了理所应当的家族荣耀。
人性里的卑劣,在利益面前,从来没有变过。
我没有在群里说一句话。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连辩驳的欲望都没有。
因为巨龙从来不会在乎蝼蚁在泥地里的喧嚣。
我平静地点开群设置。
找到拉我进群的那个头像,设置投诉:发布垃圾广告及骚扰信息。
然后退回到聊天界面,顺手把整个微信小号的账号注销申请提交了上去。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账号注销成功,您的所有历史聊天记录及群聊关系已永久清除。
我熄灭屏幕,随手把那部旧手机扔进了垃圾桶。
落地窗外,夕阳如血,将整个远舟科技超级园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璀璨夺目的金光。
那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商业帝国。
没有吸血的寄生虫,没有虚伪的亲情绑架。
我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