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二十八分钟,许娇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她坐在机场贵宾室,举起登机牌,笑得耳坠直晃。
“陆承安,礼物收到了吗?”
“你不是最看重体面吗?今天让所有人看看,你娶不到老婆的样子。”
旁边伸来一只手,跟她碰杯。
男人的腕表我认识。
上个月,许娇说给她爸买生日礼物,让我帮忙选过。
八万六。
原来她爸不但返老还童,还能跟女儿一起喝交杯酒。
助理周平站在旁边,手里的流程表被捏出了褶子。
“陆总,要停吗?”
我把视频保存,锁屏。
“不停。她那边的信用副卡呢?”
“按您前天的要求,已经停了。酒店那笔追加消费也没批准。”
“好。通知司仪,按新名单念。”
周平往门外看了一眼。
“真念啊?”
“你要不放心,可以先给我测个血压。”
他立刻把手里的降压药塞回口袋。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陆总,员工关怀。”
门被推开。
我妈提着裙摆冲进来,后面跟着许娇她爸许德茂。
许德茂领带歪着,额头却没汗。
“承安,娇娇说她有点婚前紧张,出去透透气。你做男人的,得有胸襟。”
我妈把手机拍在桌上。
屏幕上是许娇刚发的朋友圈。
登机牌,香槟,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手。
配文只有六个字。
今天不想嫁了。
我妈盯着许德茂。
“透气透到机场去了?你闺女肺活量挺大。”
许德茂嘴角抽了一下。
“亲家,年轻人闹别扭……”
“别叫亲家。”
我妈抬手挡住他。
“我现在听不得这个称呼,容易想起我买的那套金镯子。”
许德茂转向我,压低声音。
“外面坐着银行的人,还有你的客户。闹大了,丢的是陆家的脸。”
他把一份折起来的文件放到我面前。
“先把这份供应款确认书签了。我给娇娇打电话,她一定回来。”
我没碰文件。
“她回得来吗?登机口都开了。”
“只要你有诚意。”
“诚意八百万?”
他眼皮跳了一下。
我把文件推回去。
“许叔,你闺女逃婚,你来收过路费。你们家做事,分工挺细。”
他脸上的笑没了。
“承安,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你今天要是没人跟你上台,外头会怎么传,你想过没有?”
我抬手,把领结往正中推了推。
“想过。”
“所以新娘已经到了。”
许德茂转头。
门口,沈知宜穿着婚纱,单手拎起裙摆,另一只手拎着电脑包。
她看了许德茂一眼。
“让让,裙撑比您的付款理由还占地方。”
许德茂没动。
沈知宜侧身进来,电脑包往桌上一放。
咚的一声。
我妈先看她,再看我,最后盯住电脑包。
“姑娘,你这是来结婚,还是来查封?”
沈知宜把包里的红色文件夹抽出来。
“先结婚。查账得等吃完席,空腹容易骂人。”
我妈嘴唇动了两下,扭头问我。
“这姑娘你认识多久?”
“十一年。”
“怎么不早说!”
我刚要回答,她已经握住沈知宜的手。
“闺女,电脑给他拿。自己结婚还让新娘负重,难怪上一个跑了。”
我低头接包。
许德茂的脸一寸寸绷紧。
“陆承安,你早就找好了人?”
我看了一眼时间。
“还剩二十三分钟。”
“你可以留下吃饭,也可以去机场送女儿。”
“但这份八百万的单子,今天没人替你签。”
【第二章】
许德茂出去以后,我妈也被周平请去确认流程。
门刚合上,沈知宜就把捧花塞给我。
“胳膊酸。”
我捧着花,看她从电脑包侧袋里掏出半个饭团。
“你就吃这个?”
“早上试妆到现在。化妆师说口红不能蹭,我问她饿晕算不算蹭妆,她才批准我啃两口。”
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我递水过去。
她没接,先盯住我。
“陆承安,再确认一遍。”
“婚礼可以办,证不急着领。你没把上一段关系处理干净,我不会配合你演夫妻恩爱。”
“知道。”
“今天谁问,你都得说明白。是你邀请我,我自己答应,不是我捡了谁不要的。”
“知道。”
“婚后不替你做免费财务。”
“这句你已经讲了七遍。”
她接过水。
“你上大学借我笔记,说只借一晚,毕业才还。你在免费这件事上,有前科。”
我想笑,嘴角刚抬起来,又被领口勒住。
沈知宜伸手把领结松开一点。
“喘气。你待会儿要是倒了,我还得改成急救流程。”
我看着她手上的戒指。
那是三天前,我陪她去选的。
没有鸽子蛋。
她试到第三枚就停了,拿起标签问柜员。
我当时说随便选。
她转头看我。
“你用钱解决尴尬的习惯,得改。”
今天她把戒指转正,又问我一次。
“后悔吗?”
“应该我问你。”
“我不后悔。”
她把剩下的饭团包起来。
“但你要是敢临场把我说成你蓄谋多年的白月光,我就把你大学跑八百米吐在垃圾桶里的照片放出来。”
“那是低血糖。”
“你吐之前吃了两个肉夹馍。”
我闭嘴。
总裁的威严在老同学面前,基本属于易耗品。
六天前,也是她坐在我面前,看着我把一杯咖啡搅到凉。
那天我去婚庆公司确认流程。
接待室里,工作人员让我稍等。
隔壁许娇的声音从没关严的门里传过来。
“就是要在婚礼那天走。平时分手有什么意思?他不是总说流程、合同、规矩吗,我让他按流程丢脸。”
她闺蜜唐悦问:“你真不嫁?那可是陆承安。”
“有钱有什么用?我让他把我爸那笔款先放了,他居然要验收单。”
“邵衡就不会这样。”
一把椅子响了。
唐悦压低声音。
“你跟邵衡的事,别玩脱。”
许娇笑了一声。
“他答应带我去开店。八百万到账,我跟陆承安还用装什么?”
我握着流程册,纸边在掌心划出一道口子。
接待员端着茶过来,我冲她摆手。
里面又响起许娇的声音。
“婚礼现场没有新娘,他爸妈能不急?到时候我爸拿文件过去,他签也得签。”
我站了半分钟,把自己的手机录音停掉。
随后给许娇发了条消息。
婚礼前,你有没有事要告诉我?
她隔了几秒回复。
没有呀,老公,记得早点睡。
后面跟了个亲吻表情。
我没砸东西,也没冲进去。
我到楼下找了张长椅,先给公司财务打电话。
“暂停许氏设备最后一笔款。按合同查验,不缺一张。”
第二个电话,打给律师。
第三个,才是沈知宜。
她刚结束外地项目,拖着行李箱过来,听完没劝我大度。
她把没拆封的糖推到我面前。
“先吃。别一会儿低血糖,又怪肉夹馍。”
我看她半天。
“我是不是挺蠢?”
“这题收费。”
“多少?”
“请我吃饭。我边吃边讲,怕你空腹听不住。”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问她愿不愿意来婚礼。
她放下筷子。
“当宾客,还是当工具?”
我喉咙卡住。
她拎起包。
“你需要人救场,可以请演员。你要结婚,得找愿意跟你过日子的人。”
我追到门口,想抓她的手,又收回来。
“那如果,我想找的是你呢?”
她停下。
“陆承安,你先把婚约解除,再来问我。”
那天晚上,我把终止婚约的消息发给许娇,也请律师向她和父母正式通知。
她回了我一句。
装什么,你舍得?
现在,门外的司仪开始试麦。
沈知宜抽出纸巾,擦净指尖。
“走吧。你前任敢逃婚,我至少敢上台。”
【第三章】
我跟沈知宜站到宴会厅入口时,里面已经吵起来了。
许娇的舅妈举着手机,声音压过试音。
“人家姑娘为什么跑?男人没问题,女人会跑吗?”
我二姨把瓜子放下。
“飞机为什么飞?你外甥女没问题,飞机会载她吗?”
舅妈瞪着她。
二姨又抓了一把瓜子。
“讲道理啊,谁不会。”
我爸坐在主桌,抬手揉额角。
看见我,他刚站起来,目光落到沈知宜身上,膝盖又弯了回去。
周平赶紧扶住。
我爸抓住他手腕。
“这是怎么回事?”
周平张嘴。
我爸又问:“你别跟我说这是应急预案。”
周平把嘴闭上。
我拿过司仪的话筒。
“各位,耽误两分钟。”
厅里有人举手机,有人拽同桌袖子。
许德茂站在侧门边,双手背着,盯着我。
“我与许娇的婚约,已在六天前明确解除。通知记录和律师送达记录都在。今天没有抢婚,也没有两位新娘竞争上岗。”
前排有人咳了一声,没压住笑。
“临时调整婚礼,给各位造成困扰,我向大家道歉。若有人不愿参加,礼金原路退还,交通住宿照常安排。”
舅妈扯开嗓子。
“你说解除就解除?我们怎么不知道!”
我看向许德茂。
“她爸知道。他在通知下面回复,让我别把事情做绝。”
许德茂扯了扯领口。
“孩子吵架,我们做长辈的还能当真?”
沈知宜从我手里接过话筒。
“解除婚约不当真,八百万付款单倒是提前打印了三份。许先生,您对消息的理解还分业务类型?”
邻桌一位叔叔刚喝进嘴里的茶喷回杯子。
许德茂朝他瞪过去。
叔叔把杯盖盖上。
“烫,烫的。”
沈知宜把话筒递回给我,压低声音。
“别讲成股东大会,后厨等着起菜。”
我清了清嗓子。
“我身边这位,沈知宜。我们相识十一年。今天站在这里,是经过商量后的共同决定。”
“不是谁临时顶替谁。”
“我们会按自己的节奏决定领证时间。今天请大家见证的,是我们开始认真走进彼此生活。”
我妈在台下拍了一下我爸。
我爸立刻鼓掌。
我妈又拍他。
“戒指,戒指还在你口袋里!”
我爸低头摸口袋,掏出一个红盒子,紧跟着又掏出一包胃药。
他看了一眼我。
“药你要吗?”
全厅笑声一下起来。
我伸手。
“先给戒指。药留着,我怕后面还有用。”
仪式继续。
司仪看着临时改过的手卡,额头往下滚汗。
“请新郎对新娘说一句最想说的话。”
我转身看沈知宜。
“以后家里的账……”
她眉毛一抬。
我紧急改口。
“我自己记,不拿去烦你。”
台下又笑。
她把手放进我掌心。
“记得就行。还有,你上次借我的两百块。”
我压低声音。
“大学那次?”
“嗯。”
“不是还了吗?”
“你请我吃了顿一百八的火锅,还打包走半份虾滑。”
第一排的同学拍着桌子笑弯腰。
我从周平手里接过手机,当场转账。
司仪看了一眼金额,嘴比脑子快。
“新郎现场支付欠款二十元!”
掌声雷动。
我这个总裁结婚,最有气势的环节,是清偿二十块债务。
刚交换完戒指,周平就站到台侧,冲我比了个手势。
我认得。
有事。
他把手机递过来。
许娇已经没在机场贵宾室了。
她站在停车场,眼线晕开一截,冲着镜头喊。
“陆承安,你凭什么换新娘!我同意了吗?”
我没接视频,只看到她连续弹出的消息。
后面一条,让我指尖停住。
你别得意,你公司的授权章在我手里。
你敢让我丢脸,八百万就不只是八百万。
沈知宜扫过屏幕,手指收紧。
我问:“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她没立刻答,先让周平去叫律师。
随后,她从电脑包里拿出一张设备铭牌照片。
“我前天受你委托查许氏交付记录,追到一个号码。”
“她拿到的可能不是你公司盖章的空白纸。”
“有人用那枚旧章,做了一份你个人担保的借款文件。”
【第四章】
我看着照片,指节一点点压白。
台上还在放音乐。
台下有人喊新郎新娘来敬酒。
沈知宜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先吃饭。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你饿着肚子,只能更快把胃病气出来,不能更快拿到证据。”
周平端来一盘虾。
“陆总,我剥好了。”
我拿起筷子。
他补了一句。
“刚才夫人给我发消息,说今天谁让您空腹喝酒,她连人带酒一起灌花坛。”
沈知宜抬手。
“不是我。”
“老夫人。”
“以后叫阿姨。”我说,“我妈听见老字,你年终奖得先减龄。”
周平立刻改口。
许德茂这时走了过来。
他举着酒杯,身后跟着舅妈。
“承安,今天到此为止吧。你换了人,娇娇也没进门,各退一步。”
我把虾咽下去。
“怎么退?”
“之前给的彩礼和首饰,是你自愿送的。供应款按约付,我们家不追究你脚踩两条船。”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这件事传出去,你新娘也不好听。”
沈知宜抽了一张纸,擦掉手上的水。
“您女儿六天前收到解除婚约通知,今天还录视频说要让他丢脸。您现在想把日期也改成自愿的?”
舅妈伸手指她。
“有你什么事?别人谈了两年,你一来就捡现成的!”
沈知宜看向她盘子。
“您吃了半只波士顿龙虾,两块牛排,三只海参。按您的算法,酒店已经归您了。”
隔壁桌有人突然弯腰。
椅子拖出刺耳的一声。
我二姨扶着桌子,肩膀直抖。
“掉筷子了。你们继续。”
舅妈把筷子一摔。
许德茂抬手挡她,低声问我。
“你真要把事情做死?”
我把他的付款确认书展开。
“合同约定三条生产线,全部安装调试合格,尾款八百万。你现在交了几条?”
“两条在厂里,一条运输中。”
“哪家物流?”
“这个要问下面的人。”
“运输单号?”
“你结婚的时候谈这个合适吗?”
我点头。
“确实不合适。那你把八百万付款单拿走。”
他嘴唇抿紧。
沈知宜把电脑转向他。
“第一条生产线,设备铭牌对应的出厂年份是七年前。合同写的是当年新机。”
“第二条,核心控制模块与验收清单不符。”
“第三条,制造商回复,没有查到你们公司的采购订单。”
许德茂的杯子晃了一下,酒淌到指缝。
“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厂里设备照片、合同、制造商书面回复。”
她把三份材料逐一摊开。
“不是我昨晚托梦问来的。”
我爸站到桌边,拿起照片。
他做过二十年车间管理,翻到第二张就没再翻。
“这焊口,打磨过。”
许德茂伸手要拿。
我爸把照片收回去。
“别急。原件在我手里,你看复印件。”
律师程越也到了。
他向许德茂递出一份通知。
“设备争议进入正式核验流程。贵司可以到场见证,我们会联系有资质的机构,不会仅凭单方照片下结论。”
许德茂没接。
“你们父子跟这个女人合起伙,准备赖账?”
我从他面前拿走付款单。
“你可以告。”
“但现在,先告诉我,个人担保怎么回事。”
他眼角抽了两下。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
许娇拖着行李箱站在入口。
邵衡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提着免税店购物袋。
她看见沈知宜手上的戒指,行李箱直接倒在地上。
“你真敢嫁给他?”
沈知宜低头看了眼戒指。
“已经戴了。你要看票据,等我吃完这口。”
【第五章】
许娇冲过来的时候,保安往前走了半步。
我抬手,让他守住通道。
“别碰她。请她去旁边会议室,愿意谈就谈,不愿意就走。”
许娇抓住桌沿。
“你怕了?怕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她掏出手机,举到我眼前。
“六天前还谈着,今天就娶别人。陆承安,你敢说你们以前没事?”
我把她的手机往回推。
“你先把解除婚约的聊天往上翻。”
“那是你赌气!”
“律师通知也是赌气?请你返还订婚财物的清单也是赌气?”
“你以前哪次吵架不是买礼物哄我!”
她声音猛地抬高。
邻桌端酒的人停住了。
我看着她。
“所以我说什么都不算,只有给你花钱才算?”
许娇下巴绷着。
邵衡上前,把她挡在身后。
“陆总,男人没必要这么难看。娇娇跟我出去,是想冷静一下。你把事情做成这样,她以后怎么见人?”
我目光落到他腕上。
“表戴着合适吗?”
他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扯。
我转向许德茂。
“您生日礼物,在这位手上。需要我帮您认亲吗?”
我二姨那边终于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紧跟着是一桌人的咳嗽。
许娇抓起桌上的水杯。
杯底刚离开桌面,我就把那份付款单推到她手边。
“泼之前看清楚。你爸还等着拿这张纸换八百万。”
她手臂停在半空。
水泼了半杯,淋在她自己鞋面上。
沈知宜往旁边挪了挪裙摆。
“要纸巾吗?”
许娇盯着她。
“你别装!”
“那你自己晾。”
我拿起话筒,请客人继续用餐,把几个人带到宴会厅隔壁会议室。
门开着。
保安守在走廊。
程越按下录音,先征询在场人的意见。
许娇往椅子上一坐。
“录。谁不录谁心虚。”
邵衡拉了她一下。
她甩开。
“我怕他?他欠我的!”
我坐到她对面。
“我欠你什么?”
“我陪了你两年!”
“这两年,我有哪件事骗过你?”
她张嘴,停了几秒。
“你就是看不起我家。我爸周转不开,你明明有钱,偏要卡着。”
“钱是公司的。”
“公司不是你的?”
“公司还要给三百多个员工发工资,还要付供应商货款。你爸没交合格设备,我就付款,你替我跟他们解释?”
她拍了一下桌子。
“你永远有道理!邵衡就不会把我当外人!”
我转头看邵衡。
“所以,他把你带去机场,准备让你拿八百万开店?”
邵衡的背离开椅背。
“你偷听?”
程越抬眼。
“陆先生在婚庆公司正常等候时听到谈话,现有录音只涉及当时他能直接听见的内容。具体证据效力,会交由有权机构判断。”
我没看律师,只看许娇。
“我给过你机会。”
她嘴唇抖了一下。
“所以你早知道,故意看我出丑?”
“你计划让我当众求人。我只是不肯配合。”
她拽紧包带。
邵衡忽然把手机放到桌上。
“别扯感情。陆总,担保文件你总得认。”
屏幕里是一张扫描件。
借款人是许德茂。
出借人是一家商贸公司的老板。
借款八百万。
个人连带责任保证人,陆承安。
签名处有我的名字,旁边盖着一枚章。
我盯了两秒。
章是真的旧章样式。
签名却不是我的。
我抬头。
“原件在哪里?”
邵衡把手机收回去。
“你先把今天的事处理了。新娘送走,公开道歉,我们再谈。”
沈知宜把椅子往前拉。
椅脚擦过地砖,吱的一声。
“你再说一遍,让谁走?”
【第六章】
邵衡看着沈知宜,扯起嘴角。
“沈小姐,聪明人不该趟这趟水。他现在负债,你图什么?”
“图你能把原件拿出来,别拿手机亮度冒充法律效力。”
程越推了一下眼镜。
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他忍住了。
“公司章不能当然替代陆先生的个人签名。我们还需要核对担保意思表示、文件形成过程及相关证据。仅有扫描件,解决不了你提出的问题。”
许德茂把烟盒扔在桌上。
“承安,真走到这一步,大家都没好处。”
我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识。
“别再给酒店送钱了。”
他拿烟的手停住。
“你就一点情面不讲?”
“我讲了两年。现在想听点实话。”
许娇突然站起来。
“好,我告诉你实话。我根本就不想嫁给你!”
她盯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往外挤。
“你吃饭接电话,约会看消息,张嘴闭嘴都是公司。你答应给我的生活呢?”
“你说开花店,我找了店面。你说不想早起,我换了经营方案。你说要做服装,我请人给你算库存。”
“我要的是支持,不是算账!”
“所以邵衡说不用算,你就信了?”
邵衡插话。
“我有渠道。”
沈知宜打开电脑。
“哪条渠道?”
她点开一份企业公开信息查询结果。
“你提供给许娇的品牌授权公司,注册地址是一间已经注销经营的便利店。你展示的三家门店,有两家属于别的加盟商。”
邵衡伸手合电脑。
我扣住电脑边缘,没碰他。
“别动我们的东西。”
他手背青筋顶起来。
“网上的信息有滞后!”
“所以我们打了电话。”沈知宜说,“品牌方公开客服转商务部,对方书面回复,没有授权你招募加盟商。你可以当场联系品牌方核实。”
许娇转头。
“你不是说你叔叔是股东?”
“我叔叔跟总部有合作,不方便挂名。”
“那三家店呢?”
“合作店,懂不懂什么叫合作?”
许娇没说话,手指在包扣上掐出一道印子。
我没有趁机劝她。
她想把我当垫脚石,我没义务给她换双合脚的鞋。
程越把担保扫描件转存,向我确认授权。
“我们需要尽快联系文件中的出借人。你不认可签名,后续可以依法申请鉴定,也应固定旧章停用、保管和流转记录。”
“联系。”
许德茂猛地抬头。
“不用联系赵总。我们私下解决。”
我看向他。
“刚才让我认担保,现在又不让问出借人?”
他把烟盒捏得变形。
邵衡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往外走。
周平没拦,只站到门侧。
“您随意。会议室外有酒店公共区域监控,别摔东西,赔起来比您那个渠道稳定。”
邵衡瞪了他一眼,快步出去。
许娇盯着门口,半晌才转回头。
“承安,我们单独谈。”
“就在这里谈。”
“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
“以前你给我发机场视频,也会先确认我知道你去哪。”
她眼睛里蓄起水。
“你就一点不难受?”
我看着桌边那只纸杯。
杯壁被我捏出一道折痕,温水从折口往指缝里渗。
沈知宜把一张纸巾递过来。
我擦净手,松开杯子。
“难受。”
许娇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我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
“但难受不是继续给你付钱的理由。”
门外忽然传来周平的声音。
“唐小姐,您是来参加婚礼,还是有事?”
唐悦站在门口,妆只化了一半,手里攥着手机。
她先看许娇,再看许德茂。
“我来把事情说清楚。”
“邵衡刚给我打电话,让我删聊天记录。”
【第七章】
许娇一把推开椅子。
“唐悦,你什么意思?”
唐悦没进门,先问程越。
“我主动提供记录,能不能说明我没参与他们那个借款?”
程越站起身。
“是否参与,要看事实。你如实说明、完整保存材料,不要删改。具体法律责任,建议你找独立律师咨询。”
唐悦咽了一下口水。
“我没拿钱。我就陪她去婚庆公司,帮她挑过票。”
许娇指着她。
“你当时还说让我跑远点!”
唐悦脖子上的筋一下绷起来。
“我说的是你不想结就分!你说他已经同意借钱,只差婚礼上签个字!”
“现在邵衡让我统一口径,说陆承安当面答应担保,还让我说我在场。”
她把手机往前递。
“我什么时候在场了?我那天在补牙!麻药还没过,你让我当证人,我连嘴都张不开!”
周平抿着嘴,把头转向门外。
我也缓了两秒,才看向屏幕。
聊天记录完整地停在邵衡刚发来的语音上。
唐悦点开。
“大家都是朋友,帮一下怎么了?你就说去年十二月十八号晚上,在陆承安家里见他签过字。时间地点我给你,你别自己发挥。”
程越抬手示意暂停。
“保留原手机,不要只截一段。前后内容都要固定。”
我盯着那个日期。
“去年十二月十八号?”
许德茂不动了。
许娇的手缓缓垂下去。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那晚我在医院。”
沈知宜看向我。
“你爸做手术那天?”
我点头。
“入院记录、缴费记录、停车记录,还有当晚陪护的人,都能核对。”
唐悦倒抽一口气。
“他挑日子都不问你们吗?”
我看向许娇。
那晚,我给她发过消息。
我说我爸已经进手术室,可能不能及时回复。
她回了句知道了。
半小时后,她问我旧书房的柜子密码。
说要取订婚时的一份首饰票据。
我告诉了她。
程越把相关聊天逐条保存。
我没再往下翻。
指尖抵在手机侧边,按得发麻。
“许娇,你知道那晚我在哪。”
她嘴巴张着,没发出声音。
许德茂猛地站起来。
“这事跟娇娇没关系,都是邵衡弄的!”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许总,话不能这么说。”
邵衡去而复返,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衬衫,手里夹着文件袋,进门先看我,再看许德茂。
“我是赵启山。程律师刚联系我,说担保有问题,我正好在附近,过来核实。”
许德茂额头这回出了汗。
赵启山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钱我已经借出去。你说女婿担保,我信了。现在人家说从没签过字,你给我解释。”
邵衡抢先开口。
“文件是许总交我的,我只负责介绍。”
许德茂转头就骂。
“放屁!不是你说拿旧章就能……”
他猛地闭嘴。
会议室安静了。
走廊有人推餐车经过,车轮卡在门缝,咔哒一声。
程越把录音设备往桌中间挪了一点。
“您可以继续。”
赵启山打开文件袋,将原件平铺在桌上,但没交给任何人。
我看见自己的假签名。
比我本人签得工整。
骗子在模仿我这件事上,比我秘书还敬业。
赵启山问:“这不是你签的?”
“不是。我愿意按程序配合核验,也会提供当晚行程材料。”
他又看许德茂。
“钱去哪里了?”
许德茂擦了一把额头。
“公司周转……”
“我查过你给的收款账户。不是你设备公司的。”
邵衡脚尖转向门口。
许娇忽然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开店的钱呢?”
他甩了一下,没甩开。
她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发颤。
“我给你转的三十万,也不是给品牌方的?”
【第八章】
邵衡压着声音。
“你先松手。钱投项目了,不是今天就能拿出来。”
“什么项目?”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你就把我的钱拿走?”
她扯住他的衣袖,指甲刮过布料。
邵衡脸上的笑彻底掉了。
“你那三十万哪来的,你自己不清楚?现在装什么受害人!”
我把椅子往后挪,给他们留出空间。
沈知宜看了我一眼。
我说:“别挡着他们交流商业理念。”
周平终于没忍住,咳出一声。
许娇回头看我,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你早知道他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拿起桌上的终止婚约通知。
“我告诉你我不结婚,你都说我赌气。”
“我告诉你他不是好人,你会信?”
她嘴唇动了动。
我替她把话说完。
“你会说我嫉妒。”
她没再出声。
赵启山拿起手机。
“许德茂,我给你一次说明去向的机会。你别再拿家务事挡。”
许德茂望着门口,脚没动。
“款分了几笔,给供应商,也给了邵衡。具体要财务查。”
程越转向我。
“涉及疑似冒用签名及相关借款材料,我建议报警,并把掌握的资料完整提交。是否构成违法犯罪,由警方调查判断。”
“报。”
许娇猛地抬头。
“陆承安!”
我看着她。
“那天我爸在手术室,你知道。”
她捏住包带,指节泛白。
“我拿章的时候,不知道他们要这样用。”
许德茂伸手拽她。
“别乱说!”
她甩开他的手。
“你说只是借出来给邵衡看格式!你说他能找人弄到贷款,不影响陆家!”
邵衡冷笑。
“你现在倒推干净了。你自己说他婚礼上肯定签,签了新的,旧的就能补。”
许娇一巴掌扇过去。
邵衡抬手挡,椅子被带倒。
我和赵启山同时起身。
保安上前,把两人隔开。
“都别动手。”
我把沈知宜往侧面让了一步,她的裙摆刚擦过倒下的椅脚。
许娇喘着气,耳环掉了一只。
她弯腰去捡,邵衡往后退,鞋底正好踩上去。
咔的一声。
她停在半空,盯着被踩断的耳针。
那副耳环也是我买的。
当时她说,婚礼要戴。
我把视线移开,接过周平递来的材料清单。
手机在掌心震动。
是公司财务负责人。
“陆总,许氏上午提交的付款申请,附件里有一份提前签好的验收单。”
“谁签的?”
“采购副经理冯立。”
“设备没调试,他签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顿。
“他说您口头授意。”
我按住太阳穴。
好。
一个婚礼,亲情、爱情、职场,给我凑齐了。
沈知宜从我手里接过手机,先报自己的名字和受托核验身份。
“请保全采购系统日志、邮件和纸质原件,按内部流程暂停相关人员的验收及付款权限,不要替他删除任何材料。”
她把手机递回给我。
“你自己说停权限,不然明天又成我口头授意。”
我照着安排完,周平往门外走。
走到一半,他又回来。
“陆总,主桌问,您还敬不敬酒?”
我低头看西装上被水溅出的印子。
“敬。先请大家吃好,别等我们。”
沈知宜把捧花往我怀里一塞。
“把这个带上。”
“干什么?”
“你这张脸出去,客人以为下一道菜是审讯套餐。”
我捧着花,出去敬了半圈酒。
二姨拉住我的袖子。
“事情怎么样?”
“在处理。”
她往我盘子里夹了一块肘子。
“吃。你看着都瘦了。”
我低头。
“二姨,从开席到现在才一个半小时。”
“别抬杠。我心疼你,你配合点。”
【第九章】
警方到场后,分别询问情况。
我们提交材料,配合登记。
赵启山带着借款原件去进一步说明,许德茂父女和邵衡也被通知配合核查。
没有人因为我姓陆,就当场给他们定罪。
我也没那个本事。
我能做的,是把每一张纸、每一条消息,放到该去的地方。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沈知宜坐在空下来的宴会厅里,弯腰脱掉高跟鞋。
脚后跟磨破了一小块。
我蹲下来,把创可贴递过去。
她没接。
“你拆。”
我拆了三次,包装边都没撕开。
她看我半天。
“八百万你能卡住,两块钱的创可贴拆不了?”
“这东西没给我留审批入口。”
她笑出声,把包装拿过去,撕开,塞回我手里。
我替她贴好,刚要起身,她忽然按住我肩膀。
“别动。”
我呼吸停了一下。
她伸手,从我头发里摘出一片彩纸。
“司仪喷的。顶半天了。”
我站起来。
“你刚才不说?”
“你在谈担保,我不好打断。”
周平站在门口,肩膀抖得整个人都歪了。
我指着他。
“奖金没了。”
“陆总,刚才您阿姨已经给我发了红包。”
我妈从后面过来,往沈知宜手里塞了个盒子。
“新买的。不是给别人备的。”
沈知宜打开,是一枚玉扣。
她手停住。
我妈又说:“不催你们领证,也不催孩子。先吃饭,先睡好。这小子不听话,你跟我说。”
沈知宜低头摸了一下盒沿。
“好。”
她没再讲价格,也没说折现。
我坐到她旁边,刚端起水杯,手机又亮了。
公司董事赵叔发来消息。
明早九点,专项说明会。有人收到匿名邮件,质疑你以婚恋关系干预采购,造成损失。
附件是一张照片。
我跟许德茂在去年订婚宴上举杯。
配文把未付款的八百万,写成已经被我转走的资金。
我把手机递给沈知宜。
她看完,把鞋重新穿上。
“看来有人嫌今天菜不够,还要给你加一桌。”
第二天八点五十,会议室坐满了人。
设备公司也派人来了。
许德茂坐在最末端,衬衫皱着,手边放了两瓶没开的水。
他昨晚接受询问后离开,今天是以供应商负责人身份来说明履约情况。
冯立坐在他旁边,见我进门,立刻起身。
“陆总,我都是按您的意思……”
我抬手。
“先坐。今天不用猜我的意思,看记录。”
赵叔把匿名邮件投到屏幕上。
“承安,回避不了的问题,要说清楚。”
“该说清楚。”
我把利益冲突申报、采购比价记录、付款流程,以及六天前的暂停付款指令一项项调出来。
“最初介绍许氏参与投标的人是我。这件事我申报过关联关系,最终采购由评审组决定。我对风险预估不足,这部分责任,我接受董事会审查。”
许德茂抬起头。
冯立也往前坐了坐。
我把下一页打开。
“但匿名邮件说我转走八百万,银行流水和财务系统可以核对。这笔尾款没付。”
财务负责人把原始流水投上屏幕。
“未支付。六天前冻结付款节点后,没有人能凭单张验收单放款。”
赵叔转向冯立。
“你的验收单怎么回事?”
冯立搓了一下膝盖。
“我接到陆总电话,说先签,机器后面补调试。”
“哪天几点?”我问。
“上周……具体不记得。”
“用哪个号码打的?”
“您平时那个。”
“请提供通话记录。我的相关记录也会提交,必要时依法核实。”
冯立咽了一下。
“也可能是当面说的。”
周平翻开日程表。
“在哪个会议室?我查预约。”
冯立盯着他。
“周助理,你别逼人。”
周平把笔放下。
“您口头授意的业务能力这么强,总得给我们留个地点。”
许德茂突然敲桌。
“验收单是你们的人签的!内部管理问题,不能让我们承担!”
会议室门被敲响。
独立检验机构的工程师到了。
许德茂看见他手里的报告,瓶盖拧到一半,没再拧。
设备核验并没只用一夜完成。
从我六天前冻结款项开始,律师、工厂和检验机构就在排期、取样、核对资料,许氏也收到过到场通知。
今天,是正式说明结果。
工程师把照片和检测记录摆出来。
“第一条设备存在翻新痕迹,关键部件序列号与制造商记录吻合,已使用多年。第二条的配置与合同约定不符,性能测试未达约定标准。”
许德茂猛地站起。
“都是能用的!新旧有什么区别!”
工程师翻开合同。
“这里写的是新设备。”
赵叔摘下眼镜。
“第三条呢?”
许德茂没回答。
工程师指着运输材料。
“供应商提交的货运单号,经承运单位书面核查,对应的货物不是本合同设备。”
冯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沈知宜把最后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昨天按流程保全了工作邮箱。许氏向你发送验收模板的邮件里,还附了一张咨询服务费确认单。”
“收款企业的法定代表人,是你配偶。这只是需要进一步核查的关联线索,你现在可以说明服务内容。”
冯立双手按在桌上,嘴张了几次。
“我可以退。”
赵叔盯着他。
“退什么?”
冯立额头上的汗滴到桌面。
“我……我配合调查。”
许德茂伸手抓他的胳膊。
“你胡说什么!那是正经咨询费!”
冯立把手抽出来。
“我没说不是,你急什么!”
椅子被撞开。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的喘气声。
我按灭投影。
“设备争议按合同处理,赔偿范围按证据确认。涉及不当利益和伪造材料的线索,依法移交。”
“我不会替谁销毁记录,也不会拿公司的钱换你们不闹事。”
许德茂往后坐,椅子偏了一寸。
他整个人跌在座面上,抓着桌边才没滑下去。
“承安,婚事没了,生意还能做。你让他们出去,我们谈。”
“就在这里谈。”
他嘴唇哆嗦。
“我把机器换了,钱慢慢赔。娇娇也知道错了,她昨晚一直哭……”
我没接。
他看着满桌的人,又看了看门口,喃喃重复。
“换了就行,换了就行。”
沈知宜把合同合上。
“机器可以换。”
“签字的人,要对自己签过的东西负责。”
【第十章】
说明会结束,我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走廊尽头,许娇坐在长椅上。
她换了平底鞋,手里攥着一只透明袋。
袋子里是那枚旧章。
见我过去,她站起来,把袋子递给程越。
“我按要求带来了。里面没有别的东西。”
程越没有让她交给我,而是陪她按程序提交、登记。
她回来的时候,我正给沈知宜拧瓶盖。
瓶盖拧开,我递过去。
沈知宜喝了一口,皱眉。
“气泡水。”
“买错了?”
“没事,醒脑。就是喝着费表情。”
许娇站在两步外,眼睛盯着那瓶水。
“你以前不记得我喝什么。”
我把瓶盖拧回去。
“我记得。冰美式,不加糖,喝两口就要换我的果汁。”
她眼圈一点点泛红。
“所以你还记得。”
“记得不代表还要继续。”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首饰盒。
“这些我先退。彩礼在我妈那里,我已经让她整理。”
我示意程越接手清点。
“按清单走,双方确认。对有争议的部分,可以协商,也可以依法处理。”
“你一定要跟我算这么清?”
“你拿我的名义做担保时,没嫌字写得清。”
她肩膀往里缩了一下。
走廊有人经过,她侧过身,等人走远才开口。
“邵衡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是你的事。”
“他说他会给我自由,说你只会管着我。他让我觉得,不结婚也能过得很好。”
“这句话没错。”
她抬头。
我看着她。
“不想结婚,分手就行。没人必须嫁给谁。”
“你选错的不是不嫁给我。”
“是想拿我爸妈当观众,拿我的名字借钱,再拿公司的八百万替你们收尾。”
她手里的纸巾被拧成一条。
“我以为你最后都会答应。”
“现在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
过了几秒,眼泪砸在手背上。
“如果那天我没去机场……”
我打断她。
“六天前,婚约就结束了。”
她抬手捂住脸,蹲下去,哭得肩膀直颤。
我没扶。
程越请她的家人过来,接着处理清点和材料提交。
我转身往电梯走。
沈知宜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那瓶气泡水。
到电梯口,她把瓶子递给我。
“我喝不下了。”
我接过来。
她忽然问:“手还疼吗?”
我低头看掌心。
六天前,被流程册割出的口子已经结痂。
“快好了。”
“那就别抠。”
她拍开我的拇指。
我把手放下。
电梯门合上,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先开口。
“别谢。”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说正经话,先抿嘴。大学找我借钱就这样。”
我把那句谢谢咽回去。
“那今晚一起吃饭?”
“吃什么?”
“火锅。”
“虾滑不能打包。”
“都给你。”
她转过脸。
“陆承安,别什么都给我。”
我愣了一下。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水。
“你不爱喝,也可以不接。你不用靠一直让步,证明你愿意跟一个人在一起。”
我看着瓶子,拧开喝了一口。
气泡顶得鼻梁发酸。
我把瓶盖拧上。
“那换一家。我其实想吃面。”
“好。”
她答得很快。
电梯到了一楼。
门一开,周平站在外面,抱着一叠材料。
“陆总,今晚……”
我看着他。
他立刻低头翻页。
“今晚没会。材料明早送,二位慢走。”
我们走出去十几步,他又追上来。
“那个,奖金……”
沈知宜看我。
我叹气。
“没扣。”
周平当场站直。
“祝二位用餐愉快,百年好合,财务自由!”
沈知宜回头。
“最后一个你也努力。”
他捂住胸口。
“谢谢,这句比百年好合适合我。”
后面的事,没有一通电话全部解决。
我跟着律师补材料,配合核验签名和旧章流转。赵启山发现担保存在问题后,转而向实际借款人主张权利,同时提交了他掌握的转账及沟通记录。
许德茂想拿设备公司的债,跟他个人借款混在一起算,被程越当面拆开。
“主体不同,依据不同。您不能因为女儿曾经跟陆先生订婚,就把所有账合成一笔人情账。”
他拿着笔,半天没签。
程越把第二份方案摆出来。
“可以不协商,按法定程序走。证据不会因为您今天不签就消失。”
许德茂终于低下头。
供应合同解除的协议签订前,合格与不合格部分逐项核验,返款、运输、复检费用逐笔列明;需要继续依法追索的部分,没有被一张和解书抹掉。
我在公司承担了项目引入和风险监督不足的责任。董事会削减了我一部分年度绩效,关联供应商准入也加了复核。
周平拿着薪酬确认单进来时,表情端得格外正。
“陆总,签这里。”
我看了眼数字。
“你是不是想笑?”
“没有。我受过培训。”
我签完,抬头。
他嘴角已经压不住。
“出去。”
门一关,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我抓起手机给沈知宜发消息。
今天我也被扣奖金了。
她回得很快。
恭喜,终于跟员工实现了部分同甘共苦。
我问她晚上吃什么。
她发来一张菜单。
最贵的那道菜被划掉了。
旁边写着,体谅失去绩效的男朋友。
我看着那三个字,重新坐直。
男朋友。
不是救场对象,不是待修复资产,也不是需要她随时提着电脑来处理的麻烦。
我拿起手机,给她拨过去。
“沈知宜。”
“说。我在买菜。”
“我想再认真问你一次,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随后传来摊主的声音。
“姑娘,这鱼杀不杀?”
沈知宜说:“杀。”
我坐在办公椅上,一动没动。
她回过头来。
“不是说你。你继续。”
我把椅子往前挪,手肘搁到桌上。
“没有需要补救的婚礼,没有必须气走的人,也没有八百万的付款单。”
“就是想跟你过日子。”
那边水声响了一阵。
她问:“你今晚做饭?”
“做。”
“鱼也做?”
我看了一眼电脑,准备搜做法。
“做。”
“那先回来。求婚别夹在我买葱和买蒜之间,显得你也按斤卖。”
我站起来,拿外套。
经过周平工位,他抬头看时间。
“陆总,今天这么早?”
“回家学做鱼。”
他缓缓放下鼠标。
“您终于准备进军餐饮了?”
“进军厨房。”
当天晚上,我把鱼煎掉一块皮,盐放了两遍。
沈知宜夹了一筷子,没说话,先喝了半杯水。
我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
“别吃了。我重新做。”
她按住盘沿。
“先别动,拍照。”
“留证据?”
“对。你以后说自己无所不能,我就给你看。”
我认命地坐下。
她拍完照,把手机反扣,递给我一张便签。
上面列着三件事。
遇到问题直接说。
谁有空谁做家务。
不许拿忙当失联的理由。
我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条。
谁做坏了鱼,谁点外卖。
她看了一眼,笑着把纸贴到冰箱上。
我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
这一次,没人催流程,没有司仪试麦,也没有等在门外的律师。
我刚单膝弯下去,手机响了。
我妈。
我直接按掉。
紧跟着,沈知宜的手机也响了。
她看了一眼,把屏幕转给我。
还是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妈,我忙。”
“我知道你忙。我就问一句,知宜爱吃什么,我明天买。”
“都行。”
“我问知宜。”
她伸手接过手机。
“阿姨,我不挑。您别忙,我明天带菜过去。”
我妈又说了几句,最后压低声音。
可客厅太安静,我全听见了。
“那小子要是求婚,你别急着答应。让他先学会做饭,我忍他爸几十年了,不能让你接着忍。”
沈知宜看了眼桌上的鱼,肩膀抖起来。
我扶着沙发扶手。
“妈,亲妈,行了。”
电话终于挂断。
我重新打开戒指盒。
沈知宜站在我面前,把手伸过来。
“答应了。”
我愣住。
“我还没问。”
“买鱼的时候问过了。”
我把戒指套上她的手指,起身时膝盖一麻,差点坐回地上。
她一把拽住我。
“陆总,稳住。”
我扶着她,耳根一路热到领口。
“地板太硬。”
“嗯,跟那两个肉夹馍一样,都怪外部条件。”
我低头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
冰箱上的便签被空调吹起一个角。
她伸手按牢,转身去拿外卖菜单。
“今晚吃什么?”
“面。”
“加蛋?”
“两个。”
她点完,手机一响,低头看了眼。
是我给她转的二十块。
“怎么又转?”
我把她那碗面勾选成加双份牛肉。
“提前还。”
她抬头看我。
“下次想借什么?”
我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这边牵了一点。
“借你半辈子。”
她看了我两秒,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利息怎么算?”
“碗我洗。”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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