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道密封胶压进窗缝时,许蔓领着初恋进了门。
程渡拎着两只皮箱,鞋底的灰白结晶落在我刚擦过的地板上。
许蔓把我的杯子挪到玄关。
“闻野,程渡以后住这里。你东西少,先搬回仓库吧。”
胶枪在我手里顿住。
窗外白茫茫的,儿童乐园只剩滑梯顶端露着红色。
那不是雪。
白霜落下的第三个月,城里已经没人会把它当雪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裂着,手背烫起一个泡。为了接通热水管,我在楼下冻了一整夜,回来时裤腿都不能弯。
“他住哪儿?”
“卧室。”
“你呢?”
许蔓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先睡客厅。总共就这么大,外间又堆着设备。你和仓库那些人熟,过去方便。”
程渡放下箱子,伸手拍我的肩。
“兄弟,暂住。等运输线稳了,给你弄套更好的。”
我让开,他的手停在半空。
客厅只有两把椅子。
矮的断过腿,是我削木楔接好的;高的垫着旧毛毯,许蔓怕冷,我留给她。
程渡坐了上去,摸了摸桌上的热水壶。
“能烧水了?我这一路,嗓子快冒烟了。”
我还看着许蔓。
“我修这屋,是为了咱们结婚。”
她皱起眉,像我提了件特别不合时宜的事。
“现在还讲什么婚房?程渡有车,有人,有物资。你修好一间屋子,也不能让咱们一直过下去。”
我原本在等她改口。
她哪怕看看我的手,问一句忙完没有,我大概都没法这么快把工具箱扣上。
可她只顾着从程渡箱子上取下围巾,抖净褶子里的白霜。
“行。”
我把胶枪放回箱里。
许蔓松了口气。
“你别赌气。等条件好点,我们再商量。”
我走到床脚,拔掉移动电源的插头。
风机停了,屋里忽然安静。
程渡站起身。
“拿走这个,屋里靠什么供电?”
蓝箱子上绑着帆布提手,是我拆了3个废电池箱拼出来的。外壳焊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野”字。
我用它换过粮,救过趴窝的泵,也在冻得睡不着的时候,搂着它怕被人偷。
“你不是有车、有物资吗?”
许蔓挡到床前。
“闻野,非得把事情做这么难看?”
“固定风机、滤箱、蓄水罐,我不拆。手摇风机也留着。”
我从围裙兜里摸出铅笔。
“门背后有用法,白霜天别开东窗。罐里还有半桶水,先补水,再开泵。”
“你连一晚的电都不肯给我留?”
她按住我写字的纸。
我抬头看她。
“你留我了吗?”
她手指一缩。
“你又不是没有地方住。”
这句话说得太顺,像她早已把我的委屈也安排好了。
程渡把她往身后带了带。
“大家都难。你是个男人,别拿这些为难她。”
我把纸放到桌上。
“所以我留下能住人的房子。往后她冷不冷,渴不渴,你管。”
我进卧室卷铺盖。
墙上还贴着我们画的家具摆放图,飘窗旁两个小圆圈,是许蔓要养薄荷的地方。
我找来的花盆就在门边,里面装满干砂,拿来压门缝。
她跟进来,声音低了些。
“你是不是觉得,我选程渡没选你,就是我欠你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回,她倒肯把话说清楚了。
“你可以选他。”
我扣紧背带。
“但别替我选仓库,还觉得我该谢你。”
她看着那卷铺盖,终于伸手想拦。
“我没叫你搬得这么干净。”
“你叫我搬走的时候,也没问我愿不愿意。”
房子是她父母留下的,灾前我出的装修款还没还清。
有些损失收不回来。我不打算再把以后也赔进去。
我脱下专门留在屋里的干净鞋,换上硬得像铁的靴子。
钥匙落在杯子旁,响了一声。
许蔓追到门口,没有再开口。
我下楼时,老柴从沙袋后探出头。
他看见铺盖,没问婚房怎么不住了,只把防风门拉开一条缝。
“仓库的炉子灭了。林栖让我来找你。”
我咬住手套,把电源往肩上提。
“走。”
那间我修好的房子在楼上亮起手电光。
我没有回头。
1
旧泵站仓库在小区西墙外,屋顶像只扣反的铁饭盒。
我灾前在市政维修队干活,这里存过泵管和工具。后来队伍散了,我把能找到的备件搬回来,替人修东西换粮。
许蔓嫌这里像大冰柜。
我也嫌。
我们住过的木板床窄得翻身要先打招呼。她醒来总先摸脚,摸到冰的,便看着我不说话。
我受不了那个眼神,才重新去修她的高层房子。
赶到仓库,门里的人先问:“谁?”
“冰柜原住户。”
门马上开了。
林栖穿着不合身的绿棉袄,领口别着铅笔,手里捧一只烧黑的铝锅。
看见我的铺盖,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进来,门口冷。”
我侧身往里挤,电源卡在门框上。
她放下锅,托住箱底。
“别,挺沉。”
“知道沉你还一直往右肩压?”
她托着不松,我只好卸下背带,和她一起把箱子放稳。
肩膀骤然轻下来,疼才慢慢泛上来。
炉子倒烟,老柴不让再烧。
我打开检修口,一点白絮顺着缝冒出来。林栖立刻拿锅盖挡住,自己退到上风处,给我递湿布。
那白霜落在露天,干时像粉,遇到湿气就结成黏絮。
这几个月,我们能做的只有挡住它,及时换掉堵塞的滤料。
我换下烟管弯头,用铁皮做了挡风帽。
炉膛重新亮起来时,身后响起吞咽声。
七岁的小满坐在木箱上,抱着空碗,盯着我像盯着一台电饭锅。
“闻叔,能吃饭了吗?”
“问炉子。我只是给它看病的。”
她真低头看了看炉门。
林栖笑出了声。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下颌一直咬得酸疼。
仓库原有6个人。
老柴带着孙女,另有退休的邓姨夫妇、修电动车的阿庆,还有林栖。
她灾前做冷链调度,断了外部运输后,被困在这片城区。
这一个月,我半夜回来,天不亮又走。她跟我说得最多的话,是“钥匙挂门边”和“锅里有水”。
我以为我们不熟。
吃饭时,她给我多拨了一勺豆子。
我伸手挡:“我那份自己出。”
“炉子是你修的,这顿算我的。”
她在碗沿磕了磕锅铲。
“冷链库里想让人继续干,光说师傅辛苦了可不行。”
阿庆端着碗凑近。
“林姐,我今天也辛苦。”
“你把门帘烧了个洞,明天补好再说。”
小满笑得豆子险些掉出来。
我拿着碗,心里那股硬撑的劲,慢慢散了一些。
老柴把搪瓷杯推给我,低声问许蔓呢。
“有人接手照顾了。”
他没再问,掀开杯盖。
“喝我的。我没对嘴。”
我想说谢谢,先被热气呛了一下。
这场饭没变成安慰大会。
林栖摊开一本卷边的收货簿,问我能不能把仓库做成维修点。
“别一个人接完所有活,又被所有人追着要。”
“你管账?”
“我管接活、找料、排顺序。工钱分我一份。”
她说得直,我反而舒服。
阿庆立刻拖出旧招牌,要写“闻野维修站”。
我把笔抢过去。
“西泵站。哪天我发烧,你们还得开门。”
林栖看着我落笔,笑了笑。
“那就这么定。我先替你接明天的活,今晚不接。”
“还有半天——”
“你腰后有血。”
她把好椅子推过来。
我伸手一摸,背电源时蹭开的伤口沾住了棉衣。
林栖递来干净布条,没等我答应,先把我放在椅背上的工具包拎走。
“它今晚坐别处。你坐这儿。”
我看着腾出来的椅子,一时没动。
她也没催,蹲在炉边翻那只黑锅。
过了一会儿,锅里响起轻轻的沸腾声。
我终于坐下,把背靠了上去。
2
第二天最先来维修点的,是许蔓。
我正替邓姨换供水泵的垫片,她站在门外,提着我的旧饭盒。
“闻野,你出来一下。”
我把最后两颗螺丝拧好,让阿庆试水,才走到门廊。
饭盒里夹着一截红绳,是我们以前挂钥匙的。
她把东西递来,顺手去拉我的袖口。
“昨晚睡得好吗?”
我的胳膊往回收了一点。
她的手停住,过了片刻才放下。
“热水管不出水了。程渡找来电瓶,泵有声音,就是上不来水。”
“水罐补过吗?”
“还有一点。”
“太低了。先停泵,补水。看门背后的图,旁边有条线。”
她低头摆弄帽绳。
“你回去看一眼,不比我在这里听快?”
“能去。带两升饮水,或者合用的密封条。排在这台泵后面。”
许蔓抬头,好半天没说话。
“我们就算吵架,也不用算到这个地步吧?”
风从门廊斜着灌进来,她把手缩到袖子里。
我几乎要伸手,把她拉到背风处。
以前她来工地等我,总把手塞进我口袋,嫌螺帽硌,又舍不得拿出来。
我那时真觉得,能被她嫌一辈子也挺好。
我用手攥住饭盒边缘,没去拉她。
“不是吵架。昨天你替他安排床的时候,我们就分开了。”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没说分手。”
“我说了。”
她看向门里的炉火,又看了看我。
“你明知道外面多难。我能把程渡扔在外头?”
“你没扔他。你扔的是我。”
她嘴唇动了动。
我说完也难受,气却不能替自己咽回去。
“他住卧室,你睡客厅,真不够还能打地铺。你一上来就叫我走,是觉得我受得住。我在仓库熬过一个月,就活该再熬下去?”
许蔓的目光落到我肩上的布条。
这回她终于看见了。
“你受伤了?”
“昨天背东西蹭的。”
“怎么不早说?”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慢慢垂下眼。
门里传来邓姨试泵的声音,水哗地落进盆里。
许蔓从兜里掏出两块饼干,放在窗台。
“我现在只有这个。”
我没有推回去。
“也行。记一次上门,晚些时候我让阿庆去。”
她猛地抬起头。
“你不去?”
“他会修。不是非得我。”
她咬住嘴唇,抱着空下来的手,走出了门廊。
我盯着窗台的饼干,指腹在饭盒盖上划了一下。
谈工钱比让她走容易。
等她真的走远,胸口那点酸才涌上来,没出息得很。
林栖出来收窗台上的东西,递给我一个螺帽。
“垫片换好了,别把自己也拧在外面。”
我回去继续干活。
下午,程渡亲自带来一卷密封条。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司机,东西先放工作台,没再拍我肩。
“楼里想弄公共暖屋。我出燃料,你们做风道,谈谈?”
他知道到了新地方,得先让别人热起来。
我看过他带来的油罐和逆变器,说能先做两间,老人孩子轮流进去,别一下铺满3栋楼。
旁边的司机赵海不服:“我们有后续的油。”
“那先说哪天到。管子接上不难,别让人刚热起来,又没了。”
程渡伸手拦住赵海,拿起林栖的铅笔。
“明天这批,4天后下一批。断了就减开,提前告诉楼里。”
他写得很快,抬头看我。
“你也别拖工。”
“料齐了,当天动手。”
我们各拿一份单子,事情定下来。
出门前,程渡突然问:“你是不是盼着我做不成?”
我确实想过。
最好就在许蔓面前,让他那句更好的房子噎回自己嘴里。
可赵海冻得脱皮的脸就在他旁边,目光一直往炉膛上飘。
“我等你把油带回来。”
程渡看了我一会儿,把帽子扣上。
“那就等着。”
阿庆抱着密封条乐,问算不算赚前任的钱。
我用螺丝刀柄敲了下他胳膊。
“这是换活。别把每根管子都接到许蔓身上。”
说完,我自己先怔了怔。
阿庆已经去拉尺了。
我站在他身后,也把饭盒收进自己的柜子。
3
公共暖屋开起来那天,我们收到一整袋粮食。
3栋楼的人凑来木板、棉被和砂布,程渡出油,我和阿庆装风道。
谁有力气谁来搬,谁舍不得东西,先不动他的。
半天工夫,楼下总算有了能脱掉手套吃饭的地方。
老柴抱着小满,想先占靠里的床。
他没开口,眼睛已经看过去了。
林栖却把那边留给一个坐轮椅的老人。
回仓库路上,老柴拽住我。
“咱们忙了这些天,自己孩子还住铁皮屋。”
我也想把好地方留给自己人。
看见小满冻红的鼻尖,心里更偏了些。
“仓库马上做隔断。我给她床边接一根小风管,用咱们换来的材料。”
“你可别哄我。”
“没哄。先把风管支起来,再让她搬床。”
老柴松开手,去帮阿庆扛木条。
午后修仓库屋顶,林栖跟我上了梯子。
她负责按住篷布,我钉压条。
风把布掀起,她扑过去抱住,人贴在房檐旁,脸一下白了。
“松手。”我扣住她胳膊。
“你还没钉——”
“布跑了能捡,你别跟着飞。”
她气得瞪我,手却抓得更紧。
我把她牵到梯口,才发现她在发抖。
“怕高还上来?”
“你没问。”
“你也没说。”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难堪。
“以前排车,司机都嫌我坐屋里只会催。我总想自己至少能干点。”
我把压条递给她,让她站梯子下一层替我托着。
“现在能干了。再往上,我还得腾手接你。”
她低头,在我小腿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知道了,闻师傅。”
那声师傅说得很不正经。
我钉最后两颗钉子时,嘴角压了几次,没压住。
晚饭时,小满推来一只罐头盒。
里面立着两根筷子,旁边的泡沫牌写着“闻叔的”。
阿庆正拿筷子搅胶,默默把手背到身后。
我把盒子搁上架子。
“以后谁拿这个撬螺丝,我拆谁的床。”
小满点头,特别庄严。
林栖笑着盛饭,自己碗里的豆子却只拨了几颗。
我把分来的那勺拨回她碗里。
“屋顶的工钱。”
她挑眉:“我是只值这点?”
“先付这些。欠的你记着。”
她端起碗,这回没推。
饭后,她来找我谈北货场的滤箱。
我们现用的滤布已经洗薄了,得换整套。她在旧冷链库排过车,知道那里设备间的门。
地图上有条路线被重重划掉。
“这边不能走?”
“桥断了。”
她说完,手指还停在那个叉上。
我没催。
“最后一批车,我让司机先接滞留的人,再绕回来接我们。”
她用指腹蹭开铅笔灰。
“我给剩下的人分过座位,叫大家别怕。车真走了,我也在门口等,才知道那句话有多不顶用。”
仓库里的笑声慢慢小了。
我把地图往她面前挪正。
“明天的车有几个位子?”
“7个,含司机。程渡答应带你和阿庆。”
“你不上?”
“总得有人守住这边。我把设备间画给你,你把人和滤箱带回来。”
她抬头看我,补了一句:“机器少一个没事。”
我点头,没像往常那样说包在我身上。
晚上找风机叶轮,我在泵井盖边发现一圈湿白。
用铁丝挑开,底下是黏絮。
仓库的旧回风沟原来接着检修小室,隔板早已封死,我一直当它是条废沟。
现在水正从下面往上顶。
我把铁丝装进封口袋,又去摸床底。
暂时是干的。
回去时林栖还在抄装车单。
我叫阿庆先把进风管垫高,又把小满的床挪开地沟。
她问:“有问题?”
“下面返潮,我明早看。”
她放下笔,起身帮我搬床。
我看着她弯下的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强的念头。
这地方得修好。
不为叫谁后悔,我也想让这几个人,晚上能踏实睡一觉。
4
程渡的车比我想象中破。
一辆皮卡,一辆厢货,车门焊着钢条,轮胎缠了防滑链。
许蔓坐在副驾,腿上放着热水壶。
看见我,她将壶往窗边挪了挪。
是我原来用的那只,壶嘴修过,歪着一点。
我从车旁走过,上了后面的厢货。
阿庆紧跟上来,冲我晃晃林栖给的座位条。
“她叫你别到了就不肯走。”
“我又不是没出过门。”
“这句她也猜到了。”
我没话了。
程渡分面罩,规定听见哨子就集合,不许一个人往远处钻。
到旧高架时,垂下来的护栏挡住转弯。
我刚摸工具,他已经甩出绳钩,指挥司机往后拖。
他知道哪块地面能压,哪里看着平,底下却是坑。
我承认这人有本事。
承认完,又觉得自己很烦。
车停货场,程渡伸手替许蔓拉紧领口,说里面风大,叫她留车上。
她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提起工具包,往设备间走。
阿庆忽然攥住我后领,往回拽了半步。
我刚想骂,才看见脚下的地板缺了一块。
他没问我为什么走神,只说:“回去给我分两勺豆。”
“最多一勺。”
他这才松手。
设备间的铁架倒了一半,滤箱挤在墙下。
我和阿庆挑出3个没浸湿的,又找到两包干滤料。
他往外搬,我盯上角落的手动压接机。
有它,仓库的临时接头能少漏许多水。我不用再趴在床底,一遍遍拿布条裹缝。
我卸下底座,发现机身还连着一根弯钢筋。
第一次哨响,我正在扳。
阿庆从门口探头:“哥,走了!”
“马上。”
我换了个角度,钢筋松了一点。
就差一点。
第二声哨响,程渡冲进来,揪住我后领。
“不要了!”
“再给我一下!”
“你看看外头!”
我回头,门外的光已经白了。
霜雾贴着地面越过车轮,像一大团被风推着走的脏棉花。
我后背一凉,松开手。
跑到车旁,却发现赵海没回来。
他去了隔壁找电缆,原来的门已被架子挤住。
程渡连吹几声哨,里面终于传出敲击。
许蔓从车窗探头,急得声音变了。
“程渡,先开到门边来!”
程渡没上车,盯着侧门和车道,呼吸很沉。
我拿过吊带。
“皮卡倒过来,把架子拖偏。别硬拽人。”
他立刻转身去倒车。
我趴在门边,把吊带从下沿送进去,阿庆攥着我的腰带。
白絮粘在袖口上,湿得发凉。
赵海的手终于伸出来,抓住带子。
架子挪动时发出长长的刺响。
我和阿庆把人往外拖,他裤腿挂住门沿,整个人疼得一缩。
“裤子不要了,腿给我抬!”
我割开布料,拖着他摔到车边。
程渡跳下驾驶位,把我们一个个推上后车,最后才去收吊带。
许蔓在喊他。
我坐稳后,也往车门外看了一眼。
直到他关上车门,我才松开攥着阿庆的手。
回程,赵海躺在滤箱旁,拉着我袖子一直道歉。
我替他扎住破裤腿。
“等腿好了,把那卷电缆用上。别光说对不起。”
阿庆瞪我:“你那个压接机呢?”
“留给下一个贪心的人了。”
他气得笑了一声,往我怀里塞了个滤箱。
到泵站,程渡拦住我,把那包滤料也递过来。
“今天车费免了。你救了我的人。”
“你也拽我出来了。”
他看我一会儿,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隔着两层脏手套,还是摸到他掌心在抖。
许蔓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栖已经掀开清理棚的帘子。
她先数人,再看货,看见我袖子上的湿白,脸色立刻变了。
“站住,别碰门。”
我想笑着说没事,她抬头看我,笑容就卡在脸上。
“衣服脱下来。”
她接过脏外套,手指碰到我袖口的破洞,停了一下。
“林栖——”
“先进去。里面有热水。”
她转身挂衣服,我才发现自己的铺盖已被挪到炉子旁。
碗放好了,筷子也放好了。
她没在外面等我夸带回来的滤箱。
她给我留的是吃饭的位置。
5
新滤箱装好后,仓库能闻到豆粥的味道。
阿庆沿着床边吸鼻子,说终于不用睡在一锅铁锈里。
我也想把这种日子留住。
于是,回来的头一夜,我又看见回风沟里的湿絮时,没有停机。
新滤箱挡住了外面的干霜,却挡不住从地下渗进来的湿气。
我换隔板,垫高底座,再加一道接水槽。
林栖问怎么又不睡,我说有个接头漏,修完就好。
她去睡了。
我听着隔断后安稳的呼吸,心里一边发虚,一边又觉得,再改一次就行。
许蔓那句修好一间屋也没用,偏在这时候往脑子里钻。
我不想让她说中。
更不想这边的人看着我,像等一台终于坏掉的旧机器。
第3天清晨,小满咳醒了。
老柴抱她过来,孩子咳得说不出整句话,脸涨得通红。
我伸手摸床底,指腹一凉。
给她接的暖风管外面结着水。
管子没漏,是废回风沟的湿气绕过隔板,被风机一起送了上来。
我关机,掀开地沟盖。
手电照过去,最里侧已有一层白絮。
阿庆站在后面,脸上的睡意一下没了。
“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没回答。
林栖蹲下,按住我拿起子的手。
“闻野,你早就看见了?”
我盯着那层白。
“前两天。”
老柴抱紧了小满。
我宁愿他骂,偏偏他只是往门边退,像不敢再让孩子挨近这里。
我把自己的电源拎起来,先叫阿庆帮他送去暖屋。
孟璇在那边照看老人。她灾前在社区门诊工作,看过小满,先换掉湿衣服,把她安置到干净、暖和的地方。
她不肯给我一句“肯定没事”。
我坐在走廊,手上都是地沟的污水,洗了两次还觉得脏。
林栖把热水放到我旁边,没有坐下。
“我在屋里睡了两晚。”
我抬头。
她声音不高,脸色却比发火时更难看。
“你跟我说修完就好,我就真没再看。你到底是没发现,还是不肯认?”
“我想证明自己能弄好。”
说出来的时候,嗓子像被粗砂刮过。
她的眼睛红了一点。
“拿小满证明?”
“不是。”
我马上否认,又没办法把后面的话接下去。
我确实没想过孩子会咳。
可我隐瞒的每一回,都是赌她不会咳。
林栖望着我,慢慢把手收进袖子。
“你昨天还笑我怕高。不一样吗?我怕你觉得我没用,你怕我们觉得你没用。”
我低下头,水杯烫着掌心。
隔壁又响起咳嗽。
她没再说,转身去帮孟璇找干衣服。
中午小满能吃点粥了。
我进去时,她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在床尾蹲下,没敢伸手碰她。
“是叔叔的管子没弄好。”
她抿着干裂的嘴唇,看了看老柴。
“那我的床呢?”
“先不睡那儿了。我找别的地方。”
“筷子还在上头。”
“我替你拿。”
她这才点头,又低头小口喝粥。
出门时老柴拦住我。
“你别再说放心。我现在听不了这两个字。”
我点头,喉咙发堵。
下午我停掉仓库住人的风机,把大家的床往暖屋搬。
有人骂,有人要拿回存放的粮,阿庆蹲着收拾工具,一整天没跟我开玩笑。
我把情况说完,没有拦走的人。
留在仓库的备件一箱箱露出来,铁皮屋又变回最初的样子。
我曾以为,让许蔓把我赶出来已经够难受。
现在我自己站在门里,却看着别人不敢进来。
林栖回来拿名单,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我找到一张北坡检修站的图。你先把手洗干净,晚上一起看。”
我抬起头。
她没有笑,眼里那点失望也没散。
“我还在生气。图也确实得看。”
我应了一声,走到水桶旁,一点点搓开指缝里的灰。
这回没人替我说已经过去了。
好在,也还没全都走掉。
6
许蔓傍晚提着汤来时,我正拆小满床边的风管。
她先去了暖屋,再折回仓库,裤脚沾着水。
保温袋一打开,姜和萝卜的味道漫出来。
以前我们加班,她偶尔会煮这个。我爱喝辣一点的,她不爱吃姜,每次都挑出来堆我碗边。
我没看锅,先问她小满怎么样。
“吃完粥睡了。孟姐说比早上好。”
我松了口气,继续拧管箍。
许蔓把汤摆到空台子上,站着没走。
“听说仓库不能住了。”
“暂时不能。”
“你总说暂时。那你今晚睡哪儿?”
我往暖屋方向指了指。
她看着我,声音轻了一些。
“程渡明天去东线。那里有收容点,能带跟车的人。你跟我们走吧。”
我手里的起子停住。
“他让你来叫我?”
“我能跟他说。”
“他答应带几个人?”
“我这边还可以争取一个。”
她说得很认真,好像已经为我费尽力气。
我拉来凳子,让她坐。
她眼里亮了一下,立刻把汤往我面前推。
我却先问:“我坐哪辆?”
“后车。工具也能一起放。”
“你呢?”
她低头抠住保温袋的提绳。
我便明白了。
阿庆抱着一捆管子,从仓库另一头出去,特意没往这边看。
许蔓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你非要问这些吗?现在去不了高层,这里又这样,我是真担心你。”
我看着她被提绳勒白的手指。
担心是真的。
她知道我饿,知道我累,也肯留个座位,叫我把工具一并带走。
唯独我想坐在她身边这件事,总显得特别不懂事。
“我不去。”
她一下抬起头。
“你想让我怎么办?程渡帮了这么多人,我现在不可能跟他翻脸。你不能每回都逼我选。”
“昨天是你选的。”
我把起子搁下。
“今天也不用重新选。我只是不想跟去了。”
许蔓眼泪掉下来,声音急了。
“他以前走得不明不白,我心里一直过不去。现在他回来找我,说往后去哪里都会带上我。我就想知道这次是不是认真的。”
她抹了下脸。
“你一直都在,我以为你会懂。”
我胸口钝钝地疼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起程渡。
从前她说那些事,我总劝自己,谁还没个过去。
原来我还活在她的现在,位置已经腾给了那个过去。
“那我的答案呢?”
她怔住。
“我从仓库搬木板去封窗,夜里爬上爬下,是想和你住在一起。你带他进门之前,有没有哪怕一下,想过我回来会高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从旧饭盒里取出那截红绳,放在她手边。
“你等他给你个交代,别让我陪着等了。”
许蔓盯住红绳,哭声慢慢压低。
过了很久,她问:“汤也不要?”
我拿来一个碗,盛出一碗。
姜汤很烫,入口有熟悉的辛味。
她看着我,眼里又浮出一点期待。
我把余下的盖好,递回她面前。
“谢谢。给柴叔也送一点吧,他今天没顾上吃饭。”
她接过袋子,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没抓住。
我喝完那碗汤,胃里暖了,心里却空得发涩。
她出门后,林栖才抱着图纸过来。
她把最上面的铁路标记摊开。
“北坡站在山腰。门口以前有维修便道,你去过吗?”
“去过。旧物料通道一头就在仓库后面。”
“高处没有地下返潮,至少能少掉眼前这个麻烦。缺水缺热,我们想办法。”
我看着她压在纸角的手,忽然说:“我还想给自己留间房。”
她抬头。
“没说不让你留。”
“不是再修一间,最后睡过道。”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听见那点怨气。
林栖没笑我。
她把图往我这边拉了拉,露出靠南的小附屋。
“你去看看它还在不在。我也想有个能关门的小地方。”
我鼻子莫名酸了一下。
这回不用先当个什么都肯给的人,我们也能坐在一起想办法。
7
物料通道的铁门被木架挡了许多年。
我和阿庆清开东西,撬了半个上午,才让门轴动起来。
门开后,里头没有扑出白霜,只有陈旧的机油味。
我用灯照着地面,找到退役小轨车留下的轨道。
这条路以前运管线,沿坡上行,中段有检修小室,再往上才到北坡的侧出口。
我干维修时走过两回。
那时最烦的就是弯腰搬东西,没想到如今要靠它搬家。
林栖把绳子系到我腰上,手指打结有点僵。
我想起她说过的断桥,没再拿“进去看看能出什么事”逗她。
“我去到小室先回来,没信号就扯绳。”
她试了试绳结,点头。
阿庆留在半途接应。
到检修小室,我看见地上暗着一层水印。
排水口的旧支管连着泵井,眼下没流水,我却不敢再当它不存在。
我在图上划出位置,检查上行的干燥路段。
一台翻倒的小轨车挡着出口。
我侧身挤过去,摸到外面的冷风,脚踩上坡侧的石板时,差点笑出声。
站房还在。
门歪着,玻璃少一角,旧暖棚却有完整的背风墙。
我绕到南边,小附屋的房顶也没塌。
门槛前结着一层干白,轻碰就碎,下面没有仓库那种黏湿。
我没忙着说能住,先把缺的画下来。
水箱空了,接缝开裂,原来的风道要全部清理。大件走不了通道,炉子和电源都得拆。
回到入口,林栖先看我的脸,再看我腰上的绳。
“到哪儿了?”
“到你柜子能放的地方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忍住。
“别哄我。到底怎么样?”
我把画满记号的图铺开。
“现在不能住。修完两道门、清干净风道,能先搬几个人。往上的路干,下面小室不稳,得留人看着。”
我把那处水印指给她。
“它通旧排水管。要是继续返,得去泵井关西侧截水闸。闸很久没动,我还没试。”
林栖认真记下,又问我有没有别的路。
“坡外便道能走人,风太大。车要绕河边,得让程渡去看。”
她把图翻到背面,开始写人手和要带的东西。
这回,我把不清楚的也一样讲了。
下午,我们请附近几户人来看图。
有人听说要钻通道,抱起自家粮袋,转头去找车队。
有人站在旧招牌下,问上面是不是一样冷。
“会冷。但不贴着这条地沟。”
我没让他们拿着疑问先交粮。
邓姨把针线盒放到台上,第一个说要去。
“先给你缝帘子。老头子腿不好,等你们修出一角,我再带他上。”
老柴抱着小满站在后面,没有接话。
我走到他身边,把小满的筷筒递过去。
“可以再看看。上面好了,我回来叫你。”
小满伸手接,抱得很紧。
老柴看我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傍晚程渡来了,手里是东线送来的路条。
收容点只收有车有燃料的队伍,他还在谈同行名额。
他说得比许蔓谨慎,没有许诺谁都能去。
我把北坡外面的便道画给他。
“皮卡也许能绕上来,你去看过再说。”
他拿着纸,问我:“我要帮着运,总得给车队留地方吧?”
“停车、存油的地方都能找。油别挨着住人的屋,工钱也先谈好。”
他点头,没有马上答应。
临走,他看了一眼我的电源。
“那个蓝箱子也搬?”
我摸到提手。
许蔓缝的包边还在,蓝布磨得发白。
“拆开搬。”
阿庆在旁边吸了口气。
我没理他,低头把固定螺丝的位置标出来。
既然想在上面留下,总得先让手里这些东西,过得去那道窄口。
8
第一批上北坡的是我、阿庆、林栖和邓姨。
邓姨背着铁饼干盒,里面装了半辈子的针线,沉得像块砖。
我让她少带点,她把盒子拍得当当响。
“我缝的帘子比你那张嘴挡风。少说两句,搭把手。”
我只好接过她另一捆布。
通道里有一段必须弯腰。
林栖走在前面,棉袄领口挂住墙上凸出的铁片。我替她解开,她就蹲在那里等,没再硬往前挣。
灯光挨得近,我看见她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侧过头,我马上去看铁片。
“锈了,得包一下。”
“你盯半天,就看出这个?”
我手一顿。
她已经提着灯走了,耳朵却有些红。
到了站房,大家忙各自的。
我扶门框,阿庆清风道,邓姨缝帘子,林栖拆旧货架。
这地方比婚房差得远。
墙有油斑,玻璃破着,满地废轨枕。可没人站在中央,等我把日子先收拾妥帖。
我伸手想接林栖的扳手,她把手缩回去,给我一根木条。
“你的门歪了。”
“怕你拧坏。”
“坏了叫你。”
我刚想顶一句,看见她抿着笑,又把话咽回去。
午后修水箱,底下的锈皮一敲,洞比拇指还宽。
手边材料补不住冻胀。
我蹲了半天,还是起身叫她。
“今天装不了水。得先找内胆,少量存,外面再包起来。”
我等着她皱眉。
她却只问:“现在搬上来的水够不够?”
“省点,够今晚和明早。”
“那我把洗帘子的水先停了,叫下一趟多背两桶。”
她说完便去改搬运单。
我拿着锤子,看了会儿水箱,忽然没那么难堪了。
傍晚,程渡开皮卡绕了上来。
他没走原来的桥,沿河道找到一段旧施工路,轮胎陷进去两回才开出。
后斗装着两桶油、一台小发电机、粮食和篷布。
我看见粮袋,实实在在地高兴了一下。
“厢货能走吗?”
“不能。太重,转弯也过不去。先拿皮卡跑。”
他坐在台阶喘气,赵海拄着棍子在旁边指挥卸货。
许蔓留在下面,替车队整理送往东线的东西。
灯亮起时,邓姨把针线盒捧到光下,仔细找出最粗的针。
谁也没嫌那盏灯暗。
饭后,程渡跟我说起东线的条件。
车和油入场,能带6个人;更多人,要另交过冬口粮。
“你队里多少人?”
“连伤的,9个。还有跟我们装车的几家。”
赵海本来坐在门边,听见这句,把伤腿往凳子下缩了缩。
程渡看见了,烦躁地抹一把脸。
“我没说不带你。”
赵海点头,没作声。
程渡把空碗放下,问我北坡到底能不能成。
“能做到哪儿,我刚都说了。愿意留,就一起干。运输和燃料,不能让你白出。”
他看着屋里的灯,过了一会儿说:“那就把这几天先干完。”
他去安排停车,我和林栖坐在台阶上歇。
风从站房后面绕过来,被新门帘挡去一半。
她问我,是不是挺高兴程渡留下。
“有车,能把油和滤料搬来。当然高兴。”
“别的呢?”
我低头挑手上的木刺。
“我也想看他倒霉。最好就在许蔓面前。”
林栖没笑,等着我继续说。
“可刚才他真开上来了,我又觉得,倒霉也不用赶在这会儿。”
她把杯子递给我。
“听见了。你还挺记仇。”
“你今天才知道?”
她笑了,侧脸在门缝的灯光里暖起来。
我喝了口水,才看见杯沿有个小缺口。
“柜子要多大?”
“够装衣服和簿子就行。”
“就这些?”
她想了想。
“还要一格放好看的东西。”
“你有?”
“暂时没有。不能先留地方?”
我看她一眼,忍不住笑。
“能。给你做大一点。”
她转头望着我,也笑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早点知道,她会往那一格里放什么。
9
第二天,程渡把剩下的油桶并到一起,叫赵海守着。
他没急着点火,先拿出一张自己画的分配表。
车队管粮油和出入,维修站管设备。司机、维修和搬运的口粮加一份,靠里的屋也先留给他们。
阿庆凑过来,看得眼睛发亮。
这些天最累的确实是我们。
别人问什么时候能住,我在风里扛门板;别人嫌饭稀,我还得想法子让水热。
程渡手指落在靠南的小屋上。
“给你留。省得修完又睡外面。”
这话正碰到我心口。
我抬头,碰见林栖的目光。
她没替我表态,只把笔放在一旁。
我问程渡:“粮都给你,住哪儿也得由你定?”
“总得有人做主。分开攥在手里,今天舍不得这个,明天舍不得那个,最后谁也挨不过去。”
“那受伤的呢?”
我看了一眼赵海。
程渡皱眉:“我没说不给他饭。只是干活的得先吃饱。”
“加饭能谈,出工有工钱。可原本那份,别收到你手里。”
邓姨抱着半幅帘子,站在桌边。
“我缝这个算不算干活?”
程渡看了她一眼:“算。”
“我老头子呢?”
“邓姨,你别把话往那儿拐。”
“我总得问清楚,省得到了饭点叫人嫌。”
他脸色沉下去,又朝我转过来。
“闻野,你有技术,谁都得求你。我没你这条件,不把能用的人拢住,油烧光了,拿什么跑车?”
我听得出来,这不是一句空吓唬。
他可以走,车队也可以不再给我们运。
我们辛苦清出来的站房,很可能又冷下去。
我望着那间给我留的小屋,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你的油我买,该付多少付多少。粮和床,不一块儿卖给你。”
程渡把那张纸翻扣过去。
“买?你拿什么买我后面整条路?”
“眼下买不起,就先过眼下。”
阿庆在后面扯我的袖子。
我知道他不甘心。
我也一样。
这么好的屋子,明明只要点个头就是我的,干吗非得让它重新回到待分的那一栏?
可老柴还没带小满上来。今天说伤的人靠后,明天他还怎么敢把孩子放下?
许蔓就在这时进门。
她一听要停供油,先问程渡还剩多少,又转头劝我。
“他把东西拿出来,你退一点不行吗?你在这里非争个谁说了算,有什么意思?”
我盯着她,忽然有些疲倦。
“我没争谁都听我。我争我的饭、我的床,别再让我站门外。”
她像被刺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程渡没继续吵,把后续供油的单子收了。
“昨天的算清。新的,你想好再找我。”
他叫赵海去停发电机。
灯灭时,屋里所有动作都顿了一下。
只有阿庆的小手电还照着那张倒扣的表。
程渡站在暗里等。
我能看见他的鞋没有动,他还在等我开口挽留。
我摸到自己的手电,先照亮门槛。
“今晚少留人,体弱的先回暖屋。明天把我的电源拆上来。”
程渡收紧下颌,转身走了。
许蔓追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我已经弯腰帮邓姨卷帘子。
等院里安静,阿庆闷闷地问:“那你想要的屋怎么办?”
“继续挣。不是他一划,就算我的了。”
“多累。”
“是挺累。”
我没给他说别的道理。
林栖把那张分配表拿过来,在小屋旁轻轻画了个问号。
然后她提起灯,对我伸手。
“走,去看看你的蓝箱子。得拆到几点?”
我接过灯。
“先看看。不行就明早再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点笑意让我在这一屋冷风里,重新有了点心气。
10
拆电源那天,我特意洗了手。
阿庆蹲在对面,举着起子迟迟没下。
“别这么看着我,跟拆你肋骨似的。”
“这东西,我一块一块攒的。”
“知道。你已经说8遍了。”
“里头有一块,还是我从积水里捞的。”
“第9遍。”
我踢他一下,自己拧开第一颗螺丝。
帆布提手得先拆。
蓝布包边是许蔓缝的。那时她嫌铁把手冻手,找不到针,用细铁丝引着线,一点点穿过去。
我拿到手,乐了半天。
她说我没见过好东西,随便缝几针,也值得高兴。
我现在仍记得那时候的高兴。
我把提手剪开,分给两组电池各绑一截,没把它扔掉。
阿庆看了我一眼,低头帮我托住底板。
控制器装进木框,接头护好,最怕碰的那块我自己背。
运到中途,出口的铁梯结了一层滑壳。
邓姨背着布帘上不去,林栖在下方扶她,我先爬上去拉。
铁饼干盒就在这时磕开了。
线轴、纽扣和针包滚下来。
邓姨猛地弯腰,林栖抱紧她,险些一起滑下去。
我抓住邓姨胳膊,手腕被铁沿硌得发麻。
“先抓我!”
“我就剩这些东西了!”
她喊得声音都裂了。
我没敢松手,让阿庆把背包先接走,再把她一点点拉上来。
邓姨坐到干地,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放好控制器,重新下去找。
林栖在梯口拿灯照着我。
能看见的线轴都捡回来了,一粒蓝扣子掉进石缝,我用铁丝掏了好几下才勾出来。
找不齐。
我把缺了一角的盒子递给邓姨,她捧着数了数,擦着脸笑。
“够用了。”
我看着她把蓝扣子单独收进小纸包,忽然不舍得再问一句为什么非要带。
那天我们只搬上去一部分物资。
有两户看见通道这么难走,半途又转去找程渡。
老柴也来问了两回路况,最后还是把小满留在暖屋。
我没劝他马上信我。
晚上试电源,灯亮了,风机却不转。
阿庆拆了又装,急得直挠头。我叫他先去吃饭,自己伏在小桌上找问题。
林栖坐在旁边替我举灯。
她的影子压到我手背,我忽然闻见一点烤面饼的香。
“你在偷吃?”
“给你留的,快凉了。”
她从棉袄里取出饼,掰下一半。
我接过来,烫得指尖一缩。
“你揣多久了?”
“从邓姨哭到你把她逗笑,再从你进门到现在。”
“我那不是逗她。”
“嗯,你管这叫告诫她以后别背砖头。”
我笑得差点噎住。
她给我递水,另一只手把灯抬高一点。
我看着她腕上被磨红的地方,忍不住轻轻碰了碰。
“疼?”
“碰当然疼。”
我马上缩手。
她却把手伸过来,让我替她把松开的布条重新绑紧。
距离一近,我连饼都忘了嚼。
“闻师傅。”
“嗯?”
“你绑得像给管子堵漏。”
我赶紧松一点,她笑起来,眼睛弯得很亮。
屋外有人喊她去核搬运单,她应了一声,却没起身。
我说:“去吧,我这儿还要一阵。”
她看着我的脸,像犹豫了一下。
“我不太喜欢等人。”
我手停住。
“今天你在下面捡扣子,半天没声,我就在想,早知道那盒子我拿着。”
我胸口轻轻动了一下。
“那明天——”
“明天也不能一直替你拿。”
她先笑了,站起身,把剩下半块饼放我手边。
“你回来吃热的就行。”
我低头找出一处搬运时松掉的接头,重新固定。
风机后半夜转起来,阿庆蹦着跑过来,又怕吵醒刚搬来的老人,赶紧捂嘴。
林栖也回来了。
我把手掌放在出风口,她伸手过来,和我一起接那股很轻的暖风。
她的指尖挨着我的,没有挪开。
我也没有。
11
白霜往楼里爬的那天,我们刚把北坡的第一道门装正。
孟璇托人来叫,低处暖屋的滤布湿得太快,备用的撑不了几轮。
我下去看过,发现旧排水道已堵住。
河边的水沿废管网反压,白絮跟着湿气进来,堵住一头,还会从别的缝里冒。
高层尚能避开,底下却不能再长期住人。
林栖重新排搬运,老人孩子先走,能走的背粮和水。通道入口始终留人看着那处水印。
我把小满的床位清好,亲自下去叫老柴。
他站在床边没应,先问阿庆去没去看。
阿庆点头,告诉他哪里暖、哪里还能走风,床脚已经垫稳。
老柴这才去抱孩子。
我背起他们的铺盖,心里有一点酸,却也松了口气。
不是非得每个人只听我的,事情才能做成。
许蔓就是这时来的。
她拿着两张纸,边缘被攥得起了毛。
“程渡今晚走。”
我把铺盖放到阿庆背上,叫他先带小满去入口。
许蔓等他们走远,才把纸递给我。
一张是东线的接纳名单,6个人,带车牌。
另一张是物资装运单,后面写着“并入车队”。
原来那辆厢货的车号被划掉了。
“他说分两趟,先运东西,再回来接剩下的家属。”
我看着被划掉的车号。
“回程的油呢?”
“都装走了。”
她声音低下去。
“我问了赵海,他也以为有第二趟。可现在就剩一辆皮卡去东边,怎么回来接那几家?”
“你问程渡了吗?”
她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你去问,他会听。”
我把纸推回去。
许蔓的脸慢慢白了。
“你也觉得我不该去?”
“我去,他就能说我为了你找茬。你亲眼看见了,你问。”
她握着纸,站了很久。
我没替她收,也没去拿自己的工具。
最后她转身,往停车场走。
我和林栖跟了过去,隔着一段距离,没走到她前头。
场地里堆着粮袋,两户人家的孩子裹着被子坐在墙边。程渡正在绑货,许蔓把单子按到车头。
“第二趟什么时候回来?”
他手上一顿。
“回屋说。”
“就在这里说。他们都在等。”
旁边那个抱孩子的男人慢慢站起来。
程渡从货架上跳下,先看见她身后的我,脸色冷了。
“你找闻野了?”
“现在是我问你。”
许蔓手指发抖,仍压着那张单子。
“你只报了6个人,没留回程的油,为什么还让他们把粮装车?”
程渡伸手来拉她,被她避开。
“物资先过去,我才能谈剩下的名额。现在说没希望,谁还肯把东西交出来?”
话出口,他自己也停了一瞬。
抱孩子的男人扑过去,抓住自家的粮袋。
“你早说谈不下来!我家3个孩子,听你说能回来,才没跟着上坡!”
他抡起拳头要砸车,我上前扣住他的手。
“先拿东西。别把车也堵死。”
程渡绷着脸,盯住我。
“你现在有路,当然说得轻松。”
“我是让他们拿自己的粮,不是拿你的车。”
林栖已经拿单子找各家的名字,叫人认包。
赵海拄着棍子走过来,问程渡:“我那名字,到底在不在第二趟?”
程渡避开他的眼睛。
“你的腿坐不了这么远。我原本打算让你先在北坡养。”
“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
风吹得篷布啪啪响。
程渡抬手抹了下脸,一时没接上话。
许蔓从领口取出他给的备用车钥匙,放到车头。
“我不跟你走了。”
他抬眼,终于急了。
“你也信他那条通道?走到半路出问题,谁管你?”
许蔓眼里泛出水光,目光却没往我这边移。
“我可以害怕。我不能再装作没看见。”
她蹲下去,替那个女人抱起最小的孩子,跟着林栖往仓库走。
程渡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
人群散开后,他站在卸空一半的车斗前,手还攥着没绑完的绳。
我看着他,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痛快。
许蔓终于没选他。
可我曾经等着她来选我的那个位置,也已经空了。
我提起一袋认领完的粮,追上了往坡上搬的人。
12
搬运队在通道里堵住时,我正往北坡水箱里放内胆。
报信的人跑得气都不匀,只说下面开始进水,人全挤在中间。
我拿起灯往下走,林栖跟在后面。
过了转弯,先听见邓姨在吵。
“你这两个箱子卡着,后面人怎么走?”
一个男人护着箱盖,脸涨得通红。
“全是我家的。你那破铁盒能拿,我怎么就不能拿?”
邓姨气得说不出话。
我挤过去,靴底踩进一层冷水。
上午还只是水印的检修小室,如今正从排水口往外冒水,白絮贴着墙根漂。
两个大木箱夹在轨道之间,一边卡着墙,一边堵住了半条路。
后面的老太太手扶胸口,脚已经站不稳。
我先把她扶上干一点的轨枕,叫阿庆带走。
然后拿撬棍起箱盖。
男人一把按住。
“你凭什么拆我的东西?”
我看着他。
“你自己拆,能拿多少拿多少。箱子搬不开,人也过不去。”
后面有人喊水涨了,队伍一下往前挤。
林栖被撞到墙上,闷哼一声。
我用胳膊挡住人,压着火喊:“前面没路,挤也走不了!先停!”
她扶着我站稳,立刻让最外面的人往回传话。
通道里安静了一点,只剩水声和咳嗽。
男人的妻子走过来,自己把箱扣解开。
里头是厚衣服和一套不锈钢锅。
她抱出最小的锅,把孩子裹在两件棉衣里,回头叫丈夫。
“走吧。别守了。”
他站了半天,终于松手。
我们把空箱拖到小室上沿,给后面的人铺出一段能踩的地方。
路重新动起来,我蹲下看排水口。
这股水不是从坡上来的,是泵井那边的废支管倒灌。只要把西侧截水闸落下,就能截断最粗的一股。
可那只手轮,我还没来得及试。
我把林栖拉到干处。
“入口先停进人,里面的往上走。剩下的先退高层,别等在仓库。我要去看截水闸。”
“关不上呢?”
“就不用这条路。等风小些,绕坡外便道。慢也得走。”
她攥着我手腕,拇指压在脉搏上。
我以为她还要追问有几分把握,她却低声说:“别再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你怎么样了。”
我望着她。
“我会叫人告诉你。关不了就回来。”
她松手,拿起灯,开始往上疏散。
我踏着轨枕往仓库跑,肩膀被箱角蹭得生疼。
到门口,程渡的皮卡也退回来了。
右侧挡泥板瘪着,车斗的篷布撕了一角。
赵海靠在墙边,脸上全是泥。
“施工路堵了。前面滑下来的碎石比车还高,挪不开。”
程渡摔上车门,盯着我身后的通道。
“还能过?”
“在进水。”
他狠狠踢开脚边的空油罐,嘴里骂了一句。
我没再看车,直奔泵井。
手轮锈得纹丝不动。我和阿庆套长杆,两个人压下去,闸板只发出一声闷响。
旧驱动的电机泡在水里,不能再用。
我用灯照着传动架,摸到卡住的齿轮,又看向角落的旧卷扬机。
“拿它的驱动替上。先卸锈死的这一段,再接原来的减速轮。”
阿庆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那是仓库最后一件没搬的大设备。
旁边还有我几年攒下来的铜管、阀件和工具。
水正漫上最低的架子。
林栖安顿完通道里的人,回来问要什么。
“北坡的主控制器,带两组电源。”
她脸色一变。
拆下来,上面的风机就得停。
“让阿庆先把手摇的传动接好。人轮着摇,能顶一阵。做不到,别拆。”
我看着她,等她答复。
这回我没再把所有人的决定一起做了。
林栖低头算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楼梯上等着的人。
“我去说。你先准备,别带电碰水。”
她转身上坡。
程渡站在门边,问我:“自己的东西也舍得?”
我把撬棍递过去。
“你今天也在这儿。要不要帮,自己选。”
13
程渡没接撬棍。
他先看一眼楼梯上等着的几个人,转头叫赵海把发电机和工具拿下来。
“切割机还能用?”
“能。先把干台子搭起来。”
他抹掉下巴的泥,卷紧袖口。
“烧的油记着。”
“记。你和赵海的工也记。”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阿庆接好灯和工具,我们借仓库旧梁架把卷扬机挪到井边。
旧轴得截,连接套得改,哪一样都不能一脚踩下去就有。
水涨得不算快,却从不同缝隙里渗出来。
阿庆守着切割机,火星落到面罩上,程渡扶住铁架,手背烫了一点,骂得很响,也没松。
我趴在井口,用长钳清齿轮下缠住的湿絮。
一团拉出来,又勾出另一团。
到后来,胳膊抬起来都酸。
许蔓扶着一个老人进门,老人背上绑着被子,走一步要歇一下。
“暖屋清完了。孟姐带另两个人在后面。”
她裤脚湿到膝盖,发梢贴在脸上。
我指向高台,叫她先把人安置好。
她点头,没问我还得多久,转身去接孟璇。
电源送到时,是老柴背的。
他一进门就把木框塞给我,扶墙喘了好一阵。
“上面接好了……都同意。轮着摇,阿庆那个徒弟守着。”
阿庆愣了愣。
那小伙子只跟他学过两天,平时他喊人家“小子”,没承认过是徒弟。
老柴看着我,补了一句:“你也别逞强。不行,就上来。”
我接线的手停了一下。
“小满呢?”
“邓姨陪着。她把你那个罐头盒也带上了。”
我低下头,扣接头。
扣了两回,都没扣住。
阿庆伸手替我按好,小声叫哥。
我骂了句自己手笨,屋里紧绷的几个人,反而都松了口气。
驱动接通,旧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闸板往下动了一点,又停住。
电源的温度灯跳亮,我立刻断开。
程渡在对面喊:“再试一次!”
“得先找卡在哪里。”
“水还涨着!”
我没动,蹲下摸连接架。
他看我一眼,狠狠搓了把脸,压住了声音。
受力时,临时底座在歪。
不是一味加电就能过去。
我用手电照向后面的物料架,那里有根能借力的横梁,前面却隔着我的工具小屋。
墙上一排套筒按大小挂着。
铜管分好粗细,阀件刷着色,旧柜门背后,许蔓写过一句“回家记得带糖”。
那时候她店里进了糖,不让别人欠账,我拿一兜回来,她又嫌我不肯多拿点。
我看着那行字,牙根绷得发酸。
许蔓也看见了。
她从门边走过来,刚喊我的名字,我已经举起锤子。
第一块隔板砸下去,铜管滚进水里,空响连成一串。
“把这根梁腾出来,架子顶到里边。”
阿庆放下工具,过来跟我一起拆。
程渡拖入长支撑,4个人扳住底座,把反力吃到后面的横梁上。
最里侧的柜子还挡着轴。
我推了推,没推动,里面全是我攒的紧固件。
能用的东西太多,哪一个我都觉得以后还有用。
许蔓蹲下去,想先从抽屉里捧出一把。
我伸手按住抽屉,低声说:“来不及一颗颗捡了。”
她仰头看我,眼睛湿得厉害。
我把整个柜子向外推。
它倒下去时,螺丝、卡扣、钢片撒了满地,落进水里,像一串怎么也收不回来的声音。
我胸口空了一大块,疼得没法立刻起身。
程渡在旁边等,没有催。
我吸一口气,抓住撑杆。
“卡进去。”
这次底座不再歪,闸板缓慢下降。
所有人都盯着刻度,没人出声。
离底还差一段,控制器忽然保护停机。
我摸了摸外壳,烫得缩手。
程渡攥紧了手里的杆。
我盯着那条尚未到底的刻线,想起货场里那台压接机,想起自己喊的那句“再给我一下”。
然后我抬起头。
“电机先歇。剩下这段,接回手轮。”
阿庆看着我。
我朝程渡伸手。
“吊带还有吧?拿过来,我们慢慢扳。”
14
吊带绕过横梁,加长杆套进手轮。
我先断开电,再把传动退回手动,阿庆守住防回弹的卡销。
程渡站另一边,试了试力,吐出一口白气。
“你数。”
老柴想过来,被我叫去门口扶老人。
他的腿已经在抖,再多一双这种手,也不见得帮得上忙。
手轮一动,闸板便往下挪一点。
阿庆把卡销送入,我们松力,换手,再来。
我掌心磨破了,隔着手套也疼。
程渡的汗结在眉毛上,他每次吐气,都带一声压低的骂。
没人喊快点。
有一次我手滑了,程渡猛地顶住另一头,脸憋得发紫。
阿庆把卡销敲紧,我们同时停下,靠着梁喘气。
我攥着发麻的手指,突然笑了一下。
程渡瞪我:“笑什么?”
“你在婚房里,说给我弄套更好的。”
他看一眼满地污水,也笑了,笑得很难看。
“现在退货来得及吗?”
“先干完活。”
他低头重新抓住吊带。
那一小段笑让我们都缓过一口气。
最后一道刻线下到位时,井底响起沉重的撞击。
我伏到边上,用灯照着看,又沿闸杆听了一阵。
水没有立刻退,可那股往外翻涌的劲停了。
我抬头,朝门边点了一下。
老柴眼泪突然掉下来。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转头招呼人。
“一个一个走,别抢,扶着绳!”
阿庆先去检修小室探路,回来报水不再往上顶。
赵海守通道入口,许蔓把围巾解下来,绑在一位老人的腰间,跟孟璇一前一后扶着。
我蹲回电源旁,想把它带走。
为了让支架立稳,旧底板被垫进架脚,受力后一角吃进了木梁。
控制器挤在梁后,抽不出来。
阿庆举起撬棍,想替我抬。
可架子压着传动,刚关下的闸能不能稳住,还得靠它。
我们都不敢再松。
我摸着底板上的“野”字,手指停了很久。
从3个废箱拼成它,拆过多少回,接错多少根线,我都记得。
那时没房子,没把握,只有这东西能一按就亮。
阿庆嗓子发哑:“再找找角度?”
我望向门口。
剩下的人都在等,衣服湿透了,互相搀着,不再催,也不肯先走。
我低头,把能取的模块拔出来。
“算了。”
剪断电缆的时候,手腕抖得很厉害。
我把剩下的小袋模块拎起,没再去看底板。
阿庆眼睛红着,紧紧攥住撬棍。
“哥——”
“走。以后还修。”
程渡最后从车里拿了一袋粮和一只工具包。
他朝皮卡看了很久,锁好门,将钥匙塞进最里面的口袋。
我等他转过来,才关上仓库的防风门。
门上“西泵站”的招牌湿了一角。
这次我没有试着再把它卸下来。
通道里的水浸到脚踝,临时木板踩着晃。
有人走得慢,后面就停,谁也没再抱怨被耽误。
到检修小室,许蔓腿软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她抓紧我袖子,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她眼里有惊喜,也有不敢相信。
我替她踩稳木板,把人交给孟璇。
“站不住就说,别硬撑。”
她的手慢慢松开,点头,继续往前。
我留在原处,接住后一个人的胳膊。
北坡那边吹来断断续续的风,手摇机的声音透过通道,听起来很远。
出口终于亮起来。
林栖站在铁梯上方,头发乱了,袖子卷着,胳膊有一道长长的红痕。
她每接上一个人,就交给旁边的人带去清理棚。
看见我,她先问后面还有谁。
“程渡和阿庆。没别人了。”
她等那两个人也出现在灯下,才把簿子合上。
我爬到一半,右腿忽然抽住,脚落不到下一阶。
林栖俯下来扣住我的手腕。
“先停一下。踩左边,慢慢来。”
我照着她的话做,借她的力上了台阶。
背靠住墙的那一刻,我连道谢都说不出来。
她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只剩这些?”
我点头,声音闷着。
“大的没拿回来。”
她蹲到我面前,手指轻轻抹掉我脸侧的一点灰。
“我看见了。你上来了。”
小满从人群里挤来,捧着那只筷筒。
“闻叔,你的。”
泡沫牌沾过水,字晕开了,还认得出。
我抱住它,忽然把脸埋进手里。
先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后来肩膀止不住地抖。
修闸时没哭,砸柜子时没哭,那些我舍不得的东西都留在下面,直到这时才像一件件掉下来。
林栖没说以后还会有。
她在我旁边坐下,肩膀挨住我的肩,伸手把我冻得僵硬的手,慢慢拢进掌心。
15
北坡的第一个夜晚,谁都没睡安稳。
有人梦里喊孩子,有人不停摸存粮的口袋。
手摇风机吱呀响,阿庆和两个司机轮着上,换班时热得敞开领口。
我醒来,天还白着。
林栖坐在门边翻烘手套,听见我动,马上回头。
“水在右边。”
我伸手去拿,掌心疼得一缩。
她过来托住杯底,没有直接把杯子从我手里夺走。
我慢慢喝完,才看见桌边立着一块木板。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休息”。
“谁批的?”
“孟姐。还有你的右手。”
“左手呢?”
“左手刚才也没能掀开被子。”
我靠回去,想笑,笑了一下又觉得鼻子发酸。
她把袖子放下来,准备出去,我叫住她。
“胳膊呢?昨天撞那下。”
她扭头看一眼自己的袖口。
“有点青。还能动。”
我往旁边让了让,想替她烘另一只手套。
她看着我,最后把那只湿的放到我膝边。
“别挨太近,烧了你赔。”
“给你补个洞,阿庆那手艺。”
她被逗笑,终于肯去吃饭。
午后,几户人家拿着单子来找程渡。
昨天收去的东西,有的已经退了,有的混在车上,一时拿不下来。
那个抱3个孩子的男人把粮袋放到桌前,袋口明显瘪了一截。
程渡想解释烧掉的油,男人先开口。
“换车费的,我们认。你说替我运过去又来接人的那份,你得还。”
程渡没有再说东线条件在变。
他翻着货单,一项项认,能退的先退,不足的从往后的运输钱里补。
他也把昨晚的油和出工写上,不肯白算。
男人看向我。
“那是他真干的。”我说。
林栖分开记,两边都留了一份。
没人因此夸程渡厚道,他自己也清楚。
赵海替他把东西放好,却没再站回他身后。
老柴趁他们出去,端来半碗粥,坐到我旁边。
小满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粒豆。
“她非说要留给你,捏得都快没样了。”
我伸手接,小满把豆子放到我勺里。
“叔,你吃完能睡觉了吗?”
“能。”
她点头,放心地爬到邓姨身边。
老柴看着孩子走远,才说:“我还是气。”
“我知道。”
“那几天你明明能说。”
我低下头,握着勺柄没动。
他沉默一会儿,把粥推近些。
“这回没让你一个人回来,算我想明白一点。小满的事,不等于你往后出了事,我们就不伸手。”
我喉头哽住,半天才应一声。
他也没再劝,拿空碗走了。
傍晚程渡来找我,放下一把小号活动扳手。
“车里拿的。先用。”
我没接客套,伸手试了试开口。
“挺顺。”
他靠着门框,望着外面换班摇风机的人。
“赵海说等腿好了,也留这里。”
“他能自己选。”
“我知道。他现在什么都要问为什么。”
我看他一眼。
他苦笑,摸出车钥匙,又塞回去。
“路开了,我还跑车。总得把欠的补上。你帮我看看车,不白干。”
“手好了再说。”
他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
“那天说给你弄套更好的房子,我真想过。我就是没觉得,你想要的那个位置,别人给不了。”
我把扳手放在枕旁。
“现在知道也不晚。”
程渡站了片刻,拉开帘子出去。
我没替他免掉账,也没把扳手扔回去。
外面一阵风吹过,门框响了两声。
这回有人主动过去,给没钉牢的地方补上木楔。
我靠着墙,看完那一小段活,终于没再起身。
16
许蔓等了两天,才单独来找我。
我正在给伤手换布,她站在门外,先敲了敲门框。
“能说几句话吗?”
我点头,让她进来。
她端着一小碗温水,放在桌角,看见我没绑好的布条,手抬了一下。
我用左手压住,慢慢绕过去。
她把手收回,坐在对面。
“你以前给我修店里的卷帘门,也弄伤过。”
我记得。
门卡死了,她急着进货,我下班过去,忙到很晚。
她从路边买来两个烤红薯,自己留小的,把大的偷偷塞进我工具袋。
第二天我摸出一个压扁的红薯,笑了一路。
“那时候你对我很好。”
许蔓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低头看着水碗,好久才开口。
“你那时候总来得特别快。我店里丢个灯,门上坏个锁,你都觉得不放心。后来你一说交给你,我就不想了。”
“我也愿意。”
我看着她。
“但我去给你修门,是想下了工跟你一块儿回家。不是只想听一句修好了就走吧。”
她的眼泪滴在膝上。
外头有人搬木板,脚步经过门前,她赶紧低头擦了擦。
“程渡回来,我想让他知道我没等他,又想他多在乎我一点。”
她声音发颤。
“他真带东西进门,我其实高兴。我觉得你反正不会走,闹两天,去叫你就好了。”
我没有打断。
有些我猜过,有些亲口听见,仍旧扎得人疼。
“我见你拿电源,还在想怎么这么小气。”
她抬起脸。
“我都没想你晚上拿什么照明。好像你只要能修,就能自己弄到一切。”
我用没受伤的手,摸了一下杯沿。
“我有时候也弄不到。”
许蔓捂住嘴,哭得肩膀发抖。
我把桌边的布巾推过去,没有伸手替她擦。
她缓了很久,才把一小袋东西放到桌上。
几颗螺帽和两枚卡扣,浸过水,已经擦干。
“从仓库出来时,粘在我衣兜里。我后来摸到了,就想给你。”
我打开袋口,拈起一颗。
是柜子里那批,边角打过我熟悉的缺口。
许蔓盯着我的手。
“我知道这点东西没什么用,你别因为这个——”
“有用。”
我把螺帽放回去。
“合适的地方,一颗也能用上。”
她眼泪又下来,抹了两回,没抹住。
“看见你砸柜子,我才想起门背后那句话是我写的。那时候我是真想让你回家。”
她低下头,哽了很久。
“我后来一直叫你留东西,把自己挪开。你在屋里站得好好的,我还觉得你挡了别人的地方。”
我喉头一紧。
这句话,我曾经很想听。
想她一开口,我就能把所有委屈放下,过去那张桌子旁边,还能坐回去。
现在她真的说了,我却只觉得累了很久的那一处,终于被人看见。
我垂下眼,等哽意过去。
“那天我确实挺疼的。”
许蔓点着头,伸手到桌前,又停住。
“闻野,我不跟程渡了。”
“我知道。”
“我留下来也不全是因为你。我不想再等一个人替我把事情都说好,再到最后才知道不算数。”
她紧紧攥住布巾。
“但我也是真的想你。昨天晚上听见外头有人咳,我一醒,手就往旁边摸。”
我的手指收了一下。
在仓库那张窄床上,许蔓睡觉爱抢被,我怕她冷,总醒来重新替她掖。
那个习惯,我也不是马上忘掉的。
她看见我没作声,眼里浮出一点微弱的亮。
“能不能先别急着定以后?我可以等。你不用现在原谅我。”
我望着她,心里那一下酸,迟迟没过去。
可酸不代表想回去。
我把手放平,不再压着伤口。
“许蔓,我不想回去了。”
她的脸慢慢失去血色。
“是因为林栖吗?”
“不是。”
我回答得很快。
她低头,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
“我问这个,其实还是想找个别的理由。”
我没替她把话接过去。
门外的脚步远了,屋里安静下来。
她擦干脸,把布巾叠好,放在水碗旁。
“那套房子,你出的那些钱——”
“眼下先不谈。账还在,等以后真能处理了再说。”
我也没装作那些都不重要。
那是我出过的力,攒过的钱,没必要为了显得放下了,就一并送掉。
许蔓听着,轻轻点头。
临走,她回头看了眼那袋螺帽。
“我还能来找你修东西吗?”
“能。照维修站的单子来。”
她勉强笑了一下。
“知道了。”
我送她到门口。
林栖在院里给新来的两个人讲清理棚怎么进,抬头见我们,只点了点头。
许蔓没再朝她问什么,拉高衣领,沿着另一侧台阶去了厨房。
当晚,我去领饭,看见一个男人端着碗插队。
许蔓没叫我,自己把勺子放下,指了指队尾。
男人嘟囔了两句,还是退回去。
轮到我,她把饭盛好,手停了一瞬,又给后面的人盛。
我端着碗走出门,风迎面吹来。
心里并没有立刻轻快。
只是这一次,我不用再猜她会不会在身后叫我回家了。
17
半个月后,北坡的门总算装完了。
站房、厨房、清理棚和储粮间,各有能合上的门。
我们还是缺滤料、燃料和管件,灯只能亮一阵,有时仍得轮着摇风机。
可没人再湿着脚等一整晚。
阿庆收了两个徒弟,教人时比我还凶。
我听他念叨,劝少说两句,他抬头瞪我:“你教我的。”
我只好端着饭走远点。
林栖拿来第一笔工钱,一小袋米,几块二手控制板,还有3卷密封条。
旁边是一把钥匙。
“南边小屋。按原来商量的分法,你的工够,屋也没被别人抽走。”
我拿起来,指腹在钥匙齿上慢慢摸过。
她看着我,没催。
“我今晚能进去?”
“门是你修的,还问我?”
我笑了一下,鼻子却有些酸。
她陪我过去。
屋里只有床、桌和一把椅子,墙还没刷,窗帘有一角没缝。
我给她做的柜子暂存在这里,她那边屋顶还要补,搬来搬去容易碰坏。
她伸手抹了一下柜顶,问我留了多少灰。
“还没擦。”
“偷工减料。”
“工钱都没收呢。”
她弯腰去看里头的隔层,忽然停住。
那一格专门放好看东西的地方,垫着块干净布,上面摆着一颗蓝扣子。
邓姨后来送我的,说让我给将来做的新棉袄用。
我没想好怎么解释,林栖已经把它拿起来。
“这个也算好看的?”
“颜色挺好。”
她转着扣子,转了两下,笑意慢慢露出来。
我看得心口发热,脱口说:“你晚上来吃饭吧。”
她回过头。
“公共厨房就能吃。”
“我知道。”
我捏了一下钥匙,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快。
原本想好的话,全在看见她笑的时候乱了。
我平时嫌人说不清楚,这会儿才知道,说一句想要的话,比修一扇门难多了。
“我不是叫你来帮我收拾。也不缺搭伙的人。”
林栖站直,没说话,等着我。
“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终于把这句说出来。
“早上起来能看见你,下工不想马上散。看你把好一点的饼藏起来,就想知道那块是不是给我的。你去厨房久了,我也会看门。”
她指尖捏紧那颗扣子。
我看见她耳朵红了,自己更慌。
“柜子你能搬回去。我没想拿柜子留你。”
她终于笑出声。
我也笑,耳根烧得厉害。
“乱不乱?”
“有点。”
她走近一步,把钥匙从我攥得发白的手里轻轻拨松。
“闻野,货场回来那天,你被叫进清理棚,第一句还问我的饭凉没凉。我当时就想,这人自己冻得嘴都青了,还惦记别人笑他吃冷饭。”
“那不是怕你骂吗?”
“我知道。后来就更想骂了。”
她看着我,眼里含着笑,声音却轻下去。
“我也想见你。你在下面修闸的时候,我数完一遍人,又数一遍,明明知道你还没上来,还是忍不住往梯子那儿看。”
我伸出手,又怕碰疼她腕上的伤。
她看出来,主动把手送到我掌心。
“现在不疼。”
我慢慢握住。
她的手比我小一点,指腹有长年写字磨出的茧,握紧时很实在。
我忽然一点也不想松开。
“那我们……”
“谈恋爱。”
她替我说完,又忍不住笑。
“你这么会问,偏到这儿就卡住。”
我把她拉近一点。
她没退,抬头看我。
门外阿庆扯着嗓子喊开饭,问闻野是不是把自己焊在屋里了。
我正要回话,林栖抬手,轻轻按住我衣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许蔓来那天,我其实不高兴。”
我心跳快了一拍。
“我以为你不在意。”
“我还想显得大方点。”
她低头看我们的手,嘴角弯着,眼睛却很认真。
“现在可以不装了吧?”
我低头,额头先碰到她的。
“可以。”
她的呼吸轻轻擦过来。
我停了一下,她攥住我的衣角,往前贴近。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没有电影里的好灯光,门外还在喊饭,手也疼,袖口还沾着木屑。
可她亲完没有躲,脸红着,仍握着我的手。
我望着她,傻得连笑都忘了。
“闻师傅。”
“嗯?”
“再不出去,阿庆真要进来拆门了。”
我这才松开一点,答应去端饭。
走到门边,想起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又急着回头。
“明天我再弄一把——”
“不用等。”
她把墙边的小板凳拖过来,往桌前一放。
“这不就能坐?”
我看着她已经坐下,慢慢笑了。
今天这间小屋,终于有了我盼着回来的人。
18
程渡的皮卡是5天后绞上来的。
几个人清开维修坡道,用绳索一点点拖,车头还瘪着,右灯歪在一边。
我替他换了接头,工钱拿了一盒旧电器件。
他站在工作台旁,几次想说什么,最后先问许蔓去不去东边。
“你自己问她。”
“问过。不去。”
他低头转了转车钥匙。
“我就是还有点不服。”
我把换下的坏件递给他。
“先把你的路跑出来。”
山脊外的几个小聚点已经互相通上消息,他想跑短线,把滤料、燃料和粮往来运。
临走前,他还了那几户人第一笔欠粮。
抱孩子的男人当面数过,收好自己的那份,剩下的仍记在单上。
程渡没再辩,拿回回执,折好放进衣兜。
赵海拄着棍子,在路边替他看轮胎。
两人说了几句话,最后程渡从窗里伸手,跟他碰了一下拳。
车开得很慢。
许蔓端着厨房的空盆,从院子另一头过来,站在台阶边看了一会儿。
程渡没有停车,她也没有喊。
车尾消失在坡那头,她才转身,把盆送回去。
我跟她在门边碰见,她问手好没有。
我把手摊开给她看,伤口已经收住,只留一道新红。
她点点头,往厨房走了。
没再说什么。
那条短线后来真跑成了。
第一批滤料送回,程渡和我谈价,谁都不肯先松口,最后加了一箱旧零件,彼此都觉得吃了点亏。
入冬前,他还清了那几户的粮。
赵海没重新上他的车,只是每次装货时,肯站在旁边帮着数一遍。
北坡添了几个人,添了两套能轮换的风机。
我用那批旧控制板,重新做出一个小电源。
外壳没原来的漂亮,阿庆又把“野”字焊歪了。
我嫌他手艺差,他反问,写正了我还认不认得。
林栖笑了半天,找来帆布,替我做了个不磨肩的套。
她缝针脚比许蔓大,起初还想拆,被我按住。
“别动,挺好。”
“你审美一直这么省事?”
“这叫识货。”
她低头咬断线,把线头藏进边里,嘴角一直翘着。
她的柜子最终搬回自己的房间。
那颗蓝扣子也搬走了。
我偶尔过去找她,看见扣子在那格好看东西的位置里,垫得端端正正,心里就忍不住发热。
后来一对夫妻带着孩子来到北坡。
他们有半袋粮、一口锅,还有一把断背椅,站在门口,拘谨地问能不能留下干活。
阿庆准备喊我,我先给他们拉开帘子。
“进来坐。冷不冷?”
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收,明显松了一口气。
林栖拿簿子过来,跟他们讲眼下的住处和缺的东西。
我接过断背椅,带到维修间。
椅子断在旧榫头,换根木楔就能接好。我磨平边角,坐上去试了试,才给他们送回去。
经过厨房,小满蹲在窗边看蒜苗。
她在花盆上写着“谁也不准吃”,老柴问不吃种它做什么。
小姑娘想了半天。
“先绿着。”
我笑着去添了两碗汤。
回屋时,林栖正把饭摆上桌,看见我手里的汤,赶紧拿布来接。
“我也去盛了。”
桌上已经有两碗。
我们对着4碗汤,愣了一会儿,一起笑出声。
她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挪,给汤腾地方。
我解下工具包,抬头看向远处的楼群。
天清一点,还能看见那间高层的窗户反光。
我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关好门,把外套挂起。
林栖已经替我掰开硬饼,泡进碗里。
我在她身边坐下,膝盖碰到她的,她也没挪。
“怎么这么久?”
“给新来的修了把椅子。”
“我说呢。”
她把热汤推过来,勺子轻轻碰在碗沿。
“吃吧,一直等你。”
我端起碗,先喝了一大口。
她嫌我烫着也不肯慢,还没念完,我已经笑着点头,挨着她,把剩下的饼泡进了汤里。